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天复】
因为头一直很晕，辛苦把作业写完，已是午夜一点了。我向后仰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睡意很快将我包围起来。
但很快，不适感开始向全身蔓延。先是额上传来的晕眩感，然后疼痛与燥热顺着神经弥漫到整个身体。狠狠地呼吸了几口气后仍没有任何改善之后，我撑着额角无奈的坐起身，“唔……”趿上拖鞋下楼去找体温计和药。
脚步很重，踏在楼梯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晕晕乎乎地体温计，把塑料盒子扔到一边，又去准备温水。我把冲剂的颗粒一点一点溶解在水中的时候，觉得好像在看一场幻戏。
不断的翻腾、旋转，然后消失，与水融为一体，变成了看不透的暗黄色——浑浊得好像耄耋之年的老人眼睛。
取出体温计，读数时小小的感慨了一下。39.8℃。这样的话，中午那会儿一定过了40℃了吧？难怪岑清用那么佩服的眼神看着我呐，嘛，能烧到40℃，也怪了不起的。
随手把温度计扔开，它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丁零”一声轻响。我正举起杯子要把那液体一饮而尽准备赶快了事然后去睡觉时，透过杯子被扭曲的视像看见了天纪的身影。
他走过来，取出盒中的胶囊，抬起眼对我道：“这个得先吃，哥，你手上拿的，是最后吃的药——果然烧糊涂了么。”说着把两粒胶囊递给我。
“……你怎么还没睡。”我接过药，没有看他。
“我——睡不着。哥你别问了，吃完药赶紧休息吧。”
“真是难得，天纪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我仰头灌下胶囊，它们从喉咙滑下去，“怎么，在考虑丽都的事么？”
天纪迅速望了我一眼，又垂下眼。
“如果哥哥反对的话，我——”
“你会怎样？”
“哥哥你为什么要反对呢？”
“当然啊，这是必须的。”我喝完药，仰在沙发上闭上眼。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件事上——”他显得很急切，比任何时候都急切。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再次在意识里弥漫开来。
“我不会同意你去的。”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即使你有多么渴望……”不过，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
“哥！”
因为我自私的理由——那样的话天纪会理自己越来越远，最终变得遥不可及。不想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竭尽全力笨拙地阻挠着。
但是，这些都不可以告诉他。我只能一搏。这么多年来的亲情是我唯一的筹码。
“天纪你，就那么想离开我么？”
“不、当然不是！”
“如果你是那样选择的话，哥哥我也只能从你的生命中一点一点消失了啊……”我哀伤的垂下眼角。消失……虽然有点夸张，但是总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会踏上各自的道路，分道扬镳。
“诶？！为什么？”他显然没想到过，瞪大了眼睛。我从他的眼底看见了些微的难过。
……还不够。
“天纪你，一定不懂吧！”我站起身，这样说道。我看见他天蓝色的眸子里这时泛起了痛苦与不解的潮水。
“……”他动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摸摸他的头，有些惨淡的笑了笑，然后收拾好杯子药品走上楼去。
那么，你是选择哥哥，还是丽都？是亲情，还是梦想？
那个答案，隐隐约约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喂？——是你啊。
东西？什么东西？
哦，我已经好多了，不用了。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么……只是一点小感冒而已，不用担心——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挂掉电话，躺在被窝里，我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想，见到了她，我竟然如此平静啊。
和任何一部电视剧、小说里写的都不同，不觉得难过也没有高兴，连“平淡”也显得稍过矫情，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好像本来就是在预定的轨道之中，现在它们按照设想发生了——没有矫情的必要。
大概，生活本身就并不是电视剧中写的那样矫揉造作吧。
我吸了口气，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手机保持24小时开机的状态，长按“取消”键关机。太累了。实在想睡个好觉。如果有个好梦当然也不会介意的。
在梦里，会不会也见到她？有句话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闭上眼睛，我让倦意淹没了自己。
