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
楚衣恼怒地说道。但是何落还是不停地锤着地面，捂着肚子大笑。
「可是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那个无口女偶尔也会说出一些很有意思的话呢。」
「何落小姐，我现在越来越怀疑你的人品了。」
「嗯？怎样啊？」
「让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淋雨，这也就算了。我好心给她送伞，因为你故意把我的衣服弄成女装，才会被她那样问。你反倒抓住这件事不放，已经拿我取笑了一整个下午，我不得不开始质疑你的品格。」
他一脸认真地说道。
何落摆摆手，做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
「人家本来就是这样的啊，有什么好怀疑的，我又没骗你，你也没什么损失嘛。」
「不，我的损失很大。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拒人千里的大小姐，虽然态度冷漠，举止还不算过分。至少不会做出现在这种行为。」
「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啦，你在陌生人面前会怎样啊，把你的全部人格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原来你是暴露狂啊楚衣。」
「不，我的意思是，即使是那个时候，何落小姐的言行并不会让我感到你是个恶劣的人。而且话说回来，在那之后你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原以为那才是你的本质，你是个善……」
「因为你是好人嘛。」
何落打断他的话。
「请不要抢先发卡好吗……」
楚衣无奈地低下头，抬手扶额。不知道为什么，跟何落的谈话中越来越容易产生挫败感了。
「我说过了吧，楚衣，至少目前为止你还没让我感到讨厌，所以我做了什么你也不必感到奇怪，也不用道谢，那都是我个人的事。」
「可是为什么在叶小茜这里就不能让步呢？」
听了这句话，何落的笑意渐渐消失，表情变越来越冷漠，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也许我会开始讨厌你了，楚衣。」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们都是已经死了的人，不需要做这种多余的事。你知道活人最可怜之处是什么吗，楚衣？」
少年摇了摇头，在此时的他看来，依然认为死是比活着更可怜的事。虽说活着的时候，也有很多痛苦，但死是终结一切的事，连追求幸福的可能性也抹掉了。
尽管作为死者，依然能像现在这样说话，活动，思考，还能做很多很多生前也能做的事，但他不会忘记，现在的自己是作为死者而存在的，生与死必定存在着本质上的差别，就算有很多事看上去很像，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到生前那样了。
「何落小姐，这样的问题，本来就没有统一的答案。」
「我当然知道……唉，算了，就当是我个人的意见吧。」
「本来不就是个人性质的吗？」
「总之，你给我听好了。人活着的时候，无论是否愿意，都要受到其他人的束缚，想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要考虑到其他人的感受。要是完全不理会他人，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的话，肯定会受到大家的指责，总会有人跑到你面前跟你说，你这样做不对，应该那样做。甚至有时候，你完全没有妨碍到谁，只是在做着自己感兴趣的事，也会有人站出来质问，你做的事有什么用吗，有什么意义吗。连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都做不到，这样的事，不是很可怜吗？」
「可是只要是活着，肯定没办法完全和其他人隔绝开来的，再说又有那么多事需要顾虑，有那么多限制，想要像何落小姐这样隐居山林，是几乎不可能办到的吧。而且，即使是死后，人与人之间也不是完全没有交集的啊。」
何落抬起宽大的袖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半眯起眼睛盯着他。
「那是她和沐书子的交集，至于我，并不想跟她扯上什么关系。她整夜站在外面也好，被雨淋也好，就算是发生在我面前，我也一件事都不想管。反正对于死人来说，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也没什么关系。」
楚衣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垂下眼。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何落不禁皱了皱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不好开口直接问。
