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痛痛痛！全身都很痛！
“我看你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韩旋还没从疼痛中抽出神来，耳边便传来了一阵冷嘲热讽。他本就心情不好，此刻听了身边人的讥讽自不会客气，狠狠地挖了对方一眼，反驳道，“你小子不会说些好听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得得，我知道你正没好气儿，不过你也不能过河拆桥不是？今早你是怎么回来的？”
听着对方颇委屈的抱怨，韩旋倒真是一阵哑口无言。
现在坐在韩旋家中的这位是他最好的朋友李仲曲，韩旋总习惯叫他小李子。小李子比韩旋大上一两岁，在家排行老二，上有长兄下有小妹，双亲都还健在。他家开了间红火的酒馆，全家人的小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在冬山县，数小李子一家对韩旋兄妹几个最好，不仅在生活中多加照顾，李大叔还让韩旋在自家的酒馆学些酿酒的手艺。李大娘也见他聪明机灵更是百般喜欢，那疼爱的劲头不亚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知道，”韩旋幽幽地叹了口气，垂下眼睫，“今早要是没有你，我可就惨了……”
“知道就好！”小李子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把手中最后的一粒花生豆儿往空中一抛，入了嘴。
“你知道我娘有多担心吗？她听说你去了九山寻药差点没当场晕过去！”小李子拍了拍大腿表示不满，随后又望了望内屋问道，“你不是寻药去了么，怎么药没寻到，寻了个大活人回来啊？”
“我……”欲言又止，韩旋不禁也瞟了屋内一眼。
不错，他把昨天见到的那个银发男子背了回来。
韩旋虽不是大慈大悲的善人，但也做不到见死不救。万一那男人真是身受重伤，有生命危险，自己袖手旁观岂不是害了一条人命吗？何况他韩旋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见死不救，所以才无法放着男人不管。
韩旋一直认为自己体力极好，身高虽比同龄人矮了半头，但身子骨还算结实。从小到大，若说打架自是没少打，但也未见输过几回，用小李子的话说就是：长相与凶猛不相称。谁见了韩旋，看他瘦瘦小小，唇红齿白的，还长了双乌黑圆亮的大眼睛都会觉得此人定好欺负，哪知竟是隐藏的猛虎。就是这样的韩旋，想起昨天摸黑背男子下山也是后悔不已。那男人身形修丽，八尺有余，足足高了韩旋一头多。再说男子不像他那样矮小枯瘦，虽算不上魁梧，但一看也是身体矫健之人。这样一个男人，韩旋背着他几乎花了整个晚上才跌爬滚打地下了山。九山本就崎岖至极野树横七竖八当时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要不是韩旋以前常常上山采药熟悉路径，任他有多大的本事都不敢犯这个险。一夜下来，先不论奔波的劳累，他身上还被树枝划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划痕，难怪自己刚走到山脚便体力不支昏倒了！再后来，便是韩旋连同背上的那个都被早起送酒的小李子发现，送回了家。
“小旋，你胆子可真大！那九山是什么地方，你竟敢大晚上摸黑下山，不怕失足滚下……哎呦！”
还不待小李子说完，韩旋照着他脑袋就是一记狠拍，“闭上你的臭嘴，我都大难不死地站在这儿了，别再让我想起来！”谁说不怕，要不是人命关天，他才不敢犯险。
“那你要拿他怎么办啊？”小李子轻揉着脑袋，刚才那一下还真有些痛。
“你问我，我问谁去！还能怎么办，等他自己醒来呗！”韩旋扶着桌子慢悠悠地坐了下来，不小心碰到伤口不禁又是一阵呲牙咧嘴。他想了想孙郎中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银子付了，那死郎中竟说此人脉象奇特，不知如何医治！
“那他要是死在这儿……”
