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作者:廖老板 更新时间:2018/8/2 23:16:35 字数:9964

冷……停不下来的冷……耳边只剩下风声……狂乱的风声……我在一片漆黑之中感受着身体的移动……不受自己控制的移动……手臂如残破的鲤鱼旗般无力地挥动着……双腿像是踩在池塘里的大王莲上……我一直在飘……一直在飘……

耳边逐渐有更多的声音传了进来……咆哮声……越来越少的咆哮声……惨叫声……越来越多的惨叫声……脚下的大王莲似乎被我踩烂了……一股温热的粘液染湿了我的双脚……染湿了我的双臂……染湿了我的身体……

“……立刻把剩下的……”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一种电子仪器被粉碎的声音……

“……区区一只冰狼……”

我还能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礼貌到让我恨不得将它撕得粉碎的声音……那个声音已经很虚弱了……

眼睛里开始出现了模糊不清的画面了……一片冰蓝色的景象……夹杂着白雪的狂风……数不清的陌生脸庞带着杀意朝我袭来……我只是看着他们的脸在我的面前逐渐粉碎……飞舞的风雪裹挟着四溅的鲜血在空中盛开……我在美景中无意识地穿行着……脚底下踩着的,是一堆尸体铺成的肉色地毯……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我在杀人吗?不对……我杀的既不是人,也不是牲畜,而是一群连牲畜都不如的人间祸害……我想看到他们死光……全世界的生物都希望他们死光……杀光他们……杀光它们……一个不留……尸骨无存……

“你给我清醒一点——!!!”

突然一个重拳直接将我的视野给揍得豁然开朗了。我像是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中醒来一样,还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倒不如说,眼下的场景完全就是只有梦里才会有的:一地的雪,墙壁和天花板全是冰块,光滑的冰面反射着我现在的样子。一身的白色毛发,冰蓝色的火焰在我的双眼里熊熊燃烧。

我看着自己的拳头……从拳头上生长出来的冰锥刺穿了一个女孩子的腰部,凯特的腰部。

刚才那一拳……是凯特打在我的脸上的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意识到我的拳头误伤了凯特,就在拳头上的冰锥消融之后,凯特腰部的伤口就再也止不住血了。她虚弱地跪在我的面前,我有些慌神地后退了两步,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脑袋再次变得混乱起来。看着自己一身的白色绒毛,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我自己。

凯特:“……我叫什么名字?”

我:“……什么!?”

我还没有搞懂凯特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她只是一直盯着我,眼神里满满的戒备。我还是第一次被凯特用这样的眼神对待,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也会对我露出这么敌对的表情。

凯特:“同样的问题不要逼我问两遍!”

凯特的爪子已经张开了,毫无疑问,那只爪子正在戒备的对象是我。

我:“……凯特……”

她听到我在喊她的名字,爪子很快就放松了。

凯特:“吸血鬼一般都会把军火库设立在地底下,我们找个通道进去,缴获一点儿武器和车辆就逃出去!”

我:“伊尔斯和……赛琳娜呢?”

我忍不住回想起了屏幕上的那只被剐烂的眼睛,脊背上的汗毛不由得倒竖了一会儿。

凯特:“父上已经逃掉了,是被这些……你释放出来的冰块破坏了锁着他的房间,他现在正在去找母后。我们先去军火库开路,然后就回来接他们,不要忘了!被俘虏的狼人不止我们五个。”

听凯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这个名为卡尼拉堡的城堡外围一直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我透过几扇窗户,还能看见远处广场上与吸血鬼拼死战斗的狼人同伴。他们应该和我一样,都是被抓来的俘虏。广场也被大量的冰雪覆盖着,这些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吗?

“冰封雪飘的天际,一只冰狼将站在众生之上……”卡尼拉所说的远古传说在我的脑海里回响着,好比审判者的颂词,以一种诡异的音调不断啃噬着我的思绪。

凯特:“还愣在那里干什么?你是想留在这里被冻死还是想被吸血鬼杀死?”

