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天纪】
回到家大概才6点多,哥哥阴沉着脸走进自己的房间,我也只得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
揉了揉被岑寂死死掐过的脖子,好疼。我本来是想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可是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千和衡说已经查出来那几个人的身份,可是……
他当时,一定是想我去死了吧……?
我想起了当我滑出口的尖叫被他的吼声淹没时,他那一脸恐怖的表情。
“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权利说这些!”
他这样失控地吼着。
唔……我,被讨厌了吧?我抱住膝。其实我知道,岑寂是个认真的好人。我更明白,被人几乎毁掉手指的他的绝望。
所以,我只是想安慰他。
但是,却惹他生气了。
也许真的如哥哥所说,我根本不该去——啊啊,哥哥。我又让哥哥担心了,又伤害哥哥了。
要怎么办?该做些什么?
哥哥。岑寂。想好好相处的人,重要的人;但是偏偏……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我去接电话,是Diamond的小雅:“喂?你好。”
“天纪吗?你今天怎么了?还没来吗?”
“嗯,我今天不去了,下午跟老板请过假了。”
“哦……这样啊。”小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高兴。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打扰你了,拜。”
放下电话,我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虽说今天是丽都的千和衡帮忙打的电话去请假,不过照讲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算了,不管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旁,这时候哥哥进来,叫我下楼吃饭。
“哦,好。”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那海蓝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我读不懂其中的信息。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叫人透不过气来。日光灯把惨白的颜色倒在桌上,使窗外落进来的温暖的夕色染上单薄的雾。那样的颜色,让我觉得有些冷。
我叹了口气,走下楼去。
晚饭与平日里一样丰盛。妈妈的厨艺很好,总能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与此不符的只有我和哥哥的灰暗脸色。
哥哥平时吃饭时就很少说话,而今天的脸色更像在预示着一场暴风雨。我都觉得他的头顶上有一个低气压漩涡,随时可能电闪雷鸣。=△=|||
“天复,怎么了,最近不顺心?”连迟钝的爸爸都看出来了,想缓解一下这压抑的气氛,虽然这种提问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
“没什么……只是最近比较忙而已,有点累。”哥哥随意应付道,立即转移了话题,“你倒是气色很好。”
爸爸呵呵笑了:“嗯,我也认真思考了你之前的话。是该重新开始生活了……我……”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显然哥哥对这个话题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他这样说着,语气也还是很平淡,看不出一点高兴的意思。哥哥像往常一样微微沉着眼,用淡漠的表情毫无生气地迅速吃完饭,然后站起身,“我吃好了,先上楼了。”
只是,今天的表情真的多了不止一分的恐怖啊……
我咽了口唾沫,没敢去看他上楼的背影,低下头大口扒饭。
“唉,天复啊……真是辛苦他了。”过了好一会儿,爸爸长长地叹道。
我和妈妈不明所以地对望了一眼,她茫然地摇摇头。
“是我对不起他。”又是沉默之后,爸爸低声道。
“莲华,别想了,快吃饭吧。”最后妈妈轻轻蹙眉,劝道。
“天纪,”他忽然抬起眼,对着我,“爸爸是个没用的人……但是,我希望你能更多地关心哥哥、帮助哥哥……因为,只有你们两个才是能互相扶持的了……不,去关心和帮助每个需要帮助的人,好吗?”
他那双沧桑的蓝眼睛,这样认真的对我说。
我凝视着那蓝色,慢慢点点头。
关心和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那么,果然也不能对岑寂弃之不顾。
已经洗过澡,我躺在床上,想到这儿,毫不犹豫地抓过手机,向班主任请了一天的假,之后换了身出门的衣服,随手塞了点东西进包里,然后拎着包向门外走去。
谁知,楼下的客厅里,竟坐着哥哥。
正在看报纸的他头也没抬,却淡淡地道:“去白岑寂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笃定地点点头。
“去吧。”他却干脆地答应了。
我愣了一下,还是只说了声“谢谢哥哥”就匆匆跑出去。关上门时,好像听见了报纸揉皱的声音。
我蹙眉。
哥哥,对不起。我发誓会照顾好自己的,什么事也不会有的。我默念着。
等这件事结束后,一定好好向你道歉。
在路旁招来一辆的士,我迅速向白岑寂家考进了去。十分钟后,车停在了那幢漂亮的建筑前。白色的街灯灯光映着青白的墙面,看上去有些冷。我走上前,正要按门铃时,才觉得这样突然的造访会不会太唐突了『你才觉得啊……= =』然而都已经来了……我还是按下门铃。
“来了!”很快有人应门,是岑清。她见到我有点惊讶,微微张大了眼睛,“赫连同学?你怎么来了?”
“呃……打扰了。岑寂他——”
“我知道了,请进来吧。”她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笑容,脸色却很是惨白。待我进了门非常欣慰地道,“你能来,我真的是非常感谢……刚好哥哥正在洗澡,我还担心会不会有麻烦……”
“洗澡?”
