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收集者缓缓地移动着它的目光，扫过数十亿光年的空间。
它又控制着自己微妙的时感，在一根未曾涉及过的时间轴上，定位了一个片段。
偶尔路过几只盗火者，转过头看了它一眼，并未停留。
与它处于同一级量子振荡面上的那个持卷者，也很久没有向它打过招呼了。
故事收集者并不在意这些，在这个越来越趋于热寂，各种常数和定义都被打击得七零八落的宇宙，已经不会有多少人留意那些故事了。
它们根本无法体会得到，那种终级的美味。
永远孤身一人的故事收集者，也并不觉得孤独，在它的概念中，它即是一族，但它也是独一无二的个体。
更重要的是，每一个故事中，都存在它的同伴，它的自我。
它从那个时间片段中抽取出那个故事，用它那拥有上万种色感的视域，端详着故事散落在星辰间的色彩。
非常繁复，非常华丽。它开始期待。
故事收集者伸出修长而苍老的手指，弹奏着那个故事，将飘扬的光带化作弦间的乐曲。
第三乐章的强音，那急转之下的19到21小节，扭转了基调，让中间越来越复杂的和弦走向高潮。后半段的绝望和温柔，还有那段神奇的回旋复调，给之前的乐章又注入更细腻的情感。
最后一段奏完，它还在回味着吞食这段旋律时，那种享受到颤抖的味道。
故事收集者有点激动过头了，时感也发生了一点点的偏差。
它很容易便注意到，在原来那个故事的位置上，有着另一个故事。
可惜那个故事还在生长中，不能食用。
等一等，故事收集者发现了特别的东西。
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引，故事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哼唱。
和刚才的那一个，很相似。虽然多处色彩不同，那种感觉……是共鸣，两段旋律之间隐约的共鸣。
渐渐的，那些隐藏在主旋律之下的音符汇集起来，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口感。
故事收集者再次兴奋起来，不禁注意到了故事中几条隐蔽的光带，它把目光锁定到那个故事中的角色身上。
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你手上除了上一个故事以外，还抓着这个故事的镜像变体……
它已经等不及想要食用这个故事了。
但是还不行，必须等它的生长完成……移开目光之前，故事收集者发现那几条光带上，留有一个信息，可惜它读不懂那种文字，它食用的不是信息载体，而是故事本身，于是它没有太在意。
那个它错过了的信息，是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能拼凑出一个温暖的结局，就不要再向结局之后走下去了吧。”
[Chapter VIII]是我的话，真的能改变命运吗？
“……Three passions, simple but overwhelmingly strong, have governed my life: the longing for love, the search for knowledge, and unbearable pity for the suffering of mankind. 这一段的翻译重点是……”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课文，身边的同学依然如平常一样，有认真听课的，也有在底下开小差的。
但奈须从来没有觉得，这种日常是那么的奇怪，比起学长发疯的那段日子更没有实感。
再过一天就是坍缩风暴降临的时间，这个城市里的人，没有谁会知道那样的事，生活以平淡得变态的模样继续着。
在另一个教室，那个永远有着和良微笑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楼下的教室里，那个可爱的文学少女也永远地消失了。
这一切也只是在学校的日常中引发了小小的波澜，或是关心或是表演的询问之后，得不到答案，随着时间的流逝，便再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离去。
古泉的位置上也是空的，他和如月里绪去为第二天的战斗做准备了。
然而，自己还坐在教室里，坐在这些一无所知的人中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上着课。这样的自己，让奈须恨得要死。
但他却不能站起来大喊，把真相告诉每一个人。没有人会相信，即使相信了，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做什么呢？
除非，能够发生奇迹……
『时间已经不多了哦，方酱~』
他连看都不想看桌上的OB一眼，手紧紧地抓着桌子的边沿，控制着自己的愤怒。『你还来做什么？都已经这样了，还不肯放过我们吗？』
『不要说放过什么的，我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方酱你想要看到的事吗？』
『我只想看到你永远消失。』
『不会的，方酱还需要我，坍缩风暴到来之后，一定有方酱需要实现的愿望。我会一直等在你身边，听你说出那个愿望的。』
