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穆哲
人类似乎对整数怀有莫名其妙的执着。
譬如婴儿周岁时要宴请亲朋好友见证抓周断言他的未来；考试满分是100分，及格是60分，当然这一点到高中语数英主科变成了满分150分，但这也是整数没错的；至于纪念日，每逢5或者10的倍数年份都会特别隆重其事。
“变着法子纪念重要的日子说不定也是人类浪漫的方式之一。”李志顺着我的想法交谈，附和之后提出了新的想法，“不过大自然却很少出现整数吧，一年是365天也就是12个月，一天24小时……黄金比例也是0.618这个不规律的数字……人类和大自然还真是格格不入呢……”
李志是个身材纤细的男生，身高比班上的男同学稍微矮点，但比大部分女生还要高出半个头，如果不是剪着清爽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估计容易被误会是女孩子吧。
他对很多事情都持有积极的态度，兴许是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驱使他这个刚入学的高一新生充满了干劲，不仅是班上的文娱委员，更代表班级成为了学校学生会的成员，和不少师生打过交道而且是游刃有余的那种——怎么说呢，我从初中起就由衷地觉得这家伙很厉害，能做好很多我自问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呀，穆哲你不认为十全十美是个很美好的词语吗，10这个数字本身就代表十全十美，人的一生没有多少个十年，而每间学校也都只有唯一一个十周年呀。单凭这个原因，我就觉得兴奋了，何况为了这次的建校十周年纪念，学校连同学生会举办了那么多庆祝活动，也是建校以来最盛大的呀，简直就像狂欢一样！”李志忍不住举起双手欢呼未来热闹的庆典。
十周年纪念校庆的活动进程学校很早就进行了通知，而且大部分为了11月10日这个特别日子的比赛也早早安排完成，给我们这群高一新生一入学就受到了学校目不暇接的活动洗礼。校庆日临近的几天里活动基本上都是最后的成果进行陆续展示。
“阿志又在兴奋什么？”华依萱这个时候拉着钱见丹的手回来了。
她们两个人是同室友兼同桌，入学当天就建立了非常深厚的友情，女生的友谊就是一起上下课吃饭上厕所什么的都喜欢黏在一起，看这情形，这俩人刚才是一起上厕所去了——
到底为什么女生之间喜欢结伴上厕所呢？这在我们男生中一个未解之谜。
“我和穆哲在讨论校庆的事情。”李志回答说。
“是吗。”华依萱眉毛一挑，“和什么都不参与的穆哲说这些有什么用？”
华依萱属于班上大部分比李志矮的女生之一，也是为数不多留着清爽短发的女生，不仅身材矮小，脸孔和五官也是娇小形的，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但也爱摆着一副臭脸孔，所以这洋娃娃可爱不起来。
虽然华依萱说的一半是事实，但我需要为自己的为人还原全部真相——
“依萱，穆哲他也有好好参与同心协力比赛和合唱的排练的。”
是的，谢谢你，班长大人，你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那是因为集体性活动被迫参加的吧。”华依萱嘟囔着，被上课铃声遮挡住。
就算是被迫，我也有为高一（1）班的荣誉做出贡献的。
我心里对着华依萱的背后反驳着，钱见丹忽然转过头来，对我微微笑了起来，继而回过头去，留下一袭黑长直头发的背影。
虽然班长的笑容是客客气气的。可是你朝我这么笑是要干什么？
“穆哲你不去看班里的篮球比赛吗？”放学后，钱见丹突然走到我座位前问我。
我惊讶她怎么找上我问这么无聊的问题，环顾了一下四周班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这才想起来今天下午5点多是我们班男子篮球半决赛，副班长一下课就组织大家去观看比赛支持，大部分同学都跟着去凑热闹了。
还有一些是因为忙着校庆活动的准备而奔波。譬如李志要去学生会帮忙篮球比赛的调度，依萱是要和印刷厂家处理我们班义卖的明信片交接。
——只有不参加比赛不参加社团不参加班级活动的我才这么有空地坐在教室里看课外书。
“人太多了，而且天气又冷。”我如实回答,“要加油的话不缺我一个，我也不喜欢人多的场面。话说班长你也不去看比赛吗？”
“化学老师临时有事，刚才交代我去资料印刷室拿今晚小测要的试卷，我把试卷拿回来就去看了。”钱见丹双手合掌，突然请求，“穆哲同学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六个班的试卷……亏她还爽快地答应了化学老师。
