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晨,微薄的阳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泄露进来,于是昏暗的寝室内有了一缕明亮的光。
冷夜暝起身拉过窗帘往一起狠狠一合,便又继续倒了下去。已经近一个月,他和杨若的关系非但没有改善,反而还越来越恶劣,冷夜暝也渐渐地不为所动。在上个礼拜的分组中,他和一个叫赛特·克埃维的男生分到一组,昨天玛露森通知他们今天去领任务。
真烦!他烦躁地皱了皱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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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伸手不见五指,即使面对面站着也可能不清对方的办公室里,冷夜暝蹙着眉听着那个声音嘶哑的男人絮絮不止地讲话,他只觉得后背像是趴上了无数条蛇,胃不自觉地一阵抽搐。只是那个人毫无察觉,依然喋喋不休:“你们的任务是到克姆汉贝斯岛上去找一个人,并将之消灭,明白了吗?明白了就马上回宿舍去给我收拾行李马上出发然后···咦?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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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夜暝和赛特实在是无法忍受那人的啰嗦所以逃了出来,两人在楼梯口分开后就开始收拾各自的行李。杨若靠在门框玩着手机,她看了冷夜暝一眼就又转回头去。冷夜暝张了张嘴,终于是没说什么。也对,杨若还没有被分组,自然是闲到抽儿风,因为她没有任务。
“再见。”冷夜暝的声音虽然毫无感情但却透着一种说不上的愉悦。
“才不跟你见。”杨若不甘示弱地还嘴,心里却想着“再见”只是她没说。
——如果她知道,冷夜暝这一走这一次就成了他们最后一次友好的见面,她就不会这样说。
——如果她知道,冷夜暝这一走便是有去无回,她就不会这样说。
——如果她知道,冷夜暝这一走便是走向了无法回头的黑暗,她就不会这样说。
——如果她知道,冷夜暝这一走便是与她的决裂,她就不会这样说。
但这一切都只是如果,事实上杨若就是不知道,所以她才会倔强地与冷夜暝赌气,赌了一个没有任何胜率的气。冷夜暝最后看了她一眼,身体有点僵硬,但还是拿起身旁小小的斜挎包,没有回头地走了,而杨若也是一直背对着他。
她并不知道,她以为他会很快回来。
只是这个一个“很快”,便是很久,甚至是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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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姆汉贝斯岛·贺拉森林
外界的阳光是刺眼的,这话是谁说的呢?记不起来了。当然,不可能记起来。阿派拉斯以外的地方,是充满着阳光的。已经一个多月了,被困在这个对于冷夜暝来说依然太过神秘的城堡里。清晨的叶片下的小草招摇地挺立着,上面的露珠泛着青的乳白色。微红的晨光通过珠面光滑的平静的水面反射出的是三棱的柱体,看见的是七色的彩光,一时间,绚丽,夺目。只是美丽的东西总是保存不长。这句话又是谁说的呢?只是一阵微风的悄然拂过,便在瞬间抹杀了着短暂的美丽。
“喂!你走路就不能看着点儿吗?那么漂亮迷人的景色都被你给搅没了!那么美好愉悦的心情都被你给搅坏了!毁啦毁啦!”某人用一根细细的手指头指着一棵葱郁的树下的一簇挺拔的小草下的一小滴极不起眼的阴湿的地面冲着前面某悠哉悠哉走着的人一脸的不满,还连带着大吼大叫。
只是不巧的是前面正双手插兜貌似很悠闲的听着音乐的某人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一味地听着自己从耳机里传出来的摇滚音乐,继续朝前走着。于是后面一直在等他停下脚步的某男生终于气得憋得小脸儿通红通红,英俊的脸在粉红的日光渲染下显得甚是可爱:“冷夜暝,拜托你别总无视我好不好?!”
在前面听着音乐的冷夜暝突然感觉有人在叫自己,于是一回头,他便很自然地看见赛特那张气愤万分的脸。他一手慢慢地拿下插在耳朵里的白色sony耳机,一边十分疑惑地问:“嗯?你说什么?克埃维?”
后者在听到他的这句话后几乎要气得抓狂,那张英俊的少年面孔一瞬间似乎有些微微地抽搐,他用右手扶在心口,一边扶一边自我安慰地说:“我忍,我忍,我不跟这种人计较!”