『为什么是我们被选中，为什么是我们要成为武器……』
『每个人类个体都是特别的，同时每个人又都是最为平凡的，相似的东西在大家身上都能找得到。但是需求的不同，会造成价值的不同，自身的价值得到实现，不是人类一生的追求吗？』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这些少年？』
『人类中的女性，由于生理结构和社会形态的影响，拥有过于丰富的情感，尤其是仁慈、善良、嫉妒、多疑、过虑……这些多半可以归结于母性的，由雌性激素和长久以来的社会地位所决定的情感。它们很容易影响战场上的判断，我们做过多次实验，统计数据已经验证了这一点。相对她们，男性的情感更容易剥离，剩下的征服欲、对力量的追求什么的，适当保留的话，还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而你们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充满了幻想，充满了斗志，渴望实现自己价值，又没有成年人那么多的顾虑，不受太多世俗观念的桎梏，是再理想不过的材料。』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为什么非要让我来和你结下契约！』奈须的手指那么用力，几乎要折断了。
OB歪着头，用没有笑意的笑脸面对着他。『嘛，说实话，如果方酱一再拒绝的话，等坍缩风暴结束过后，无论这个城市是否毁灭，我也该到别的地方去寻找新的ST少年了。我们的武器，需要收集各种类型的原材料，这样才能找出最有威力的那种。方酱只是被划在了“被幸福包围，被身边的人守护着”的分类里，正好是我比较缺少的一项数据罢了。你的朋友们，小纸朗、小哲、小里绪他们，都是为了补完实验而被选中的。不是你们，也有可能是这个城市的其他少年，一切只是偶然中的必然。说得有点不清楚啦……那大概就是你们称为命运的东西吧。』
『芥川……』
听到这个名字，OB像是有点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他是个特例……他不是和我结下契约的ST少年，也没办法查到相关的资料。我倒是有他过去的资料，但是却存在多处奇怪的残缺。他太不稳定了，我们不需要难以控制的武器。但是，他真的很特别啊，那种天生缺乏情感的类型，很想研究呢……』
『我……受够了，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根本不知道下一个永别的会是谁。那种可怕的契约，我实在不想……但是，我也不想这个城市被毁掉，那是更痛苦的事。』
『所以啦，方酱还是认真考虑自己的愿望吧。对于你是一次拯救的机会，对于这个宇宙也是福音哦~方酱呢，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ST少年，进化成很强大的陷落者，甚至能拥有扭转宇宙法则的力量呢！那样，战争就可以赶快结束了！』
『骗人……』
『没有骗你哦，因为你这种类型的材料，是最难转化的，这也是我们一直缺乏足够数据的原因，方酱你呢……』
『我是说你全都是在骗人！什么战争，什么扭转宇宙法则的力量，这与我们有何相干！本来大家都好好地活着的，却因为你这混蛋……』眼泪滴落在桌面上，奈须的手指失去了力量，微微颤抖着。
『没有哦，方酱~你看小哲不是因为许下愿望，获得幸福的生活了吗？小纸朗不是因为结下契约，治愈了最心爱的女孩吗？我为你们改变了命运，把你们从不幸中拉了出来。而你们也为战争贡献了自己的价值，这不是很完美的事吗？否则的话，四十二万年以后第一波攻击到来时，地球这种小角色，早就被抛弃了，根本不会有谁在乎你们的存亡呢！』
“谁要在乎几十万年以后的战争啊！！！！！！！！”奈须忽然站了起来，控制不住地喊出了声音。
整个教室的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惊讶过后，是一阵窃笑。
“那个……奈须同学，是不是生病了呢？需要到保健室看一看吗？”教英文的老师看着愤怒的奈须，小心地问道。
“不需要！”
“那……奈、奈须同学，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家休息吧，我会帮你向校方请假的。”
奈须垂下头，拖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如月里绪放下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对着面前的空气操作着什么的双手，好像很累的样子，坐在了地上，点起一支烟。
“刚才那是做什么？”古泉纸朗站在他旁边，望着高楼之间狭窄的地平线，问道。
“前期准备工作之一，黑入军方内网给他们提前做好了紧急调令，坍缩风暴到来时，如果有需要，会直接启动，出动军队来迁移这个城市的居民。这个城市及周边地区的AB-net，也会全方位无差别地中断。”
“考虑得很周全呢。”