我只能跟在凯特的身后狂奔,看着她跑在我的前面,大把大把的血液从她腰部的伤口处喷涌而出,我很想阻止她继续这样下去了。

我:“凯特!别再勉强自己了,先找个地方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凯特:“皮外伤而已!别这么多废话!不想死就赶紧把地下军火库拿下来!”

我们顺着一道还没有被破坏得过于严重的旋转式楼梯,一口气冲到了最底下,地下军火库的入口就在楼梯的尽头。然而我们刚一出来,就被守在门口的一群全副武装的吸血鬼挡住了去路,大量的高爆弹在楼梯之间爆炸开来,想要突破他们只能依赖防爆盾之类的装备了。

然而我看着自己雪白的绒毛和周围的冰块,想了想,决定尝试一个我自己都没什么把握的办法。

手上逐渐凝结出一颗冰球,我将它扔向了吸血鬼们,冰球在他们的面前突然炸开,炸裂出来的不是冰块而是大量的冰锥,惨叫神瞬间被冰锥组成的冰墙阻挡,我只能看到大量的血渍正逐渐渗透到冰锥之间。一旁的凯特都惊呆了。

凯特:“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我不知道……”

我来到冰墙面前,冰墙就像是能够感应我的气息一般,很快就消散掉了。冰墙后面便是吸血鬼的军火库,里面只剩下一堆被冰锥贯穿心脏的吸血鬼,还有一地的腥臭的鲜血。我已经对这种恶心的场景见怪不怪了,但还是觉得很不顺眼。

因为……这副景象……是我一手造成的……

凯特:“通往地面的大门被锁死了,能不能找点儿炸药什么的把它炸开?”

我:“我来!”

我将手掌摁在地下军火库的防火卷帘门上,尝试着用手上的寒气将整个防火卷帘门包裹住,防火卷帘门上的冰层越积越厚,我用尽全力,一拳打向防火卷帘门,整个防火卷帘门就像是残旧的土墙一样在我的拳头面前分崩离析。一条旋转式的上行通道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我们可以出去了……”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噗通”的一下倒地的声音,我一惊,回头看向倒地不起的凯特,她的脸上已经快要连最后的一丝血色都要散去了。

我连忙来到她的身边将她抱了起来,看着她腰部还在往外溢血的伤口,想都没多想就将手覆盖上去,用一层厚实的冰块将伤口给堵住了。凯特不由得闷哼了起来,或许是伤口被弄疼了,又或许是冰块的寒气让她难以忍受,归根到底,现在的她会落得现在这副虚弱的模样,全都是因为我。

不是的……不是我害的……我不是冰狼……我不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只能咬牙忍住不要让自己颤抖起来,抱起昏迷中的凯特便爬上一辆卡车,从卡车的挡光板夹层里找到了车钥匙,然后开着卡车顺着旋转式通道一直开到地面,地面的交火还在继续,然而狼人同伴已经很少了。

伊尔斯突然就抱着重伤的赛琳娜跳到了车上,其他狼人见状也赶紧向我们的卡车靠拢,但还是有几名战士被吸血鬼的子弹击倒,死在了目送我们逃离卡尼拉堡的路上。

我狂踩着油门,眼睛只管盯着路面,我没有考过驾照,不知道车子到底该怎么开,不一会儿,我遇到了一个急转弯,当时我就慌了神,将方向盘猛力打到尽头,车子立马打滑铲入路边的缓冲带里。好在这时我们已经离卡尼拉堡很远了,并且卡尼拉堡也几乎被我召唤出来的冰雪分解得什么都不剩了。

我呼吸急促地将脑袋靠在方向盘上,身上的白色绒毛也开始恢复为原来的灰蓝色。我又看了看身边的凯特,还好,我在开车之前给她系了安全带,车子打滑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我注意到她的腰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随着我的白色绒毛的消失,我的驾驭冰雪的能力也被隐藏了起来。我赶紧脱下自己的上衣,撕成细条给凯特包扎。

不是我造成的这一切……不对!造成这一切的就是我……我可以补救……我可以弥补我犯下的一切错误……

伊尔斯:“赛琳娜!别睡!坚持住不要睡!我们很快就能回到我们的驻地了!千万不要睡!”

