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第一次下到这么地下城的这么底下。
螺旋的长廊一点点向下延伸着,如果将头伸出栏杆去,就能看见底下橘红色的岩石和隐约可见的熔岩的光点。
我们在长廊的尽头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铁门,普通到好像只是扔废旧设备的无人光顾的弃室。可是,从那门里传来的可怕的压迫感,恐怕并不仅仅只是我的错觉那么简单。
Persona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了拳头,沙华和诸哲脸上的汗水也绝不是因为底层岩浆传出的热量。
这种沉重的气氛,让我也不由得颤抖起来。
沙华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进去吧。”
“啊。”Persona 应着,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眼角的那滴是汗水?还是说,眼泪?
铁门被拉开时发出铁锈摩擦的声响,好像多年没人光顾一样。门的后面是个黑漆漆的空间,依靠走廊上传来的微弱光线可以辨别出许多排资料柜样子的家具靠着墙壁一字排开。只有一个角落里射出了蓝色的光,但那光也极为昏暗,顶多是一般家庭睡觉时点的驱蚊灯的亮度。靠着那微弱的光线能隐约看见那个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上半身人影,至于那个影子是坐着还是躺着,就完全分辨不出了。
“爸爸。”
Persona叫了一声,我死死地盯住那个人影,等待着他的回应。
“Persona。”
和资料室门前听见的声音完全不同,这声音比Persona的更加没有生气。
“爸爸,我来看你了。”
“嗯。”
明明只是只言片语,我却有种摆脱不掉的被居高临下俯视的压力感。
“……”
诸哲和沙华对视了一眼,默默地低下了头。
“爸爸,我……”
“你要走了吗?”
“我还有任务……”
Persona的声音被皇帝般的气场压的支离破碎。
“哼……”
对方突然伸出手来,把那个蓝色的小灯拉紧了自己的身体。那一瞬间,我看到的是只有恐怖片里才能看见的场景,整个被绷带包裹住的肉体,躺在一个单人病床大小的床铺上,只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从绷带的缝隙中露出来,像吃人的恶狼,又像是地狱来的魔鬼,勾着活人的魂魄。
“低下头,别看!”诸哲用极小声的说着,用手指的关节快速敲了敲我的背脊。
可是,已经晚了,我只是和那双可怕的眼睛对视了一眼,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这,这是什么?
为什么眼前,有那么多恶魔在笑?红色的,黑色的,蝙蝠的翅膀和细长的带着箭头的尾巴,在我头上盘旋着,嘲笑我,拉扯我,不,不要……放开我……放开!
“啊——”
“喂!”
Persona的呼叫声并没有拯救我。到处都是恶魔,Persona的轮椅上也是,诸哲的肩上,沙华的手边,到处,到处都是。都在笑着,咧着一直到耳际的淌下鲜血的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红白相间的獠牙,发出奸邪的淫笑。
“哈哈哈,这个小子,就是他的弟弟?”绷带人的笑声好像震动着整个房间,所有的恶魔也愈发肆意地恐吓起我来。
“爸爸,别这样!”
“哼,Persona,你难道没有教过他,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么!”
“爸爸……”
我努力捂住耳朵,头疼得要裂开了。脑子里面好像寄宿着无数的啮齿动物一样,不停地刨着,刨着我的思想,像一片片木屑一样掉下来,堆成小山丘,堵住所有可以逃离的出口。
“哈,哈哈……”
我像个疯子那样笑起来,又想个癫痫病人那样猛烈地抽搐。我没办法不让自己笑出来,就像是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灵魂,操纵着我,又将真正的我捆绑住,强迫自己看着自己的噩梦。
“请,请放过他吧。”
诸哲满是恐惧的眼神映在我眸子里。他在为我求情?求情?为什么要求情?在向谁?谁?我又是谁?面前的人又是谁?是谁?又在哪里?
我的思绪混乱起来,一时清醒,一时癫狂。
“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阿哲!”
沙华的叫声中,诸哲像一滩烂泥一样慢慢地软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与我不同的间歇的呻吟声,脸部扭曲到已经分辨不出眼睛与鼻子的区别。
我趴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
“爸爸。”Persona低着头,“爸爸,对不起。”
“嗯?”
“爸爸,我不走了。”
“Persona!”
“哦,你愿意留在这里陪爸爸吗?”
“嗯。”
“噢吼吼吼吼,很好。”
视线开始清晰起来,身体的行使权再次回来到自己手中。只是肌肉和神经还是绷紧着,完全放松不下来,但也使不上力气。
“Persona……”
“带他们两个出去。”
沙华看了Persona一眼,握紧的拳头意味着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诸哲躺在地上,两眼翻白,沙华拖住他的领口,扶着我的腰走出了房间。
“那个人,到底是……”
背靠着铁门,我瘫软在地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尽我的力气,只能慢慢从嘴唇里慢慢挤出来。
“他是这里的主宰。”
诸哲渐渐恢复过来,和我一眼倚着墙壁喘着气。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雪茄,用还在打着颤的手抽了起来。
沙华在一旁把自己抱成一团,就像是在等待着不可抗拒的命运。
“啊——————————————”
我的每根汗毛都被这凄惨的叫声沾湿,那声音不断拔高好像是为了穿透云端去寻求救赎。
“Persona?”
我绝望地唤着这个名字,那两人没有响应我。
诸哲的表情出人意料的静谧,沙华则始终没有抬头。
我深深地感到自己的无力。Persona的叫声就像是一条怎么拉也见不到头的线,无限延伸着一路钻进地狱里去。那不是恶魔们的地狱,而是人心的地狱。
“他真的是Persona的父亲?”诸哲惨笑着,一拳重重地砸在地上,“父亲!”他重复了这个词,带着满腔的愤怒和恨。
是谁说父母生下孩子,养孩子爱孩子是天经地义?也不过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怀揣着各自千奇百怪的感情,用各自的方式去对待最容易熟悉的同类罢了。
“啊!”
最后一声响,Persona的叫声和重物撞击铁门的声音混在一起,刺穿了我们的耳膜。
沙华突然站起身来,他黯淡的脸上找不到一丁点的光彩。铁门再次被拉开,Persona垂着头,毫无力气地倒在轮椅的一边。
“……”
沙华向绷带人鞠了个躬,推着Persona走了出来。
Persona坏了。就像是被人粗暴的揉捏着过的玩偶,四肢无力地垂下,朝各种方向扭曲的肢体像是激烈舞蹈的最后Pose。那双漆黑的水晶一样的瞳,毫无焦点,只是顺从着头倒向的方向,木然地朝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