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XI] 你看到的，就是结局了
“我的愿望是，消灭这个陷落者，让我们通过坍缩风暴！”
许下这个愿望的奈须方，面对着在整个城市肆虐的、死去的陷落者所释放的混沌数据，只能打开自己的灵匣……
那个传说中拥有最强潜力的ST少年，就这样成为了最可怕的陷落者，毁灭了身边的一切。
……如果是这个结局，那就证明芥川晓所做的一切没有意义。
“OB，我要许下的愿望是，让我拥有能战胜那个陷落者的力量，保护所有人永远不受伤害！”
许下这个愿望的奈须方，成为了最强的ST少年，一个意念便能使万物湮灭。
他打败了陷落者，让城市在坍缩风暴中存活了下来。
然而因为那个愿望的后半段，所有人的意识将被收入他的灵匣，受到他永远的保护。
那个时候的芥川晓，有办法将他向外界辐射的信息完全锁在一个微型黑洞内，阻止其他意识对他的感知，从而隔断他们进入灵匣的路径。
对于黑洞内的奈须自己，他已经死去。而对于外界的观察者芥川，能在接近永恒的时光中，注视着他无限地接近黑洞中心，却永不死去。
……如果是这个结局，那么剧本的第二方案就成功了。
“我要许下的愿望是……”
……如果是这个结局，那么它依然在剧本的控制之中。
可是芥川晓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结局。
不，他想过会发生这种意外，可是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是由陷落者来布下这个局。而掌握着两个故事的他，和神秘莫测的OB，在这个情况下，似乎都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芥川！帮我一下，把我放出去！”古泉的声音从黑匣子里传出来，“奈须怎么样了？他没事吧？我刚才没看清……可恶，里面好黑。”
芥川呆呆地看着那个黑匣，又望向空中的陷落者，双眉紧锁。
“我要动手了，芥川。如果你在旁边的话，让开一点。”古泉又喊道。
“不，别出来！别让我看……”
已经晚了，黑匣被古泉用巨大的冲击轰开。那一瞬间，芥川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来得及吗？真的来得及吗？如果让我看到的话……
不，就算我没看，那也是概率性的，可是……
“你应该清楚，就算你没有观察，只要有观察意识的介入，波函数也会坍缩的吧。”OB的声音说道。
芥川睁开双眼，正对上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
古泉的死，并没有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他只是觉得不甘。
他在尸体边跪了下来，仰望着巨大的黑色方块，奈须就在那里面。
OB对他说：“其实你我都清楚，刚才那孩子的死，根本不是因为你的观察所致，现在你也没必要继续掩饰下去了……我被你杀死过一次，你的手段我已经看清了。而且刚才你竟然那么不冷静，我就在旁边，你也要对奈须说出那个秘密。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不少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总有办法知道的。不过，你刚才说‘不少’？”
“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你身上还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比如你的愿望仅仅是将奈须当作重要之人，为什么就能获得如此强大的能力……嘛，就好像被你毁掉的未来中，奈须许下的愿望总会带来最强大的能力一样，很难解释其中的原理。但是对我而言，并那不重要。”
芥川苦笑道：“可是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两个都没办法了吧。”
“呜……确实很棘手呢，我的计划也被打乱了呀……”OB无奈地转向那个陷落者，“不过，我想它有话要对你说。”
“它？”
“我来给你们建立连接吧。”OB启动了心灵传输。
陷落者的声音，混在一片杂乱的噪音之中，开始和芥川对话。
『我要和你打一个赌。』
『何必那么麻烦，你只要毁掉这个城市就好了。』芥川回应道，『那对于我没有意义，我有能力从浩劫中逃生。』
『不，你有杀死我的能力，那只是一个决定的事。』
芥川眯起眼睛，悄悄把双手负于背后，隐藏起左手的灵匣。
『我们的实力相当，如果要战斗，极有可能是两败俱伤。我和其他的陷落者不一样，对于自己的胜负，还是比较在意的。而且，我愿意成为上级者的武器，那之前我必须活下去。』
『啊，是呢……你这样的人也是存在的。』
『所以不如把一切交给概率来决定，那样的战斗比较公平。我身体里的这个人，是你的重要之人吧？那么，就用他来打赌好了。』
这个转折，他并没有预料到。这会是一个机会吗……