“我是从一次坍缩风暴中存活下来过的人，也遇到过一些经历过坍缩风暴的ST少年，这些都是经验。”里绪抽着烟，依然皱眉，“但是不一定有用，如果陷落者本身就已经渗透到了现实世界，只有屏蔽所有信息波才能直接灭掉它。但人类没有制造那种规模的封闭空间的技术，更不要说屏蔽手段了。”
古泉点点头，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一部分是因为大战将临的压迫感，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天边那团看不到尽头的乌云。
看起来要下一场暴雨了。
“难为你了。”如月里绪在烟雾中转过脸来，望向古泉的眼神中已没有那份不屑。
“没什么，小语去世以后，总感觉……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当然有，重要的人，重要的事，还有很多。”
但我的心已经无法容下那些了……古泉向里绪要了一支烟，很不熟练地吸了一口，呛得流下了眼泪。
“看你学习不怎么样，又整天玩游戏，还以为大家是一类人，结果连烟都没抽过吗？”里绪笑着说。
“光看是不能判断得准的。”
“你既然知道，那就把目光放长远一些吧。现在这个心态去战斗，是不行的呢。”
“悲痛也是一种力量啊……”
“切，还想说自己‘领悟了悲伤的力量’吗……你的家人，这个城市里，那些被卷入的无辜者……还有奈须，你必须保护他们，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活着的理由。如果没有他们，不，如果你失去了那样的信念，就算还留着一条命，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们现在还算是人类吗？意识被转移到了灵匣里，还保留着肉体，也只是因为暂时没有适应意识的单独存在，如果到了能够真正脱离肉体的程度，就已经是所谓的电磁波生命了。现在的我们，只是作为残缺的畸形物存在着啊，还谈什么保护呢？”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一开始虽然有些无法接受，可是你没发现吗，意识的控制权还留在我们手上。而且……残缺的人，有一个就够了，不需要再多你一个。”
古泉看着他血红的双眼，问：“你自认为，你是一个残缺的人？为什么？”
“别想歪啊，我在那个意义上还是完整的哦！”里绪开玩笑道，但古泉只是勉强地笑了笑。他不耐烦地叼着烟，用手指用力把古泉的嘴往两边拉。“你笑就好好笑嘛，那种笑脸是要难看死人的啊！”
如月里绪闹了一阵，安静下来，低声说：“没错，我是个残缺的人，我没有过去。”
“没有过去？那是什么意思？”
“我成为ST少年的愿望，就是切断自己的过去。不仅是我，所有与我有关的人，也会忘掉那段过去，让那些记忆彻底地销毁。这个愿望是我惟一记得的，有关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愿望呢？”
“不知道，那是过去的我做出的决定。”
“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是啊，有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过去的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呢？越是拼命地想，越是一丝回忆也抓不到，最痛苦的就是有时候会隐约想到些什么，却完全无法让回忆成形。”如月里绪苦笑道，“不过反过来想，过去的我一定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才许下这种愿望吧，不要想起来也是件好事。像现在这样活着，不也挺不错的吗？于是就随它去了。”
古泉摇了摇头，说：“我不觉得你是个残缺的人。虽然没有过去，你还有现在啊。你强大的战斗力，不羁的生活，还有……还有我们也陪在你身边……”
如月里绪笑出声来，望着天。
“至少你还有人类的情感，虽然性格挺恶劣的……不像那个芥川，才是真正残缺的人吧。”
“芥川他……一定是比我活得还要痛苦的人吧。他的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谁也不知道。挂着那副死人脸，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谁也不让进入他的世界。他独自面对着的那个难题，一定是只能靠自己来了结的羁绊吧……”
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已经覆盖了他们头顶的天空，压得那么低，沉重得好像一下子就会崩塌。
被乌云遮挡的天空，总是让人要花费很大的努力，才会想起它原本的模样。
落下的雨滴中，一定充满了对阳光与青空的祈祷吧……
暴雨中，他们嘴里的烟被浇灭，被大颗的雨水打落，刚才还围绕在旁边的烟雾也完全看不见了。两个人都没有伞，也没有想要去躲雨，就这样在暴雨里淋着。雨幕是那么厚，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
坐在地上的如月里绪，开始用柔和而舒缓的曲调，唱起一首很老的歌：
I'm singing in the rain.
