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冬山县傍着九山，虽离京城甚远却也还算热闹。至于它名字的由来则是因为传说九山顶上有个四季都寒冷如冬的冰山洞。县里的老人们说洞深处住着妖怪，而那妖怪十分喜欢吃人。不仅如此，听说如果有人看到它的眼睛就会被活活冻成雪人。当然，这些不过都是传说。
“旋大哥，你不能去啊！”扎着双辫的女孩子使劲摇着韩旋的胳膊，她急得一双大眼睛泪汪汪的。
“小兰，你放开我！”韩旋皱着眉，一张五官周正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我不放！我不放！”小兰边哭边把他抱得越发紧，“我和小芋头还有云云不能没有了旋大哥！”
“你这丫头，我不过是去寻药，又不是去寻死……”
“骗人！”女孩子打断了他，“谁不知道那个冰山洞是去不得人的地方，你去了就回不来啦！”
“唉——”韩旋叹了口气，俯身摸着小兰的头，“那你忍心看小芋头这么一直病下去么？”轻柔的语气，无奈的眼神，倒是让小兰沉默了下来，只是在她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却越来越多。
“可是……”小兰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她当然不愿看弟弟卧病在床，但也不想让自己最喜欢的玄大哥冒险去那个什么冰山洞找药啊。
“好啦，小脸都哭花哩！”韩旋用袖子给这个妹妹擦了擦眼泪，“记住，若是小芋头问起，就说我给李大爷送货去了，那孩子机灵得很！”
“恩……”虽是极不情愿，但小兰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还有，我和李大婶说了，有什么事就叫她来帮忙吧。”
“恩。”
“丫头，放心吧！你旋大哥是什么人啊！”韩旋抬眉自信地说着还不忘一拍胸脯，“老早就有道士说我生来福相，区区一个冰洞几只小妖又能奈我何？”
听罢，刚才还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小兰又人小鬼大地嘱咐了几句。韩旋只说了声“去去就回”，便向着九山走去了。
“唉——”仰望着巍峨陡峭的山峦，他深深叹了口气。不用猜，叹气的就是刚才那位还信誓旦旦的韩旋。
劝起他人容易，可骗起自己就难了。看着这高耸入云的九山，哪个人不眼晕胆颤，更不要说是去什么要命的冰洞。要不是小芋头病重非得要冰洞中的仙草做药引，他韩旋就是再胆如斗大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来这里。虽然以前倒是为了讨生计帮县里的郎中上山采过药，但那最多也就是爬到半山腰啊！
“算了，我韩旋福大命大，就不信会栽在这个九山上！”心一横，韩旋脚下迈开了步子，架势倒真有那么点儿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感觉。
说起这个韩旋，县里对他的评价倒是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是个泼皮无赖，喜欢占人便宜不说，嘴上更是没一点儿阴德，全身上下就一个名字还算文雅。但也有人说他生性机灵，胆大心细，是个热情豪爽的小伙子。不过倒有一点，不管周围人怎么说，韩旋他都照单全收。其实韩旋长得格外周正，喜庆的脸上总带些古灵精怪。就如县东头的孙郎中所说，这小子，若是眉一抬嘴一翘便准没盘算着什么好事。
韩旋的童年并不幸福，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体弱多病的娘。可惜他娘虽貌美非凡却是风尘女子，一身傲骨，一片痴情，最后换来的不过是负心郎的薄情一场。生来便没有爹的生活不仅艰苦，更是受尽了周围人的白眼，什么“没人要的孩子”，“贱种”都是习以为常的了。韩旋没读过多少书，却也识文断字。他娘说过，即使家里再苦再穷也得去学堂拜先生，但这读书的日子很快便因为他娘的去世而中断。韩旋自小就强硬极了，他从不吃亏，性子更是烈得可以。自有记忆以来他只哭过一回，就是娘过世的时候。
无论如何，韩旋都是跌爬滚打长到了二十。现在的家也不错，虽然没有娘在，但有小兰、小芋头还有云云，一家人虽只能温饱，却也其乐融融。
“这山还真是越高越冷得厉害！”韩旋不住地搓着手，他呼出来的白雾清晰可见。
