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那一定是我的幻觉。因为我在Persona的眼里，看到了发疯般的怒火正在熊熊地燃烧。
车子静静地朝前开着，我突然觉得超静音的车子也会令人生厌，似乎找不到一个逃避的缺口，让我暂时转移掉注意力。
眼前不断重复出刚才的画面。Persona的双腿颤抖着，裸着脚踝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却只是用手依附着门栏毅然挺立在那里。她漆黑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可违抗的意志，小小的身躯好像正在不断散发出惊人的气场，黑色的衣裙好像君主的斗篷一样微微扬起，使我们三人无法不臣服。
她吐出那句话的瞬间，沙华紧蹙的眉头和诸哲惊讶的表情，衬着我一脸的苍白无力。
我的意识自动地企图将她与那个插着营养液的形象混合在一起，却完全格格不入。
这么强悍，充满着张力。
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我并不知道。但是我却极度渴望沙华能趁早踩下刹车，让我能逃离这个弥漫着巨大压力的空间。
十几分钟前。
“我们好久没见了。”Persona看着沙华的样子，好像是威严的公主看着失职的武士。
沙华默然地低着头，只是勉强动了动嘴角，也许是想要露出应答的笑，但却只是让自己看上去像在痛苦的抽搐。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Persona继续说道，“我以为你把所有东西都抛弃了，一个人逃跑了。”
“Persona！”诸哲攥紧的拳头似乎是为了将汗水从额头上挤出来一般。
Persona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理会。她的眼神像雪，不，像极地的冰。
“啊……”
突然一声呻吟，Persona双膝跪地倒在地上。
对了，我刚才竟然没有意识到，Persona一向都是靠轮椅行动的。
沙华凑近将她抱了起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别太勉强了，你还需要休息。”
“我的轮椅呢，放我下来。”
Persona不领情地说着，语气冰冷到极点。和这样的她相比，平时的那个Persona简直就要用和善来形容了。
沙华极力要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微微打颤的嘴角却还是掩饰不住钻着心口的痛苦。他把Persona放到诸哲推来的轮椅上，默然地退到一边。
“你，过来推我。”
Persona瞟了我一眼，我只能乖乖地服从。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这样强大的压力，不可违抗的压力。
“Persona……”诸哲欲言又止，他不断地抚摸着手上那枚镂空花纹的戒指，几次用试探的眼光看Persona的脸。而Persona却用毫无生气的眼直视着他，空气一瞬间凝滞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牵引着除我以外的三人。
“你出去一下。”Persona的话扯破了某种平衡，诸哲和沙华都转过来看我，他们的眼神明明不带恶意，却让我感觉刺痛。
我乖乖地退了出去。
门内发生了什么完全听不到，我在门外踌躇着，要不要透过钥匙孔，窥探一下里面的动静。
然而，在我决定这么做以前，沙华打开了门。
车子还在前进，霓虹灯装点的夜景渐渐稀疏起来。我们已经离开了中心城区，正在朝某个我熟知的方向前进。
如果不出所料的话……
到底目的地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又提了上来。是的，就是这里，不久之前，我就生活在面前的这扇门的里面。这里面，是充满了悲伤愤怒恐惧和绝望的地方。
“你怎么了？”
沙华在我背后问道，一只手搭上了我的左肩。
“我、没事。”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和声音相比，我的手颤抖得更为严重。没办法停下来，身体对于面前这个地狱的恐惧，竟是这样的深入骨髓。不想进去，不想看见开门的瞬间，不想向前踏出一步。
这里是，地下城。
哥哥死后，被带来这里的我，第一次站在门前的时候，内心只有好奇与对新生活的憧憬。我并不知道，一旦踏进这里，只有几十甚至几百分之一的机会能够再走出来。我还记得，当我知道我要成为Persona的搭档，能够离开这里的时候，我抱着自己，在那个牢房一般的狭小单人间的墙角，痛哭起来。
