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镇以北的旧街区,有几间矮矮的小平房,显着灰黄的陈旧色调。边上是新开拓的土地,零星地建了几间还未完工的房子,连屋顶都没有,俨然一副是谁故意破坏再抛弃的样子。沿途是一条小河,水位已经涨的很高,好在小镇依山的地势,才能不间断地把雨水排走。
其实今天上午的雨势并不大,一把雨伞足够对付。但中午还未到,黄豆大的雨点又开始使劲地往下砸不停,五米开外是男是女都别想分清。
而此时,在不远处,一个黑色的影子正使劲往旧街区的方向跑着。
洛洛背着一个黑色的大背包,右手拽着一个大布袋子,扛在肩膀上,左手紧握一顶雨伞,顶着雨,埋头直往前跑,随着不停交换的脚步,溅起片片的雨水。雨水顺着短短的黑发往下,刘海像泄了气似地紧贴着前额,把脸一并沾湿。那件黑灰色的粗呢大衣早就因为吸水过多而变得沉甸甸,艰难地摇摆着。
“这下可好,全身都湿淋淋的。”背包吱吱喳喳的发出了一阵不满,“早知道就不跟你出来了。”
“你还是担心一下今天吃什么比较好。”洛洛只顾往前跑,不想多说什么。
“都是你害的。”
“我?”洛洛无奈地说。
“你不应该总是听海狸的。”背包想了想,“原本你大可不用来。”
“我是不想来,但我有我必然要来的必然性。”
“怎么说?”
“不清楚,但就是这么感觉。”洛洛边跑边用左手的衣袖擦去脸上的雨水。
“如果我是海狸非得好好感动地掉泪,然后再发誓戒酒一星期不可。”
“海狸可不喜欢听你这么说”
“不喜欢也罢,他这人脑袋大,但不好使。”听到这句话,洛洛脑海中浮现海狸那圆鼓鼓的头,接着背包继续道,“有时木讷的不行,说话一字一顿,听着都难受。没事就笑,你可见过他生气过?”
“没有……”洛洛想象着海狸生气的样子,可惜怎么想都是徒劳,好像他的脸就是专门为微笑而诞生的一般,只好作罢。
“也不清楚他的过去,说实话……”背包轻咳一下,像是要宣布不得了的事,深吸一口气,“你可想过他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洛洛轻声地默念一遍,接着说,“他这人怪是怪了点,倒也不至于你说的这么不可理解,只是行为怪些。其实他脑袋好使的很,小事上是显的马虎,重要的事情却件件处理得让人服服帖帖,没见他犯过错误的吧。这才是问题,可也算不上问题,无非是他就是这个样子而已。”
“你老袒护他,总之我就是感觉他不对。”
“哪里的话,袒护说不上,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没有讨厌到怀疑他不是人类的程度。”
这时,洛洛突然停住脚步,雨点伴随着狂风,如生气的野马,打在脸上生疼生疼。无论是视觉、听觉还是嗅觉,都被这嘈杂的雨点盖过。只是模糊地看见前方几棵树的影子在风中拼命摇曳,一不小心就会折断似地。
“好像有人……”洛洛皱着眉头,无奈看不清四周,只好摇摇头道,“杞,闻得到吗?”