车后传来了伊尔斯焦急的声音,我连忙下车来到伊尔斯身边。

我永远都无法忘记我所看到的一切——赛琳娜的两只眼睛都闭着,其中一只眼睛连同眼皮都开始溃烂了,完全没有恢复的迹象。屏幕上那颗被挖得稀烂的眼球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格林死去的样子,格伦死去的样子……

什么都补救不了了……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伊尔斯:“快!你们几个,谁会开车的,赶紧向德克诺斯靠拢!”

伊尔斯见我从车上下来了,赶紧命令另外几名战士进入驾驶位。车子重新发动起来,我在摇晃中看着赛琳娜……我的亲生母亲虚弱的脸庞,眼睛开始变得滚烫起来。

伊尔斯:“卡斯特!你怎么样?没受伤吧?格林呢?格林和格伦呢?你见到他们了吗?”

我:“格林……格伦……”

面对伊尔斯焦急而关切的目光,我终于控住不住自己濒临溃堤的情绪,开始嚎嚎大哭起来。

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得赛琳娜和凯特落得了现在这副下场……全都是我害的……

是我……

……

伊尔斯:“医疗兵!给我把全城的医疗兵都集中过来!!!”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什么时候和大家一起逃回到德克诺斯的了,伊尔斯抱起赛琳娜,犹如一只被逼急的独狼,跳下车之后就直接奔向战地医院,凯特也被几名战士从车上扶了下来,送往战地医院接受治疗,卡车上很快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蜷缩成一团,哪里都不想去,什么人都不想见,连自己现在应该干的事情都不想再去理会了。我不敢面对伊尔斯,不敢面对凯特,还有……不敢面对赛琳娜……我的亲生母亲……我最后的至亲……

好想离开这里……想要永远地从他们的生命中消失……我就是个累赘……一个不应该被生下来的祸害……好想消失……好想死……好想死……

想死……死……

我抬起头来,看到了不远处的一辆摩托车,车上还插着钥匙。

我来到摩托车旁,骑上去,发动引擎,在大家准备拦住我的时候冲了出去。

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我一直在狂飙,一直狂飙。

我看到了悬崖,加大了油门,摩托车带着我飞到了半空中。我的双手在颤抖,但是我没有选择松开握把。我和摩托车一起摔到了海里,就像砸在一块巨石上一样。我直接晕了过去。

……

梦里,我站在海面上,一片平静的海面,海水比镜子还要光滑,我看着脚下的倒影,倒影也在看着我。

然后我沉了下去,我的倒影在浪花中逐渐实体化,他漂浮在我的面前。然后,他的毛色变白了,一身的雪白,像极了我驾驭冰雪时的样子……不对!这就是我……

我:“你在看什么?”

我:“我在看我自己。”

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你是指什么?”

我:“你看到了一个怎样的自己?”

我:“……我看到了一坨肉,一坨累赘一样的,长了一身灰蓝色绒毛的肉……”

我:“然而现在的你是白色的。”

我:“那也只是一坨白色的累赘,没有存在的必要,也没有存在的价值……”

我:“你真的觉得自己不值得存在吗?”

我:“没有我,大家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格林和格伦死了,凯特也受了重伤,还有……赛琳娜……”

我:“你还是不愿意叫她一声母亲吗?”

我:“我不知道,我不想叫,也不敢叫……应该说,我没资格叫她一声母亲……”

我:“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我恨她,恨她二十二年前抛弃了我……不是的,不是这样子的……”

我:“你恨的并不是她,对不对?”

我:“我到底在恨什么?我明明可以叫她一声母亲的……为什么?”

我:“你其实一点儿都不恨她,你从来没有恨过你以外的人。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另一个我的脸在浪花的冲击下逐渐消散,我的意识也随之消散开来。

对了……我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我恨的……是一直不想痛恨别人的自己……

但我想坚持的……也是一直不想痛恨别人的自己……

……

“把他给我捞上来……”

“真亏你还能活下来……不过抱歉了……活该你遇到的是我呢……”

“给我把他体内的血液样本搞到手……”

手臂上传来了很不起眼的刺痛,但还是让我短暂地恢复了知觉。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出现的是卡尼拉狰狞的脸。他的脸已经烂掉了一大半了,看起来像是受过重伤。

是我把他的脸毁成这个样子的吗?也许他愤怒的目光已经给了我答案了,他现在早就没有了之前的优雅,满脸写着想要弄死我。

我注意到一个吸血鬼随从用一根针筒抽取着我左臂上的血,随后把针筒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医疗箱里。

卡尼拉:“也许你上次很幸运,是我错了,我就不应该把你逼成疯子,我现在算是体会到疯子要是发起疯来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了。所以现在……你就等着看我怎么处理一个疯子吧!”

