一旦罗兰下定决心做什么事，就算是洪水猛兽也阻挠不了她。
这一点我在糕点房和花艺社的时候已经看得很清晰，而坚信了她是个充满毅力的人，唯有遇上她真正一点兴趣都谈不上的活动时，她会表现出无奈，与些许的不甘心。比如足球，她没那个身材，因此不便去踢；比如日常锻炼，她可能坚持上几天，体能就败下阵来——不过这后者，多半是由于她的新奇感不允许她做长期的活儿，而非娇惯或蛮横。
但要提到钓鱼，我就放下心来。海钓是新奇，引得起她的兴趣，可靠着海边找根不像样的鱼竿作垂钓实在荒谬而不现实，也因为它太过新奇，不怎么会征得白浅禾风的同意的。
当然，我认定自己的聪慧推断，是在快艇离岸以前。
我又完败给她，因为打一开始我就没有获胜的余地。
“啊，不、不，还有多远？我们什么时候回岸边？”
我不便说太多的话，因为发声过多，会引起腹部的抗议——海面是那么风平浪静，我的肚里却翻江倒海。这回轮到我紧攀栏杆蜷缩在快艇的一角，不像猫，而像被逼在墙角无处可逃的耗子。
“绫泽你晕船得早说嘛——不过这回算我的错。抬起头来看看天际线，应该会适应一点的。老窝在船尾，才会胃里不舒服哩。”
罗兰支着船头远眺，离岸远了海风过大，她已经把贝雷帽摘下来收纳在船舱的小盒里，因此，她的两支双马尾和后际的长发凌乱而颇有章法地前后舞动。
“真是苦了你了。师傅，能麻烦速度慢一点吗？”
在白琴的请求下，发动机的隆隆声降下来几分，变了档，但噪声依旧很大。我好歹伸长一点脖子，往禾风——这个在船上还没有发过话的女生的视线方向看过去，便望见了那一厢红皮火车。
火车跟我们的快艇同速，深海域平静的水面，正好没不过车轮，而使它更像是在海上冲浪。它可能是驶向近岸岛屿，或是绕海滨一圈的观光用途，无论哪种，当下都和我们的快艇同向。那几人口中的渔场，正伏在铁轨下那段不深不浅的水泥墩子上，而向两旁的开阔海域用网兜起来了。
快艇没能在竞速中取胜，而在漫长的两分钟后和火车脱节了，竞速的另一方则鸣着汽笛依着小火轮的气势拐过弯子——在这个弯子里，便圈出一片鱼腾虾跃的方圆。
“绫泽，该打起精神啦。你不是期盼着到渔场吗？拿起鱼竿，钩鱼饵、抛线、上钩、收线，你看，多简单。”
“要真有你说的那么方便，就不会有‘老人与海’这种故事了。而且，我是盼着船停下来，现在，我盼着船靠岸。”
瞥了一眼远处已经缩成一条细缝的海岸线，并回忆起乘船时不安的颠簸，我又开始脑袋发昏胃里绞痛，对回程的路后怕起来。咬着牙，紧接着加上一句：
“你们钓你们的就是。有鱼上钩，我就负责看鱼——不费脑筋的活我最乐意了，当然没鱼上钩更好。”
“啊，竟说丧气话！”
连白琴也劝我难得来海上该动动手，又遭到了我委婉的否决。我甚至像痞子那样双臂都卷到另一只的袖子里，以证明我绝不动手的决心，同时，带着几分不甘的心境用双眼去打探抛出去的浮子。
浮子没了动静；快艇没了动静；晴空里万里无云所以不可能有动静，就连耳畔狰狞地鸣几下就扑簌着翅膀飞远的海鸟也见不到踪影了。留下的，就只有广袤无垠且深不见底的海还卷着浪发出些细碎的水波声。
以及，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正坐，掏出背包里的书籍手机之类忙活起来的另外三人。这整齐划一的动作使我从嗓子眼里吐出一个“什”字，接在下面的“么”卡在一半没有发出来，同时把手臂抽出来一半又塞回去，一如既往地，慌神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怎么回事？”
我还是向船这一侧的罗兰发了问。
“咦，钓鱼可是要个把小时呢，不沉下心来做点别的怎么行？难道你还真的以为，等鱼上钩是两三分钟一条的家常便饭啦？”
对于她无心的打趣，我只得自认倒霉，紧了紧窝起来的袖口以骗自己说手头还有事可做。我又开始斥责自己的古板观念：出海就是出海，上岸就是上岸，既然坐船，就要抛弃沙滩上的一切念头——这就使我更加迫切地渴望回程了。
“绫泽。”
她把拇指夹在纸页里合上书，抿了下嘴唇，添上一点常有的笑意看着我。
“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读？”
我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她就径自往我身边挪上一大步整个靠在我身上，突然赋予的压力使我倒吸一口气，脑袋里再次蹦出“男女授受不亲”的指示而微不可见地移了位。她的触觉实在敏感，察觉到这点距离又紧接着靠过来，闷得我只好抑止住脸红心跳的心情，把精力全集中在书本上去。
她平时更喜好小说，小说必是大部头地从图书馆里借来，几十页几十页地一天半就吃透。此刻捧在手里的，是太宰治的《人间失格》——书薄，内容却不薄，更可以说是与轻快的垂钓格格不入的存在——这一点，即使阅历不深的我也略知一二。
罗兰对这本书的投入是出乎意料的，一页页极慢地翻，随着纸页声翻过去的，也是流逝的时间和她的心绪。她眼里那点积攒起来的光，又纷纷收回去了。
船里的骚动逐渐平息，留下一个静而沉寂的空间。沉醉在一叶方舟中，我渐渐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