Just singing in the rain.
What a glorious feeling.
I'm happy again.
……
阴沉的天空，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奈须失神地在街上走着，这个时间，大家都还在上课，大人们也都在工作，又是快要降下暴雨的样子，路上基本没什么人。
好像整个世界都空了一样。
过马路时，他无力地抬起头等待红灯，忽然看到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留着黑色长发的少年，在跟一名金发少女说着什么。少女似乎在强忍着伤心，眼角还留有泪痕，而那个少年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芥川！”奈须朝他喊道，但被车流阻挡着，没法过去。
芥川望了他一眼，对金发少女说了几句话，两人互相道别，少女离开了。他侧过身去，没有看奈须，抬起手好像要拂开额前的刘海。一辆车开过，挡住了奈须的视线。
终于等来了红灯，奈须跑到对面，向芥川打了招呼，然后表情又阴沉下来。
“刚才那个女孩子是谁？好像，是高中生吧。你们说话的嘴型也好奇怪……”
“千木的姐姐，早上刚从英国过来。”芥川的声音依然冷漠，但又像是混入了一些别的什么。
奈须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眶竟然有些红。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芥川别过脸去，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那个……”奈须很想问，但决定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从来没听学长说过他还有姐姐啊。”
“是同父异母的姐姐，虽然是私生女，却和千木感情很好，因为住得太远，不常见面。”芥川解释道，“她还不知道千木的情况，只是刚好来这边想看看他。我刚才把千木的死讯告诉她了。不，也不能说死讯，我对她说千木的失踪应该是凶多吉少，请她做最坏的打算。”
奈须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是失踪，还有一线希望，可是，学长是真的死了啊……
“芥、芥川，明天，和坍缩风暴的战斗就要开始了呢。”
“希望你听从我的忠告，留在家里别跟过来。”
“但是，这是关系到整个城市的战斗，不管我躲在哪里都会被卷入战场的啊。所以，还不如……”
“嗯，确实，你那里还有一个许愿机会。”
奈须用力点头，说：“所以，请让我也……”
“用愿望来扭转战局，是最后的手段。即使我会考虑使用这个方法，也请你在那之前好好待在家里。”
“可是，我真的想为大家做点什么啊！”
“是吗。”芥川淡淡地说，冷冷地看着他，“你忘了我昨天对你说过的话了吗？”
“你的意思，我不是很懂……”
“那么，我也不想解释。你只要懂得，为了防止那样的事情发生，必要时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就行了。”
奈须再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对着芥川喊道：“芥川！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什么都自己来做。我们是朋友啊，是可以信任的人啊！只要你说出来，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没有人……”芥川看着地面，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人能帮得了我。”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总是一个人承担那么多的事，把自己弄得成那样，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关心你的人是什么感受吗！”
“关心我？同情？你知道自己所同情的是什么东西吗？”
“不是同情，大家都很在乎你啊，芥川！我……很在乎你啊……为什么不让人靠近？为什么不能让人了解你？如果明天就这样失去你的话，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地失去你的话，那些想要保护你的人又该怎么办啊……”
奈须激动地说着，芥川一直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向他伸出手。
奈须疑惑地看着他。
“我没带纸巾，你用袖子代替一下。”他面无表情地说。
“谢谢……”
“请不要哭，不要对我这样。”芥川说，“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对我。”
“别说这样的话了，芥川……”
“我，根本不配作为人类。我理解不了你们这样的感情，所以请你们也不要对我倾注这种东西。”
“可是，你刚刚送走学长的姐姐时，明明哭了。”
芥川收回手，理了一下长发，别过脸去。“你看错了。”
奈须沉默着，看着他微湿的袖口，忽然又露出了微笑。但他很快又笑不起来了，心情复杂地看着芥川。