“雨太大,除了一股泥水所应有的味道,就剩下就是一股下水沟的臭味。你看到了?”被叫做杞的背包答道。
“不清楚……算了,回去吧。”
可算是回到了租住的破房子前,洛洛站在门外,急忙从口袋里翻找钥匙。不过很快,他的脸上就显出一副明明中奖却把奖券弄丢的苦闷表情。糟糕了,看来是跑步时掉了,最近什么事情都不顺,洛洛轻声地咒骂着,见鬼的暴雨,真不知道为什么镇上还能有人住着,换做自己早就打上背包走人了。
洛洛瞥了一下边上的窗户,已经用钢筋条封好了,看样子想从窗户进去的可能性是没有了。明明这么烂的房子,为何唯独窗户上还加了钢筋,不可理喻。
磅——
洛洛一脚把门踹开,踉踉跄跄地差点就往屋里倒。破旧不堪的门应声倒地,带起一阵尘土。洛洛进门顺势就把肩上的袋子往桌子上丢过去,然后脱下背上的大背包,一起放在桌子上,把拉链拉开。
“真是憋死我了。”背包里突然奔出一个茶色毛茸茸的家伙,原来是只猫。要不是被雨水沾湿,它应当有着柔顺的毛发。它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洛洛,全身不住地猛抖几下,那毛发上的水一下都像失去引力一般往周围飞溅开来,打在洛洛身上。
“这回可好,连我都成了落汤鸡。”杞看着全身湿透的洛洛不怀好意地说。
洛洛一边用刚刚脱下的大衣挡住从杞身上溅出来的雨水,一边把头背过去。
“你是在抬高你自己,你只是只猫。”
“猫哪里不如鸡,猫可比那种一天到晚只知道啄食的低级动物强上百倍。”杞抬起胸脯骄傲地回到。
洛洛把桌子上的布袋子一股脑儿往外倒,盯着因吸水和颠簸挤压而发涨变成糊状的包面,以及一个苹果和四只橘子露出嫌恶的表情。洛洛不禁感叹道,早知道这样就全买水果了,倒是杞能吃苹果吗?应该可以吧,虽然以前没见它啃过,不过喜欢吃面包的猫怕也不正常,看样子吃点水果也不会怎样。
“你是只鸡倒好,今晚没吃的,煮汤也好暖暖身子。”洛洛用下巴示意桌子上的糟糕物品。
杞一听没什么吃的,这才注意起桌子上的一堆堆看起来黏糊糊的面包。
“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
“你生什么气,这就是你的晚饭。”
“晚饭?”
“恩,晚饭!”洛洛认真地用力点了点头。
杞失神地看向剩下的水果,表情严肃。这就是你的阴谋啊,洛洛……
洛洛看着杞的一副快失控的样子,当然,只是在洛洛的眼里看起来如此。他无奈的耸了耸肩,接着把一个橘子推到杞边上。
“我是不是应该……给你,剥好?”
“跟着你,怎么这么倒霉。”杞呆呆地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橘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往前一跃。洛洛还没有反应过来,杞已经把唯一的一只苹果调走。杞三步一跳爬到高处,放下口中的苹果,得意地笑了起来。
“洛洛,我就不客气了!”说完,杞一口咬下去。
洛洛担心地看着杞。杞根本就咬不下来,非但如此,它只是单纯地和洛洛唱反调罢了,还真是有精神。不过这下可好,苹果直接卡在它最里拿不出来了。
“你喜欢苹果早说便是,我是那么地让你难以信任?”
“呜……呜……”杞用力伸出前爪想把苹果抓下来。
“什么?苹果什么的你最喜欢了?”洛洛拿起橘子,放在鼻子边闻了一下。
“呜……”
“好,好……你就乖乖在上边吃吧。我说你啊,下来便是,我还没有小气到要跟你抢的程度。”洛洛轻巧地剥开橘子皮毫不犹豫地一口全部吞下。
“呜……”
在没有太阳的时候,天色总是很容易就暗下来,何况还是冬天。还未到五点,屋外便透着一股昏暗的气息,加上雨天的缘故,显得格外阴森。不远处的几棵大树在风雨中不停地扭动着黑色的身影,叶子跟着沙沙作响,如哭嚎一般。好在屋子里还有一盏电灯,虽然散发着极不稳定的橙黄色光,但多少也给人以暖意。洛洛紧挨着散发热量的火炉,看着倒在地上的门,不禁头疼起来,要不是下这该死的雨,也不会靠两个苹果凑合一晚上,更不用面对一扇倒地不起的门。洛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往躲在角落里生闷气的杞瞟了一眼。
当时接过海狸的任务,想着凭借自己的鹰目(注:能够看见异世界存在的眼睛)和杞的鼻子,算是件轻巧的事。可现在看来,已经两天了,却毫无头绪。镇上的人们都摆出一副倦意,根本不理会自己的问题,问什么都是徒劳,只能换回一副很不理解的表情。
