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都没睡好。
不知道算是做梦还是算是在纠结,赛琳娜留给我的话就像是一种有魔力的余音。我现在的状态简直比通宵上完网回来还要糟糕。
猛力晃醒思考过度的脑袋,我走进了浴室。淋浴对我来说是最舒服也是最有效的缓解压力与疲劳的办法。
两个吹风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噪音,暂时让我无法集中精神去回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终于感到平静了不少。
来到楼下,养父母们已经开始张罗着开店的事情了。我却又一次下意识地回想起了昨晚赛琳娜送我回来之后关上车门走人的样子。很耐人寻味,也让我感到一丝无法释怀的失落感。
“欸?儿子,今天起这么早?”养父看见我来到了楼下,有些讶异地问着。
我:“也不早了吧?快八点了,我也差不多该准备帮忙送外卖了。”
养父:“没关系的,你今天就在店里看店就好,多帮帮你妈,外卖什么的我送就好。”
我:“别逗我了!爸,你都一把年纪的了,还送外卖?我用跑的都比你开电瓶车快。”
养父:“就是想让你歇歇而已,你昨天遇到那种事情,累坏了吧?”
我:“没事的,爸!那点儿小事对我来说顶多就比较无聊而已,没什么觉得累的。外卖什么的就交给我好了。”
几番嘴皮子的交战下来,父亲终究是拗不过我的执着,而我是真的不放心让花甲之年的父亲送外卖,而且还是骑的那种基本不需要上牌的电瓶车。这年头交警只要想赚点儿业绩,你家的电瓶车基本就成了他们眼里的摇钱树了。
这次的外卖是送往城郊的,距离还不远,我得确保外卖送到顾客手里的时候还是有温度的,看来少不了一段狂奔了。
拿上外卖,我离开了自家的餐馆。
还是和往常一样,在楼宇之间自由穿梭,为了及时将外卖送达,我尽量确保自己不会分心,没怎么和路上的人打招呼,跨越屋顶的速度也比平时要快得多。
但是我还是在一处空地停了下来。我已经被一直紧随在我身后的两个跟屁虫给逼出脾气了。
“你们还想跟我跟到什么时候!?”我回过头来,果然是两个狼人同伴在跟着我。不用猜的,肯定是赛琳娜派来保护我的,为的就是确保我不会再像昨天一样被打得连落水狗都不如。
然而我很讨厌这种被人跟在屁股后面的感觉。玩过赛车游戏的人都知道被对手死死追在身后不放带来的压迫感,那会直接让你的脾气无理由地暴躁起来。
狼人A:“请体谅一下,我们只是奉殿下的命令保护你的安全而已,如果你觉得我们的保护方式让你感到不耐烦的话,我们可以不再选择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继续跟踪你。”他们也是会说中文的,这倒是让我多少有些意外,但我在听完他们的解释之后反而更火大了。
我:“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在我身边乱转是吧?换成是你们被两个保镖像遛狗一样地遛,你们会开心吗!?”
狼人B:“这些都是必要手段,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我:“我不为难你们,我让你们滚!滚回去向你们的那个什么破殿下转告我的话,老子不需要她的保护!”
狼人A:“我们不是你的仆从,你没资格命令我们!还有,请不要侮辱赛琳娜殿下!”
我已经被这两个对赛琳娜唯命是从的哈巴狗感到反感了,头一次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杀意涌进我的胸口。
“我无权命令你们,但至少我有权打掉你们的狗牙吧?信不信我现在就送你们进医院!?”
我干脆连外卖都不想送了,直接将手里的饭菜甩到一边,准备拉开架势跟他们干一架。而他们也做出了受到威胁时的防御姿态。眼看着这场街头斗殴是免不了了。
“够了!”
一声突如其来的喝令让两个狼人都下意识地浑身一抖,先前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扫而光。我扭头看向发出喝令的人,又是赛琳娜——我是应该惊讶还是应该反感?