“他气色比大爷我还红润，像是要死的人吗？”韩旋愤愤地说。要不是昨晚男子气若游丝，他干嘛犯傻背着他一夜急赶着下山。不过话说回来，事情倒也奇怪，怎么这个银发男子面色越来越好，连呼吸都渐渐平稳了下来。
“你这回还真是捡了个奇怪的东西……”小李子走向躺着的男子，对着他左看右看，“瞧他这头发，颜色真怪！”
“有什么可奇怪的，或许……或许是边塞异族的人呢！”韩旋并未对小李子说起昨晚的奇遇，只说是在半山腰遇到了昏迷的男子便救了下来。毕竟那么奇怪的遭遇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要不是脚腕的冻伤时刻提醒着他，韩旋还真当昨夜不过时场梦。
“你还是收敛点吧，胆子再大也要有个限度。”小李子收回视线又向韩旋走了过来，看着他被树枝刮破的脸不住地“啧啧”感慨着。
“知道了。”韩旋这回并没有反驳他什么，难得的听话，声音也似乎不见往日的强硬。
小李子见他好像霜打的茄子忙转换话题，“小兰和云云呢？”
“我让他们去隔壁屋休息了，昨天为了我的事肯定没睡好……”他知道自己的任性不仅让小李子一家费心颇多，肯定也吓坏了小兰她们了。
小李子本想换个轻松的话题，却不料戳中了韩旋的痛处，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轻声宽慰道，“小芋头的病你也别太着急，兴许孙郎中很快就能找到其他对症的药呢，你可别再听他胡说去找什么仙草了！”
“放心吧，我没那么傻。”
“你以为你还不够傻啊？”不傻的人会自己过得本就清苦还捡回无人要的孤儿吗？不傻的人会即使遭到别人的轻蔑白眼还强装坚强吗？不傻的人会为了救和自己毫不相关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吗？
“好了好了，都晌午了，你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吃饭喽！”韩旋看出了小李子的担忧便故意地将他往门外推，“我今天实在太累了，你帮我和李大叔说一声，后天，不，明天我就回酒馆帮忙。”
“你当自己铁打的是吧，什么明天后天，我娘都说了，你至少老老实实地在家里静养个五六天才行！”被韩旋推起来的小李子学着自家老娘的样子对他说。
“五六天？我又不是姑娘家，哪儿那么娇气！再说，丰收节就要到了，我没闲工夫休息！”韩旋皱着眉十分不满，本就圆溜溜的眼睛也瞪得更圆了。
“嘿嘿，是是，”小李子见他这样，不禁傻乐了几下，“小璇当然不是姑娘家，但你可比姑娘家还漂亮……痛！”
“你说什么？！”韩旋死瞪着小李子咬牙切齿地问。他虽不讨厌别人夸自己英俊却厌极了别人说他长得女气。他实在不明白，明明自己的脾气和传说中的娘娘腔差了十万八千里，为什么总有人说他长得像女儿家。
小李子哪里经得起他这一锤猛的拳头，不禁抱头蹿了老远，边跑着嘴中还不忘大喊道，“我这可是夸你啊！”
“呼——”韩旋望着小李子跑出了自家小院，倒也无心追打，回身便又坐了下来。他望着床上之人，不禁皱紧了眉毛。
是该好好想想拿他怎么办……
唉……
韩旋思考着走近银发男子，他再一次细细地端详起了眼前人。突然，一阵难以言语的疼痛袭上心头。这种感觉令他收回了视线，但即使合上了双眼，丝丝流入的感觉也余音绕梁般地侵袭着。
“唔……”
身旁之人发出轻微的声响，韩旋随即睁眼去看。果然，银发男子醒了。
低首探去的眼对上了男子冰蓝色的明眸，韩旋这才发现那冰冷的蓝中竟还带着些许亮金，真的好似当空皓月的颜色。
“你醒啦？”语气满是生硬，表情尽是不悦，回过神来的韩旋冷冷地问对方。
“……”男子望着他，没说出“你是谁”、“这是哪”的经典台词，只是微蹙剑眉保持着沉默。
韩旋见他只字不说火气更冲了，不客气地大喊道，“你看什么看？是不会说话？还是失忆啦？你可别告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子环视完四周，再次向他投来的眼神依旧平静。
“看什么？”被对方盯得浑身不自在的韩旋气势弱了一大半，他想起昨日这名男子也是如此地凝视着他好久。
“你……”难得的，银发男子终于开了口，不料一个“你”字后便没了下文。这可急坏气坏了急脾气的韩旋，他也不管男子如冰的眼神，只是上前指着他就大吼，“你什么你啊！老子可是背着你走了一个晚上！你说你们要打架也不挑个好地方，还牵扯到我这个无辜的大好人！”
