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夜色渐浓。
司空月不愿久留喧闹之地,便带着东方月儿先行告退,循着回廊返回客房歇息。
二人一路轻声闲谈几句,便各自安歇,褪去白日疲惫。
李沐昭辞别父亲,笑着开口,只说久别归家,想独自在府中闲逛一番,寻一寻年少时的熟悉气息。
李擎并未多想,只满脸温情颔首应允。
待父亲转身离去,李沐昭眸光微动,依着镇煌传来的感知指引,一步步朝着府邸深处走去。
一路穿行偏僻庭院,最终停在了一处偏僻简陋的小屋前。
此地便是李家的杂物废屋。
在他幼时记忆里,父亲总爱将各类破损无用、舍不得丢弃的旧物堆放于此,皆是些破旧器具、作废摆件,并无珍稀之物,李沐昭从前始终不解,这般寻常之地,为何会布下严密禁制。
站在屋门前片刻,一缕隐晦冰凉的屏障气息扑面而来,轻薄却无比坚韧,牢牢封锁整座废屋。
心中好奇愈发浓烈,他抬手凝起一缕灵气,正欲试探破解禁制,身后骤然传来沉稳的声音。
“沐昭,你在此做什么?”
李沐昭浑身一僵,连忙收回灵气,回身望去,正是李擎缓步走来。
他也不隐瞒,直言心中疑惑。
“父亲,我路过此处,察觉到这屋外布有禁制,心中难免好奇。”
李擎闻言朗声大笑,神色坦荡自然。
“没想到我儿离家数年,感知力竟精进至此。这里确实只是堆放杂物的废屋,我私下藏了几件古董珍玩,你母亲性情直率,脾气急躁,怕被她失手砸毁,便特意布下轻禁制藏匿于此。”
话音落下,他神色柔和几分,语气添了几分唏嘘。
“对了沐昭,你母亲时常惦念于你,如今你已然归来,随我去后院见见你母亲吧。”
李沐昭心头一颤。
母亲名唤沈清元,当年诞下他时气血大亏,身子亏损过重,落下久治不愈的病根,常年在后院静养不出。
他年少之时,也仅仅见过母亲寥寥数面,心中早已满心思念。
听闻此言,他当即点头,迫不及待朝着后院居所快步走去。
待李沐昭身影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李擎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转头望向紧闭的杂物废屋,眼底掠过一抹深沉莫测的幽光。
屋内堆放的,哪里是什么古董珍玩。
乃是那尊石像。
他藏匿多年,百般遮掩,本以为隐秘至极,万万没想到,归来的儿子竟能察觉到禁制波动。
李擎眉头微凝,低声自语。
“看来,必须早做打算了……”
李府后院静谧雅致,远离前院喧嚣,处处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
最深处的寝房内光线柔和,纱幔轻垂,沈清元斜倚在铺着软锦的床上,面色带着久病不愈的苍白,眉眼却温婉柔和,周身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气场。
几名侍女静立在侧,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静养的主母。
听见脚步声,沈清元原本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一眼便看到了立在门口的少年。
九年未见,当年那个软糯的孩童,已然长成了挺拔俊朗的青年。
她眼底瞬间泛起水光,虚弱却温柔地抬手,声音轻缓得像春日暖风。
“沐昭,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到娘身边来坐。”
李沐昭鼻头一酸,九年漂泊里从未对人展露的脆弱,在母亲面前尽数浮现。
他快步走到床边,乖乖坐下,任由母亲拉住自己的手。
沈清元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服药的清苦气息,她细细摩挲着李沐昭的手背、指节,一遍又一遍地摸着他的脸颊,眼眶越来越红。
“瘦了,怎么瘦成这样……你父亲说你是跟着高人出门学艺,娘知道,在外哪有不苦的,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李沐昭心头一暖,连忙挤出笑意,故意装出轻松的样子,想逗母亲开心。
“娘,我这哪是瘦,是修炼之后筋骨凝练,浓缩的都是精华。师傅待我极好,一路游山玩水修行,半点委屈都没受。”
看着儿子强装无事的模样,沈清元哪里会信,只是心疼地摇了摇头,不再戳破。
她轻轻拍了拍李沐昭的手,话锋一转,眼底泛起几分打趣的柔光,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母亲独有的敏锐。
“娘听前院的小花说,你这次归家,还带了两位姑娘一同回来?”
李沐昭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正色解释。
“娘,那是我的大师姐司空月,二师姐东方月儿,我们三人同门相伴九年,情同手足,可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说得一本正经,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眼神下意识闪躲,不敢直视母亲的目光。
沈清元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病弱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你呀,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轻轻点了点李沐昭的额头,语气通透又笃定。
“情同手足?那娘问你,提起那位大师姐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敢看娘的眼睛?为什么耳根都红透了?”
一句话,问得李沐昭瞬间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辩解几句,可对着母亲温柔又洞悉一切的目光,所有的借口都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心底深藏了近九年的心事,被母亲一眼戳破,窘迫又羞涩,脸颊一点点染上红晕,连脖颈都微微发烫。
见他这般,沈清元也不再打趣,只是温柔地握着他的手,语气认真又慈爱。
“傻孩子,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娘看得出来,那位司空姑娘,气质清绝,品行定然不差,你是真心喜欢她,对不对?”
沉默良久,李沐昭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又轻又涩,却无比认真。
“……是。我喜欢大师姐,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藏了九年的心事,终于在母亲面前,彻底说出口。
他原本以为母亲会斥责他年少轻狂、修行分心,可沈清元非但没有半分责备,反倒满眼欣慰,轻轻拍着他的手,柔声鼓励。
“喜欢就好,喜欢,就大胆去追。”
“娘和你说,当年你爹,还只是个没多少名气的少年修士,我沈家是云州望族,门第悬殊,所有人都反对我们在一起。可你爹愣是不放弃,整整追了我三年,风雨无阻,一片赤诚,差点被你外祖父家的人打断腿,也从没说过一句放弃。”
“感情这件事,从来没有配不配,只有真不真心。你是娘的儿子,喜欢什么人,就用心去争取,好好待人家,别怕阻碍,也别藏着掖着,别等错过了,再后悔。”
母亲温柔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淌进李沐昭心底。
九年的隐忍、不安、不敢言说的怯懦,在这一刻,尽数被抚平。
他看着眼前久病却依旧通透慈爱的母亲,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
“娘,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