“你们两个!给我退下!”赛琳娜明显生气了,看向两位狼人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两个真正的狗奴才。那两个狼人也不敢违背赛琳娜的命令,三下五除二就跳上屋顶消失了。
然后,赛琳娜身上的怒气就消失了。她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撒了一地的外卖,只是走过来帮我将洒在地上的外卖收拾了一下。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回应,是应该帮她,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帮我收拾完。我很困扰,又有些后悔,是我太冲动了吗?以前的我从来不会这样,我到底是怎么了。
“……不用收拾了,我想办法回去让我爸妈再做一份新的就好。”
我看到她收拾饭盒的手抖了一下。我知道又说错话了。
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伤害到其中任何一方,我简直恨不得我现在就当个一辈子都不会说话的哑巴。
但她还是把收拾好的外卖拿在了自己的手上,走到街边,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回过头来,我和她四目相对,我竟看到了一些我不想看到的东西,连忙别过头去。
“对不起……”
还是和之前一样,留下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她就走了。傻子都知道这句话不是对那堆被扔进垃圾桶里的外卖说的,但是我不想收下这句话。
这三个字……本应是我来对她说的……
我很快就返回了家里,随便捏造了一个诸如落地时没注意姿势把外卖搞撒了之类的理由给糊弄过去了,父母们也没多想,赶紧做了一份新的让我重新送出去。这一次,没有人再像个追踪器一样跟在我的身后。
由于外卖没能准时送到,我自然被顾客骂得狗血淋头,我强忍着拿他来撒气的冲动,低声下气地一直对他弯腰道歉,最后只拿到了三分之二的外卖钱。
看来今晚要想办法找几个朋友帮我找点儿私活补贴一下损失了,比如帮忙写文章什么的。每一份外卖都是父母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哪怕只是损失不过十来块的成本费,我也会因此而自责好半天。
回到家里,我拿着靠近乎乞讨一样的认错道歉才拿到手的外卖钱交给了父亲。我本不想让他看到我自责的样子,但是现在的我已经心烦到几乎无法控制我自己的情绪了。
“没关系,偶尔这样也亏不了几个钱。累不累?喝点儿水歇会儿吧?”养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包容我的“粗心”,他的好脾气一直是我敬重他的主要原因。
“我不累,没事……”我嘴上这样应付着,然而父亲还是给我递来一杯温开水,我一口气喝下去,润了一下干燥的喉咙,顿时全身都舒服了不少。
但就在我刚舒服下来的一瞬间,我原本正要放松的神经再一次下意识地紧绷起来。我的本能在告诉我,有人在附近一直用一种很不礼貌的视线盯着我看,不仅仅是盯着我一个人,还盯着我的家,而且视线很隐蔽,要不是我刚才一直在胡思乱想没准儿我早就发现了。
“爸,今天我们店里没来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吧?”
“奇奇怪怪的人?应该没有吧!?”
看来问父亲应该是问不出什么了,无所谓,反正我大概能猜得到那个不礼貌的视线大概来自哪几个方向。
我直接冲向了离我最近的那一个,他就藏在我家对面楼的二楼。我家对面的房子是个新建的集资房,还有很多空房子没卖出去或租出去,好几层新房子都是空着的,包括没有安装防盗网的二楼。
我很轻易地就从二楼窗户跳了进去,令我稍微感到有些惊讶的是,我刚跳进去,就撞到了一个人。他全副武装,手臂上还有“华夏武装警察”的臂章。他似乎也没有想到我会冲到他面前来,愣了不到一秒钟才反击我,但他只是个人类,即便受过专业的战斗训练也很难独自一人压制一个狼人,他很快就被我制服了。
但是很明显地,对他做出如此具有威胁性的行为就是个错误,他的战友很快就来到了我们所处的楼房里,握着手里五花八门的装备。他们都在犹豫,犹豫着有没有必要用刀尖和枪口逼迫我从他们的战友身上下来。
一堆警察包围了我家,像监视一位囚犯一样地监视着我,我却完全没有发现,不禁怒火中烧了起来。
……
我火冒三丈地踹开了警察局的大门,惊人的动静让警察局里所有的值班民警都吓了一大跳。
“你们的局长是谁?给我滚出来!”我愤怒地将一个“华夏武装警察”的臂章甩到警察局的大理石地板上。“给我一个解释!我家附近为什么有这么多警察!?”
民警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安抚我的情绪,然而当时的我已经气昏头了,哪里还有什么耐心去接受他们的七嘴八舌。我用拳头狠狠地砸了警察局大门一下,门框都被我砸到变形了。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不管!就算要被安上“扰乱执法”的罪名,我也要讨一个能够令我心服口服的说法!警察局对我使用如此过分的监视举措到底是为了什么?