“噗嗤!!!”

左手腕和右手腕同时被两根钢管刺穿,我终于意识到了痛觉的存在,开始惨叫起来。然而我的双手早就被他锁在了一面潮湿的石墙上,早在我被钢管刺穿手腕之前,我就已经不能动弹了。

卡尼拉:“放心好了!这也就是只疼个几秒钟而已,等你麻木了,接下来才是好戏开演的时候!”

我看着他后退了几步,他的身后,是好几台正在自动工作的摄像机。

卡尼拉:“想知道这些摄像机连接着哪里吗?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时命令我的通讯集团入侵整个欧罗巴联邦的电视台,然后直播你流血流到完全枯竭死在这里的样子!我要让你的族人看到你死掉的样子!我还要让我的族人看到你死掉的样子!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着你在这里凄惨地死去!我要让你的族人因为你的死而失去理智!我还要让我的族人因为你的死而重振雄风!怎么样!?是不是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死很有意义了?是不是突然就觉得自己很伟大了呢?”

就像个傻子一样!

我:“……想杀尽管杀……我没觉得我有什么伟大的地方……给我个痛快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我活着能对你有多大的意义……我已经不想活了……”

听起来像是我在嘲笑卡尼拉,事实上卡尼拉还真的觉得我是在嘲讽他,他突然就失态了,冲我嘶吼的音调也扭曲得很刺耳。

卡尼拉:“你在故意挖苦我吗!?杂种狗!!!你想死得痛快点儿是吧!?门都没有!!!我要折磨你!蹂躏你!玩弄你!摧毁你!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地跪在我的脚下给我舔鞋,然后我再一脚狠狠地踩在你的脸上反复地搓来搓去搓到你连一条杂种狗都不如为止!!!”

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原本恶心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然后就带上自己的随从离开我了。

牢笼的大门被锁上了,我面对着数个摄像机空洞的镜头,似乎能看见镜头对面的一群观众,有可怜我的,有看不懂我的,有嘲笑我活该的,有怒斥我没出息的……

然后,一张熟悉的脸从其中一个镜头前快速划过……不对!不是一个镜头,所有的镜头都映照着她的样子……

不对!她没有出现在镜头上,而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

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确切地说,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我在颠簸之中仿佛看见了一张脸。没有光线,可视条件极差,我看不清。但是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一股令我感到安心的味道。

然后……我身上的颠簸感消失了,那股令我安心的味道也消失了,我突然感到不安起来,一个翻身之后摔了出来,我才发现我在一个篮子,我勉强看清了那个身影,她见我摔出了摇篮,连忙跑过来将我重新放回到摇篮里。

几滴带着温度的液体滴落到我的脸上。就在这时,云散开了,皎洁的明月照亮了她的侧脸——赛琳娜的侧脸。

“妈妈……”

不是梦,二十二年前,她把我抛弃到我的养父母家门口的时候,承受着割肉般的痛苦与不舍。我应该是记得的,也许是我假装忘记了,然后慢慢埋藏在心里,一直埋藏到它被成山的土灰遮掩起来,直到现在才重新挖出来,像一颗宝石一样发着温柔的光。

我哭出来了,在所有的摄像机面前哭着,嘴里一直念叨着两个字:“妈妈……妈妈……”

我不恨了,什么都不恨了,我不想再去恨她,恨她二十二年前抛弃了自己,她是被逼的,她肯定听说过了关于我的传说,知道如果我一直留在她身边,只会使我落得现在这样子的下场。

