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天纪】
快到午夜12点了。
坐在丽都大礼堂的观众席上,我的呼吸开始紊乱起来。下一曲便是压轴的《蓝色多瑙河》。随着前一首曲子的结束,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我的甚至紧张到嗓子都变得干热难受。
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便看见岑寂镇定自若地走到舞台中央,在首席小提琴的位置站定。
指挥的手轻轻地、优雅地一提,音乐响起——
悠扬的、飞旋的音符,顿时飞上天空。几百年前的繁华好像又复活了,真真切切地在眼前舞蹈着。
不断旋转的舞步、荡涤天空的琴声,热情洋溢的笑容……真是令人惊叹,在这一片乐声中,却依旧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岑寂的琴声。他的音乐尽管保持着与他人的和谐,却高高飞扬在其他人之上,好像是在晴朗的天空中尽情飞舞着一样,清莹透亮又不失稳重,低吟浅唱中也暗含激情,琴声如同绵延的河水,滔滔不绝又兀自鲜明。
更重要的是,他对曲子精辟的诠释:通过每一个音符传达出的、音乐家的感情,不仅仅是感染着现场每一位听众,也带动着一起演出的指挥和学生们——他俨然成为了这一个夜晚的主宰!
岑寂并没有注意那么多,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
突然,在这一片美妙的声音中,有个音显得有些虚——然而只是一瞬间,之后又恢复了以往的美妙。
因为这个音的缘故,我一下从梦境一般的享受中惊醒过来:7分多钟的曲子,岑寂的手指——?!可现在,曲子才进行了一半……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台上岑寂眉间的表情。但他的任何一个动作都没有一样,音仍旧是那么准确而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只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祈祷。
“岑寂……”《蓝色多瑙河》一共四个部分,进行到第三部分的中间,我的心又揪紧了些。这时,又一个音出现了稍稍的迟疑。
我焦虑地向琊、陵以及双胞胎望去,只见他们的表情也是一片严肃。“没事的,以岑寂的性格,一定会完成的。”琊低声说。几个人都没有说话,面色阴沉。其实这不是完成不完成乐曲的问题,如果他手上的伤口处理不当,可能这一辈子都……
陵微微眯着眼,眸中的光亮一动不动。我知道他们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岑寂身上。
婉转悠扬的乐声……终于,好像完成了环球飞行,飞旋的无不又回到了最初。同中有异,之后优雅的提着裙子谢幕——丰满华美的舞姬随着音乐的降落而停止了舞蹈。
掌声雷动中,岑寂放下琴,鞠躬谢幕。
我只觉得受到了电击——在所有人站起之前,不受控制地冲到最前方。随着距离的缩小,岑寂手上奇怪的深色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他没有去管那潮水一般的掌声,径自退场。
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的一串鲜红的颜色,是什么?
按照惯例,后面应该还会有一首曲子作为“礼物”送给听众的,可岑寂已经退场,我也没有再听的必要了。
我向岑寂离开的方向追去。跑动中不小心撞到一个人,我本想说“对不起”,可张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诶?
——但,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我看见岑寂转过后台,顺着长长的、旋转的走廊,走进最顶头的休息室,便慌慌张张也没向那人打招呼,径直赶了过去。
推开门的时候,门内一片黑暗中听到“哗啦”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闷闷的,我没听出来是什么。我打开灯,惨白惨白的日光灯闪烁了几下,终于亮了起来。
在那短暂的几秒钟,明暗交替里我看见了什么?
那个人影,颓然倒了下去——
“岑寂!”我慌忙向他那里跑去,却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我低头望去,竟是岑寂那把名贵的小提琴。那不是他最宝贝的吗?
那把琴的琴颈上已满是鲜血,琴弦也被血染上了刺眼的颜色——并且正顺着细细的弦,不断向下滴落着红色的液体,看起来如同身负重伤要死的战士一样。
我的心狠狠的抽动了一下。
手忙脚乱地把琴放到一边,我在颓废地坐在地板上、倚着休息室冰冷不锈钢质床架的岑寂身边跪坐下来:“岑寂!岑寂!”嗓子非常难受,可我努力去喊他,像是想把他唤回现实。
他好像非常疲惫一样,抬起眼皮瞄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眉去。
“岑寂!你不要吓我……手、手指怎么样了?”我全身像通了电一样哆嗦着,连自己都觉得奇怪。抓过她的手玩,却看见一只无比惨烈的手:
愈合没完全的伤口重新打开,并且由于主人狠心的按压,勒出比之前更深的痕迹,粘满了有些凝固的血块和从伤处仍源源不断往外流淌的新鲜血液——只能用“血肉模糊”来形容。
我不敢去碰,岑寂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怎、怎么办……我不懂包扎啊……叫人吗?不知道还要多久……我又急急忙忙掏出手机,随便逮了个电话号码拨通了。
“喂?有什么事?”