“把你们局长给我叫出来!!!”
在我不耐烦的咆哮下,局长终于出来了,他并没有感到慌张,而是很疑惑。也许是在疑惑我为什么会在警察局门前闹事。
“冷静一点儿!我是局长,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亲自见我的吗?”
“我需要一个解释。”我指着地上的臂章向他问道。“我不知道我犯过什么罪,也许你们知道,但那无所谓,如果犯罪的人是我你们直接把我抓起来就算了。你安排了一大堆全副武装的警察把我家围得死死的,像看管一个死刑犯一样地监视着我家,你到底几个意思!?”
局长看了看地上的臂章,又看了看我,也许是正在组织着合适的语言向我解释。
“卡斯特先生是吧?很抱歉,我们这么做也是出于国家安全需要,这是外交部给我们下达的命令,我必须坚决实行。”
当我听到外交部这三个字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意识到事情算是发展到了一个非常让人难以接受的程度的,但是我还是在疑惑,外交部为什么会突然插手这件事?我在这其中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位置?
局长:“赛琳娜小姐!?”
我发现赛琳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乱哄哄的警察局,表情很是复杂,似乎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局长:“你不会还什么都没告诉卡斯特先生吧?”
“告诉我什么?”我的脑子已经很乱了,看了看局长又看了看赛琳娜,他们到底还在对我隐瞒着什么?
最终,赛琳娜变得失落起来。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她这样说道。
……
这一次,局长没有把我关在审讯室里,而是让我独自一人留在他的办公室里,说是让我先冷静一会儿。
我的确需要冷静,因为就在五分钟之前,我从局长的嘴里听到了一些我从来不敢去想象的东西。
局长(五分钟前):“赛琳娜小姐是你的亲生母亲,这一点我想我不用再向你重复一遍了。我想强调的是,她不仅仅是你的亲生母亲,还是现任狼族女族长,是狼族的灵魂人物。也就是说,作为她的儿子,你和她一样都会成为你们的敌对势力——吸血鬼的最终刺杀目标。但是现在的欧罗巴联邦战乱不断,欧罗巴联邦的联合政府根本无法管制吸血鬼单方面潜入华夏联邦对你们实施的刺杀。并且吸血鬼一族也是欧罗巴联邦的合法公民构成部分,我们唯一能够提供给你们的只有刺客到来时的驱逐防御,而且一旦处理得不好,就有可能会上升至外交层面的问题,严重点儿的话甚至会导致两国关系恶化。所以……请原谅我在你家附近布设这么多武装警察,我只是奉公行事而已。”
说得简单点儿,我是王子,有来自敌对势力的刺客想刺杀我,结果敌对势力所在的国家管不了他们,我所在的国家为了防止挑起战争于是选择了强行用湿纸巾去灭火!!?
我没有在国家政府机关里工作过或是实习过,我承认我对两国外交方面的认知知之甚少,但是这样遮遮掩掩的处理方式也实在是太扯淡了!
然而最让我接受不得的是我是狼族王子的这个事实,突然间就觉得自己的身价翻倍了不少,却也给我带来了空前的压力。这是不是意味着从今往后,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凡的样子了!?
局长回到了办公室。
局长:“我已经把你家附近的武装警察全撤掉了,只保留了几个日常街道巡逻的民警,不介意吧?”
我已经无所谓了,只想赶紧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我的大脑这几天运转得比我高考时运转的速率还要高,都快要超负荷了。我向局长简单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警察局的门口,赛琳娜就站在边上,她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别这样了好吗!?你还想对我说些什么惊天大秘密!?还嫌坑我坑得不够是不是!?我都已经累得连狗都不如了你看不出来吗!?我相信我的潜意识是这样子抱怨她的,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只在她旁边逗留了一小会儿。
“……我先回去了……”
我本来不应该在她的面前说出这句话的,但是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而她也只是什么都不说,就让我离开了。
好想休息……头好痛……我只求一觉睡醒之后,这一切都只是我做过的所有噩梦里最荒唐的一个……
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位浑身是伤的警员慌慌张张地跑过我的身边,大声地向局长报道着:“我们遭到了吸血鬼刺客的袭击!伤亡惨重!”
如果非要让我用一个场景来描述“晴天霹雳”这个词的话,眼下这个场景应该再适合不过了吧!?
