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黄昏的手掌,“永远”的快进键

作者:碓冰 拓海 更新时间:2011/10/2 22:30:31 字数:0

2002年,春。

温暖的气息还没有完全从叶芽中渗出来,窝藏了一个冬天的动植物也还没有显出要出来溜溜的意愿。因为今年的冷空气特别强,以致这个南方小城至今没得到春天应有的待遇。傍晚的时候天边有大片大片瑰丽的火烧云,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可能会迎来一次降水。

“春雨”么……

赫连天纪,6岁,此时正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私生子——”

“喂,私生子——”

“杂种——!”

刺耳的叫嚣声不断从身后传来,他低下脸,加快了脚步。这一举动却让身后的声音变得更加底气十足:“喂,你逃什么!”

“私生子逃了!”

“哈哈,追呀!”

他加快步子,一直到狂奔起来,却依旧甩不掉那些令人反感的声音,反而觉得越来越近了。为什么!这是我的错吗?!是我造成的吗!赫连天纪不停的在心中问着,直至肩膀被人从后面重重的推了一下,跌倒在地。

“哈哈,好弱哦!”

“像女孩子一样啊!哈哈!”

四周立即充斥着凌乱的脚步声,他爬起来环顾四周,不知不觉竟冲进了这样一条偏僻的小巷。巷两边是城中最古老的砖墙建筑,不远处一株大梧桐树,还没暴青,看上去光秃秃的十分萧条。

“呸。”他吐掉口中的灰,蓝色的眼睛里是愤怒。这几个孩子比他大几岁,也许和哥哥同年,也许还要大一点,把他围在中间颇有狼群屠宰小羊的架势。他们人很高,天纪无法越过他们去看更远的地方。

“哦,你不服么?”为首的坏小子紧一步围上来,坏笑道,“那你说,你爸跟你妈是怎么回事?”

天纪不说话,只瞪着他。

“你说啊!说你爸是跟跟贺兰他妈离了后,才跟你妈有了你啊!你说,你说啊!不许瞪着我!”

天纪微微颤抖着,感觉到周围的人一点一点把圈子缩小,他听见脚踩在沙石上发出的不祥的“咯咯”声,只觉得屈辱跟愤怒一点一点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让全身都变得冰凉。

“怎么不说话?”

“你说啊,杂种!”

“喂!”

有几只手伸过来推搡他的肩膀,他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时,已经被人逼到了墙角。为首的那个人首先发难,一拳打在天纪的肚子上,疼得他的身子顿时矮下去半截。这一矮可好,后背又被人狠狠一击,整个人就伏在了地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来。

“说啊,说了就不揍你了!”

“你这小孬种,为什么不敢说?!”

天纪紧紧咬牙,忍受着,却还是时不时从喉咙里溜出来一声呻吟。他不会打架,身子骨也不算强壮。他只乞求着——

“啊——!!”头顶上突然炸开一声惨叫,劲风掠过后脑,沉闷的撞击声后又是一声。他抬起头,看见耀眼的金色像阳光一样美丽:“哥哥!”

天复甩下书包,瞄了他一眼,仰头,嘴角勾起一个与年龄不相符的冷艳笑容:“我说,别人家的显示你们也要管?你们是八婆吗?”一边闪身一肘撞在还不死心从身后袭来的人身上,仰起脸直视为首的坏小子。

“贺兰……”坏小子显然被刚才一击打得不轻,抬起灰扑扑的袖子擦擦嘴角,愤怒之余更多的是心里没底。算起来他比天复还大两岁,身高也高于后者,可是对上这个小恶魔他的心里还真是七上八下,这一片谁都知道天复打架有多厉害。

“头儿,你怕什么,上啊!”不明情况的家伙再次一拥而上,天复几个迅速的闪身出腿又打下一片。抬起蓝色的眼睛,再次冷冷的和“头儿”对上。

四周只剩下呻吟声和天纪自己喘气的声音。

“咳咳……”天纪咳了两声,抬头望向哥哥,正对上他暗示自己的眼神。他瞄了眼四周,突然跳起拔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巷口。

