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雪映孤芳,疏影摇曳。
疏影林,虽不及冰谷苦寒却胜其几分清冷。放眼望去,本是素雪皑皑的视野中竟有红梅点点,纷繁而落的雪花既遮不住它们艳丽的媚色,也隐不去那摄魂的幽香。
“阿——阿嚏!”
如此美景倒真是人间少有,但眼前的梅雪相映在韩旋眼中却远不及阵阵袭来的冷风真实。此时的冬山县不过秋季,而疏影林却早已数九寒天,只穿了单衣的韩旋自是被冻得不行。他吸了吸鼻子,缩了缩身子,顺便又忿忿地把走在前面的男人狠瞪了几遍。
“阿嚏!”
韩旋并不娇气,但奈何他全身上下多处擦伤,再加上脚腕还带着尚未痊愈的冻伤,这样的状态在如此天气下行走实在是寸步难行。偏偏眼前的银发男子还自顾自地走得飞快,韩旋要是不想在荒无人烟的林子里迷路,就得咬紧牙关紧紧地跟着。
“我说……”韩旋紧跟几步追了上去,“为什么不用你刚才踩的那种云啊?非得步行走这片林子……”
“他不喜欢别人在疏影林中使用法术。”男子平静地解释,不带一丝情感。朔风袭来,吹动了冰岳银白的长发。银纹素衫尽显清华,冰眸剑眉皆是威严。男人有着王者的霸气与隐士的寡淡,这两种本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却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哈?”韩旋皱皱眉,边走边想:不知这两人即将拜访的人又是个怎样奇怪的家伙,反正既然不是人类,自是怪人,何况还是眼前这座冷冰山的朋友。
唉……
为什么自己就这么倒霉呢?
“好!我答应你!”
韩旋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是禁不住望天感慨,虽然小芋头因为冰岳的法术变得活蹦乱跳了,但自己的性命可真是攥在了对方手中。不过话说回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男子遵守了约定,那他韩旋也不会反悔。更何况,冰岳还是有让步的。两人说好,只要在下个月初九之前能取出凌仙珠,韩旋便可不作练珠之人,但条件就是在此期间他都得听那个男人的指挥,不得有怨。
所以凡事都得往好方面想啊……
“唔!”就在他沉思之时,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这害得没来得及收住脚的韩旋差点撞了上去。
“干嘛突然停下啊?”
“我们到了。”
韩旋站稳后皱着眉望了望前方,诧异至极。到了?到哪里了?这不还是和刚才一样的林子吗?
疑惑中,韩旋又望向冰岳,只见对方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了一块玄色的令牌。本是通体黑色的令牌竟神奇般地发出了耀眼的白光,使得前方的景色变得逐渐模糊。打着旋的冬风席卷而来,扬起的碎雪迷乱了双眼,待一切回归平静时,眼前本是一片梅林的地方却多出了一条小径。顺着小径望去,不远处则有一处别致的宅院。
“这……”韩旋眨了眨眼,吃惊极了。想想冰岳携自己腾云驾雾飞越千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
冰岳并不理会韩旋,径直走上了铺满青石的小路。韩旋也只愣了数秒就紧跟了上去,生怕这条小路会突然间消失。
“吱呀——”精致的漆红大门缓缓打开,云雾缭绕中,两个青青衣小童走了出来。
“拜见吾王。”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童恭敬地向冰岳行了一礼。
吾王?本就晕头转向的韩旋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希望能从冰岳那里得到答案,但对方依旧一脸冰冷。
“你家主人呢?”冰岳问小童。
“主人已在孤芳亭静候多时,还望您随我们二人一同前去。”说着左手边的小童后退了一步,毕恭毕敬地让出了路。
韩旋见状本打算同冰岳一起进去时,另一位小童却拦了他道:“这里不许凡人进入。”
还不待韩旋说什么,耳边就传来冰岳虽平和却威严的声音,“他需与我同行。”
“可……”小童虽敬畏冰岳,但从神情上看得出颇是为难。
“你家主人不会怪罪你的。”冰岳静静地说,语气冷了些。
“是。”终于小童退了一步,放了韩旋进去。
就在韩旋刚刚踏入宅院,厚重的大门便又渐渐地合上了。云雾中,小径和大宅都隐了去,只剩下梅花迎风,英姿傲雪。
一切如幻似梦。
在小童的指引下,两人穿过了百转千回的走廊,途经无数精致的雕花阁楼,奇珍异宝更是多得人间少有,使人应接不暇。但令韩旋最惊奇的还是宅院之内虽看上去与外面无异,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甚至可以说冷暖适宜,极其惬意。
走着走着,周围的暗香渐渐浓了,视野也愈加昏暗。韩旋收了视线,不再环视四周,只是紧紧地跟在冰岳身后,只觉稍不留意就会走失在这诡异的园中。
斜梅妖艳,朱烟缭绕,一个错眼,恍若有人在。
“那是……”
韩旋擦亮双眼再次看去,神秘的身影却不见了踪影。
“啊!”突然,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脚,刺骨的凉意上爬,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啊啊啊!!!!”