……
我试过为了让父母早点儿看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而飞快地往家里跑,我也试过为了多送几分外卖而飞快地往家里跑,但我从未试过为了救我的父母而往家里跑。我突然痛恨自己只长了两条腿,并且还不像翼人一样长着比信天翁还大的翅膀,我只能玩命地跑,尽我全力地跑,只想着早一秒是一秒,一定要赶在吸血鬼们对我的父母下手前赶到家里。
已经可以看到仓皇逃窜的人群了,空气里的血腥味也变得浓郁起来,我的牙关紧咬着,握成拳的双臂在飞速挥动中不停地颤抖着。
街道上的警察们还在疏散着受惊的人潮,只有我是唯一一个不要命地往事发地点赶的人。我在楼宇之间灵活穿梭,很快就看见了我家的屋顶。
然后我就看见我家的屋顶被打烂,一个狼人从屋里飞了出来,险些砸到我。透过屋顶的破洞,我还能看见二楼里面还有个狼人正在与另外两个身影交战着。这两个身影只能是吸血鬼刺客没跑了。
我想都没多想就之间从屋顶的破洞跳了进去,正好压住一个吸血鬼。我从来没有试过打人,即便是中学时被不良少年欺负,我也仅仅只是交给老师和养父母帮忙解决的。而如今,面对被我压制住的吸血鬼刺客,我不仅要打他,我还要往死里打,打死他,一直打到他的心跳完全停止,再也没有呼吸为止。
我只能胡乱地将拳头往他的脸上招呼,大部分的重拳都打在了他的头上。他的同伴想要冲过来把我拽开,却被我身旁的狼人牵制住了,两队人就像是黑帮打群架一样,倾尽浑身解数来获取战斗的胜利。
但我的战斗经验还是太少了。对方在成功格挡住我的部分拳击之后,一个挺身就将我顶开了,随后便轮到他开始对我进行压制攻击,和我的拳头不一样的是,他是直接用爪子,锋利的指甲在空中挥舞出刺眼的寒光,不断地切割着我手臂上的毛皮。我的双臂已经被血染红了。
直到赛琳娜气势汹涌地杀入战场,直接用爪子将对方的脑袋连根拔起,我才得以解脱。我看着被赛琳娜扯掉了脑袋的吸血鬼的尸体,差点儿将今天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呕出来。
但是现在没时间反胃。我没有去管赛琳娜,而是直接顺着楼梯来到一楼搜寻,除了一地的血迹和打斗痕迹以外,我没有看见我的养父母。
“爸!妈!”我焦急地大叫着,混乱的一楼餐厅里并没有传来我想要的回应。
我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往坏处想,不断地在一片狼藉之间寻找着,哪怕只是找到被砸晕的他们也好。
但在走进厨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我太乐观了。我只能看见我的养父母冰凉的尸体坐在一片血泊之中,他们身上的割伤多得缝都缝不过来,每一道割伤都波及动脉。
那一刻,我好像感觉到世界陪着我一起碎裂、崩坏了,我失神地跪在养父母的尸体面前,看着那些由他们为我编织的美好过去一点一点地分解成砂砾,最终化作收不回来的尘埃,陪同我死去的灵魂埋葬在这间为我遮风避雨二十二年的小洋楼里,什么都不剩了。
我麻木地看向店外,伊尔斯正好带着满手的血污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看起来很疲惫,并且一直在用一种歉意的眼神看着我。看来他应该是知道我的养父母都经历过什么恐怖的事情了。
赛琳娜带着另一位狼人下来了,他们在看到了厨房里的我和死去的养父母的时候,却连忙避开了视线,我可以从他们的侧脸感觉出他们对我的歉意。
“情况怎么样?”但是赛琳娜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转过头去向伊尔斯询问情况。
伊尔斯:“有两个刺客想逃跑,我只能抓住其中一个,另一个已经跑远了。”
狼人A:“楼上的两个已经解决了,看来他们应该只来的四个人。”
“另一个在哪儿?”我开口了。
我在他们错愕的注视下缓缓站了起来,尽全力控制好自己无力的躯壳,来到了伊尔斯面前逼问着他。
伊尔斯:“他已经跑远了,你追不上他的。”
“我只问你另一个在哪儿?”我提高了我的音量,喉咙的颤抖已经明显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了。
伊尔斯:“……直线往北追,动作够快的话,也许还能追得上……”
我甚至不想等伊尔斯把话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家门。我能听到赛琳娜和伊尔斯在我的身后叫喊着我的名字试图阻止我,但是现在的我只想铆足全力往北方冲刺过去。
我跳上了楼顶,继续在楼宇之间飞速穿梭。
我能闻到空气中伊尔斯留下来的气味,还有两个陌生的、带着少许血液的腥臭的气味。在狂奔了很久之后,伊尔斯的气味断开了,其中一个陌生的气味也消失了。我能看到这里的混乱不堪,一地的血污和残砖断瓦。这里就是伊尔斯和其中一位吸血鬼刺客交战的地方。
另一个陌生的气味笔直地指向北方,我继续着我疯狂的追杀。我已经跑得忘我起来,除了汹涌地刮过我的耳边的风声以外什么都听不到了。
