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漆黑的梦，在一片混沌的虚无中漂浮。
这次却能更清晰地听见耳边的声音。
惨叫呻吟，火焰燃烧，房屋崩塌，交织成一曲暗色的旋律，在身边萦绕。
——是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不起来，记忆就像光一样，稍纵即逝，最后只剩下粘腻的黑暗时刻包裹着我。
强烈的反胃感。
想醒来。
想从这不见天日的梦中醒来。
——快点给我醒来啊！
蓦地，一声枪响，清晰无比地划过黑暗，震撼着浑身的神经末梢，无名的窒息疼痛，沿着脊髓，过电般冲击着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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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我呆呆地看着窗外。
在猛的睁开的数十秒之后，刚刚不适感依然残留。麻木的双臂几乎没有了知觉，赶紧抬起身来，活动着十指，让血液重新回到血管里。
当然，我不是有意在课堂上睡着的。但是在老师的沙哑低沉的声音中，不一会便输给了睡意。
任课的老师是一位大约五十岁左右样子的老头，黑白掺杂的头发，黑框的眼镜，眼神中仿佛透着对人生的释然。
或许是这种释然，导致了他完全无视了教师中一天比一天减少的人数。空座已经由最初的寥寥几个，扩大到了不可无视的程度。那个热心的少年也在那天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我甚至都没机会去问他的名字。
我发现，这几天来都是这个老头在给大家上课，学校就这么缺人手嘛？难怪大家都会觉得无聊而逃课。
可奇怪的是，大家仿佛对这一切熟视无睹，连课间的闲谈都没有此类的话题。都习惯了吗？还是说感到这个不对的只有我一人？
甚至就连严格的雪薇，都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大家像往常一样，吃饭，睡觉，上课，下课。
一成不变。
我重新趴在桌子上，向窗外望去，依然是那片毫无波澜的蓝色天空没有风雨，没有云朵。
一切都太死板了。
好像有人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发出轻响，在充满了沉闷气息的教室中打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突然而来的，觉得很不爽，一股烦闷油然而生。
失去了记忆的空虚，已经转化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伴随着焦躁，慢慢在心头扩大。
虽然几天前，热心的少年已经向我解释了一些事情，但却让我更加迷茫，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更加迷惑。
为什么我会知道去表世界的方法？
如果这里的我不想去使用这种方法的话，为什么我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我能想起来什么的话，说不定能弄明白这一切，说不定会找到回去的方法，说不定……
可是一切假设都只是假设，我没有任何在来这之前的记忆。
最让人恐惧的事情，不是可怕的敌人，不是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前途上那种种未知。就像一颗颗不定时的炸弹，不知何时会爆发；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扑向猎物。
一种忘掉了重要的事情的不安感。
于是，在异世界的生活过去一周以后的现在。
我被这种折磨压垮了。
“我！……”
突然地站了起来，向后倒去的椅子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加速。
被打断了讲课的老师，把目光从课本上移开，侧目看着我。
“我……去洗手间……”
得到了点头默许之后，我逃一般地冲出了教室。不顾雪薇疑惑的目光，我要逃离这个地方——在我的大脑失去理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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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奔跑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了教学楼的楼顶。
因为鲜少有人来到，疏于打理的屋顶露天平台零落着碎屑与尘埃，高处的微风拂过，沙土与纸片起舞。
从这里眺望出去的风景竟与在教室中看到的无太大区别，仍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楼群，树木，天空，天空，树木，楼群……
一成不变……
感受着不断吹过的微风，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挑拨起来了。
想起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晚上，我打开的那扇窗，刺骨的寒风——或许没有那么冷。
这里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
慢慢地走向屋顶的围栏，只有一人多高的铁丝网，充满了危险的诱惑力，明明死不了的，可为什么会对这种感觉如此抵触。
不。
明明死不了还想去尝试，这种想法才是有问题的吧。
“诶？”
等我走近的时候才发现，围栏的那边已经有人占据了。
穿着女生的制服，和雪薇是一个款式的，不同的是她只有及肩的短发。
她坐在屋顶边缘，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好？……”
还没等我考虑好要不要打招呼的时候，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口了。
果然，对方好像受到了惊吓一般，吃惊地回过了头。
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孩，头发上别着可爱的发卡，如大多数普通女高中生一样。不同的是，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痕。
“你……在哭？”
我不由地问道，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有人的……”
“救救我……”
“啊？……”
意料之外的回答，不是“没关系”或者“被人看见了在哭真讨厌”之类的，而是——
救救我。
“我不想消失……救救我……”