“怎么了?”被韩旋撞上的冰岳回过头来,皱眉问着。
“手……手!”惊魂未定,韩旋的声音都发了颤,“刚才有一双手抓住了我的脚!”
“手?”冰岳顺着韩旋所指的方向望去。
“恩……”韩旋平稳了呼吸,再次鼓起勇气低下头,“哎?”
“怎么……没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突然,周围的梅树猛烈地摇晃了起来,但那绝不是因为风,因为弥漫的烟雾丝毫没有退去之意,细看看倒是更加浓了。再寻刚才还走在前面的小童却早已不知去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四起,每一株红梅都活了般地发出了可怕声音。左倾右斜的树上,也不知何时多出了无数红衣小童,总之情景诡异极了。
“这是怎么回事!?”两个人一个惊慌,一个镇定。韩旋死死地盯着冰岳,而银发男子则是望向前方,他轻挥衣袖,低道一声,“癯仙,不要胡闹。”
声音刚落,一切便都归于平静。落满白雪的六角亭显于眼中,浓雾散去后的景色多了冷艳,少了飘渺。
“呵呵……”声音飘来,煞是好听。
“本想和你开个玩笑,就是顺便……逗弄一下你带来的东西。”
声音渐渐清晰,清瘦的身影由远及近地摇曳出来……
蓝边月白长衫,轻飘透明薄纱,所来之人披散着墨发,柳眉明眸,鼻梁高挺,朱唇微勾,眼角还携了枚占尽风流摄人心魄的浅痣。来者身段极佳,眉宇间虽不似冰岳那般带着威严却也有着绝世风骨。
“梅居落癯仙拜见……”长相美妙绝伦的男子收起了玩笑的面孔,上前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了。”冰岳打断了癯仙,说话的样子也不如往常冰冷,万年不变的嘴角也似乎微微翘起。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表情啊,韩旋看在眼里不禁暗自感叹。
“你刚进林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所以便在孤芳亭备下了上等佳酿,怎样,要不要小酌几杯?”癯仙看上去不再见外,说话的样子也比刚才随意了不少。他面带淡淡笑意,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实在好看。
“我有要事相求。”
“哦?”刚打算转身踏进亭子的癯仙听罢止住了脚步,略带惊讶地望向冰岳,但这惊讶在韩旋看来却又不像是真的,就好像墨发男子早就猜到了一般。
“冰岳也会有事相求于我?”男子不以为然的声音听起来有几丝愉悦。
冰岳见他这样倒也不怒,走进了孤芳亭,言道,“难道整个冰族还能找出比你更精通各路仙术的人吗?”
癯仙听罢,先是一笑,随后也进了亭子,“不敢当,我也就只是略知一二罢了。怎么……”癯仙斜视着亭下的韩旋继续说道,“与这个凡人有关?”
“你觉得呢?”冰岳也望着韩旋。
“想探我?”癯仙挑眉反问,眉眼间略见狡黠。
“不是。”
“放心,”癯仙拿起酒杯独自小酌起来,漫不经心地叹道,“我不为那一边所重用,自不会过分亲近。”
“喂!我说,你们两个左一言右一语的,到底要把我晾在这里多久啊!”韩旋本就听得云山雾罩,见两人就差打起灯谜猜起谜语,老半天也不理会自己,心中真是气鼓鼓的。
癯仙见韩旋皱眉抱怨的样子愣了愣,然后笑言道,“那还真是失礼了。冰岳,你带来个有趣的东西啊……”
男人的前一句话听得韩旋还算欣慰,但后一句却完全将他的怒火点着了,再加上冰岳的一阵沉默更是令他怒火中烧。
“哪那么多废话,你也是,”韩旋一指冰岳,“赶紧把这次来找他的理由告诉他啊!”