芥川咬了下嘴唇。『好吧，你说要怎样赌？』
随着几声猫叫，黑色的方块层层展开，露出内部，变幻的虚像之中放置着一个黑匣子，好像一口棺材。以它为起点，向下伸展出了长长的水晶阶梯，直到芥川的面前。
『打开这个盒子，如果他还活着，就算你赢，我可以让你打败。如果是其他的结果，我将毁灭领域中的一切。那个时候，离我最近的你，根本无法做出反抗，只能被我杀死。』
『你不怕我直接杀了你吗？虽然他是我的重要之人，但至少现在，那个人的死活我并不在意。而且杀了他，正好也能完成我的实验。』
『如果你有任何杀意，我都能提前于你行动，不相信的话，可以试试。另外，为了这个赌局的公正，这次的概率波，我是不会施加观察的，以你的能力，一定能确认我有没有说谎。』
芥川点了点头。『好吧，我同意，但打开它之前，我想考虑一下。』
『那么，给你五分钟时间。五分钟以后，即使你不动手，它也会自动打开。』
黑色方块用几个平面，在空中拼接出了不断变化的倒计时。他望着面前的水晶阶梯，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
“这样的话，你明明是必输了嘛。”OB对他说。
他死死地盯着它。
“别担心，我们的对话它听不到。”OB眨了眨眼睛，“对方好像并不知道你的秘密，对于它来说这真的是个公平的赌局呢……那么，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个创造奇迹的机会哦。不过这一次的代价，是你必须完全服从于我。怎样，芥川晓？”
“你有那么想研究我？”
OB摇了摇尾巴，说：“也许不仅仅是研究呢。”
芥川冷笑了一下，陷入了沉思。
它说得没错，如果是这种赌局，自己是一定会输的。
因为对方说的是“其他情况”，而不是“死亡”。即使是后者，他也没有赢的机会。
芥川晓，是无灵魂之人。他的观察介入，无法使波函数坍缩。
以前在使用自己的灵匣所制造的那个强观察武器时，他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他的意识，不会被武器计算在内，所以那个武器，他从未独自使用成功过。
这是否与他那种情感的缺失有关？又或者正是这种特质，才让他无法拥有自己的感情？
那是他怎样也无法知道的事。
如果他打开那个盒子，看到的会是半死不活的奈须方，或者，仅仅是概率波。那是怎样的景象，他不敢去想……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这个世界上，没有偶然……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如果这就是结局，从开始到现在，他们所做的一切，所有的付出到底有什么意义？千木哲也的善良，为其他人做出的牺牲，有什么意义？古泉纸朗不成熟的爱意，为保护所爱的人战斗的信念，有什么意义？如月里绪……那个把自己的过去也切断了的人，直到最后一刻，也以无上的骄傲藐视着一切的人，他所经历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生活在幸福中的奈须方，想要保护重要之人的奈须方，连最终的愿望都没来得及说出的奈须方……如果这就是一切的结局，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而他自己，芥川晓，一切都将葬送在他的手上，这个无灵魂之人手上……
他不甘心。他不可能甘心。
属于他的世界，虽然一直是残缺的，但还存在着改变的可能，那是他一直相信着的事。这个世界里的人们，他虽然无法对他们生出感情，但绝不能让他们就这样逝去。他没有感情，但正因为此，他知道每个灵魂的不易。
还有那另一个故事，那些有着相似命运的少女们，尽管他知道那个故事已经无法挽回……
两个故事，都需要一个救赎，哪怕是谎言也好，至少不能是这样的结局。
不能就这样结束！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擦掉那几滴恼人的汗，抬起头。
已经过去了一分钟。
你看到的，就是结局了。
“但这也仅仅是你看到的而已。”
“我其实，知道你是什么东西。”面临着决定性选择的芥川，忽然像没事一样，跟OB聊起天来。
“是吗？”
“虽然你说话总是说一半，不问你的事你也总是不主动解释，但是根据目前的种种迹象，我多少能猜出一些来。”芥川看着它，平静地说，“你，其实并不仅仅是这个所谓的武器生产系统的维护者吧。”
OB沉默地看着他。
『寻找不同类型的少年，一方面是为了获得各种类型的武器原材料，另一方面，是为了获得不同的变异遗传信息。为什么一定要吞食掉用过的混沌之核？因为那对于我们是致命的混沌数据，而对于你却是需要收集的基因片段。为什么刚才没有让如月里绪的灵匣过载？因为他的愿望是切断过去，那样的愿望生成的基因片段对你来说就是病毒，是不可食用的。你骗他说让他继续这样努力下去，是因为你明知道这会激怒他……』也许是觉得时间不够，交流的方式忽然换成了心灵传输，他们之间开始交换着大量的信息，『ST少年、灵匣、陷落者、混沌之核，这些所生产的，仅仅是武器。而你们那个高级文明，一定还需要使用武器的战士。』