“头儿”露出一丝“小兔崽子跑的还真快”的眼神,被天复立即捕捉到,蓝眸中寒光一闪,一个下勾拳已经达在下颌,打的整个人向后翻倒过去。天复冷冷笑道:“有一天天纪得了百米跑的冠军,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咳……”“头儿”爬将起来,很有些惧惮又不服地盯着天复,其他几个孩子也站起来,再次围成一圈。他们这些小孩,平日里满大街撒野无法无天惯了,突然被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孩儿这样修理心里很是不爽。

“算了,”天复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既然你们这么想挨打……那就把天纪所受的,十倍还回来好了!”说这突然跃起,空中翻转,腿上劲风扫过,小巷中再次响起了惨叫声。

夕色变得有些深沉,梧桐的枝轻颤着,不知道是因为料峭的风还是什么,在天幕下看上去像一只枯瘦的手。

天纪从路边的茶摊上回来,端着一杯绿茶。这是他已经习惯的事情了——被哥哥救出来,去买一杯绿茶。茶的香味苦苦的,但是热的有点烫的温度让人觉得很安心。他蹲在巷口,听里面的声音渐渐弱下来,然后是平稳的脚步声。

“哥哥。”他迎上去,天复把书包甩到背上接过茶,对他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身上疼吗?”

“还好。”但愿没有青得太厉害,被妈妈发现。

“走吧。”天复仰头灌了口茶,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表情。

“哥……那些人背地里都叫你‘小恶魔’,可是那是称赞吧?”天纪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

“为什么他们那么讨厌我?”

“为什么要在乎他们怎么看?”天复把喝空的纸杯捏皱,随手丢进垃圾桶里,扭头望着天纪,“管他呢?”

“不……”天纪沉吟片刻,垂下眼帘,“我想变得和哥哥一样厉害。”

天复笑了:“你傻啊,那又不是什么好事。”

“起码不用哥哥再来帮我解围了。”

“我很乐意。”

“可是——”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天纪于是低下头,不说话。两个人默默向着夕阳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小身子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许久,天纪又道:“哥哥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没有回答,他于是又补上一句:“我会一直黏着哥哥的。”

“奉陪到底。”

变故,出现在逐渐转暖的孟春后。那时候天纪已经终于不再被追着打,因为天复把这一片的坏小子都打遍了。谁都知道这个外表清秀的小男生有一个恶魔般的哥哥。天纪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有点失落。

“算了,也是因为我……”他嘟囔着,伸手折下一根嫩柳。

本来他是和天复在同一所学校的,可是那个学校里过于频繁的斗殴事件,让澈不得不把儿子迁到离家更近的学校。澈曾经多次说要来接他,可是他都拒绝了。他不想澈被那些坏家伙用异样的眼神看待;即使天复也不怎么喜欢澈,可她是自己的母亲。

澈并不知道,转学并没有改善天纪挨打的情况;甚至因为失去了天复的庇护,来的更甚了。所以天复养成了解救弟弟的习惯;天纪也养成了和哥哥一起回家的习惯。

因此现在,难得的安宁却并不能让天纪高兴。

无聊地摆弄着柳枝,捻搓着它有节的、细软的茎,天纪吸了口气,缓缓挪步想家走去。这时他又听见了那些声音,只是与以往不同,微微压下音调,像是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喂,我说,贺兰他是被那小子的妈害的吧,干嘛还要护着他?我真是搞不懂……”

“就是啊,那小子他妈就是一小三吧?!贺兰他妈妈好像死了耶,是不是也是被害的?”

“嘘,小声点。被小恶魔听见又要被揍了!我的肩膀道现在还抬不起来……我听说你前天领着一帮人也被打得鼻青脸肿?”

