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天气晴朗。
事件发生在早晨的教学楼走廊中。
“唔呃!”
强力的膝冲,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正中对方的心窝。受害者噗地从嘴里喷出了什么东西,然后惨叫着趴倒在地上。
——全力的攻击,估计他的肝脏都很难存活吧……
“不许再违反校纪。”
残忍的施暴者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冷冷俯视着倒在自己脚边呻吟的人,边潇洒地抚着长发。
目睹了整个事发过程的我,暗暗同情起那个趴在地上的仁兄。他手中的烟蒂早不知飞到了哪去,估计他今后都不会再想去抽烟了吧,至少不会想在学校里抽烟了,从此后半生心里烙上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不过少抽几根烟倒诚然是好事……
——看来受害者不是只有我一人啊。
魔鬼风纪转过头看着我,与那冰冷的眸子对视的刹那,我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全身石化。
开始反思起自己的人生。
——不管怎么反思,自己所谓的人生能记起的部分也只有几天啊!
“走吧,去上课。”
“啊……是!”
免受了皮肉之苦,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即使我明明没有犯什么错误。
今天的教室不知为何空缺着几个座位,大概是有人逃课了。
老师操着枯燥乏味的嗓子低吟着课本上的文章,貌似没有注意到教室里冷落了几个空位。
无所谓了,这应该是风纪委员的职责范围吧,看来又有一批人要倒霉了。事先为那些人默哀。
听不懂老师讲的课,我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向窗外眺去。灰色的楼群,见不到多少自然的绿色,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林立。
我曾经就被从这扇窗踹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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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薇——风纪委员兼我的女友——就目前来看,所谓的女友大概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初来乍到的我连蒙带骗地“被”接受了她的安排。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于是,我就这样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
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如此平静如水的高中生活。
不用操心生活的花费——有强势的女友罩着,即使我不知道那些钱是从何而来。不用去打打杀杀——我也不知道为啥会想到这个。
不会死——或许这才是最诱人的因素吧,虽然令人费解,不过能就此永生的话,不也是一件很让人向往的事情吗?
就这么在这里生活下去吧,为何要回到原来的世界,或许在那边我是一无所有。当个没骨气的吃软饭的家伙,过完没有理想束缚的平淡一生,这也未尝不是个稳妥的人生态度。
大概这几天经历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让我有些多愁善感了,一种老来将至的安宁感。
只可惜这种安宁感只持续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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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校门口停着一辆上下四处散发着可疑气息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得像融入了黄昏的昏黄颜色中。
雪薇放学后在学校还有事务要处理,我只好自己先回去了,夹杂在放学的人群当中,回忆着回家的漫长路线。
离大门不远的时候,我便发现了那辆可疑车子。车窗上贴着反光的贴膜,看不清车内的情况。
就像是某些电影中的桥段一样,直觉告诉我,还是不要接近那辆车为妙。
可那里又是出门的必经之路。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在熙攘的人群后头向前走去。越是越来越近,越能感觉到车窗后有一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我。
——和我没关系吧……
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和我抱有一样的感觉,不过他们都安然的走过了那辆车旁,我没理由会出问题的吧。
更近了,已经能看到在黑亮的车身上映出的我的身影了。
——没事的,我在担心什么呢。
从车旁经过的几秒钟,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是几万年般煎熬。
可是再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走在车的后面了。
——真是的,我在疑神疑鬼什么啊。
这几天的事情弄得我有些神经兮兮了。
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车门很不尽如人意地突然打开了。
我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僵硬地回过头,和刚从车上走下来的人对视了。
再次像是电影般的既视感,一个黑衣人站在那里,笔挺的黑色西装,冷峻平削的脸庞,完全隐藏了眼神的黑色墨镜。
——不会是杀手吧……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对方冷静沉着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黑色的东西,黑色的金属在落日余晖中反射着黯淡的不祥色彩。
手枪,伯莱塔M92F——我也不知为何会叫上那东西的型号来。
凭个人感觉,就算在这不合常理的世界,这东西也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
——不会是要杀我吧……
感觉额头一阵发冷。
好像是在回应我的期待,那人已经将黑洞洞的枪口朝向我了。
——不会吧……
仍旧在尝试乐观思考的大脑还没考虑出对方这样做的合适的理由,身体就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就像条件反射般,完全无意识的举动。
说时迟那时快,在枪口向我喷射出致命的弹丸的瞬间,身体拼尽全力地向一边闪去。
“唔啊!”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眼前一白,肩部像是被人重重地捣了一拳,窒息的钝痛在迟了几秒之后才传到了大脑。
——好痛……
灵魂也在那瞬间被抽空般,视野一片晕眩,险些失去意识。
——不对……
应该只是擦伤而已,这种好像要虚脱似的不适感是什么?……
——会死吗?