“不清楚……”
“不知道……”
“您是其他地方来的吧,还是快走吧。”
……
这种天气怎么叫人去外面找,真是够受罪,洛洛越想越觉得失望。算了,现在不是没完没了抱怨的时候,赶紧把门修好了睡觉,等明天再说吧。
洛洛走到躺在地上好像装死一般的门前,弯下腰将它用力扶起来。这是一扇木门,上面刻下一条条岁月的沧桑条纹,因为受潮严重而开始腐化,和破房子极其合适。洛洛将它扶到原位,看能不能卡住,至少也得想个办法先把它固定好对付一晚才行。
“给……”一声模糊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杞,嘴巴里衔着一条破布,含糊不清道,“这味道真是受不了,你快拿走。”
杞轻轻一跃,跳到洛洛面前把那块布放在地上。
“有用吗?”洛洛将门往门框上靠住,捡起地上的长布条,在空中抖了两下。
“不知道。”
“还真是糟糕的回答,你应该能给点更有建树性的方法,聪明的猫国国王。”
“你怎么这么恶毒。人家只是好心!哼!”杞扭过头,不悦地跳回自己的小角落。
洛洛怕自己真的伤到它了,原本就因为晚餐的事而闹不快,一会去安慰安慰它吧。不过眼下先把这该死的木门给摆好。洛洛将房子中间的桌子往门口推,发出“吱……吱……”的阵阵噪音,在这种雨夜还真是吓人。然后把门扶到门框里,用桌子顶死。好,洛洛用力往门上拍了两下,确认已经牢固了。
杞在角落里继续纠结着,想睡过去却睡不着,原来猫也有失眠的时候,它不由地苦笑一下。突然感觉有一股冰冷的触感从自己肚子上袭来。原来是被一只手从肚子上环住抱了起来。
“放开我!你怎么这么蛮不讲理!”杞挥舞着四肢反抗着。
“你怎么这么不老实,我只是怕你冻着,要睡床上睡。”洛洛把杞放在床上后,抬起左手搔弄着有点凌乱的头发。
“好心的先生,我是死是活不用你管。我宁可选择我冰冷的小角落,也不要你的同情,你的同情真是廉价的让我想吐。”说玩,大张嘴巴,舞动起红吐吐的舌头,露出一副恶心想吐的嘴脸。
我只是怕你病了,鼻子不灵可会影响我们的工作哦……洛洛原本真想用这句话回敬那只不知天高地厚,得了便宜就卖乖的死猫。算了,无谓的争吵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何况还是和一只猫在这里纠结没完。
“好吧,杞……”洛洛清了清嗓子,虽想说点什么好话,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到能说什么好让杞的心情好些。不知道问题是在自己身上还是在杞的身上,细细想来,自己真是不擅长说什么好听话。
“你这是怎么了,算了,这幅苦瓜脸不适合你,你是不是又有什么糟糕的计划了。”杞虽然满脸的不悦,不过看起来还是很领情。滚了两下就钻到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不要以为我屈服了,我只是给你一些面子罢了。”说罢就完全钻到被窝里了。
窗外风声大作,在没有月光的晚上旧街区显得格外阴森,虽然路的两旁也竖起了整齐的路灯,但是很久以前就无人维护,仅有稀稀落落的几盏尚能工作着,勉强发着微弱的光芒,还不时地一闪一闪,犹如垂暮之年的老人不愿意向病痛低头一般。街道两旁被废弃的房子此时因为黑夜而裹上一层恐怖的外衣,免不了的会让人联想起吸血鬼之类的鬼怪城堡,这里面是不是住着什么未知的可怕幽灵?这种天气一个人晚上在外溜达真是受不了的。
怎么回事,有微弱的光线从一间屋子里射出来,真是奇迹,明明已经好久都没有人住过了。温暖,我渴望一个避风躲雨的地方……
一个佝偻着背的黑色身影吃力地靠着废弃的水泥墙壁,身上穿着废旧的破西装,左手边的袖子已经磨损到只剩一半,上边丝丝缕缕地连带着破布条,看样子是被用力扯断的。他把头转向小屋,空洞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却始终紧紧盯着那一缕光芒。一丝淡淡的笑意渐渐浮现在他脸上,很快地,如嘶吼一般的笑声响起。
洛洛把灯关上,凝视着被窝里躺在一起正熟睡的杞,不知道明天醒来之后天气能否好些,至少希望要能出行的程度。已经三天了,别说一点进展都没有,即便是蛛丝马迹也未见一点。