然而她并不知道,无论我愿不愿意,我终将会成长为现在这副样子,成长为现在这副我最不想要的,却也是最向往的模样。

这就是我的命运,逃不掉的结局……

……

我在牢狱里等待着,等待着从手腕上的血滴在地上,变成鲜红的冰钟乳;等待着全身的毛发都变白了,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我一直等着,一直等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够等到什么,指望什么。

……

许久没有听到熟悉的枪声了,G36-K突击步枪的枪声,FAMAS-G2突击步枪的枪声,恍惚中好像又听到它们在远处响起,每一颗子弹的爆炸声似乎都在向我宣告着一名吸血鬼的消亡。

不是幻听,不是幻觉,枪炮声明显而真实,突破了墙壁与牢笼的阻挡,不断敲打着我脆弱不堪的神经。

“……卡斯特……卡斯特!卡斯特!!!”

我甚至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出现——赛琳娜、伊尔斯、凯特,他们隔着栅栏门喊着我的名字。

我看不懂,她们不是已经受伤了吗?此刻的她们本应该在战地医院里,身上遍布插管,痛苦地念叨着我的名字——尤其是赛琳娜,我知道她会这么做的。

我看到她们身上缠满了绷带,她们甚至连紧急处理都不做,就这样带着一身的伤来到我的面前。也许是她们早就看到了我在无尽的痛苦中等死的模样,于是草草地组织了一场援救行动前来救我。她们身边除了伊尔斯以外就没有别的战斗人员了。

伊尔斯:“你们都退后点!!!”

伊尔斯强行用拳头将栏杆平均直径两厘米的栅栏门打到变形,骨头碎裂的声音比栅栏门的惨叫还要明显。三人终于将栅栏门破坏掉了,但是伊尔斯也疼得一身的冷汗,我能看到他满是伤口的双拳无力地抖动着。

不要这样……我看着他们不惜用尽自己的全部办法和力量来救我,我却希望来的是一些我不认识的同伴,或者是敌人也行,然而我只能看着他们顶着一身的伤来到我身边,强行拔掉了插在我手腕上的钢管,解开了一直锁着我的镣铐。

赛琳娜:“我这就给你包扎!”

我:“不用……”

赛琳娜正要撕开自己的衣摆来当绷带,我只是简单操控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冰雪,便封住了我手腕上的伤口,很疼,持续不断地疼,并且整个手腕都不能动,但是至少把血止住了。

凯特:“敌人马上就要过来了,趁着前线的战士们还在帮我们拖延时间,赶紧撤!”

凯特顾不上自己因为开锁时用力过猛而再次撕裂的伤口,一边捂着不断出血的腹部一边和伊尔斯一起把虚弱的我扛了起来。

我:“不要这样……卡尼拉就是为了引你们上钩才把我锁在这里的……他的目的本来就是我们所有人……”

凯特:“那就让他有种放马过来!上次被他走了狗屎运俘虏了我,这次我倒想在正面对决里见识一下他的真本事!”

完全就是在逞能的发言,其实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现在的状况都不乐观,只要来一点儿吸血鬼的杂鱼,就能牵制住我们,如果来的还是卡尼拉本人,我们的下场基本就不用去想象了。

牢狱的入口处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吸血鬼们应该是注意到了我们的动静杀回来了。我们很快就在一处拐角遭遇,赛琳娜掏出手枪牵制着他们,却也在中枪之后倒在了地上,凯特的大腿也中了两枪,伊尔斯的手已经很难用力了,凯特中枪倒地之后,他更是被我们的突然倒下牵连着,摔在了我们身边。

不要再这样了……我已经失去格林和格伦了,求求你们不要……为了我这个强大的废物去送死,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做……

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了,但是吸血鬼们并没有打算放过我们,其中一个对着赛琳娜的大腿又打了一枪,然而赛琳娜已经累到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全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的不作为……因为我对自己拥有的强大力量畏惧了……我想挽救……我不想再让格林与格伦以外的人出现在我的噩梦里了……

我不想再当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了……

吸血鬼:“抓住他们,我要活的!”