“别提了!那小恶魔真TM狠……”

“对了,你们见过那小子他妈没有?啧,告诉你啊,长得人畜无害怪漂亮的,要不知道这些事,没人能猜出来是个狐狸精……贺兰也怪可怜的,亲妈被害了还要跟这些人同在屋檐下……”

天纪停下脚步,攥紧的拳头不知不觉把柳条折成扭曲的一团,直挤出新鲜的绿色汁液来,黏糊糊的渗在指缝间。

够了……!够了!!你们骂我还不够么?骂我妈做什么?!与你们有关系么?!够了!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他在心里声嘶力竭的怒喊着,双腿自己动了起来,向那人声处跑去。

“喂!你们看,那是谁冲过来了?!”

天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甩下书包狠狠地砸在一个人脸上,转身,朝身后没反应过来的人又是一拳,打在脸上把他的鼻子打出血,之后紧一步上前摁住他,拳头发泄般落下去:

“闭嘴!闭嘴!闭嘴!不许说我妈妈坏话——”

“啊,啊,啊啊啊啊——小杂种疯了!呜——”一声声的惨叫终于让旁边愣住的几个人反应过来,扑上来压住天纪;天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劲,双手猛地一推竟把两个人推倒在地,刚想站起来又被摁住。

“小杂种你居然敢打老子!别以为贺兰会一直护着你!老子今天就让你搞清楚这地盘是谁的!”

“放来我!你们这群混蛋!”天纪也认出来了,这几个人正是几次挨打是各组人不同的“头儿”,也就是这里一帮帮小混混们的“老大”。胳膊被反剪着无法发力,他狠狠地把脚往后一跺,制着自己的人疼得手一松,于是天纪趁机又补了一脚。

“好小子,反了你了!”

天纪只觉的脑子里有根绷得很紧的弦被怒火烧断了。这些嚼舌根的混蛋——混蛋……统统去死!他竟生出了这样恶毒的想法,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用尽全力一拳挥过去。

没想到拳头被闪过,那人抓住他出拳的手臂,一拎一送,天纪整个人趴到了地上;那个人用膝盖死死抵住天纪的膝关节,疼得他叫出声来,却无法挣脱。“TMD你叫什么叫!贺兰他家不是被你妈毁的么?!她怎么会还生下你这个小杂种!你TM还叫!”

“放开我——!!!”天纪尖叫着,洗完出的筋骨的疼痛让他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只有疯狂地叫着。

“你说啊!你有本事来反驳啊!”

——无从反驳。天纪虽不是很明白,但他知道他们所言是真。浑身的热血和气力忽的退去了;这一瞬间他又回复到以前那个懦弱的赫连天纪。他无力再转头瞪他,脑袋贴在脏兮兮、冷冰冰的地上。他听到四周凌乱且为数众多的脚步声正逐渐靠近,震得灰尘不安的跃动起来。

“老大,出什么事了?!”

“咦,这不是那小杂种么?贺兰他……”

“贺兰今天被老师叫去帮忙了,一时半会出不来!”

“——打!!”

最后一个字炸响,天纪只觉得全身上下同时痛起来。他失去了所有反抗甚至自卫的力气,睁着蓝色的眼睛,一片嘈杂的人生中,慢慢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哥……哥,真的是我和妈妈害了你吗?

对不起……如果是那样,为什么还要对我好呢。

哥……哥哥……

心里难受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重复着这个简单的音节。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好疼好疼,好想哭?明明挨了那么多次打,我从来没哭过……

泪水一点一点和灰尘黏在一起,脏兮兮的一片。

“呜……呜,嗯、呜……”嗓子眼好像被堵起来一样,天纪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好狼狈啊。但是,哥哥,不要再来帮我了……是我害了你,这是我应得的吧?好疼……但这样,起码心里会好受!即使我并不愿意害你呀,哥哥!

泪水把脸边的地都近视了,灰尘黏在脸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喂,这小子怎么一点不反抗?不会是傻了吧?”终于有个人发现了异样,弯下身来看了看他的脸,就吸了口凉气,“哪呀这杂种怎么哭得像鬼一样?!”