是被自己这番言论吓到了吗？可是这就是死后世界的真相，死者之间不需要生前那种，为了维持人与人之间脆弱的关系，而特意创造的那一套虚伪做法。
「我明白了，何落小姐。你讨厌的是别人干涉你的个人喜好。」
女孩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很奇怪地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想明白，楚衣小朋友还是做得不错的啦。另外问一下，你为什么老喜欢叫我何落小姐呢？」
「那么想要换别的称呼吗？」
别的称呼……何落？不好，这和别人就区别不开了。小落？小落落？啊~~~不行！让他说出来感觉一定怪怪的。
「不，不用换，只是好奇问一下原因而已。」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觉得一到了这个大房子里，何落小姐就拥有了一种大小姐的气质，不，应该说从各种意义上都成为大小姐了。」
「也就是说完全是靠房子的气场吗……」
何落阴着脸问道。
「我可没这样说。」
「嘛，算了算了，理由什么的就不管它了。那么你以后就一直把咱当作大小姐了呗？」
「只是称呼上改变一下的话并没有什么异议。」
「切，要是你真的是我的管家或者仆人，早被我踹掉了。」
楚衣不以为意，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和服。
「那么何落小姐，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咦？刚才的话题还没结束吗？」
「没有结束呢。既然何落小姐在意的只是别人对自己喜好进行干涉，也就是说，和叶小茜的关系好转，并非没有可能，不是吗？」
「谁说的，当然是——」
何落说到一半，忽然又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脸，斜望着地面。
「我说得没错吧，何落小姐。」
楚衣继续问道。
「……啊啊，是啦，没有错，那你想怎样？我警告你哦，不能对我乱来。」
「当然不会，因为由别人来决定你的好恶，是你讨厌的事。不过只要知道你真正在意的事就足够了。」
他对着她微微点了下头，离开了房间。
大雨完全停下时，已经是傍晚了。天空中的阴云依旧没有散去，这让天色暗得更早了一些，院子里又长满了茂密的竹子，在没有月光的情况下，路面都很难看清。
楚衣提着一盏灯笼，沿竹林中的小径走向大门。远远的就看到少女的身影，她总算没有再背着棺材守望，终于变换了姿势。虽然楚衣知道，站得再久她也不会累，但让别人看着，多少会为此更同情她一分。
叶小茜把棺材平放在地上，把它当作椅子，坐在了上面。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很湿，但她并不在意，而是低着头翻看着什么。
察觉到有人走近，她赶紧合上了手里的黑色本子，把它放入棺材，又站起来把棺盖推至闭合。她注视着楚衣走近，即使是在灯笼的映照下，双眼还是显出漂亮的墨绿色。
因为知道对方不怎么说话，又是个性相当淡薄的人，楚衣便试着低头盯着她看，欣赏她微湿的鬓发和发丝末梢挂着的水滴。
叶小茜倒是对这个行为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地迎向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结果楚衣还是忍不住红了脸，轻咳几下以作掩饰。
「擦一擦吧。」
他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少女这次没有拒绝，但也依然没有道谢，只是接过了毛巾。
她把发绳解开，放开扎成马尾的头发。她的头发不长，只到脖子根部，此刻放下来，楚衣倒觉得她比平时温柔许多。因为她扎起头发，垂下长长双鬓的样子，配上她淡漠的脸，实在很像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那种冷艳女侠。
虽然穿着日系学生制服……
叶小茜弄干头发，把毛巾搭在棺材上，然后根本不在意就在身边的楚衣，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喂喂，怎么又是这种桥段啊！
楚衣慌忙背过身去，以免看到她的身体。
背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拧毛巾发出的滴水声，和一些很细小的动静。
虽说是无口属性，这也太过分了吧，别以为我会像各种男主一样，遇到这类对方主动的更衣场景，会乖乖地站着不回头啊。
这样想着，楚衣越来越想回头了，不是出于邪念，那更像是单纯的一种傻乎乎的逆反心理吧。
于是他真的半侧过身，把头转向背后，看着叶小茜慢慢用毛巾擦干身体。
可是为什么只是头转了过来灯笼还放在前面啊！阴影挡住了啊喂！
后悔莫及的楚衣，忽然和叶小茜对上了目光。
「对对对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