他对着OB，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你，是个精子。”
OB一愣，随即微笑着摇晃起自己的尾巴。“不愧是芥川晓啊……”
『这个星球的电磁波交织而成的那个世界，即将成为你们的孵化场，在收集了足够的有用基因之后，你会变成和那些所谓的武器拥有极高契合度的战士。在那之前，你应该还要和其他的精子进行竞争吧，那时候地球又变成你们的战场了。只是你们的受精方式是怎样，孵化方式又是怎样，你们真正的生命形态又是怎样……我实在是想象不到了。』
『有时候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真正宇宙层级的战争已经超越你们的程度太多了，所使用的是你们连其概念的万分之一，都无法理解的武器。如果说出来的话，大概会吓疯你们的呢。你刚才的推断，也只有部分是正确的，不过，你已经很厉害了。』
又过去了将近两分半，芥川还是无所谓地和它聊着天。
『可是我确实想知道。怎么说呢？朝闻道，夕死可矣，大概就是那样的心情吧。』
『那么我还是给你透露一点消息吧。你们所用的数制，早就已经是被数论武器轰击过后的残渣了，这部分被观察死区所环绕的宇宙，都是如此。如果听不懂的话，我再解释一下吧，比如整数，就已经是被我们的文明所设定的样子，只是原先的整数概念的百分之七不到。所以上级者的武器，你们连一个原理公式都无法理解，而我们只要愿意，人类文明认知这个世界的工具，那些残缺的数学和物理学，只要一下就会全部颠覆。』
『我明白了，对于低级文明来说，他们所认知的一切，很可能都在高级文明的设计之下，或者都已经是被改造过的了。』
『没错呢。』
『所以扭转宇宙的法则，也只不过是在别人的掌控之下。但宇宙原本是怎样，又有谁关心呢？从你们的生育方式来看，也许也只是上级者所设计的生命，或者你只是高级文明中的一个物种……反正不管怎样，大家都还活在这样恶心的宇宙中啊。虽然能扭转宇宙的法则，自己却仍要受限于那个法则，为了攻击敌人，又要先伤害自己……那些违背规则的事件，不是不可能，只是概率极小。但只要存在概率，那就有着它一定能够发生的那个世界。』
芥川的话，开始前言不搭后语起来，却似乎隐藏着很多的东西……
“你，到底什么意思？”OB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的意思就是，这个世界上，毕竟没有神！”
芥川说完，踏上了水晶阶梯。倒计时还剩一分钟，阶梯有近百米，他加快了脚步。
不过，时间一定还够。
OB没有跟上来，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回头看了它一眼，留给它一个轻蔑的笑。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因为神不会对还处于这个宇宙可知范围内的逻辑与事物感兴趣，神也不会对改造这个宇宙的法则有任何兴致，更不用说文明之间的战争，还有下级者对神所妄想的那些惩罚与救赎。
那只是他们为自己幻想的神。所谓的神，是脱离了这个层面的认知与规则的存在，如果它还受限与这个层面的任何一个概念，它就不可能成为神。
所以，也没有真正的，由神创造的奇迹。
所以，也没有任何人能做到知晓一切。
即使这个宇宙中，有着能在时间轴上跳跃的存在，有着能改造整个星球的存在……
有陷落者这样的存在，有OB这样的存在……
它们，也全都受限于这个宇宙，受限于它们自己所创造的规则。它们也有不知道的事，也有看不到的时空碎片。
而那些东西，他能够拿到。
……“我的愿望，是切断自己的过去”……
……“送你一个愿望好不好？”“不要。”“真的不要啊，那我收回去了。”“哼。”……
……“我的愿望，是让奈须方成为我的重要之人。”……
……“OB，你输了。”……
他不需要OB送的愿望，不需要别人给予的奇迹。
他也不再担心自己是个残缺的，没有灵魂的人。
夜空中的阴云依然在翻滚，领域之外的暴雨依然在落，但一切都那么明朗。原来早就有了答案，就在他们一同度过的每一秒中，就在他们所见所感的每一个故事中。没有任何偶然，静静地等在那里，等着有人发现那个过去，那个未来。
那才是奇迹，最平凡的奇迹。
该讲述的那个故事，已经说出去了，现在他要完成自己的故事。
他遵守了对朝仓许下的诺言，所以在结束之前，确实还有一些事要做。
……“世界是因为许多个奇迹而毁灭的，却是因为一个奇迹而重建的。”……
他一定会消失，所以一切的罪由他来背负。他无法让其他人幸福，但他至少能创造那样的希望。
芥川晓站在阶梯的尽头，伸出手。
有生以来第一次，不是为别人的故事，而是为了自己，真正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他对着不是任何人，也不是任何东西，说出了那句话……
然后，他微笑着，打开了黑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