女孩茫然无助的眼神，令我手足无措。
我不是救命稻草，自然被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该如何回答。
“消失？”
我只好试探着询问，谨慎地挑选着言词。那少女就像挂在风中的蛛网上一样，摇摇欲坠。
“她要死了……我也会消失掉的……”
——她？
想起了那天少年对我说的世界观。
——是指表世界的她吧。
要消失了，也就是说……
“……”
不知这时该说什么，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是一个将死之人，即使她看上去多么的健康——一种不现实的抽离感。
——这时应该说什么？？
安慰？开导？
我恨着自己的无能，只能用纠结的表情回答少女的请求。
已然了解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少女不抱什么期望似的重新转回了头。她的背影显得如此无助，就像被命运玩弄的提线木偶。
就这样，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围栏，默默地僵持着。
过了好久，她终于先开口了。
“陪陪我……可以吗？”
“啊……好。”
我像得到了神启，如释重负。
翻过了围栏，我来到了她的跟前。小心地在屋檐上坐了下来，尽量不去看脚下那眩目的风景。
“呐……你有什么理想吗？”
“呃……”
突然这么问……可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好像没有期待我的回答，女孩自顾自地说着：
“小时候，我想当一个明星。”
“嗯，不错的理想。”
“在闪耀的光环下，成为大家的焦点，风靡世界。”
“嗯……”
说着这些的时候，少女的脸上没有放出光彩。
“后来呢，我发现这是不可能的，自己长得不够出众，也没有唱歌表演的天分，甚至连学校的联欢晚会都没能参加……”
“那确实是不合适……”
“上中学的时候，我开始尝试写作，可每每把自信之作寄到了杂志社，总是被退回，即使是登上了版面的作品，也没编辑改得面目全非……”
“真是让人讨厌的编辑啊……”
“再后来，我又放弃了写作，开始学起了画画，但不久就被老师骂作是没有艺术细胞。”
“……”
真是坎坷啊。
“我只是不想像她那样，甘于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市民，走完平平淡淡的一生。”
她——表世界的她。
“我想留下些什么，留下一些会让后人铭记的东西，歌声也好，书文也好，画作也好……”
她自嘲地苦笑着。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也只是在不断地制定计划，然后又放弃而已，什么都没有成功。现在醒悟过来，想要坚定地努力一番时……”
她抬头望着正在西下的夕阳，喃喃自语。
“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谁也救不了我，谁也不会记得我……——她这样说着。
“我会记得你的！”
发觉自己说得像是在记仇般，连忙改口，“我是说……我会记得你的存在的，你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据……”
她愣了，看了看我。
“呵……”
笑了，在夕日下显得无比凄美。但那是安然的微笑，“谢谢……”
“啊，你的名字……”
既然要记住，必然要知道她的名字。
“我的名字啊……”
女孩沉吟着。
夕阳的余晖依然刺眼，我不得不眯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女孩坐过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怎么会……
——怎么可以这样……
大脑一片空白。
我甚至不认识她。
对不认识的她做出的承诺。
——……怎么可以这样！
“她已经不在了。”
平淡的声线。
“啊……”
围栏那边，女王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跟着你。”
“……”
就是说，刚才所有的事情都看到了——她的表情这样告诉我。
竟有一种被捉奸的感觉。
“我不认识她……”
“知道。”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不知道，不是一个学级的。”
“唔……”
从有记忆开始，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过自己。
“不要自责了。”
雪薇好像在尝试安慰我，“大家对这种事都是有觉悟的……”
——有觉悟的吗？
微风拂过，雪薇的长发飘起，她也有这种觉悟的吧。
“无法接受……这种事情。”
——无论怎么想。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接受！？”
一个实实在在存在的人，一个活着的人。
就这么突然地消失掉了，就像从没有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一样。
“已经习惯了，大家都是这样。”
——习惯了？什么意思？
“每天都有人消失，在这种年代，谁死了都不奇怪。”
“等一下……”
——等一下，难道说……
心中一种强烈的不安。忍着想吐的感觉，我艰难地说出了那心中的疑问。
“这几天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少也是因为……？”
“对。”
对——残酷的答案。
都消失了。
几天前还在欢声笑语的脸……
即使我都不认识他们……
不，那个少年……那个也没有来得及问名字的少年……
他的坏笑和胸有成竹的样子依然清晰的印在脑子里，印在仅存的少数记忆当中。
——都不在了……
“你也是……”
雪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啊，对，我也是……
这里的，曾经的，她的恋人……
“我……”
“回家吧，已经不早了。”
“啊……”
刚到喉咙的话语又被迫咽了回去。
——她早已经有了觉悟了。
可是，还有一件事没有弄明白。
我爬过围栏，追上了已经转身离开的雪薇。
“他们……不，我们，明明还只是孩子，为什么会……为什么会消失？我是说，像我们这种年龄的人，这样不断地死掉，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雪薇停下了脚步。
“虽说表里世界的人年龄不一定相同，但差距也不会太大的吧。”
“什么意思？”
很少见的，雪薇没有做出正面解释。
“在表世界，这个年龄的人，已经可以参军了吧。”
“呃？”
还是不懂她想说什么。
“表世界……”
她回头看着我，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什么，
“现在是战争啊。”
——世界大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