男子面不改色地听完他的发泄，沉默了好一会儿，似是猜到了自己是被眼前的这个暴躁男人带下了山，便露出了一副了然的表情。韩旋见他这样以为男子是要向自己道谢，眉眼间的怒色也敛了敛。但银发男子的一句却差点没把他气绝。
“没人拜托你帮我。”
韩旋倒吸了口气，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不言谢也就罢了，还不领情地说什么没人拜托你。
“算我倒霉，”韩旋叹了口气只瞥了对方一眼，他现在真的是全身又累又痛，所以也就不想再和男人纠缠下去，“反正你也醒了，我懒得跟你再说什么，赶紧走人！”
下了逐客令好久他也不见那男人行动，韩旋不禁又是一阵大怒。怎么，难道还想赖在这里不成？！
“你……”话还未脱口，男子便快速地移到了他的身边。
“什……”韩旋往后倒退了一大步，惊魂未定中，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吃惊！
气愤……
疑惑？
似乎还有连韩旋自己也不清楚的淡淡悲伤。
五味陈杂的感情混杂入心，显于韩旋明亮的墨眸。与男子的对视，究竟是怀念，还是陌生？他只觉得那是一种挣脱不开的悲凉与哀伤。男子的手很凉，所以衬得他的额头很热。丝丝的冰冷带来了阵阵刺痛，脑中似是有什么翻滚。
他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但其实才不过一瞬。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与男子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你……你干什么啊！？？？？？？？？”
秋意渐浓，天气也愈加寒冷，只是此时此刻，再寒冷的秋风，韩旋也觉得没眼前这个人更冷。
“要查看什么印记不能先提前打个招呼啊？”满心不满地抱怨着，韩旋恶狠狠地瞪了离自己三丈远的男子一眼。
银发男子叫冰岳，的确并非凡人。他对韩旋没作过多说明，只说自己是住于九山冰谷的冰族，此次下山为的是寻回族中至宝——凌仙珠。因为途中遭人暗算，才会受伤昏倒。
“你刚才说凌仙珠在我身上，还有那个什么印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仙珠集合了近万年的寒气，乃冰族珍宝，所以只要是族人即使相隔百里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冰岳端坐桌前，波澜不惊的语气，冰冷至极的表情。他周身透着的高贵气质，虽有笔墨之人的优雅，但冰刻的五官化不去旷世的冷漠。
“你身上满是凡人不应有的寒气，凌仙珠定在你身上。”
“哈？”听到冰岳笃定的回答韩旋急忙争辩道，“我是在山上看到过一个奇怪的小珠子，但它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我可没偷拿……”
“我没说是你偷拿的。”
“你不是说……”
“凌仙珠是在你身上，具体说是在你体内。”
“……”又圆又大的黑色眼睛对上男子冷蓝色的瞳孔，吃惊对上了平静，韩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喂喂喂，你不会是说我把那珠子吞了吧？”
“不，应该说是珠子主动进入了你体内。”冰岳表情波澜不兴，但说出的话却令韩旋越来越匪夷所思。
“你说什么？那个小珠子主动进入了我体内？哈，哈，怎么可能，一定是开玩笑的，对不对？”韩旋说着挠了挠头还“嘿嘿”地笑了笑。
“不是玩笑，是真的。”男子言简意赅地中断了他的笑声，严肃的表情也多了三分冷峻。
“那，你刚才说想看我额间有没有印记是什么意思？”
“凌仙珠喜阴向寒，每五百年都会在族中寻找体质极寒之人，融其体内修炼。没练一次，仙珠都会增长一重仙力，以御外族，固守冰谷。”
“哦……”韩旋虽听得一知半解，但也应了对方一声，心想着敢情那么小的一颗珠子还挺重要。
“今年正好离上次练珠五百年之久，但族中竟没有一人符合。所以练珠之事一拖再拖。”男子顿了顿微蹙眉，“前些时日，凌仙珠被盗。再次发现时便已和你心脉相融。”