凛冽的冰雪重新汇集在我的身边,吸血鬼应该是觉得我要反击了,原本准备摸过来抓活口的他们突然抬起枪口,对准我们就是一顿乱枪扫射。

所有的子弹都被我突然架起的冰墙挡了下来,我能看见子弹在冰墙里旋转的样子。冰墙对面的吸血鬼或许是懵住了,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开火。

我几乎把自己的整个双臂都埋到了冰墙里,并不断地加厚着冰面。手腕上的鲜血已经渗透出来,为冰面染上了一片鲜红,并且面积越来越大。

我:“伊尔斯!你还能动吗?”

伊尔斯:“还行……”

我:“带上赛琳娜和凯特!到安全的地方等我!”

伊尔斯:“那你怎么办?”

我:“照做就是了!我不想等到你们全死了才喊你们一声爸爸妈妈和妹妹!我不想在战争结束之后看到你们的坟墓出现在公园里!听明白了没有!?”

身后传来了伊尔斯扛起赛琳娜和凯特的声音,我回头与伊尔斯交换了一下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地来到牢狱走廊的一处窗边。

我引爆了冰墙,大量从冰墙中刺出的冰锥直接将冰墙对面的吸血鬼们刺成了马蜂窝,我得以找到机会逃脱,与伊尔斯一同来到窗边,伊尔斯架着凯特,我架着赛琳娜。我们一起从窗边跳了出去。

脚下生出两道由厚实的冰块组建而成的斜坡,我和伊尔斯带着受伤的凯特和赛琳娜顺着坡道滑向远处的草丛。我能看见天上有不少直升机正在相互交火,它们盘旋、中弹、坠落。我们在火线之中穿梭着,时刻警惕着从天而降的火球。

然而即将砸到我身上的并不是中弹坠落的直升机,而是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卡尼拉。我看到他一脸暴怒地冲着我飞了过来,当即将赛琳娜甩给了伊尔斯。我被卡尼拉一把撞飞,飞向地面的过程中,他还在不停地用爪子撕扯着我。我们同时砸在地上,滚滚烟尘遮住了我们两个人的视线,却遮不住我们渴望打败对方的战意。

卡尼拉:“你就不应该被生出来!”

我:“然而我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你还想怎么样?”

卡尼拉:“你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我:“那就让我将错就错地活下去!你管不着!”

卡尼拉:“我要让你死!!!”

我:“有种就试试看!!!”

我们放弃了所有的热兵器,几乎是在凭借着野兽的本能在相互战斗,我们在冰天雪地之间相互厮杀,我的每一根刺向他的冰锥都被他砸得粉碎,每一块砸向他的冰球都被他的利爪挠得稀烂。

他终于突破了我的火力封锁,对着我的心脏狠狠地踹上了一脚,我飞了出去,而他也紧跟着飞在半空中的我,就在他的爪子险些将我的心脏挖出来的时候,我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将他整个冰封起来。

然而这只是为了让我找到间隙拉开战斗距离,冰雪的囚笼是锁不住他的。他很快就挣脱了冰雪的封锁,继续向我发动进攻。在那零点一秒的防守空档里,他终于顺利剐掉了我脸上的一块肉。

卡尼拉:“刚才在地牢里的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你可是对我说过你想死的吧?你现在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是要侮辱我的智商吗?”

我:“没错……当时的我,确实是不想活了。我原来熟悉的家不见了,家人也离开我了,什么都没有了,对未来早就失去所有的指望了。直到我现在的家人……我看到他们宁可死在救我的路上,也不想看到我在自作自受之中沉沦下去。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世界还是有人愿意在乎我的,他们愿意包容我的幼稚,包容我的任性与无知,因为他们知道,总有一天,不管我愿不愿意,我会带着自己最出色的样子回来见他们。”

坚硬的寒冰逐渐覆盖了我的身体,像铠甲一样保护着我,大量的冰锥汇聚在我的身边,做好了再次进攻的准备。

我:“在我成长成我不喜欢的样子回去见他们之前,谁都别想阻止我,就算是你也一样!”

卡尼拉:“我倒想看看你这份嚣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卡尼拉再次全力袭来,不断地拉扯着我身上的冰雪护甲,他在狂乱的进攻中不断地向我投来恨不得我现在就死在他手上的凶残目光。抱歉了!这样的目光,我早在你死去的手下眼里就见过无数次了!

