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吗?
人类,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说再见呢?
如果说不是再见,彼此都应该知道,就不必说出那两个字。
如果说会再见,虽然有可能提前或者延后,再见总是会达成的。
所以说只是道别时一句形式性的话,在分开的时候不得不说出来的两个字。
真的是这样的吗?
不,再见不是道别的话,而是一种祈愿。
因为再也不见,也是一件有可能达成的事。对于人类来说,有太多原因,可能导致一次分离即是永别。
对于活着的东西来说,死是一件随时可能降临的事。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一半一半的。但是生与死的两半,会分割其余的所有。
对于那样的事的恐惧和无奈,深入了骨髓,在分别的时候轻轻说出那只有两个字的祷词,既为了祝福对方,也为了安抚自己。
所以死人,是不需要说再见的。
离别从来不是问题,还会有更可怕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
「不能告诉你。」
何落在前面转过身来,边倒着走边和楚衣说道。
「又来了。」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楚衣无奈地牵动着嘴角。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逻辑?」
「你不觉得,要是告诉你一些可怕的事,悲伤的事,千万不能发生的事,越是小心,就越是容易遇到那样的——啊呀!」
倒着走的女孩,被长长的深衣下摆绊住了脚。
楚衣急忙冲上前去,拉住她的手防止她向后跌倒。
「笨蛋。」
「是意外。」
「穿成那样还倒着走,什么意外都成必然了。」
「谁让你在走路的时候还要跟我说话!」
楚衣已经无力继续这样的争吵,一副败给她了的样子,垂下头。
「可以放手了。」
「哦。」
何落恢复了平衡,揉着手腕处那一圈被抓出来的红色印痕。刚想要抓住机会责备楚衣,却发现他怅然若失地望着地面。
「怎么了?」
少年缓缓地收回手,想起了那件事情。
「刚才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何落,修理师的治疗是义务性质的吗?我知道这边不用钱,但是总该收取什么费用吧。」
「所需的代价,支付过了。」
「什么时候?你代我支付的?」
「不,你自己付的。」
可是他不记得有那样的事。
何落半是怜悯,半是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修理师是这边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业,因为伤口不会自动愈合嘛。有那么多的修理师,也就会有很多派别,用于治愈的能力来源也各不相同。浅浅,是用记忆作为手术材料的那一类。」
「记忆?」
楚衣疑惑地问道。随后,像是用这个词打开了一扇门,他立刻意识到了那件事。
「手术过后,我确实有忘掉了什么事的感觉,但是记不起丢失的是哪段记忆。」
「废话啦,你都忘了还怎么想得起来!那段记忆,已经被用来缝补你的伤口了。再具体点解释的话,就是从你还没受伤时的记忆中抽取出手术材料,而记忆本身也作为缝补用的线,随着伤口的愈合,就被消耗在这次手术中了。」
「也就是……永远想不起来了吗?」
何落点了点头。
「不过一次不会用太多,放心啦。」
楚衣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忽然摇了摇头。
「不对啊,这样她还是没有获得什么报酬,记忆不是从我身上取出来,又用在了我身上吗?」
「在用掉之前,被浅浅那个偷窥狂看过一次,她就满足了。这就是代价,现在感觉怎样?」
何落坏笑道。
「……难怪她会说『我猜楚衣没什么朋友吧』这样的话。根本就不用猜吧!」
「反正也被人看到了,早点把故事告诉我吧,你答应过了的。」
少年叹了口气,口袋里的菜刀的重量,在这时变得清晰起来。
「说是可以,但要先告诉我,我们这是在往哪走。」
他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两个一直在逆着其他行人前进,周围的建筑也渐渐变少,已经来到了山脚下,却不是他记忆中,通向他们相遇的竹林的那条路。
「好久没出门了,想去地铁站看看。而且那边很安静,适合讲故事。」
地铁站?
这边的世界,还有那种东西吗?
楚衣已经懒得向女孩提问,反正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还不如就这样跟着她走,靠自己来认知即将见到的事物。
「既然这样,到了那边再开始讲吧。」
「你啊,真麻烦。」
何落用力地甩着手,在前面大步地走着。也不知道是真的生气了,还是假装生气来引他上钩。
不用想就知道是后者,楚衣得意而忧伤地做出了判断。
她带着他绕过半座山,又向山上走了好几分钟,才来到了一个山洞前。
楚衣仰望着山洞的上方。
「这就是地铁站入口吗?站名呢?」
「名字,有必要吗?」
何落向着洞里走进去,他无奈地摇摇头,跟了上去。
「没有站名怎么知道要坐哪条线,到哪个地点下呢?」
他说着,和她一起踏上了电梯。
等一下,电梯?
在这种小村落边的山洞里的地铁站,竟然有电梯?
不过地铁站在这种地方已经够奇怪了吧……
问题是,这个电梯,长得有点过分了。像是往深渊里延伸一样,看不到尽头。
站了近十分钟,才到了下面。楚衣很随意地扭头看了另一边的电梯。
「喂!那是什么啊!」
那个电梯,在与地面相接的部分直接断掉了,甚至连同那一半的地面也完全消失了,只有一片表示空无的黑暗。
「别在意。」
何落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
「很在意啊!刚才上了那边的电梯怎么办啊!」
「反正这么长,发现了也是来得及往回跑的咯。」
实在是无法接受,这究竟是哪个人修的电梯啦……
他们穿过长长的通道,又是长到让人绝望的那种。
最后终于来到了站台,没有售票机,也没有人,入口边的设施看上去都年久失修的样子。不过虽然破旧,却并不显得很脏乱。
何落无视刷票机,直接走了过去,在站台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望着楚衣,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楚衣却故意走到她对面的长椅上,和她面对面地,隔着整个站台坐了下来。
她鼓了鼓腮帮子,白了他一眼。
又以勉强能算得上诚恳的眼神看向他,等待着。
过了那么一段时间。
「啊,地铁怎么还没来。」
「贱。人。」
楚衣坏笑了两声,笑声在寂静的地铁站里显得有些恐怖。
整个地铁站只有他们两个人,等着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下一班地铁。
他收起笑容,轻咳了一下,手伸到口袋里,取出那把菜刀,抚摸着它的刀柄,然后是刀身上的血痕。
接着把它插在长椅的木条上。
「好吧。故事要从一个不太走运的小男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