眼看日快西下，自己却只爬到一半，韩旋心中甚是着急。心想着还是趁天黑前多爬上一段吧，抬眼之际却看见前方忽地落下一道蓝光。
“那……那，那，那是什么啊？”韩旋连忙使劲擦了擦眼，再睁眼时，视野中却只有岩石草木，景色与刚才并无异。
“难道是我眼花了？”韩旋眨着眼叹气道。抬头看看天空早就暗了半边，是得找个地方休息了，于是寻起了可以睡觉的地方来。
“晚上果然更冷……”
天已全黑，四周暗得可以。韩旋选好山腰处的一块缓地坐了下来，正要把准备好的干粮掏出来时手却僵住了。
“那是……”
就在离他不远，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突然散发出微弱的蓝光。
“不会是刚才的……”他咽了口口水，想到：不会是什么妖怪在作祟吧？自己不会就这么倒霉，这才爬到半山腰啊！
“不会，不会，或许是仙草也说不定……”
孙郎中说古书上写着仙草是长在极寒的冰洞里，但也说过草药周围总围绕着蓝色蝴蝶。现在眼前的还真没准儿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药引，可能是老天爷要助他一臂之力。
这么想着，韩旋小心翼翼地向蓝光走了过去，缓缓拨开草丛——
“……”一时间韩旋惊讶地忘记了语言。
那光芒实在漂亮，不是来自仙草更不来自是妖怪，而是一个铜钱大小的——珠子。
所谓好奇心害死猫还真是言之有理。
韩旋也不知怎么了，早忘记了害怕鬼使神差地拾起了那蓝色小珠子。
他住住地凝视了好一会儿，开始还没发生什么，但突然光芒越变越亮，直到刺得韩旋睁不开眼。
“唔……”
光芒照耀山峦，但就在最亮的一瞬却突然消失得没了踪影。
“这到底是怎么了……哎？”
韩旋揉揉眼，看看手。没错，刚才还牢牢握在手中的蓝色珠子竟然没了！
“不会吧？怎么没了？”韩旋觉得脑子一时跟不上思考。
难不成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或许是太累了吧……”
就在他低头长吁短叹之际耳边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你是谁？竟敢偷我凌仙珠！”
随即一个飞刀飞来，“啊！”幸亏他韩旋生性机敏，要不然刚才早就成刀下鬼了！
“冰裳，你逃不掉的。”又一个声音传来，但这回是个波澜不兴的男声。
韩旋抬头望了过去，不禁瞪大了双眼。
眼前立着两个银发之人。
一边是蓝衣的漂亮女子，她虽相貌倾城却表情狰狞地瞪着另一边。而被那女子瞪着的则是位玉树临风的白衣公子。
他一袭素纹白袍，金边兰冠尽显高贵。男子有着一头亮眼的银色长发，令人挪不开视线的冷蓝色冰眸威严至极。他没有任何表情，俊美非凡棱角分明的脸庞让韩旋一阵感叹。韩旋能将二人看得一清二楚，自不是因为他眼睛好使，而是这两个人周身都被蓝白色的光芒包围着！
不会真遇到妖怪了吧？！
回过神来的韩旋脑中蹦出了这么个想法。
“唔……”如今还是快逃吧！韩旋屏住呼吸，想趁两人对视之时趁机溜走。
“啊！”
不好！为什么脚迈不开步子了？！
低头一看，竟是自己的脚被冻在了地上，冰冷刺骨的寒气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全身上下，逼得他“哎呦”一声跪了下来。
“想跑？没那么容易！先把凌仙珠交出来！”说话的是那名叫冰裳的女子，她手中凝着缕缕冰丝，表情更是狰狞。
“什，什么凌仙珠？我没有……”
“还敢狡辩？刚刚明明就在这里！”冰裳恶狠狠地说，韩旋只觉脚上的冰越聚越多，而且还越来越寒冷。
“冰裳，”立在一旁的银发男子终于开了口，“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和我回冰谷。”男子说话时依旧没有表情，那张脸仿佛是千年寒冰，看得韩旋觉得他比冻在身上的冰还要寒冷。
“回去？你认为还可能吗？”
在女子带着自嘲笑容的逼视下，男子沉默着。
“我不会回去的。”
“他已经死了。”男子平静地道出事实，冰裳先是一怔，但很快又恢复了狰狞表情。
“那又如何？他会投胎转世，我会找到他的。他不论变成什么样子，只要有凌仙珠我就一定能寻到他！”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不能？”冰裳轻声一笑，“我和七郎在一起可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见男子不语她便又道，“他说了会等我，会和我一起看迎春花开，一起听夏蝉初鸣，他说了不在意我是什么……”女子与其说是在向别人诉说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在轻语之际她的表情渐渐柔和了下来，眼角也带上了些许凄凉的幸福。