就在他抬头的一刹那,他便愣住了。十几秒后,他突然意识到在距他上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有着另一张俊美帅气的脸。于是,他很不幸地遭遇了坎坷。
不过,很显然,冷夜暝也没想到赛特和突然抬起头来,本来是想到他身边问问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竟至于让他这么气急败坏的,谁曾想···
瞬间,气氛便凝固了,很尴尬,很尴尬,真的很尴尬。几十秒后,冷夜暝率先回神,他暗自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紧接着他双臂一抱,很惯性地将头非常配合地一扭,就跟一个没事儿人一样站在一边,独自欣赏着阳光的温暖,以及被罩在金色护罩下的安心感。他这才发现,原来晒日光浴是这么美妙的一件事,舒适,柔和。
又过了几分钟,连阳光都已经将小草上的大部分露珠给蒸发掉了,赛特这才回过神来,他顿时向后一仰,便很自然而然地一下子因为重心不稳而一屁股跌坐在冰冷坚硬潮湿的林地上。这要是平时依照他的性格他早就双眼抹泪哇哇大叫了,不过此时,显然他没有那个闲心。只见他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另一个当事人——冷夜暝——嘴张成一个能一口塞进一个鹅蛋的O型,口齿变得极为不伶俐:“你···你···你不要突然过来好不好?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是不是要吓死我啊!哼!反正吓死人又不用偿命!还有,你知不知道你很有杀伤力啊!”而且还有就是你的杀伤力主要就来自你的那张不要face的脸。
冷夜暝极其鄙视地白了他一眼,也因为实在是懒得再多说些什么,叹口气,转身就向林子深处走去,心里实际上是挺不爽的:我长得有那么可怕?
而赛特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原地,也忘了他是需要站起来去追前面已经走出很远的冷夜暝的,只是愣愣地看着前面的人的高挑匀称挺拔的背影,脑海里只回放着刚才那令他头晕脸红甚至是狂喷鼻血直到喷血至失血过多而死亡的画面,还外加上一句在耳边重复不止的话:天下怎么可以有这么不是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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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晚风微凉,拂过肌肤,带来淡淡的凉意。
这时候从阿派拉斯的森林深处,正冒出一股浓重的白烟,里面还夹杂着几缕不可辨别的黑色,与这微薄的冷风互相搏抗,散发出轻量的暖意。冷夜暝靠在火堆旁一棵粗壮结实的树根上,耳旁听着燃烧的木棒断裂的“噼啪”声,双目无目的地移动在浩瀚的夜空。这里的星星真多,月光真亮。他在家中的阳台上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夜景,神秘,幽森,旁边还有树林花草不觉烦地陪衬,四周还时不时地响起尖利的鸟鸣以及翅膀扑闪的声音。
一旁的赛特无意间向他这里斜眼一瞟,突然很神奇的发现冷夜暝很出神地望着头顶从树叶的间隙间漏下的夜空,他也不由得抬起头,随他一起欣赏,但他只看到了斑斓漂浮的树影,肢肢解解,“沙沙”摇曳,在如此出奇静谧的夜晚,显出一种神秘而不可思议的诡异。
他颠儿颠儿跑到冷夜暝旁边,蹲下,两只手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冷夜暝冰雪雕刻般棱角分明的侧脸,他不由得暗叹一声,一口气一进一出,雾气蒸蒸升腾,里面是他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差别就会这么大?他向来是认为自己长得也不错的,邻家的小姑娘们一见他也都是长吁短叹的,甚至是蹭到他身边黏黏糊糊的,这给了他很骄傲的心情。但,如今看到冷夜暝飘扬的黑发下那张精致得连女生都要晕眩的绝美的侧脸,他承认,他败了,而且是败得一塌糊涂。一败涂地,今天他算是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而且是彻彻底底地搞明白了。不过,他不明白的是,怎么一个男生也可以长得这么···这么···什么呢?想了半天,他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冷夜暝那张漂亮得出奇的脸。妖娆?不合适,那张脸明显的充满了阳刚的气息。漂亮?不够,就算是漂亮,那也漂得太过头了!帅?不不不,层次太低了,如果用来形容冷夜暝的话。那,到底什么词好呢?
一直沉浸在自己胡思乱想思绪中的赛特,完全没有意识到冷夜暝正斜着眼看着他那张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的神情千姿百态的怪脸。
“怎么了?”冷夜暝被他看得不舒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嗯?”被突然叫到的赛特很显然是还没从方才飞到很远的思想中回过神来,等到他意识到是谁在和他说话后连连摆了摆手,“没,没事···!”
一脸怀疑地看着他,冷夜暝也实在是懒得与他这种白痴争论,那表情,那反应,明明就是有鬼,还说没事?蒙谁呢!就算是撒谎也得找个好点的理由吧!再说,他有必要把他心里想的都表现在脸上吗?没事?明显的就是在撒谎嘛!
冷夜暝没说话,只是有扭过头去。许久,才说了一句:“那晚,月光也是这么亮···”
显然反应迟钝的赛特是没听明白他那句话的含义,也不知从何去想,他那构造简单的大脑里只盘旋了一个问题——那晚,是哪晚?