然后,我就和一个突然从一幢等待装修的毛坯房里窜出来的家伙撞在一起,两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没有觉得有什么疼痛的地方,只能感觉到对方试图压在我的身上。他的利爪已经张开,准备撕裂我的喉咙。
我才不想把主动权交给他,于是我直接将爪子刺进了他的下巴,然后又用膝盖将他踹飞过我的头顶。我成功地找到的反击的机会,毫不留情地一跃而起,将他的脑袋狠狠地揍进了水泥地里。
我还在不停地击打着他的尸体,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脑浆已经碎了一地了,我任由自己用他的尸体发泄着无能为力的怒火,一直发泄到我完全没力气为止,然后我才发现,他的尸体都快要被我打成一堆血肉模糊的泥巴了。
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下子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随后脱力地躺在地上,不想再动了。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怎么晕过去的了。我只能在朦胧之中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包围起来,我看不清抱着我的人,但是她的拥抱让我感到了久违的温馨,而这种独特的温馨感觉,似乎来自我小的时候,小到连事情都记不住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她的热泪滴落在我的毛发之间,灼热而温柔……
醒来之后,我发现我躺在了家里,屋顶的破洞还没有补上,但房间基本收拾干净了。我扭头看向床边,赛琳娜就在床头的椅子上坐着。看到我醒来之后,她欲言又止。
“你还想对我隐瞒些什么……”我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她,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死气沉沉的。“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个机会告诉我一些东西,而且还担心我接受不了。我觉得现在这个时机就很不错,你随便讲,我不会不接受的,反正现在事态都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也不知道静默了多长时间之后,她终于愿意说出一些我真正需要知道的事情了。
“我是来带你回欧罗巴联邦的。”
我想笑,哪怕是苦笑也好。憋了这么久,连我的养父母都被你给憋死了,你现在才说出你来到我身边的真正目的。是不是觉得这样子很好玩!?非要等我失去一切之后才准备再给予我新的希望吗!?
我:“我的养父母呢?”
赛琳娜:“已经处理好了,尸体就在警察局的验尸房里。”
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带我走?”
赛琳娜:“你来决定时间,不想走也没关系,我尊重你的意见。”
我:“……让我再考虑一下……”
其实就连我自己都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了,养父母已经不在了,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也没有意义了。跟着赛琳娜去欧罗巴联邦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我只是在等,等赛琳娜离开房间之后留下我一个人。
赛琳娜应该是读懂我的心思了,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房间。然后,我哭了出来,哭得一塌糊涂。
……
我来到了一楼,很多地方还没有被清理,许多警察还在进行采样工作。他们看到我从楼上下来,都露出了同情的目光。很暖心,但我觉得没必要。
一旁的桌子上还有两个狼人在相互包扎,他们昨天才跟踪过我,并且还被我恶言相向过。而现在,他们俩看着我,应该是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看向受伤最重的那位狼人,他的脑门被绷带包扎得很结实,上面还有血印子。
“连累你们了,对不起……”我想触摸他头上的伤口,却又担心弄疼他。
他们应该是没想到我会向他们道歉,更加不知所措了。
狼人B:“小伤而已,不用介意……很抱歉没能保护好你的养父母。”
伊尔斯也正好回来了,看到我醒来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把一份文件交到了我的手上。
“这是……你父母的验尸报告。”我能看得出来他光是将这句话说出来就已经够吃力的了。“警察局的局长让我转告你,你的养父母生前雇佣了一位律师,他的一些档案也存放在局长那里,也许有些需要善后的事情,你最好亲自去找他。”
“……我知道了……”