“我，其实……”他想起了什么，对芥川说，“曾经见过芥川同学，在梦里。我那时没关副脑就睡觉了，做了那个噩梦。”
芥川转过来看着他，认真地听着。
“那个梦，我不太记得了……梦里面，城市毁灭了，而你在和一个奇怪的东西战斗。那好像……就是坍缩风暴吧。对了，还有OB，它似乎对我说，我可以改变命运。这是不是某种预兆……”
“不要相信这种所谓的预兆。”芥川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也许是OB利用副脑对你施加的影响。”
“是、是那样的吗……可是那之后，我没有戴副脑，也做过类似的梦，而且有好几次。只是，在那些梦里，我好像……”奈须犹豫着，最后对他说了出来，“就是那个和你战斗的怪物。”
芥川微微皱起了眉。
“嘛，也只是梦而已，别再谈它了吧……”奈须忽然觉得不对，结束了这个话题，“可是芥川同学，我们以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遇见过？”
“没有，我们在以前，没有遇见过。”
“是吗……”
“是的。快下雨了，回家吧。”
“嗯。”
没走几步，暴雨就落了下来，奈须只好用书包挡在头上，在厚厚的雨幕中奔跑着。
芥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清。
是真的，我没有说谎，我们在以前并没有遇见过。
只是……
雨中隐约传来歌声，芥川听到它，肩膀抽动了一下，心底生出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
也许只是因为唱歌的人，在用一种过于温柔的方式，唱着这首本该很欢快的歌吧。
经历了通宵加班，又上了一整天班才回家的妈妈，好像一点都不觉得累一样。看见在桌边用手支着脑袋发呆的奈须方，她想起听到的消息，皱了皱眉。
但她微笑着走到奈须面前，对他说道：“我听说昨天你在课上表现得很奇怪，被老师叫回家来了，然后一直没去上课。”
“嗯。”
“嘛，承认得真快……我的酒好像少了很多，是你喝的吗？”
“嗯。”
“今天的方酱在玩‘只要提问就要作出肯定的回答’的游戏吗？”妈妈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故意这么说道，想要把气氛弄轻松一点。
奈须却沉默着。
有很多话在脑中盘旋，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方酱最近，一定遇到了很大的问题吧？”
“嗯……”
“不能说出来吗？”
“应该说……是说了也没用吧，妈妈帮不到我的。”
“呜……还没说出来就否定了妈妈的能力，好伤心。”她趴在桌子上抱怨道。
奈须知道她是想逗自己笑，可是这个时候，他真的一点也笑不出来。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开口说道：“妈妈，你还记得……以前我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关于愿望的那个……”
“嗯哼，然后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奈须艰难地选择着合适的词汇，“假设我现在遇到了这样一个难题，有一个强大的怪物，要毁灭这个城市。我的朋友们拥有与它对抗的力量，但不一定能取胜。他们也不让我参战，因为我没有他们那样的战斗能力。但是如果我有一个机会，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并且在实现愿望的同时还能获得参战的能力，那么……我该许一个怎样的愿望呢？我想了很久，直接许愿击败怪物，是最好的选择了吧……可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却说不到万不得以，绝不能让我以这种方式来取胜。他们是一定要亲手打败怪物，才会这么说的吗？”
听了这样奇怪的话，妈妈一开始是愣了一下，但又很快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这个假设来。
“我想，方酱的那个朋友之所以不让你许下愿望，是因为他清楚，让你实现愿望，是要付出代价的吧？”
“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为我实现愿望的那个东西，确实会收取一定程度的代价，那是由愿望本身决定的。不过……”
“不，我不是指那种童话里的，实现愿望要付出的代价。”妈妈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实现愿望本身，就是一种代价。”
“诶？这个……要怎么理解啊……”
“你认真想一想啊，方酱，实现愿望这件事，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其实，就是直接达成了一个你想要的结果。如果不靠这种方法，要达成任何一种目标，都必须经过一个努力付出的过程吧，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这么浅显的道理方酱一定明白。所以呢，要是实现了愿望，直接达成了那个结果，这其中省略掉的那个过程，会怎样呢？”
奈须沉思着，回答道：“会以失去其他东西来代替？”