那头的人说话了,竟是哥哥的声音。
我一下次清醒了过来。为了确认又看了一下手机屏幕,竟然真的是哥哥。
“喂?”听不到我的回答,又问了一声。
我张了张口居然没有发出声音。努力清了清嗓子,才挤出奇怪的音:“没事,抱歉打错了,再见。”说完赶紧挂了电话。
嗓子,是怎么了?为什么觉得干燥的难受。
正疑惑着,门口出现了几个人影。我抬头望去,是千衡、琊以及陵,都来了。
“小岑寂没事吧?”琊率先走进来,一边问着一边瞄了眼满是血的琴,然后蹙起眉转到岑寂身边。
陵开了口:“很严重噶——琊,可以吗?”
琊难得的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却还是点点头:“可以的,交给我吧。”说着接过千和衡递过来的医药箱。
“那,拜托你了。琊前辈。”千和衡说着,向外退去,“我们还得去看一下现场观众,先走了。”
“嗯。”琊这一次没有再跳起来反驳说“不要叫前辈”,应了一声便利索的打开医药箱,取出药品。
我也退开,让琊能够在灯光下清楚地看到岑寂的伤势。
“放心吧,没事的。”陵像是在安慰岑寂,又像是宽慰我——或是他自己。瞥见我有些疑惑的表情,解释道,“琊是老手了。”
我想应和一声,但还是无法出声,只得投以一个笑容。谁知陵却问道:“天纪,你是不是嗓子坏了?”
我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睛,他怎么知道的?就凭我不说话?却还是点点头。
“果然……别惊讶,我听见之前打电话的声音了——那是你吧。”陵说着,眼睛飘向琊和岑寂。
“没错,这才是应该惊讶的地方不是吗——关于陵惊人的听力。”琊没有抬头,接话道,“陵你在医药箱第二格拿点药给天纪吧。这种坏掉多半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引起的。”
“是是~~”
上药过程中,岑寂一直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一个木头人,没有感觉,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样。
几分钟后,琊处理完了伤口,上完了药,站起身:“好了,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盯着我,见我点头又道,“对了,你的药是用温开水冲服的,不要吃多,一天一次一次两片。”
说话间,已经迅速整理好了东西,然后微微点头走出了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瞬时寂静了下来。
月色从天空的正上方落下来,把窗前白色的瓷砖照得雪亮——我这才发现就连小小的休息室也装的是落地窗,像在电影里常见的场景那样,白色的窗帘轻轻扬起,像妖精温存的手,不断地向一边坐着的岑寂发出邀请……
岑寂……振作起来啊!我在心里大喊着,可是没有办法通过声音表达出来,我不明白,已经是那种状态下很漂亮的演奏了,为什么他还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捧起他的脸,与那双夜一样漫无边际的黑色对视,努力想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
月色落在那黑色中,就不见了踪影,好像被吞没了一样:“你认为,这样就够了?”他终于开了口,然后露出一个微微有些自嘲的表情。
诶?
“不能展现给听众完美没有瑕疵的演奏,就是失败。”他微微眯上眼睛。
完美?谁能做到完美?完美只不过是一个永不可及的梦罢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那样的东西吧——况且之前的演奏明明已经非常令人惊叹了!只是两个稍稍不足的音,至于吗!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也很快读懂了我的意思:“你怎么会懂。”垂下眼。
我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连自己都始料未及:“我不懂!我在这行只是个菜鸟罢了!但是你们这些精英永远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们,我做的一切、说的一切都是可笑的!你从来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叫别人怎么懂!”说完这段话之后,只觉得喉咙痛的要烧起来了。我咳了几声,一仰头却又对上了他的眼睛。
“练习几千几万遍,有瑕疵都不要紧;练习几千几万遍,都没有瑕疵也无用。你要的,只是展现在听众面前的那一次的无瑕……这是每个音乐人应该恪守的。”他平静地道。
……
我愣住了,一时接不上话。
这是一种,对自己的音乐极端负责的人才会持有的态度吧……?
我的心里顿时生起了敬意。
“况且,”叹了口气,“这样的演奏……我已经分不出,到底是我,还是作曲家了。”
这个,就是他一直在房间里苦索的东西?
“……是你,也是作曲家。”我努力清清嗓子,挤出几个颤抖的字来。我想我该对这种态度保持高度的敬意吧——又有多少人能够这样思索呢?
但是,又有些郁愤。为什么不对别人说呢。就算是这样的问题,问问别人,兴许就有结果呢。我望向他,忽的看见她的眸子有了奇异的变化:皎洁的月光掠过,他的眼睛好像突然有了生气,虽然并不明显,但他微微惊讶的表情,还是充分证明了——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轻轻笑了。
岑寂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我,那双眼睛就像有了魔力一样,源源不断的吸取着月华,通透明亮。我与他对视着,也同样一动不动,传达着我的信仰。
他忽然探身向我靠来。
=Fragment Seven=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