“别磨磨蹭蹭的！”Persona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我茫然的回忆。门开了，Persona抬头瞪着我。
“对不起。”我轻轻道了声歉，咽下一口口水，用还在颤抖的手握住Persona轮椅的把手，朝门内走去。
“我来也可以。”沙华也许看出了什么，靠过来想要替代我的位置。
“别碰我的轮椅，”Persona低下头，突然冷冷地说道，“他可以的。不需要你。”
沙华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我，这是对沙华的拒绝，还是对我的信任？我不知道，我能做的只是强作镇定，用一个想必是非常僵硬勉强的笑回应了他。
对，我可以的，我已经走出去了，我回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回忆那个地狱的。
“进去以后一直往前，不要看左右。”Persona的声音轻的只有我才听得到，这是，忠告？
“主资料室，认识吗？”
“嗯。”
“我们就直接去那里。”
“好。”
朝前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了心上，让我连呼吸也变得痛苦起来。但是我不会退让的，噩梦已经过去了，即使，那是一个清晰到连皮肤也还能感到痛楚的噩梦。
通过各种身份识别的关卡，我们终于进到了地下城的中心。
Persona所说的不要看左右的意义，我当然非常明白。
走廊的地板是铁质的，皮鞋踩在上面铮铮作响。左右和头顶都是玻璃，若硬要形容的话，那就像是海洋世界的观光隧道一样的地方。只是，玻璃外的能看见的并不是可爱的海豚或是漂亮的热带鱼罢了。
“受不了的话，可以低下头。”Persona再次轻轻地说道。
“嗯。”我的应答声连我自己也听不清。
她也许并不是个没有感情的冷冰冰的人吧，我心存感激的想着。但是，我还不想服输，我抬着头，目不斜视地推着Persona向前走着。
左耳，惨叫声的音高似乎没有极限地向上延展着，拉扯着我的神经。右耳，悲鸣就像是一辆无限延展的列车，永远也不会停止。即使视野内只有笔直的走廊，眼前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的模糊起来。我也曾经和这些人一样，呻吟过嚎叫过。他们发出的每一种叫声，都能让我想起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训练或者刑法。
这一定是最残忍的设计师设计出的观光道吧。因为欣赏的内容，不是美景，而是炼狱。
诸哲和沙华突然靠过来，一左一右地朝我露出微笑。那是温暖的鼓励的微笑，带着阳光的味道。
“哼。”Persona没有回头，却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好像是笑声般的鼻音。
他们也能明白我的心情吗？嗯，一定是的。这些人……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不一定都是恶魔呢。
“Persona，你回来了。”
主资料室门外挂着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的影像。画面并不模糊，但男人的面目却被隐藏在阴影之下。
“……”Persona没有吭声，沙华和诸哲的表情却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了，偶尔回来一下也不和爸爸打声招呼么？”
爸……爸爸？！
“现在不是在打招呼么，请让我们进去。”Persona说着，依旧低着头，并没有直视屏幕，声音似乎也不如刚才那么有气势，果然是因为是爸爸的关系？
“Persona，你不觉得你应该先到爸爸这里来打个招呼么？”
“……”Persona把头侧到一边，似乎是极为不甘愿的回答道，“知道了。”
男人也许是因为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屏幕瞬间关闭了。
“Persona，你……真的要去吗？”诸哲慌乱地挡在我们面前。
“……”Persona沉默着，仿佛要做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沙华走到轮椅前，半蹲下来凑近Persona的脸，“我们刚才应该已经决定了的，如果有变故，我们就走。”
“不行！”Persona突然叫道，“我一定要看到，那份资料……你，”她转头对我吼道，“把我推到最底下去！”
“最底下？！”
“Persona！”
三人似乎要争吵起来一般互瞪着对方，我却一步也动弹不得，最底下，我当然知道这个好像是暗语一样的叫法的意义——那是地下城的最高指挥官的领地！Persona的父亲，难道竟然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