“那只是一部分而已，在那个过程中，确实是要付出一些东西，比如时间、金钱什么的，也可以是感情。直接实现了愿望，那种付出也确实会通过另外的形式代替。但是方酱有没有想过，达成目标的这个过程中，因为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拥有了种种的经历，人的心也是会改变的呀。那个，就是为了面对最后的结果，而做出的准备。实现愿望，省略了那个过程，也就失去了那种准备的机会，还是以幻想着目标达成的心，面对着最后的结果，那个样子，是无法承受那份实现的愿望的啊。”
好像打开了一扇门，很多东西顿时明朗起来。但是……奈须皱眉沉思着，还是有一些东西看不真切。
“许下愿望，并不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幻想那么简单，还需要为这个愿望承担很多很多东西才行哦。”
“我明白了，那么就不要许愿了吧。可是该怎么办呢……”
妈妈摇摇头，又对他说：“不是不能许愿，如果方酱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可以面对愿望实现后的一切，特别是愿望实现后的自己，那个时候，你是支付得起这个愿望所需要的代价的。到了那时，就勇敢地去许愿吧！”
“好吧……”
“虽然不明白方酱遇到了怎样的麻烦，要通过这么曲折的方式来提出问题，但是我呢，一直觉得方酱是个很好的孩子，不管是什么样的困难，一定会解决掉的吧！”
“我……才不是什么好孩子。”奈须方低下头，小声地说，“我只是一直生活在大家的保护中，一直过着完美而幸福的生活，从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真实的世界。反而是……有时候会幻想大家遇到危险，而我拥有了救世主的能力，挽救了一切。因为，我真的很想保护那些爱着我的人，同时也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可是却有着这样自私的幻想……”
“为什么一定要幻想着大家遇到了危险，才能去保护大家呢？如果方酱能一直关心身边的人，没有任何芥蒂地交流，让大家信任自己，为大家负责，这本身就是一种保护了呀。”
是这样的吗？
原来保护也可以有这种形式吗？不需要拥有救世主的能力，也不用等到末日的来临。
是自己一直弄错了保护的意义啊……
“嘛，方酱还年轻，有些事情搞不懂也是可以原谅的，你还可以做出很多改变哦~”妈妈笑着说。
这时候，她的副脑响起了信息提示音。窗外的雨声中，也隐约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市中心发生多起爆炸？波及范围已经到了……还在向周边扩散……”妈妈盯着面前的空气，阅读着那条信息，“糟了，那是公司的位置，还有很多重要资料在那边，必须过去转移出来！”
她匆忙收拾着自己的提包。
圆子从房间里走出来，奇怪地问：“妈妈刚回来，又要出去吗？”
“圆子要好好待在家里，外面好像发生了危险的事，千万不要出去哦……”
“我陪你去。”穿好外套的爸爸，站在门边说道。
她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圆子要听话，一定要待在家里。”爸爸对圆子说道，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奈须方一眼，“你，注意安全……再见。”
“爸爸妈妈再见！”圆子挥手说道。
奈须方也挥了挥手，却一直很在意爸爸刚才说的话，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不，该注意的不是这个……
从刚才那些声音来看，还有妈妈说的爆炸……
坍缩风暴，一定已经开始了！
他呆立在原地，手慢慢地握紧。
他们一定已经在战斗了，但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如果你要来，我一定会杀了你。”芥川的声音对他说。
好恨自己！
为什么总是做出不决定……
“哥哥……”圆子拉着他的衣角。
“怎么了，圆子？”
“哥哥刚才跟妈妈说的事情，不是什么假设吧？”
奈须方惊讶地看着妹妹，说：“你怎么……你为什么这样说啊？”
“因为哥哥那天晚上也问了我类似的问题。”圆子仰起脸说道，“而且，哥哥那时候虽然喝了酒，但圆子知道哥哥没有醉哦。”
“圆子……”
“爸爸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奈须回忆道：“他说让你待在家里，还说让我……注意安全？”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妹妹。
“你每天晚上偷偷喝酒的事，爸爸是知道的哦。那瓶酒已经被他换过了，所以哥哥一次也没有真正醉过吧，只是用来催眠而已。爸爸知道哥哥在面对一个很大的难题，但是他一直没有干涉过哥哥。因为爸爸相信哥哥有能力自己解决的哦，圆子也是一样相信着的。哥哥如果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就去做吧。哥哥一定能够做到的！”
“爸爸，圆子……”
如果方酱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可以面对愿望实现后的一切，那就勇敢地去许愿吧！
“还有妈妈……”他擦了擦眼角，对妹妹笑着说，“谢谢你们！”
“那么，再见啦，哥哥！”
嗯，一定会再见的。
I'm singing in the rain.