周围的人群也随着枪声炸开,一片混乱。
——好痛……不是梦。
听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听觉还没从刚刚的震撼中缓过来。
黑衣人的枪又重新指向了痛苦地靠在墙上的我,在我眼中形成了一副慢镜头的画面,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会死的吧,不是说不会死的吗……
可是为什么,心中的一个声音,在越来越大声地反驳着我,令人头痛欲裂。
会死……
……会死的!
……
“小心哦!”
随着一声短促急切的喊叫,在我反应过来其中的含义之前,面前的越野车就发出了巨响,猛地向一边撞去,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撞击声,玻璃与碎片飞散。
站在车边的黑衣人自然遭了殃,被突然而来的袭击一下重重地撞了出去。身体夹在了沉重变形的车身与高大的校门之间,黑衣人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越野车的另一面正是造成了这一切的元凶,一辆不知原来面貌为何的跑车,前端已经完全变了形,还冒着青烟。
“哟。”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一个眼熟的面孔,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阳光少年,向我挥手致意,另一只手在试着擦去糊住了眼睛的血液。
“你……你的头在流血啊!”
搞什么,一副不在乎的摸样,光看着就很痛啊。话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别说这么多了,快上车。”
“……”
——我才不要上那辆车!
宁愿在刚才变成枪下冤鬼也不要坐上去这辆车!
“诶?发动不起来了。”
“那是当然了!”
“那没办法了,”
少年一脸不满于车辆质量的表情,一脚踹开扭曲的车门,“走,只好徒步逃跑了。”
“……”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真以为他是来救我的。
——你都自身难保了!
身后传来金属的摩擦声,黑衣人正挣扎着要从车的残骸中爬出来。
“快走啊!”
“啊……啊,那车呢?”
“无所谓了,反正不是我的。”
“……”
这里人果然都很乱来啊。
跟着少年奔跑在小巷中,身后传来阵阵叫喊。感觉我就像是被来自未来的神秘机器人追杀的肖恩康纳。
——我才不要肩负什么拯救人类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使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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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的那是谁?”
我们现在身处一个工厂的仓库内。躲在置物架后,确认了那未来战士没有追上来,我终于安心的调整起混乱的呼吸,向旁边若无其事四处张望的少年问道。
“想要你的人哦。”
少年擦去额头残余的血迹,那里已经见不到伤疤了,而我肩上的疼痛也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就像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剩下尚未停歇的狂跳的心脏独自起舞。
“想要我的人?”
我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这句话本身表达的就有问题吧。
想起了雪薇告诉我,我曾经得罪了一些人,是指他们吗?……
“为什么要救我?”
“当然要救啦,我们是朋友嘛~”
好吧,又凭空多了一个朋友。
“那你是不是该为我解释下现在的情况啊,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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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不,不能说是假如,因为你现在就处在和大家一样的位置上。从这个位置去考虑的话,作为一个只有精神的存在,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少年搬了一个箱子坐了上去,开始了讲解异世界的授课。
热情可嘉,但可惜我从刚才开始就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看到我迷茫的表情,少年像面对朽木难雕的学生似的叹了一口气:
“愿望,当然是拥有实体啊!”
“哦……”
似懂非懂,“难道说……现在这样不好嘛?不会死,虽说是会有点痛……不过这样不等于是得到永生了吗?”
“你这理论可不对哦,大错而特错的。”
少年继续着刚才那副表情,“根本就没有永生这种说法,表人格也好,里人格也好,都是在以肉体为凭依的条件下生存,一旦肉体消亡了,无论是什么人格,都会随之消失的。”
能得到永生的,大概只有神了吧——他笑着说,可表情里看不出调侃的意味。
——这个世界也存在有神论吗?
“于是,重点来了,这样的情况下,肯定会出现一部分不想受制于命运的人。他们想把生存的权利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即使那只是一小部分权利也好,他们也不会甘心在肉体不明不白死掉的时候,自己也跟着消失。”
“那……?”
“那样,唯一的办法就是,夺取肉体的控制权,取代表面的人格。”
“等等……”
我打断了他,“这又有什么意义?即使是获得了肉体,生在在了真实的世界,生死也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啊。”
“这,大概是个心情的问题了吧。你考虑过那些自杀的人吗?那些因为粗心大意而丧失性命的人呢?他们在死掉的时候,我们的感受?”