我终于找到了他的破绽,在他用右手刺向我的心脏的瞬间召唤冰锥刺穿他的手臂,之后便是更多的冰锥将他的手臂捅得支离破碎,他在惨叫中看着自己的右臂被我搅碎为一堆肉泥,不由得踉跄了几下。我又顺势用大量的冰锥搅碎了他的左臂,然后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

看着他在地上像蠕虫一样痛苦挣扎的样子,我想起了格林和格伦。几乎是完全无意识地,我召唤了一面悬空的冰面做的镜子,光滑得可以同时反射出我和他的倒影。

我:“想知道你在用我的朋友来逼疯我的时候,我的朋友有多痛苦吗?”

一块冰锥直接绞碎了他的左脚,他惨叫得更厉害了。然后便是他的右脚、右膝盖、左膝盖,冰锥们精确地刺穿了他的肾、肝、胆、胃、肺、心脏……我终于看到他露出了惊恐的样子,留着两行血泪向我求饶。我知道他是能看见的,在我身后的巨大的镜子面前,他那惊恐的模样,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最后的记忆里。

我终于绞碎了他的脑袋……

……

陌生的城市的郊区,战火已经逐渐平息,远处传来了狼人战士们胜利的欢呼。我顺着正在消融的冰雪通道前去寻找伊尔斯等人,但愿他们已经撤离到安全地点了。

我拖着一路的鲜血走着,战斗对体力的消耗有些超出我的承受能力了,我的手腕一直在出血,并且短时间之内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召唤冰雪来帮我止血了。我的头越来越晕,步伐也开始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我好像能够感觉到格林和格伦在我的身边搀扶着,我明明记得他们已经死掉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们在搀扶着我……我骗谁呢!?我也就是看见了他们生前的样子而已,我知道他们只是在另一个世界等着我罢了。

这么说来,我也要死了吗?

我跪在了地上,看着格林与格伦的影子在我的面前消散,耳边似乎传来了他们俩的声音。

“……卡斯特……卡斯特……”

那几声对我的呼唤越来越清晰,我知道那不是格林和格伦对我的召唤,我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向我冲来,直升机徐徐降落的声音似乎是在尝试将我的神志拉回到正常状态。

然而我还是倒下了。

……

熟悉的颠簸感,耳边还一直传来直升机螺旋桨高速转动的声音,我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伊尔斯双手缠着绷带坐在我的旁边。他看起来像是个拳击手,只是我们都知道,现在让他打拳就是在拿他手上的粉碎性骨折创口开玩笑。

然而带头开玩笑的永远都是伊尔斯。

伊尔斯:“想和现在的我比拳击吗?我保证打得你满地找牙!”

我:“我劝你还是不要和我比,我可是有冰拳套的。”

玩笑开完,我扭头看了看四周,现在我们都在一架运输直升机上,周围全是医疗人员,一直围着我、赛琳娜、凯特、伊尔斯四个人忙得团团转。

我:“情况怎么样了?”

伊尔斯:“我们消灭了卡尼拉位于西海岸的全部主力,西海岸现在是我们的了。”

赛琳娜:“……你带着我们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躺在我身边的赛琳娜也醒了过来,她看起来很虚弱,并且一边眼睛一直被纱布缠着,我看着她那只凹陷下去的眼睛,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我:“妈……对不起……”

赛琳娜:“……没事。”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一声“妈”,大概她也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吧。我看到她笑了,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么慈祥的笑容,仿佛我们两母子本来就应该这么融洽,一家人幸福地在一起。

凯特:“事先声明!叫我妹妹可以,你要是敢仗着自己是哥哥就到处打压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我:“随便你!我才不会那么势利呢!”

伊尔斯:“差不多就要回到德克诺斯了,想吃点儿什么补充一下体力吗?”

我:“能让我下厨试试看嘛?我毕竟经营过一家餐馆。”

赛琳娜:“也好,我很期待能够吃到卡斯特亲手做的饭菜呢!”

如果说这一段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里最让我难忘的瞬间是什么,大概就是我、赛琳娜、伊尔斯、凯特,一家四口的温馨笑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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