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能去竞争“医务室全勤”奖，因为我一个月连着躺了两次病床。
再次醒来时，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女孩子的身影正坐在床边，我动着再次属于自己的下颌嘟囔一句：
“罗兰。”
“是我。”
她立刻就回应了。我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看到一个黑发搭在肩头，儒雅地端坐着的女生，以及零落着摆放在床头小木桌上的薰衣草，装点成最漂亮的插花，还没有掸清附着其上的水珠。
送来“甘霖的恩泽”的女孩子，不在这个房间里。
“错怪你了。你是真正的斗士。”
“没什么。”
我又回到了平常寡言的状态，但我又不是曾经那个我，因为酒坛子打碎了就拼不起来了。她这一声“斗士”，听得怪尴尬的，而没有“懦夫”那样顺口了。我尽力摇摇头去唾弃“懦夫”，告诉自己，也许在兰汐的词典里再平常不过。
我蠕动了一下自己的下颌，让它稍微顺应一点上颌的动作。
“像冠伦那样野蛮又不讲道理的家伙，就不该存在这世界上。”
她听着我的话嘴角泛起一点笑纹。
“你这又是无端的咒骂了，好在刚经历过血的教训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冠伦啊，那可怜虫。”
我斜着眼看她，她正着眼看我。
“你是要包庇冠伦？”
“怎么会呢。相反，我对他也颇有些看法。你别看我好像谁都不得罪，心里全摆着些喜好和偏爱呢，只不过不拿到明面上来说。要论感情，冠伦也不差你一分一毫，表达的方法倒不是太理想。让你捡着漏了，你也得心存侥幸。”
我又意识到兰汐的另一特点，就是她说话的端庄。这种端庄又脱离俗气，应该是随着她的修养一起建立起来的，听着让人心中坦荡。
她伸出一只食指，对我比划一下。
“我有个提议：晚上去石板路上散步，怎么样？”
轮到兰汐来约我出游，倒是这世上少有发生的怪事。我眨了下眼，却仍判断不出她真正的意图——猜出她的心思实在是太难了，简直有甚于让罗兰袒露真心。
“你看我这骨头都要散架的样子，能下得了床？”
“别吓唬人了吧。轮上你溺了水那阵子，赖在床上还不是偷着懒看风景。一点肚子上下巴上的小伤，我不信你这个刚干过架的斗士还有怨言？”
我不作声，她又补上一句。
“晚上过节。热闹着呢。”
……
华灯初上，石板路旁难得摆起了卖零吃的小摊。
十月开头第一周有学校的校庆，不大不小愣算是个节日，合着别的什么节日一起过。晚上放烟花，路边摊上卖小吃，在我的记忆里，小吃的品种总让人恼火，因为那大多是文化节时各大美食社团研究过的——推陈出新，叫人感受不到点诚意。
我和兰汐踱步在石板路上，这里平日空荡荡，今天却挤满了人。天上已经放起一些小剂量的烟火，一会儿到了高潮还要放礼炮般的大家伙。我和兰汐一路上都没张口，我又意识到，这不是与女生同行的正确方式了——好在兰汐并不是普通的女生。
走到咖啡馆前的分叉口，我还是自讨苦吃地开了口。
“听说你是甜品社社长？”
她微微颔首，“是啊，从开张以来没脱离小众社团的困境呢。当小众社团的社长，虽然轮不上社团评选这点杂七杂八的大奖，一个人当着倒还清闲。”
“罗兰生日那天，你怎么没来？你不是很会做糕点的那类人，我还盼着你能秀几番手艺。”
她顿了顿盯着我，挑起一边眉毛，继而噗嗤一声笑出来。
“绫泽，你是笨蛋吗？”
“不，我不懂，为什么说我是……当我没说。”
在她的词典里笨蛋应当与懦夫不同义。她的语气里，倒带着点责备的玩味。
“你们两个，要不把你们撮合到一起，真是一点火花也蹭不出来啦！”
“……”
我讨了个没趣，便不再胡乱张口。我们一直跨到通向小半岛的石拱桥上，这里离最远端的花坛还有一段距离，但人已经开始稀少，零零散散布着些摊位。她两手撑在栏杆上看向被烟花染得红蓝相间的湖面，我便也学她的样子。
她仰着头，盯着谕示希望的烟花。
“绫泽，对于罗兰，你怎么看？”
这问题显得突兀，但我不便不回答——在兰汐的面前，谎言都是藏不住的，说谎与否立刻就分辨出来了，这是她的特技。我没什么好隐瞒，因此把最本真的想法倾吐出来。
“罗兰……在我与她打上交道之前，我以为她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女孩子——你别笑我，她真就是那副文雅的样子。”
“与她初遇以后，我立刻知道她不像想象中女孩子应有的印象，而是充满活力、元气十足的人……这也许得益于她老是捉弄我的缘故吧，一个劲想着要跟我比赛，要赢过我，而她也确实总是赢。好像面对什么她都能乐观应对。”
“但这不是真正的罗兰，缺了她内心的那一角，她又成了不完整的一部分了。跟她经历过痛苦、经历过分离，我才意识到她是那样一个深刻的人。她有常人不曾拥有的细腻心思，有多愁善感的内心，像任何花季少女一般却又比她们丰富，那才是罗兰特殊的地方。”
“我应当感谢这样的罗兰。尽管这不是她最亮眼的一面，却是她最真实的一面。她使我改变，从以前那个古板的绫泽，变为愿意敞开心扉，变得愿意搏斗，变得不去随遇而安，变得不是一个懦夫。”
“如果她在这里的话，我真想把这些话亲口告诉她啊。可惜我又没那个胆魄。”
兰汐很满意地冲我点点头，接着，仍然脸朝着我，像昭告全世界一般高喊。
“罗兰，你都听见了吧？这是绫泽亲口说出来的。”
我正满心疑惑，她别开了身子。从别开的空位里，我看见了那个娇小的戴着贝雷帽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子——她正呆呆地盯着我，眼睛里映出烟花希望的光。
我意识到，自己不仅被罗兰算计，还被兰汐算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