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地下水道的盜蟲軍團(5)

「……」

「咦？主人，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疑惑的搔了搔自己的臉頰，我轉過身子追上那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女孩，表情顯得有些納悶：「只是感覺後頭好像有什麼人一樣……」

「有嗎？」丟下手中還沾有著些許黏液的特製木槌，米拉妮在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中跑到了剛剛我所駐留、觀望的十字通道交會處，左看看、右看看……

「沒有吧……」

「那大概就是我的錯覺了。」將手中因為沒什麼機會用到而顯得比較乾淨的木槌遞給緩緩走回來的米拉妮。我彎腰撿起了地上另一柄木槌，嘆了口氣：「還是快走吧，已經比預計的時間晚了許多了……」

「喔。」

雖然從第一、二層盜蟲、盜蟲卵氾濫的情形預測出了等等三、四層清理的困難程度，不過顯然我們還是低估了事實上的嚴重——蜚蠊，或者說盜蟲這種生物的懼光性。

與第一、二層由無數個筆直管道互相銜接而成，簡單明瞭並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個直通地表的透光頂蓋不同。從第三、四層開始，歐西里斯的地下水道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就像蜘蛛網一樣，原本固定九十度角的銜接管道開始有了不同的變化，不管是鈍銳角的連接、上下傾的通梯又或是兩條管線並攏在一塊，只有頭尾兩端並不隔起的特殊地帶，更別說無數的十字甚至是米字型的交會點了……

「陰暗、潮濕還很複雜……」目光從手中的地圖上抬起，看著那斑駁、鏽蝕甚至還長著蕨類植物的頂穹，我口中發出了不曉得是感嘆還是無奈的呻吟：「天堂呀，盜蟲的天堂阿……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講都是。」

老實說，順著通道來到第三層時的第一眼、第一個印象是驚豔的。不管是面前鋪展而開、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拱圓通道，又或是那「滴滴答答」好似古典樂般迂迴於耳畔的回響，眼前這一片沒有惡臭、充滿著蕨類那特有的深暗綠意的空間深深衝擊了我的心靈——沒有骯髒的汙水、也沒有危險的沼氣，跟前世那想到就皺眉的地方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這，就是所謂的下水道？

當然，這一份驚豔並沒有持續多久。而是在某隻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從上而下順著蕨葉爬至我頭頂的盜蟲影響下化作為深深的恐慌以及驚叫……

「前面又有一個米字型路口了，主人。嘿——」「嘎啪咕。」又是一槌將一直從前頭轉角處竄出的盜蟲給敲扁。走在前頭的米拉妮「呼——」的一聲吐出了口濁氣，手上卻毫不停歇的熟練一甩！待到盜蟲的屍體碎沫拋至水道水流之中致拐彎處隱沒，這才轉過頭看著還在前行走神的我皺起了細眉：「我講話主人你到底有沒有再聽阿？」

「噢……噢？噢！」甩了甩頭把那一回想起來讓人渾身不舒服的景象給拋至腦後，有些後怕的再次掃視了周遭昏暗的頂穹，好一會後我這才在昏暗的環境中心神不寧的對照起周遭月發越複雜的地下水道路線圖……

沒辦法，一開始的情況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驚悚了。

「嗯？哦——嘻嘻嘻……」原本的不滿再看到我的反應後顯得有些困惑，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一樣一臉的了然，轉而賊賊的偷笑了起來：「叫你丟下我先跑了下來，會怕了吧？」

「唔唔！」

「放心吧，周遭我都已經清理乾淨了啦！在盯也盯不出個什麼東西出來的。」

「呃，要、要你管！」惡狠狠的瞪著前方幸災樂禍的米拉妮，被說破心事的我臉上不禁也臊的厲害。不過怕不怕蜚蠊類生物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更何況還是這種從上一輩子就有著的心理恐懼？昧著良心給自己這『天生』的弱點找了個不算理由的理由，看著面前雖然笑著卻臉色蒼白、額冒虛汗的女孩，我轉而有些擔心的問道：「倒是妳，沒事吧？要不我們休息一下再走？」