癯仙觉得韩旋实在有趣,要知道,放眼三界敢对冰岳这么嚣张的人可是没有几个。癯仙回眸扫了冰岳几眼,见他依旧水波不兴,竟豪不生气,更是纳闷得紧。
“你还真不简单,”说着癯仙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你可知眼前的这位是何人?”
“什么何人?他不是叫冰岳吗?”韩旋撇撇嘴老实答道。
“那冰岳又是何人?”癯仙再问。
“冰岳是何人?他不是冰族的妖怪吗?”
“冰族的妖怪?”癯仙重复了一遍韩旋的话,突然笑了起来,“你说他是妖怪?”
是啊,他会法术又这么奇怪,不是妖怪是什么?难不成还是神仙啊?神仙……
韩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睁大了双眼,黑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看上去十分吓人。
“这世上有妖当然也自有仙。”癯仙悠然地说着,手中不住地把玩着酒杯。
“冰岳……”韩旋顿顿地问道,“他是神仙?”
“如假包换,冰族之王,上仙冰岳。”
轰轰——
韩旋只觉耳边雷声阵阵,不禁暗叫不妙。他真是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孤高自傲,冷若冰霜的男人竟是位神仙!
神仙,不应该都是和颜悦色,慈祥和蔼的样子吗,就像李大爷酒馆里常贡着的酒神酒仙一样,常年笑得比花还灿烂。
韩旋想着又将银发男子上下扫视了几遍,直到冰岳也将视线转过这边才收了眼。
这也……差太多了吧?
见韩旋愣愣地站在那,似是如梦初醒,癯仙又说道,“冰族可是继承了开天始祖之血,冰岳更是法力高强,地位颇高……”
“癯仙。”冰岳叫住了墨发男子,不希望他再多话。
“好了,我就不说无用之话了。”癯仙听话地住了口,脸上添了几分严肃,“我很想问一件事,”他抬眉看看韩旋又望望冰岳,“凌仙珠为什么在他体内?”
癯仙见两人都不语,一个是满脸无知,另一个则是英眉紧锁,便对英眉紧锁的那一个说,“好歹我也有些道行,凌仙珠在他体内我怎会不知?”
“我已用玄玉锁罩住了凌仙珠的寒气,你仍可知?”
听冰岳说到玄玉锁,韩旋不禁紧了紧腕间的东西。那是临来前冰岳让他带在身上的,说是可以遮掩凌仙珠外露的仙寒之气。虽然凌仙珠的寒气只有族人可知,但其强大的仙力却也会招来妖魔鬼怪,乃至孤魂野鬼。
“玄玉锁?你为了青皊连上古仙器都用上了?”这回惊讶的是癯仙,他的语气也带了些许激动。
“既然你已经知道凌仙珠在他体内,那也能猜到我此行的目的吧?”冰岳并没有回应癯仙的惊讶,只是波澜不兴地问他。
“要是想练珠,堂堂冰王自不必找我,难道你是想……取珠?”
“正是。”
癯仙柳眉微蹙,沉思了一会儿,轻叹道,“我还以为你会让他代替……”
“凌仙神珠,择寒而栖,若真是天意,我也无意阻拦,只是冰族自好过凡人。”
癯仙听了男人平静道出的话只是微微苦笑,而韩旋则是凝紧了眉毛。他虽不太了解话中真意却觉得冰岳的神情十分熟悉。就是那个无风的夜晚,他与冰岳第一次对视时男人眼中的沧桑与无奈。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令韩旋措手不及。
“唔!”
他紧捂胸口,似是有什么侵入肺腑,又有什么抽离体内。
生死有命,不可强求……
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纠缠不休。
“我……”
最后一阵混沌涌现,还不待他发出呻吟,意识便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