Just singing in the rain.
What a glorious feeling.
I'm happy again.
……
几乎是横着降下的暴雨，一下下地扫过阴霾中的城市。
三个少年站在高楼的顶端，目光穿透了密集的雨滴，望着远处那团不断扭曲的空间。
“就要出现了。”古泉纸朗在雨中艰难地呼吸着，用有些透不过气来的声音说道。
“你紧张吗？”如月里绪习惯性地抽出一支烟，放到嘴里才发现此时根本不可能点燃。
“你呢？”
“嘛，反正死人脸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如月里绪看向芥川晓。
芥川盯着左手的灵匣，沉默不语。
“不过像这样在雨中静候对手的到来，感觉真不错啊。”
如月里绪甩了甩长长的银发，笑道。
……
I'm laughing at clouds.
So dark up above.
……
远处的雨幕中，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空洞。
好像暴雨是一个整体，却被生生挖掉了一大块。
阴云急速地翻滚着，闪电像是瞬生而灭的藤蔓，飞速地在云层间爬过。
“准备上吧。”
芥川淡淡地说道。
……
The sun's in my heart.
And I'm ready for love.
For love...
……
扭曲的空间停止了运动，喷吐出一个巨大的黑色方块。
伴随着那个陷落者出现的，还有一声猫叫。然后，雨声骤然停止了。
暴雨的空洞瞬间扩大，把少年们笼罩于其中，他们头顶的暴雨忽然停止了，天空依然阴云密布。
而他们这时候才发现，被纳入陷落者领域中的建筑物，顿时都变得透明，像是一个个水晶棺。街道边的树，也变成了由立方体和三角锥组成的，棱角分明的样子。
芥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曾经一击秒杀了千木哲也的武器，轻叹了一下，把它随手扔到了高楼之下。
“怎么了？”另外两人看到他的行为，诧异地问。
“我们失算了，这家伙的领域不是封闭空间，是直接和现实相接的稀有类型。没有封闭的次赛博空间，那个武器是不能生效的。”芥川说完，在身前摆下各种武器，“只能强攻了。”
“可是，你这家伙，造出那东西已经消耗了很多能量了吧……”如月里绪看着一件一件往外输出武器的芥川，担心地说。
“既然知道，就请更努力一些吧。”
“嗤……”里绪半眯起眼睛，发出轻蔑的笑声。
“一起上吗，里绪？”古泉按下手镯，银白色的盔甲迅速地展开，覆盖了全身。
如月里绪从脊椎中抽出武士刀，横在面前，慢慢地摆好了架势。“那就大干一场吧，纸朗！”
蓝色的幻影，携着音爆产生的一圈圈白雾，向着空中的方块发动了冲击。纯白的身影也带着点点水墨的印痕，在空中连续向前闪现着。
在接近黑色方块时，他们的面前分别出现了黑色的空洞，好像三维世界中突然切入了一部分黑色的二维平面。
古泉赶紧扭转方向，连续被好几个黑色平面限制住，最后被一长串的平面逼回了地面，身体砸在地上，飞出大堆的碎块和烟尘。
“看来你得学学怎么下围棋。”如月里绪站在旁边的大厦顶端，对他笑道。
古泉把视线转回方块身上，几道贯穿天地的水墨笔画像一张网盖住了它。
水墨幻影微微一顿，整个方块所在的空间好像都经历了数次切割，正方被波及的建筑像被巨大的刀切断了一样，缓缓滑向一边。
然而方块根本没有任何变化，稳定地停在空中。
“小心！”古泉向他喊道。
及时跳开的如月里绪，看到脚下的大厦被几个黑色平面包裹住，又像盒子一样打开，透明的大厦便已解体，慢慢地倒下去。
黑色方块瞬间闪现到几百米以外，它的独有领域也随着移开，露出原来的大厦，虽然不再是透明的玻璃结构，却也已经被彻底破坏。
芥川用冷漠的眼神望着方块，手里的武器不停地射击着，用闪电和激光连续不断地轰击黑色方块，也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怎么办，根本打不动。”古泉和里绪回到他身边，问道。
他摇了摇头，扔掉手里那两把发烫的枪，换上放在旁边的新武器，同时启动了电磁线圈塔。
方块身上出现了剧烈的爆炸，却被无数的黑色平面组成的几何结构分割包围起来，凭空消失掉了，一丝能量也没有留下。
“在它的领域中，一切都由它说了算。看起来它已经开始聚集能量了，一旦领域展开，利用那种黑色平面形成笼罩整个城市的封闭空间，我们在一瞬间就会全被它毁掉。”芥川皱眉说道。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能不能主动变成陷落者，那样也能拥有自己的次赛博空间，就可以……”
里绪对古泉说：“你是笨蛋吗？那时候你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了。”