「什麼問題不問題的，你那裡看到我有問題了？」對我露出了一個『或許』是元氣滿滿的笑容，卻不知這種自認為沒問題的勉強表情卻是讓我更加的擔心。只聽她說道：「我才沒問題呢！你眼睛有問題才是。快啦！你不是說感時間嗎？走哪呢？」

「……走那裡。」指著自己右前方在七個通道中最窄小也是最陰暗的那一條道路，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住了開始向前走去的米拉妮：「要不，我們放棄吧——不差這一次的。」

「……為什麼？」

為什麼？這可真是問倒我了。苦笑著看著眼前背對著我，口氣也莫名其妙變得冷漠的女孩，難不成要跟他說這只是所謂男人的『第六感』作祟的關係？

至於米拉妮那突然轉變的語氣在我看來就沒什麼了，就好像看到水從高處流向低處那樣理所當然一般，甚至還覺得這樣才是所謂正常的狀態……

「違約金呢？主人你不是說在完成任務以前要付違約金嗎？」或許是因為我的遲疑吧？沒有得到回覆的米拉妮轉過頭來疑惑的看著我，就像是平常那樣可愛帶點頑皮的面容，就連口氣也不知何時變了回去：「五倍？還是六倍？而且你的零放棄紀錄呢？」

「是十倍。任務的完成獎勵是兩顆加勒結晶，所以我們必須要繳還二十顆加勒結晶的數目給事務所。」晃了晃手中的地圖，我遲疑了一下：「不過我們也走到地下水道第三層這了，怎麼說也是完成了一半的任務，所以大概只會罰個五倍左右意思意思吧？至於放棄紀錄，呵呵，那也是遲早的事情，我也只不過是把這件事情給提早一段時間罷了。」

「那錢夠嗎？」

「這點倒是不用擔心，違約金的扣法還是以債務形式存在的，而我身分卡內的錢也是夠事務所扣個一兩次沒問題。」為自己存了好久的『私房錢』給心痛、默哀了一下，我拐手拍了拍身後已經裝了半滿的超大登山袋，說道：「而且這份地下水道的清掃任務主要收入可不是事務所所給的獎金，而是私底下所謂的個人所得——這袋裡別說四百顆結勒比結晶了，我看一千顆也快有了。所以妳不用擔心啦，這趟就算繳交玩違約金以後還有賺呢！只要明天——」「理由呢？」

「……」張著嘴巴就這麼尷尬的僵在那裡，我怎麼也想不到米拉妮竟會那麼看重那可有可無的『理由』，難道她不知道理由這種東西是可以編造的嗎？看著眼前女孩清澈碧眸中的堅持，我嘴巴來回開合了數次，好一會才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妳為什麼要一直「主人、主人」的叫著我，不過——」

「妳懂我嗎？」

「不用回答！畢竟我也只是開個話頭而已，就像動畫片開頭總要有一個先前提要那般……」抬手阻止了張口欲言的女孩，我自嘲的笑了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了自己有個在其他人眼中看起來非常奇怪的習慣——觀察以及設想。」

「沒錯，就是觀察以及設想，不是在學習的時候，也不是看人物自傳的時候，而是在走路、遠望甚至是睡覺這些本應該輕鬆或者是放空的狀態！」

「妳能想像嗎？在別人走在路上想著到達目的地以後要做些什麼事情或是完成什麼行動時，我所思考的卻是一個從我旁邊走過，有可能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的人所講的通話內容，想著萬一我是那個人的話又要怎樣應對；在別人遠望那美麗的風光又或是享受那片刻的空靈時，我竟是在看那在幾米之外樹上歪著頭看著我的松鼠，想牠為什麼要觀察我們，是否是因為打擾到她的睡眠又或是踩到了她發現已久的松果；就連睡覺，我也在時刻思考著為何前人會突發奇想將彈簧放入床墊內來讓人睡覺而不是用充滿著海綿塊的填充物來代替。」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習慣，我喜歡把自己放到別人的角色之中來思考他所遇到的一切——不管是人又或是動物更甚至是一個小小、沒有智慧的昆蟲。」右手食指彎成勾狀點了點自己的腦門，看著眼前明顯腦袋轉不過來的米拉妮，我笑了：「所以很多人都說跟我聊天很舒服，他們都很好奇我這個除了必要甚至都很少出門進行社交活動的『宅男』為何有這樣成熟的交際手段。那是因為我會代入他人的立場，思考最近的得失來曉得「哦——今天某某某比較喜歡聊些什麼話題，而某某某又是他的禁忌暫且不能提到」這樣。或許這也算的上另類的讀心術吧？很淺薄的那種……」