“心脉相融？”
“你额间显出的只有冰族人才可见的雪花印记，说明仙珠已选择了你。”
“那……怎么才能取出来啊？”一阵不祥的预感爬上心来，韩旋轻声问对方。
“无法。”
无法，无法，无法……
一时间韩旋脑中一片空白，他耳边就只剩这句话来回盘旋。
那个……
“难道就叫这么一个奇怪的珠子一直留在我身体里吗？！”韩旋爆发地箭步冲了过去。
男子即使被他怒气冲冲地大吼着也依旧面不改色，只有冰蓝的眼中却透出了淡淡地不悦，那眼神似是在说你不愿意我也不甚满意。
“可为练珠所用对冰族人来说都是荣耀之事，何况你一介凡人。”
“练珠是怎么个练法？”韩旋强压着怒气。
“将你送进闭关阁，练珠即可开始。凌仙珠需要寒气也需要魂力，自是从练珠之人身上吸取。”
韩旋又不傻，当然听出来这练珠不是什么好事，“那，它什么时候才会脱离我的身体？”
“什么时候寒气皆无，魂力殆尽它自然会离开。”
“什么！？”
“当然，凌仙珠只吸食魂力并不吞噬魂魄，所以虽然你的寿命会减短但并不妨碍投胎转世。说不定下一世可以投个好人家……”冰岳用眼扫了扫周围清贫的房子，又看了看韩旋。
“你说什么？”韩旋气极，压低了声音。他不明白为什么生死大事在眼前之人看来竟是这般云淡风轻。
冰岳也不解他的怒气，只冷冷地盯着他。
“我可是救过你啊，为什么还得为那颗小珠子送命？我不管你是什么冰族雪族，就是不是人类也得讲理啊！我没叫你报恩已经够便宜你了，你倒让我去送死！”
“报恩？我并没要求你搭救。何况作为冰族，那些伤即使没有你背我下山，时辰一到也会自行痊愈。”冰岳冷哼一声，难得换了表情，却是韩旋最痛恨的轻蔑。“何况，你一介凡人之命岂能和万年的仙珠相提并论？”
“你！”韩旋气得无话可说，最后只得狠狠地瞪着男人，“凡人的命也是命！讲理的凡人总归好过不讲理的怪物！”
“你说什么？”这回换银发男子愠怒地瞪着韩旋。
“反正我不会去什么闭关阁，也不会帮你练珠！”
男人闻罢凝紧剑眉，起身向他走来。
“你，你要干嘛？别，别过来……”回想起昨日的冰刀韩旋还心有余悸，现在见男子眼神冷了许多自是不住地后退了起来。
突然，昨夜的一句话蹦出了韩旋的脑子——
“你可知杀人的后果……”他颤巍巍地说出了眼前的男子曾问女人的一句话。
果然冰岳停了下来，眼中的冷光也退了去。韩旋见状，大舒一口气，感慨着自己的命暂时是保住了。
“旋大哥，旋大哥，不好了！”
就在两人僵持中，小兰跑了进来，一张秀气的小脸急得通红，眼圈也是红红的。
“怎么了，这么急？”
“小，小芋头……小芋头不太对劲！”小兰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着，“我醒来后唤他，他都不应！呜呜呜……”
不待听完，韩旋就冲出了屋子直奔隔壁房间。果然小芋头的状态不太好，一张胖嘟嘟的圆脸此时蜡白得很。想起以前活蹦乱跳的弟弟，韩旋心如刀绞，死死地紧咬住了嘴唇。老天爷不会这么残忍吧，夺走了他的娘亲，如今还要夺走小芋头！
“哥哥……呜呜……”身边最小的妹妹云云也是哭得一塌糊涂，只知道死死地拽着韩旋的衣角。
“不哭，我们找孙郎中去！”韩旋强定住心神，一咬牙也不顾全身的酸痛，背起弟弟就要奔出去。
“我若帮你救他，你便帮我。”
耳畔传来男子寒冷如冰的声音，韩旋抬头，只见银发男子立于眼前。
“你真能救他？”韩旋焦急地大声询问着男人，眼中带着冰岳不解的担心与焦虑，因为那些都是他不曾有的感情。
“他重病在身，本是命不久矣，你若答应帮我，我便救他。”冰岳的表情虽仍不见任何波澜，但韩旋看出了他眼中的认真。看来这回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韩旋咬咬牙便是心一横，也认真地回视着冰岳——
“好！我答应你！”
后记——石头闲谈：
大家好，我是小石头~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介于有朋友问石头“六出是何意思”，下面在下就解释一下吧。
花分瓣叫出，雪花六角，所以“六出”即是雪的别称。
唐朝元稹曾写道：飞舞先春雪，因依上番梅。一枝方渐秀，六出已同开。
话说小石头很喜欢下雪天，各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