古泉咬着牙，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各位，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奈须方气喘吁吁地向着他们所在的大厦奔跑，身后跟着OB，正为它进行心灵传输。
空中的方块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又把领域投射到这个区域，向奈须的方向逼近。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现在我把OB也带过来了，只要……』
“小心，奈须！”如月里绪向他喊道。
纯白的幻影从楼顶直冲向奈须，把他扑倒，两个人在地上滑出很远，堪堪躲过地上那几个正在闭合的黑色平面。
奈须眼里闪着泪，忍着刚刚在手脚上划出的伤口传来的剧痛，站了起来。
如月里绪站在他面前，叹息道：“都叫你不要来了，这个时候还过来添麻——”
奈须忽然发现，眼前的银发少年不见了。
这本来是个挺滑稽的效果，但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飞在半空中的如月里绪，难以置信地睁圆了血红的眼睛，和奈须方对视着，身体扭曲成一个可怕的角度。
然后，撞击的响声才迟迟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接着是刺耳的急刹车声，司机从车上下来，奇怪地往四周看了看，好像自己只是撞到了一个隐形的物体。
他看不见他们，这让奈须感到全身发冷。
“别停在这了，没看见那边的楼也要塌了吗？快走吧！”
“可是，还是觉得撞到了什么……”
那辆车又开走了。
奈须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古泉和芥川模糊的身影，围在了里绪旁边，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一点也听不清楚。
“里绪！振作一点啊！”
“没用的……都撞成……这样了，帮我数一下断了多少根……肋骨算了。”如月里绪艰难地说道。
芥川观察了一下他的伤势，说：“21根，还有一对错位了。这是现实中的伤害，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惨笑道：“哈哈……你真的数啊……这种事……好像……做梦一样，那么厉害的……ST少年，竟然是被……普通的车祸杀死的……”
“对不起，里绪。对不起……”奈须终于走到他身边，哽咽道。
“我……不怪你……这只是运气不好……而且也是那个东西……它那个古怪的领域，才……才搞成这样的。”
“小里绪的肉体已经无法维持生命活动了，请赶快把他的灵匣破坏掉吧。不然在他这样虚弱的情况下，失去了肉体的束缚，灵匣中的意识可是会变异成陷落者的哦。”OB在旁边说道。
“等……等一下，古泉……这个给你……”如月里绪用还没折断的左手，取出口袋里的那盒香烟。
古泉接了过来，泪水把烟盒上的血迹冲淡了。
“芥川……你有没有那种……正常向的枪……不是……用电的那种……”
芥川伸出左手，用灵匣造出一把大口径手枪。
“太……太好了，这样能更痛快一点……芥川……我的灵匣……嵌在……大脑里。”他无力地咧开嘴，笑着说道。
芥川点了点头，给手枪上了膛。
古泉和奈须都站了起来，退后，转过脸去不想看到那个情景。
“我听说……人在临死前……一生的经历会像……跑马灯一样闪过……哈哈……”如月里绪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然笑着，“这样一来……我好像就能知道……自己的过去了呢……”
他的眼神恍惚起来。
“芥川，你这家伙……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肯为我……流一滴泪啊……”
芥川跪在地上，把枪口对准他的头部，一句话也没说。
“对……对了……虽然最后一句话是……对你说的，这让我……很讨厌……但是……”如月里绪用微弱的声音说道，“OB，你输了。”
血红色的双瞳，渐渐变得浑浊，他微笑着轻轻合上了双眼。
在意识完全熄灭的一瞬间，芥川开枪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染红的身体，舔了舔嘴唇，很咸，就像是眼泪的味道。
那是不属于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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