因为那个笨蛋想不开,我也要跟着消失掉了,何等的不堪啊——少年声情并茂地如是说着。
“表人格是很难感受到我们的存在的,而我们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另一面在想些什么。他们的心结,我们想去帮他们解开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样走下去,最后是生存或者毁灭。”
——确实是让人很纠结的。
“嗯……”
虽然表达方式有些奇怪,但大致地了解到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我挥手阻止了他即将演变成话剧的演讲。
“综上所述,问题又回来了,他们为什么想要你。”
逃不开他那期待的目光,我只好说出了自己想出的答案。
“呃……这里的我,找到了能够取代表人格的方法?”
“Bingo~”
看来是答对了。
“所以……我就会被莫名其妙地弄到了这个世界?”
有种无名火起。好像之前所遭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我就要受这种待遇?!就因为你这些无稽之谈?!”
“不是哦。”
少年冷静地反驳了我,“要是他那么做了的话,你就不会在这向我发牢骚了。”
“什么意思?”
“取代,不是交换哦,既是,将表人格消灭掉,取而代之。”
“……”
——消灭?……是杀死吗?完全抹消掉?
背后一阵发冷。
“他好像并不想那样做。”
“那为何还要寻找这种方法?……”
“不知道哦,大概是有其他的想法吧。”
“那我为何会在这?……”
“不知道哦,也许是某种巧合吧。”
“那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哦……”
老师黔驴技穷了。
无可奈何,现在真相已经消失掉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的小火苗熄灭了,唯一知情的人不在了,唯一知道怎么让我回到正常世界的人不在了,讽刺的是,这个人就是我自己,真是奇妙的逻辑。一阵倦怠感,好想好好睡一觉,然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奇异事件忘掉。
“总之,你的事情走漏了消息,被一些人知道了,于是他们想得到取代人格的方法。”
“就目前为止的情况来看,他们还没得手吧。”
否则我就不用惹上这么多麻烦了。
“对啊,因为他们威胁不到你,伤痛,死亡,都无法让你开口。”
因为说出来的话这个世界会变很混乱吧。
“既然这些威胁不到我,那精神上的呢?”
“精神上的?”
少年又笑了,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我,像是在审视着什么,“也不可能。”
“嗯?”
因为你根本就是个冷血生物啊——这样说着。
一个出乎意料的评价,让我一时无法理解。
“冷血?”
“什么都无法让你开口,不管是哪种胁迫,还是恐吓什么的。”
“……”
我原来是这么一个意志坚强的人啊。
“连雪薇也为此受了不少苦头,当时的你竟然没有动摇哎。”
“什么?……”
听到了让我不得不在意的字眼。
长发冷傲的身影映入脑海,雪薇……她也被牵扯进来了?
“他们……对她怎么样了?”
“嘿……”
少年眯着眼睛看着我,嘴角扬了扬,“那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了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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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
雷同的建筑在月下整齐排列,一种病态的韵律感。
在不知道第几座楼房下停下——早已放弃去数,心中被别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到了,心中这样认为着,能感觉得出来。
按下了已经开始熟悉的门铃,出乎意料的,门很快打开了。门那边是她,平静如水的黑色瞳孔,几乎看不出一丝波澜,那湖面下到底还隐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今天校门口出事了。”
——我知道,我就是主角。
躺在沙发上,虚脱的感觉。托深色外套的福,上面的血迹没有被她发现。
“不会是你干的吧?”
“不是。”
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我立刻干脆地否决了。
心里却踏实了许多,当然其中还混杂着一些其他的感觉。
“好累啊,我要睡觉了。”
我把胳膊枕在额头上,疲惫地说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比前几天还要多,多到足以填补我没有记忆的那段空白人生。现在回想起来,竟然发现自己忘了问那个自称是我朋友的少年的名字。
对,我就是这么一个神经大条的人。
通过各种途径,我对自己的了解又更进了一步。
她有些困惑地看了看刚刚指向八点的时钟,最后还是默许了,走回了她的卧室。
“晚安。”
在她要关上房门的时候,我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自己都不知为何。
她愣了一下,瞬间恢复了常态。
“晚安。”
顶灯随着啪的轻响,归于了黑暗。
我蜷在沙发中。
这里的我,到底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得而知。
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
我所在的地方,是可以安心入睡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