……
这里，该是家中吧。——家？我惊讶的四处张望，正是那幢熟悉的高层建筑。白色的外墙，大气的窗户，修剪整齐的灌木。而我熟悉的那个窗口，也并没有因烧灼而发黑，显出与其它窗口一样干净的颜色。
“天复！你真是心急啊~~这么早就下来了，我还在到处找你呐。”明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线很熟悉。
我心中微微一震，转过脸去。我看到了那张生机勃勃的面容和金色的、闪耀着光芒的长头发。某个思念不已又不愿被提起的记忆片段复苏了。
“苍。”我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她朝我走来，却比我高出大半截。
“发什么呆？——你爸还没把车开出来？好慢……”她伸出手牵过我小小的手，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朝车库焦急的张望着。
我……只有这么点大？
天空是浅灰色的，只在极远处有那么一丝一丝的流云。
似曾相识的对话和天气——我仰起脸望了望苍满面的笑容，终于想起：这不是、苍出事前的那一天吗！
我感到手指突然凉了下来。要去一起度寒假的我们一家，却在旅游地遭遇了对这个家庭来说最大的变革——改变了苍，改变了赫连，改变了我……改变了这整个的家。
“天复，你不舒服吗？”苍紫色的双眸垂下，望着我。
“我很好。”我忙对上灿烂的微笑。
“那就好。”苍说着再次把目光的焦距放到远处。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微微变了焦距，“莲华！快一点啦！这边这边！”掩藏的真好。好到我一直以为她是在看莲华。
她大概结了婚也没什么变化吧——一定是的。很少关心别人的事情，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我跟她两个人在家的时候就泡面，衣服不分颜色直接统统扔进洗衣机。她一直是自由着的，所以不懂得照顾人——当然，她爱我，但这种爱有时候实在让你气得想笑：比如说我发烧的时候，她不知道给你喂水喂药盖好被子，她只是说：“天复你是不是无聊的紧？我陪你打游戏吧！”；有时候我从外面打架回来，她居然笑着说“哎呀哎呀还是我儿子对我好呀”，然后很脑残地提议蒸个鸡蛋，结果不知道要放盐，煮了一个小时鸡蛋还是液体状。她的脑子里好像总是想些让你猜也猜不到的事情，思维像是一只随心所欲地小鸟。
此时，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光芒，终于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苍，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啊？为什么？——死小鬼，要叫‘妈妈’啦！你不是盼了好久嘛，这次可是为了你，我们两个才都休假了耶！再说冬天去南城挺好的。”苍蹙着眉，却飞快地说着。
“突然……不想去了。”我艰涩地开口。
“到底为什么嘛？”
“我害怕……”我甚至在颤抖了。
苍无奈的摇摇头，笑了。她蹲下身，温柔的揽过我，然后紧紧抱住：“不要紧哦，妈妈永远在你身边。”我能感觉得到那熟悉的心跳。
……是承诺，还是安慰？
这句话，几乎成为之后的十几年中最大的谎言。
但是，此时我指挥回抱住她，闻着她的香味，把眼泪流进她的脖子里：“嗯。”
和记忆中一样，我们顺顺当当地出发了，奔波了一个下午到达南城，住进旅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莲华正放松的躺在床上，我见苍去洗澡了，爬到莲华枕边。
“爸。”我这么叫着，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一定要保护好苍。无论发生什么……”尽管语气平静，心却跳得很快。
莲华咧开嘴笑了：“小子，用你说么？你和苍，可是我的生命啊——还有啊，我叫‘苍’，你得叫‘妈’。”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在他眼睛的深处，时空扭曲着，一瞬间我们便已在第二天，风和日丽的海上。
驾着一只小船，枕着万顷碧空，在和风中向更远的海驶去。太阳有些刺眼，显出不和冬日风格的燥热来。我回头望去，离海岸已经好些距离了。
在北边，天空中铺着大片灰色的绸子。
“莲华，莲华，我听说那边有一个很好玩的小岛哦，不如我们去看看吧？”苍突然开口，正指着北面的海域。
我心头一紧。不……不对！什么地方出错了？！
“妈妈，不对哦。那个小岛在那边。”我强保着笑容，指向一片晴朗的南边。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对这方面如此了解的苍，会指向哪里呢？她明明知道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啊！那么，她是……故意的！
“是你记错了哟。”苍笑着，一边和赫连一起把船向北面划去——
我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Dream Eleven=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