「妳或許會認為我怕了！怕那該死的盜蟲！大盜蟲！甚至是一顫一顫的盜蟲卵。沒錯，我很怕！我怕得要死！我怕那盜蟲鑽進我的衣服裡跟我跳場零距離的貼面舞，更怕那大盜蟲殘破卻因為該死的開放式心室而造成在一段時間內都會因為堅強的生命力而不斷顫動的肢體！更別說那不會動，卻「噗通、噗通」像個心臟般的暗黃色盜蟲卵了，我——都很怕。」

「不過這卻不是我想放棄的理由！」手中的木槌一揮將一個爬到腳邊的大盜蟲給敲成碎餅，臉色難看的將大盜蟲的屍塊拋入水道之中，我繼續說道：「盜蟲這個族群在這麼龐大的數目之下還被歸類為綠色常態任務的原因不是沒有的，因為牠們無害！」

「牠們怕光，只要有陽光會照耀到的地方，哪怕是短短一天只有一小時牠們也不會呆在那裡一分鐘以上！」

「牠們脆弱，薄嫩的外甲殼組織不僅沒有給牠們應有的防禦力，甚至是連一個嬰兒的握力都抵擋不住，對牠們來說任何事情，哪怕是從高不足一米的牆上摔下都有可能致命！」

「更重要的是，牠們從不主動……」

「只要主動，牠們可以合作用各種東西來阻擋陽光的照射來換取更大的活動空間！」

「只要主動，就算脆弱又如何？就算以皮堅肉厚著稱的畢特地龍也擋不那無孔不入的侵襲！」

「可是，米拉妮妳發現了嗎？發現了這恐怖的事實……」

「……汁液？」或許是因為我口氣的關係，原本一開始表情上還有著笑容的米拉妮也逐漸嚴肅了起來。順著我的目光看去，正是那剛剛被我一槌揮斃的大盜蟲活動處，此時更是能看到一隻還流淌著體液並不斷顫抖著的小邊彎角：「我還是不懂。」

「不，是習性……牠們，開始主動了。」

「呃！」

「還沒發現嗎？不管是一開始順著蕨葉往我頭上或者說是我背後包包爬去的盜蟲，又或是從拐彎處朝妳爬去的小盜蟲，更甚至剛剛爬到我腳邊來的大盜蟲——要知道，妳剛剛可是說你全部清理乾淨了！」

「想到了嗎？」看著臉色突然轉變得有些難看的米拉妮，我苦笑的點了點頭：「就跟我剛剛說講的一樣，盜蟲們開始主動了——就像一個有了爸媽寵溺的小朋友一般，有了底氣、也不再顧忌作錯事情的後果，牠們開始可以去追求更多的『利益』！或者說有人讓牠們去追求更大的『利益』！」

「……牠們有了組織者？」

「應該說是首領，就像野豬群之中的帶領著一個族群進行遷徙、採食的野豬王一樣，我懷疑盜蟲群之中也進化出了這種個體……」或許是自己有些講過頭了，發覺氣氛越來越僵硬的我連忙隔著頭套搔起了腦袋，傻笑道：「當然！這些都是猜測的，沒有任何證據、毫無責任的想像，妳隨便聽聽就可以了，不用太在意的。」

「……那現在呢？」

「前進吧。」張開了手中的地圖，我手指沿著一條較其他實線更為細小的虛線往前畫進著——那是我們所前行的道路：「前面大約再走個十分鐘就能遇到下一扇柵欄，到了那裡確定鎖頭無誤後我們就開始往回走吧——反正這節道路都走了超過三分之二的路程了，多做件事情也不算什麼。」

「嗯，聽你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