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咖啡店把稿子交给编辑洛露小姐后，得到了新的工作。要追的新闻是最近流传的小道消息，医用药品走私，如果可以证实并且报道的话，一定会是大新闻。不过全身心投入工作向来不是我的作风，因此在店员惊愕的目光里买走5大杯Double Espresso，我再一次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我所居住的城市，实在是个繁华到喧闹的地方。各种各样、不同国际肤色的人聚集在一起，该说是国际化好还是混乱好呢，总之就是构筑起了一个异常复杂且不稳定的世界。在这个高速运转的城市，天生散漫的我应该算是异类。不适应也不想跟上这快节奏，更无法忍受生活只有在上班和去上班两种状态。所以在不错的大学毕业以后，果断放弃了到大公司就职的机会，选择了自由记者这个自由度极高且工作涉及面相当广的工作。
只是对于这个选择，几乎没有人认同，就连一向对我采取放任态度的父母也差点气得吐血。果然，在别人眼里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怪人吧。
不过我的生活直到现在为止都算平静，能养活自己，也能供得起极为可观的咖啡消耗。报社的上司是美女，虽然脾气暴躁不听人劝，但是个很关照我的好人。普通到世界上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和我一样的程度。
除了，三天前在公园里遇见的那个红色的少女。
“呀……这真是……”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公园门口了。看来潜意识里，我很想见到那个叫夏朝的奇怪少女的么……
既来之则安之。在空空荡荡的公园里坐下来，才发现这个处在市中心的公园一点也不热闹，几乎是寂静的，有种异世界的感觉。
“苌风真空啊。”
冷淡的、四平八稳的语调，从身后传来。我竟有些愉快地回过头去，不出意外地见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和那天一样的红色配置，今天连包也换成了红色花纹的。
这孩子还是学生吧？上午就在外面逛，跷课？
“今天周六。我刚上完补习班。”
被看穿了。有些尴尬地笑笑，掩饰我这个闲散人士完全没有工作日和非工作日的概念区分的事实。
“真自由。羡慕你。”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羡慕我这种连固定收入都没有的人。”
“至少这是苌风自己选的路。”
“我只不过是懒而已，上班族的生活太痛苦了。”
“那也比我好些。”
“唉？这样啊……”有些在意她的这种说法，“对了，周六也要补习，你成绩不会意外的很烂吧？”
少女看看我，叹了口气，一副“这个人真是脱离社会”的样子。
“提高班，应考生的压力是很大的。”夏皱着眉头，表情相当无奈。
原来她也有表情啊。
“我不是面瘫。”
“唉！？你是UMA，还是会读心术？为什么知道……”
又被看穿了。
“察言观色。我的特殊技能。”
“这样……”特殊技能么，这家伙是ACG爱好者么，“不过我真以为你是冷血动物呢，和我说话的时候几乎都是面无表情的。”
“冷血动物……”夏明亮异常的眼睛闪了闪，“没必要对苌风用表情而已。我和苌风没有利害关系，不用博得你的好感，所以不需要。苌风来学校就能看见了，在那里我就有表情。”
“用”表情呢……好像是用某种工具一样的说法。
“嗯……不过女孩子还是笑一笑比较好吧。”
“哦。”夏顿了顿，然后，笑了。
实际上，我很惊讶。她的笑容，真的相当开朗美好，阴沉的感觉一扫而空。但是，就像她说的，只是技术高超地“用”了这个表情。友善、开朗、真诚、热情，准确地传达了这些信息，标准得像书上的插图一样。把握极为精准，如果不是我最先看到的是她阴沉的、面无表情的一面，是绝对没可能看穿这面具的。
“你可以得奥斯卡影后。”
这么开着玩笑，心里却有种难以名状的焦躁和不爽。
“是么。”瞬间幻灭，那张笑脸。回复到面无表情的夏又显得有些阴沉，不过现在看来，倒是这种状态更真实，更令人愉快。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表情什么的，只是有必要的时候用一用？”
“对。”坦然得令人难过。“所以才羡慕苌风。”
“自由？”
“只是一部分。苌风可以自己选自己的路，不愿意也不用假装。而我只能假装自己决定了这条路，假装是好孩子。我不想被世界排挤，结果一直伪装着，连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都忘了，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平静淡漠的语气，没有埋怨，没有失落，没有憎恨，只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个少女，与其说是淡漠，倒不如说，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吧。虚假的表情，虚假的自由，虚假的个性，本身就是虚假的。所以，表情之类的对她来说不过是使自己融入正常世界的工具。异类，真是彻头彻尾的，伪装成人类的异类。
“从来不知道这样的事呢……原来你这样的年纪也会变成这样……”一直以为只有在那些物欲横流的地方摸爬滚打久了的人才会虚伪圆滑。这个少女，也许比那些人更加虚假。她把“虚假”当作了生活的常态。
“脱离社会的大叔。”
“喂！连名带姓地称呼我就算了，这个‘大叔’算什么啊！”
虽然谈话被夏拉回了应有的套路，但心里仍存在着郁结。能说会道到尖酸刻薄的地步，冷淡阴沉但是不沉闷刻板。这样的夏朝，也是虚假的吗？
“苌风为什么会和我说话呢？”
第一次, 被夏提问了。
“嗯？不是你先向我搭话的吗？”
“被我回绝了‘金钱交易’之后还是和我说话了。”
“用‘金钱交易’这种暧昧的词汇很有趣么？真是的……”
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对于人际关系一向淡薄，不喜欢广泛交友，更不是喜欢搭讪女孩子的轻挑男人，就连与家人的来往也是最低限度。却向夏朝搭话了。现在想想，也许是对这个少女虚假面具后的真实状态产生了兴趣。心血来潮罢了。
“很感兴趣啊，只是感兴趣而已。”
“Loli控大叔。”
“绝对不是Loli控！话说……你是指你自己是Loli吗？！”
夏的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下，也许是错觉。
“苌风叔叔。”
“拜托了！请不要这么叫我！请一定连名带姓地称呼我！”我可不是什么Loli控的怪叔叔。
“我走了。”又是连招呼都不打的，干脆利落的快步离开。
“哦……再见，路上小心。”
她突然停下步子，转头露出一丝腼腆的微笑，“苌风再见。”
真是合适完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