天还没有黑,我想去一趟警察局。伊尔斯明白了我的意图,并没有阻止我。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惋惜的目光,那目光让我感到心酸,我只求他别再用那种善意的眼神继续看着我了。
……
警察局的验尸房一般是不会加晚班的,但是局长在看到来访的人是我之后,也没多想就让我进来了。验尸房早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局长给我的解释是我的父母的尸体已经移交到了太平间里,就在验尸房的旁边。
局长找到了太平间的钥匙,打开的太平间的门,在简单核实了一下今天的工作记录之后,局长告诉我,我的养父母的遗体被安放在02、03两个柜子里。
局长将他们的遗体从柜子里拉出,然后便离开了太平间,在门外等候着。
我看着养父母的脸。他们就像是在睡觉,睡得十分安详,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不用担心他们半夜睡得不舒服了翻身之后弄乱自己的头发,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半夜睡得脖子酸痛需要按摩捶打,更不需要担心他们一觉睡醒之后还要拖着日渐衰老的身躯去厨房里忙活,一边吸着刺鼻的油烟一边用关节变形的手指去打点生意。
这么一想,其实他们的死去,对于他们自己而言,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我小的时候很爱哭,连养父母都半开玩笑地嫌弃我是个爱哭鬼,于是为了不再让他们笑话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被任何人欺负,不管受到再大的委屈,我抖选择了憋着,憋不住了也照样憋,一直憋到自己再也不会轻易地哭出来为止。
现在的我,就像是重新变成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一边牙关紧咬,一边任由滚烫的泪珠将我脸颊上的绒毛粘连起来。我摸着养父母冰冷的躯体,摸着那些沟壑纵横的老年纹,生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手上的力道弄疼了他们。
我依然在憋着,憋着没有哭出声,小心翼翼地将他们的遗体推回到了柜子里。
我来到了门外,局长还在等着,他应该是看到了我脸上的泪痕了,但是他没有说什么。此时的我倒是感谢他什么都没说,有时候沉默的确是最好的安慰。
我:“我父母的尸体,回头可以交给我来火化吗?”
局长:“没问题,时间由你定,也就填个报告的事。”
我向局长道完谢,便离开了警察局。回家的路上,我总感觉自己的脚就像是踩在一堆胶体上,头重脚轻,重心不稳。我其实是知道我现在的状态到底有多糟糕的,但是我已经无所谓了。
至少今天比明天好,这是我现在的感觉。
……
在那之后的七天里,我处理了很多关于我的养父母的事宜,包括财产的继承,养父母的葬礼之类的。在葬礼上,我看到了穿着黑色西式丧服的赛琳娜和伊尔斯,我没有邀请过他们,但也不反感他们的存在。很多养父母的亲戚都希望我能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但是我都拒绝了。
我本来不应该拒绝亲戚们的好意的,毕竟,再拒绝下去……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但我只是一个劲儿地拒绝着、拒绝着……一直拒绝到所有的亲戚都离开了葬礼。我站在养父母的坟前,身后便是要带我回欧罗巴联邦的赛琳娜和伊尔斯,他们的“家”,也在向我敞开着怀抱。
“明天早上九点去机场VIP房找我。”赛琳娜说完便离开了。伊尔斯拍了拍我的肩膀之后,也随着赛琳娜离开了。
老天爷好死不死地挑在这个时候下起雨来,将独自留在坟场里的我淋成了落水狗,我却只想挡住那些雨滴,不让它们弄湿我的养父母的墓碑。于是我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了养父的墓碑,自己则抱着养母的墓碑。
我看起来就像个傻子一样……
……
这一天的上午八点,我只带了一个背包作为行李。当我来到楼下的时候,赛琳娜的两位狼人随从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了。
赛琳娜已经向我承诺,会找人帮我看守好我的房子并妥善修补所有被破坏过的地方。当我从一楼抬头望向我的房间时,我能透过窗户看到一个脚手架死死地抵着一处还没有干透的水泥板。那里正是我家屋顶被打穿的地方。
能妥善修补自然是好的,总比一些永远也修补不了的东西要让人舒服得多。
在两位狼人随从的护卫下,我离开了这里,二十二年的成长史仿佛一夜之间就蒸发了,连同我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丝痕迹消失在朝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