“要不是你，七郎他……我又怎么会和他阴阳两隔？”柔情退去，留在冰裳眼中的只剩下愤怒与哀痛。
“带着凌仙珠和我回去。”无论女子是怎样的表情，银发白衣的公子似乎都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你！”冰裳皱紧眉毛，掌心泛起凝重的蓝白，而对面的男子眼神也变得愈加犀利，冷蓝色的眼睛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对决一触即发。
“二位！”
两个对立的人闻声望去，没错，喊住二人的正是跪于一旁被封住脚的韩旋。
看着两个人都望向了自己，韩旋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叫住了他们，“那，那个……”都这样了，不说些什么看来是不行了。
“二位仙人，有话好好说嘛。还有……要是没小弟什么事……能不能先放了我？”
我是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反正不管是妖是神是仙都好，能不能先放了我啊！韩旋苦笑着在心中大声呐喊。
听了他的话，男子倒是没什么表示，但蓝衣女子给了他一个若隐若现的笑容，不知为什么看得韩旋浑身发毛。
突然一阵飓风刮起，韩旋感到自己被冰冷的杀气包围着，再睁眼时脖子就卡在了女子手中的冰刀中。
“哎？姑，姑娘，有事好商量啊！刀剑无眼！”韩旋吓出了一身冷汗，忙求饶了起来。
“如果你不想害人死，就放我一条生路。”冰裳的刀子抵得韩旋越来越紧。
“再逃无益，何必如此？”
“那你的意思就是杀了他也无所谓了？”冰裳把刀一横，韩旋的脖子上就留下了一个不深却也不浅的口子，血瞬间流了下来。
“姑娘，刀，刀！”
银发男子和冰裳并不管韩旋的大喊，两人又是一阵剑拔弩张地对视，显然两人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可知杀人的后果？”许久男子幽然问出。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冰裳凝视着他，语气近乎叹息。
男子听罢叹了口气。
“你走吧。”简短的三个字，不仅让冰裳舒了口气，连韩旋也是，因为自己终于不用死了。
“姑娘，现在可以放了我吧？”
冰刀倒是离开了脖子，但冰裳并没有放人的意思，“你，把凌仙珠交出来！”
“我真不知道什么……啊！”眼看一记冰刀向自己和冰裳这边飞来，韩旋也管不了脚是不是还和地连在一起，就使出全身力气奋力一躲。
还好，有惊无险……
韩旋狠狠地瞪向那个白衣男子，心想着怎么这些人都喜欢突然袭击啊？不过，因为刚才的袭击，自己倒是和冰裳拉开了些距离。
被瞪的男子面无表情，挥手又是几刀。
“唔！”眼看刀袭来，冰裳为了躲闪被迫飞到了离韩旋更远的地方。即便这样，还是有一两个擦着她衣衫而过留下了细碎的伤口。
“我不会放弃的！”她怒视着男子，又瞪了一眼韩旋，随即一个飞身没了踪迹。
沙沙地一阵树响，寂静便又降临，连一丝风都没有。
银发男子一直望着冰裳离去的方向，而韩旋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男子确实俊逸非凡，银白如雪的发丝笼着月光。韩旋虽也长得极清秀，但和眼前之人相比，简直是差的太远了。
男子忽地收回了视线望向韩旋，四目对视之际，韩旋吓了一大跳。
“那个……唔！”韩旋很想站起来，却是一阵刺痛。虽然因为刚才的躲闪脚可以离开地面了，但还有残余的寒冰。
男子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死死盯着韩旋的眼神格外奇怪。虽然男子面无表情，但此刻韩旋却一个措意觉得男子眼底带着沧桑与无奈。
“……”无言的，不知为何，韩旋也便这样回视着男子，直到后者周围的蓝光渐渐淡去，随后——
“哎？这又是什么状况？”
眼看着刚才还威风极了的男子此刻却径直倒在了地上，韩旋不禁慌了手脚。
“喂！喂！喂……”
夜依旧无风，空中是一弯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