事实上,冷夜暝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刚才纯属是不想理身边那个白痴,但是,当他说完这句话再回头去看某白痴时,他默了。赛特是典型的喜怒哀乐溢于言表型的,所以,冷夜暝默了——那个白痴,不会真的在想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吧——罢了,他爱想什么就想什么去吧。不过,他不解的是,为什么学院会突然派他们两个出入茅庐甚至还未出茅庐的小鬼来执行任务。自从上次课上他把拉文·汉里打伤后,学院内的男生就再也没有敢跟他对练的,全都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惹到了这位大少爷,然后就得跟拉文一样给抬着出去,那可就真成了名副其实的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而冷夜暝也懒得理他们,爱想什么想什么。没错,他练过的不只是跆拳道和柔道,还有武术。在他还小时,去过少林寺和武当,他自幼聪颖,什么东西看一遍就会,所以···而且,他似乎还有一种很神秘的力量,是一种很本能的功夫,具体是什么,他也不好说。
不过,其他男生很怕他是真的,对他言听计从是因为他一有钱二有势三有一身天不怕地不怕无人可敌的功夫。但是从小被人夸宠的他,从小在别人崇拜加羡慕的眼光中泡大的他,在那天看见拉文用那样不屑的眼神看着自己时,心情是理想当然的,自然而然的相当的不爽。只是他并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是他命运真正的起始,是他生命开始的齿轮运转的端点,是他的一切都重新开始的初始。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给他带来破天的厄运,会给他带来今后那九死一生的命运。然儿当他后来真正明白时,一切都已经化为指间流沙,飘逝而去,在他的生命里如流水般打马而过,却任他如何都再也抓不住···
“暝!暝!”一只手,是的,一只手,还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正在他眼前嚣张地晃来晃去。冷夜暝下意识地一把抓住,结果便听到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哎呦!”
这一声倒是把思想正处于神游状态的他把魂儿给叫了回来。他一回头,看见赛特正一脸愤慨,两只大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左手,正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右手腕处,那里,已经红了一片。
冷夜暝扫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便又扭过头去继续他的闭目养神——实际上就是睡觉——不再理会赛特委屈的抗议。赛特本以为他会道个歉最起码地说两句安慰的话,结果,谁曾想到他竟然连理都没理,就去睡觉了。一气之下,竟脱口而出:“你也太没良心了!如果手腕成这样的是那个杨若你还会这样不理不睬吗?”他对那个杨若似乎是很特殊,似乎那个女孩生气了他还会哄,只是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就什么都没了?重色轻友!哼!他算是看清他了——冷夜暝,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转身,他走到距离冷夜暝很远的一棵树下,坐定,索性也不说话。
听了他的话,冷夜暝有一瞬间的恍惚,杨若···若···吗···想到那个家伙,冷夜暝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里面充斥了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但也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神就恢复到了惯常的冷漠。他,冷夜暝,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改变,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亦或是改变前往目标的方向,更何况,是个女人!因为他,就是他,而他,就是冷夜暝。
突然沉静下来的空气有些沉重的压抑,漠然的风从潮湿的空气中穿行而过,没有声音,只有空气被撕碎后掉落的碎片的痕迹。燃尽的火堆冒出一丝绵长的白烟,四周有幽鸣散落一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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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姆汉贝斯岛·阿派拉斯学院
听着窗外不大却凛冽的风,无情的卷着悬挂在枝头的树叶。月光如水。皎洁如玉。清澈如冰。轻柔如纱。只是亮到干净的极点后,让人感受到了锁在深处的泪水。
硕大的落地窗前,有一个颀长的身影,对比着身前的窗户,这个身影就显得太过柔弱。
杨若就这样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窗外,空旷的寝室内她的呼吸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记得最初的时候,就算有矛盾,每天早上都会有那个低沉却好听得出奇的男声来叫自己起床;
记得最初的时候,就算有矛盾,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有一双筷子在不停地为自己夹着菜;
记得最初的时候,就算有矛盾,每天课后训练的时候都会有一个人甘愿做自己的陪练;
记得···
杨若闭上眼,白皙的皮肤下是流动的苦涩。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清晨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叫她起床。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吃饭的时候不停地为她夹菜。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那样甘心地当她的陪练。
以后···
所有曾经拥有的,有关他的事,都被她亲手撕碎,然后散落漫天的美好记忆,如果不是她固执地不去理他,或许,她还会拥有那些以前不以为然而现在却思念万分的一切。她,后悔了···
冷夜暝,你在哪里啊?为什么你还不回来?
冷夜暝,我想你了,真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