“嗯,很多人都说哥哥有洁癖……其实他只是比较爱干净。就算是这种天气也会每天洗澡的。”岑清微微蹙眉,“你来了正好,可以拜托你去看看吗?”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拎起包走上楼。
“赫连,要么,你今晚住下来吧?”
“诶?”虽然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要紧么?你父母……”
“他们都不在家,不然我也不用这么焦头烂额了……而且,哥哥也需要你帮忙照顾呢。”岑清善解人意地笑了。
“那真是打扰你们了。”
“不,你才是帮了大忙呢。谢谢你哦,赫连同学。”
我觉得有点别扭,“可以的话,叫我‘天纪’吧。”
闲话少说,我上了楼,打开浴室的门,迎面立即扑来湿润的水汽,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谁?”就算是经过了温和水汽的加热,岑寂的声音也依旧寒冷,半开的毛玻璃门更让这声音多了一份距离感。
“岑寂,是我,赫连天纪。”我向浴室内走去,伸手想拉开玻璃门。
“你来做什么?该不会是翻窗子进来的吧。”
“什么话啊,怎么可能!我只是担心你——”
“我还不需要你这么煞费苦心地讽刺我吧?!”突然被这毫不留情的言辞打断,我不禁停下脚步,倒吸了口气。他到现在还在生气么?
“出去。”
“不、不是的,岑寂……”我想上前一步去解释,却好像踩到一滩水,脚下一滑——
Pia!
一点不留情面地摔倒在湿滑的地上,顿时衣服湿了一大片。“痛……”我揉着屁股想站起来,却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忽的放大了。
抬头,是岑寂从浴缸中站起了身。顿时他光滑如织的肌肤毫不保留的暴露在微醺的灯光下,还有顺着身体线条不断滚落的晶莹的水珠……我不禁一愣。
“你真的是笨蛋么。”他说着却伸手拉我站起来,“出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
“你的手——”我反应过来,快他一步反手捉住他的手腕,果然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经泡得发胀,渗出了丝丝血红。我大叫道,“你才是笨蛋吧?!明明——”
他挥臂想甩开我的手,可我死死抓住了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极为不爽地眯了眯眼。
“别动。”我把他的双手轻轻放在浴缸沿上,避免它们再去接触水或者肥皂;然后我退下已经弄湿的衣服,爬进了宽敞的浴缸,“我来帮你吧——岑寂你家真有钱。”
“你闲事管太多了!”
我按住他的胳膊,防止他又做出什么惊悚的事来:“别动啊。”我真诚地望着他。
他黑色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终于扭过头去,不再说什么。
我十分认真地为他清洗着。说实话,他的身上根本一点污垢也没有,完全没有普通男生的汗味啊什么的,干净的要死。而且,他的身体的线条那么优美,皮肤的质感如同上等的锦缎,让人恍然觉得仿若天神。
“我说,你洗过没?”岑寂忽然这样说。
我并不是很明白,却还是接了话茬,“什么啊,你这个人真是恶劣耶。”他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我今晚才洗的澡好不好,跑到你这里来又弄得一身水,明明是我比较吃亏好吧?”
真是的——一副“弄脏了我家浴缸”的口气,算什么嘛?
“不,不是。”他忽然转过身,“我是说,你的声音。”锐利的目光好像都要把我穿透了。
“哈?”
“你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酒吧的声音,唱‘Snow’的声音——感觉就像是被洗过一样。你是被洗脑了还是什么?”
“啊……那个……你早说清楚嘛。”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明白了他一直讨厌我的目光,我有点放松下来,可是一看见他“不老实交代就杀了你”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坐直了,“酒吧那种声音……不能算是我的声音,虽然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的。”
岑寂的眼神依然锋利:“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你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那种眼神和之前一样,让我脊背发凉。我不自觉地往水里缩了缩,避开他的眼睛。他那种双手搭在浴缸边沿、背倚着浴缸的姿势,却浑然是一个君主的姿态。
“不……那个,不是我内心的声音……我当时没明白,但其实,我……讨厌那样的声音的!并且,我所追求的也是,Dreamer那样清澈纯净的音乐。”
“那为什么还要在那里唱歌?”
我窘迫地低下头,因为我的无知和幼稚——已经带来太多麻烦了。可我无法将这些说出口。良久都没有别的声音发出,只有水声和轻微的呼吸。
“离音乐祭只有一天了。”他忽然幽幽地叹道。
我抬起头,见他仰面靠在一边,闭着眼。
他的表情中,有痛苦、不甘还有……不解。到现在也没有获得他想要的答案吗。从很久以前开始、苦苦追寻却终未果吗。我的心突然很痛。
我能理解,那种可望而不可及、想得到却遥远得不可捉摸的焦灼。
他所要演奏的,是《蓝色多瑙河》,我记得。
口中不知不觉地哼唱起了那调子。
悠扬婉转的调子,曾从施特劳斯的手指下飞过,从人们旋转的舞步下飞过,从维也纳音乐厅上飞过,从无数次庄严仪式的湛蓝天空飞过的,永久传唱的曲子。是一支欢乐而美丽的曲子。
可是,你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Fragment Two=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