洛洛辗转几周,脑子里不断涌现出这几天的糟糕事件。无论自己多么强迫自己不要没完没了想太多,但是大脑却异常的灵活,仿佛里面有台刚买来的崭新发动机,正在卖力地使劲地转着。一个接一个的画面简直跟江郎才尽的三流画家笔下的小人书似地,完全没有逻辑地组合到一起,在脑海中放映着。
啊,我不睡了还不行嘛,偏偏这种时候还失眠个什么劲,洛洛豁然睁开了眼睛,紧锁着眉头。难道自己太过于在意?这可真不是自己的风格,况且下雨的确也是没办法的事。算了,与其这么在床上滚来滚去,还不如干脆不睡。
洛洛瞥了一眼嘴巴大张的杞,看来怜悯它真是自作多情。做只猫也是很有优势,尤其在这种情况下。明明会说人话,却没有人类的烦恼。不是说,动物和人类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语言和感情吗?杞是很好地继承了语言,可是依旧能在任何时候迅速抛开任何事情,怎么就不把人类会烦恼和失眠夜一起继承了。突然洛洛发现自己因为嫉妒而不停地抱怨,真是大吃一惊。
自己可真是道德败坏。洛洛仰天躺在床上,好像佩服自己似地微微笑了起来,然后伸出左手,将杞一把挪到胸口。果然杞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能像只猫一样乖,虽说其实它本来就是只猫。
洛洛开始回忆起三天前和海狸在一起时的情景。的确自己内心并不想接受这个新任务,只是一直迫于对海狸的恩情吧,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自己始终觉得非做不可,否则就难以偿还内心的一股不安。这完全就是对自己内心的安慰以及对内心这股不安的妥协,其实自己到底对海狸的看法是什么样的呢?
那天海狸一如往常,穿戴整洁的服装散发着亮闪闪的光泽,海蓝色条纹的领带环在有点粗大的脖子上,看起来稍格外别扭。左胸口前依然别着一枚狮子伐的勋章,那是他曾经作为战士的象征。据杞说,十三年前,曾经爆发过一场战争,不同于现实意义的战争,似乎是由于大家族之间的矛盾引发的,而参与战争的也全部都是特殊灵力的拥有者。
可是,为什么自己却一点印象都没有呢?洛洛内心拂过一丝不安,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洛洛慢慢起身,从大衣的内口袋中拿出自己贴身带着的一条白色的发带,上面简单地绣着淡蓝色的花边。柔软的发带,缠绕在手上,宛如温柔的感动。而每当这时,内心却总会涌出一股希望与悲伤。洛洛知道这是连接自己过去的钥匙,而门在哪里呢?发带所传达给洛洛的是暖暖的温情,但同时也伴随着无限的苦闷。洛洛轻抚自己胸口,那是心脏在哭泣的声音,那是心脏在哀鸣的律动……洛洛用力地捏紧了发带,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胸口,无论它传达的是什么,但这确确实实是我存在过的证明,也是我现在之所以存在的唯一希望。
完全没有任何记忆,脑袋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剩下。明明自己有着一颗鹰目,就是说自己也是灵力者咯,却对十三年前的事件毫无半点记忆。非但如此,十三年前,也就是说那时自己十三岁,可十三岁之前呢?只是模模糊糊。
每当洛洛试着回忆童年,就会像收音机调台不清时呈现的粗糙噪声一般,只是隐隐约约地看到有两个老人,可那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人,只是觉得应当就是老人而已。脸部的特征也好,衣服的颜色也罢,甚至是坐着亦或是站着,这些都不清楚。不过边上却实实在在地能看见了一张土黄色的桌子,只有那是真实的,真实到似乎就在眼前。而在桌子上,又摆着什么呢?有,洛洛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可任凭自己再多么努力回忆也无济于事……
简单地说,就是完全失忆,搞得自己好像是凭空从五年前突然出现的一般。洛洛深深地叹了口气,究竟自己从何时开始拥有这可以看见异世界存在的鹰目,是从出生开始就拥有的?还是五年前?
亦或是,十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