“啊?别扯了,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呢……”被打的“头儿”看了眼天纪,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下去,“不会吧?不会打出事了……”

天纪的目光呆滞眼神迷蒙,蓝色的双瞳不再晶莹璀璨,两潭死水般的绝望。

“老大,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啊……”

一大群人都安静下来,围成里三层外三层,一时间只剩下紧张的呼吸声。这里本是人少老街区,才会被他们选作藏身地。平时打打闹闹发现不了,一静下来才发现这里是一片死寂,安静的可怕。加上还有个不知道怎么样了的小子趴在地上,一干人瞬间没了底,刚才的嚣张气焰无影无踪。

“要么……趁小恶魔没来。撤吧!”

“扯淡!他找到了这小子,发现他变成这样就能放过我们了么?!”

“可是——”

“我可告诉你,这次我们几帮人都参加了,谁也脱不了干系!”

“这不是脱不脱干系的问题,搞不好是要坐牢的!”

“未成年人怕个鸟——”

到底还是小鬼,“坐牢”二字一出,好像一枚炸弹炸开,之后四周又只剩下死寂。

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听见了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都别争了,谁也别想走。”

那个声音如同鬼魅般从身后飘来,扭头向省远处望去,贺兰天复立于残阳之下,一头金发好像是落日熔下来的一般灿烂,灿烂的如同地狱的焰火。他的眼中是燃烧的冷焰,像深海里幽蓝的火,让人心寒。

大多数人不约而同的被这眼神骇到,脚好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几个脑筋直的家伙疯了般想冲过去,天复几乎快的看不见的几个动作,那几个人重重落了下去,连呻吟都没再发出。

天复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规。钢材制造,表面双层电镀的老版星球牌三用圆规。针尖细细的在夕色下一闪,天复慢慢地把圆规两只脚扳到180°,反手握住。

“快跑,那小恶魔手上拿了什么东西!”

可是根本无处可逃。他们的身后,是一堵结实的混凝土墙。

没有人注意到,天纪的瞳孔在天复出现的一刹那骤缩。

不要……不要再为我打架了。那不值得……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最后一丝残阳被夜色吞没,西边的天空显出诡异的深玫瑰色。

乌烟瘴气的转角,一片死寂。

“当啷!”清脆的一声,是天复手中染血的圆规落地的声响。在过去的约20分钟内,圆规的针尖切开每个对手的皮肤,深深刺进他们的身体。创口不大所以没有造成血流成河的场面,但和拳脚相配合的效果,也绝对够他们疼上好一阵子了。

“天纪。”天复在墙上蹭掉手上的血,伸手把仍旧伏在地上的天纪扶起来,谁知后者却推开他,退了一步。

“天纪?”他一愣。

“不要过来!我……是我害你失去妈妈……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天纪瞪大了眼睛,绝望的嘶喊着。

“你在说什么傻话……”

“不是!那是真的、是真的!……是我害了你……不要理我!不要来救我!不要再对我好了——!”他像只发疯地撕扯自己羽毛的鸟儿一样。

“怎么会呢,别傻了……”天复苦笑着,再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却猝不及防被天纪推得向后摔去。

“不要——!!!”

尖叫划过天幕,之后除了啜泣只有死寂。这个城市如同末日降临般停止了心跳,只剩下天纪一个人,好似愚蠢虔诚的教徒异样,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他抱住双膝,埋下脸。

我是罪人。

我是罪人。

我是罪人——

他一遍遍地忏悔,却不敢请求原谅。夜晚的寒冷一点一点侵入身体,就这样吧,让我就这样死掉也好。

周身突然被温暖的触感包住。

“傻孩子……你是我用妈妈换来的、最好的礼物啊。”

天复跪在天纪跟前,紧紧抱住他,两个人的身影在初涨的月光下,缓缓组成黑色的残像。那种姿态,像是世界末日最后的依靠。

=黄昏的手掌,“永远”的快进键=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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