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二年前的雪夜。
母亲忌日的前一天。
我在房间里扎着白色的纸花。夜已经深了，它们几近堆满了整个房间。
我放下手中的第9998朵，又拿起另一张白纸。
到处堆满了白色。
白色。
白色……
就像那天——
医院里刺眼的颜色——
然而，此刻他们大都隐匿在夜中，在黑暗中浸泡着。包围着自己的黑暗，让我觉得不再恐怖。
白色的小花，在橘色的灯光中慢慢成形。
“砰！”门忽然被粗暴的推开。
“天复！”听到他的声音，我眯了眯眼，没有去理睬。
“你——你在干什么？”他扫了一眼满屋的白色，踉踉跄跄走到我身边，“天复……”
浑身的酒气。
我的眼睛依旧没从白色花朵上离开：“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她’吧。”我明白他醉酒的理由，可是没有办法抑制我的厌恶感。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我让自己跟他保持一个距离。
“唉……明天、明天……”他喃喃说着，声线抑制不住地颤抖，“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啊？”
“你还爱他。”我说。
“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不爱她！”他突然吼着，接着便失控地哭出了声，“为什么啊……”
我面无表情地把扎好的第9999朵花放在一边，刚好响起了午夜的钟声。
“你去睡觉吧。”我对他说。
他精神恍惚的“嗯”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房间，然后慢慢关上门。
我盯着他的房门望了一会儿，终于也起身，走进洗漱间。
看见了镜子中自己的脸。
一头金色的头发，是她给的。
而那双海一样深沉的蓝色眼睛，则是他的风格。
自己的影像，渐渐与她重叠。
“……贺兰苍，你怎么可以死。”
镜中的贺兰苍，露出了一个寂寞的微笑。
第二天，我是在跑动时的震动中醒的。
还是浓的化不开的酒气。我睁开眼便看见他长满胡茬的下巴：“赫连莲华，你在干什么。”
“天复，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他说着，并没有停下脚步。咚咚的下楼声，就如同他急跳的心脏。
“你说什么鬼话！”我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喂！”我死命的用拳头捶打着他，终于他松了手，放下我。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朝楼上跑去。
门没有锁。
我冲进我的房间，看到那9999朵白花。
他们诡异的排列着——那种形状、是……
我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扭过头，偌大的房子里，留下的只有“她”的痕迹——照片、她喜欢的玻璃茶具、桌角她喜欢的花。啊，还有那面她亲自设计的墙、抽屉里她的衣服以及床头柜上的小摆件……
我明白，这些东西让他多痛苦。
“你，想忘记她？”我没有回头，这么问着的时候，听到的回答明显带着惊讶。
“是……”艰难挤出的答案。
大概可以猜得到，此时站在门口的赫连莲华是怎样一副表情。
“你先下楼吧，我一会儿就来。”
“天复——”
“没事，马上，就来。”
听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咬了咬牙，又使劲眨了眨眼。
你想忘记她，是吗。
好。
我从抽屉里找出打火机，是她常用的那个。
“啪！”
轻轻跃动的火苗，舔食着白色的花朵。
翻覆掌心，那朵花迅速落在白色的海洋中，然后跃动的颜色迅速蔓延开来。
我望着火舌越来越凶猛地吞噬着它们，放下打火机，转身下了楼。
坐在车中望过去，似乎看不出什么动静。
我在心里说，
对不起，贺兰苍。
再见了，贺兰苍。
15分钟后，当车行驶在去S城的路上，我用赫连的手机，在他惊讶的侧目下拨通了119。
说出了家中的地址，然后告知“着火了。”
赫连惊讶的瞪着我：“天复……？！”他一定没想到，五岁的孩子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望着他眼中的自己：“因为你想忘记她。”
两个小时的车程让我昏昏欲睡。当车停在一幢精致的小楼前时，已经是中午了。
天空阴沉沉的，枯瘦的树枝在天边静静地举着。
“天复，到了。”
我便跳下车，然后看到了从门那边飞奔向赫连的小男孩，扬着明媚的笑脸，叫他：
“爸爸！”
那一刻，赫连的脸变得很灰暗。
爸爸？我眯上眼睛望着那孩子的侧脸。
然后我屏住了呼吸。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和我那么像？
那样纯金一般的发色、海蓝的眼睛和脸部的轮廓——
“你进去吧，天纪。”赫连僵硬地说着，拍拍他幼嫩的肩膀。于是那孩子转过脸来，正好面对着我。
他只瞄了我一眼，便飞速低下眼逃走了。
大概，我的表情很恐怖吧？我又盯住赫连：“谁？”
他正在整理行李，把那些大包小包从车上卸下来。听见这简短的问句，停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
“你弟弟。”
“谁的？”
“你后妈。”
“几岁了？”
“……四岁。”
我的问题，他的回答都尽可能地简短。因为这时，我和他都看见了从屋中走出来的女人。
“叫阿姨。”在她的听力范围之外，他说。
我没有回答。
那个女人走了过来。赫连笑了笑：“Hi.”
她也轻扬起眉：“Hi.需要帮忙吗。”
“哦，非常感谢。”赫连说着递给她一个包裹，示意她拿进屋。她一扭头看见了我，然后又轻轻笑了笑。
我依旧没有回应。
是和苍完全不同的人。我心想。
为什么赫连会选择她？
“她就是你后妈，你可以叫她‘阿姨’或‘澈’。”
“我要改名字。”
“啥？”
“我要改姓，贺兰。”
贺兰不可意思的望着我。
“带我去改名。从此以后，我叫‘贺兰天复’。”我一字一顿、认真的告诉他。
他知道的，我是不是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