虽然我不想大老远地跑去资料印刷室，但总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子搬这么重的东西坐视不理。
我答应了。
前往资料印刷室的时候，我和钱见丹有的没的在闲聊。
“谢谢你了，穆哲。”钱见丹很客气地向我道谢——嘛，就算是四人小组，我们的关系其实也没那么熟。
据李志说钱见丹家里好像经营大米生意，做得很大。名正言顺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教养很好，待人处事都彬彬有礼，这次学校十周年纪念活动也由她这个班长全权统筹负责，不管怎么说，还是比课后时间捧着课外书读的我辛苦多了。
“比起班长做的，我这些太微不足道了。”我说了出来，并不是客气话，是真心的。
“事实上其他班委都有帮忙呢，我感觉自己做的其实没什么，班里的荣誉是靠班里的大家共同努力争取的。”钱见丹很谦虚地说，嗯，符合她大家闺秀设定。
这句话真想她当着华依萱的面说一下啊——班里的荣誉我也是有份儿的。
资料印刷室所在的实验楼和图书楼相连，一楼打通作为学生作品展示走廊用，也是去风雨球场和操场的捷径。资料印刷室则在实验楼的二楼。走到半路突然想上个厕所，不过二楼的女厕所门口摆着暂停使用的立牌，三楼的男厕懒得去了，幸好还不算急，拿完试卷赶紧回去吧。
我们去到的时候资料印刷室的门是关闭的，上面有一张A4纸写着值班老师的名称和电话，以便有紧急情况的时候可以联系通知。
今天值班的老师是何离和张雅雅老师，谁啊，应该没教过我们班吧。
钱见丹说着“你好”敲门，没有反应后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了”试着拉开门把手开门——门是锁上的。
“怎么会这样？”钱见丹瞪大眼睛，用力扭了扭门把手，当然这样并不会打开门。
“应该是没有人在，我们明天来拿吧。”我说。
“不行，化学老师说了今晚就要小测用，明天的教案跟试卷题目有关。”钱见丹不肯走，“今天晚自修前一定要拿到试卷。”
“会不会值班老师不知道有人要拿试卷先下班了？”我提出猜测。
“不是的，化学老师跟我说了，他临时有事，也找不到其他同学帮忙，只能先拜托我来拿试卷了，但是他已经电话跟何老师打过招呼了。”
钱见丹说说的没错的话，那就是也不存在别的同学帮忙拿走试卷后老师再下班的情况。
我正烦恼之际，身后传来了热闹欢呼声，才想起实验楼这边是对着篮球场的，这个位置说不定能刚好看到我们班的比赛。我好奇转过头去看，却被浓郁的榕树冠挡住视线，传来示意的吹哨声。
我想到一些事情。
“老师会不会有事离开了？譬如去看篮球赛之类的……我们学校的比赛不是都挺热闹嘛。”
钱见丹却有点生气了：“穆哲同学，虽然我知道何老师和张老师都很想去看篮球比赛，但她们答应了化学老师要等学生拿试卷的话是不会突然离开的。就算万一一方有什么事情，另一方也会留在办公室，所以学校才安排两个老师值班。”
“那没办法了，打电话吧。”
“好。”钱见丹扑闪着大眼睛看着我，却没有举动。
“我……手机没钱。”上次我姐打的境外电话让我的话费爆表没来得及充话费。
“我没有手机。”钱见丹同学如是说。
我们姑且也算是学生中的异类了，我提出建议去隔壁办公室借个电话打就好，语音未落钱见丹就直接走过去了。
咦，她不用记一下电话号码没问题吗？
不一会儿，办公室里传来了稚嫩地叫“鱼蛋粗面”的声音，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对话后挂断了。又一会儿，响起“小酒窝长睫毛”的歌声，又挂了。
是钱见丹打的电话吧，看一眼号码就记得啊，真是厉害的技能，怪不得之前全校小测里成绩名列前茅呢，什么时候我也有过目不忘的技能就好了。
估计老师没带电话离开。好消息是他们应该还会回来，坏消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钱见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失望地跟我汇报情况：“打了两位老师的电话都没有接听呢。”
“嗯，他们电话漏里面了。估计有什么事暂时离开吧，再等等就好。”
也只能这样。钱见丹直着身板站在一旁低着头等着，像一棵挺拔的松树。而真正的树木树冠里又传来入球后的欢呼声，钱见丹转过头去往栏杆那边走近了些。
钱见丹说过拿了试卷就去看球赛吧。作为班级荣誉感强烈的班长大人，这种情况下当然也想在现场为班上的同学加油打气。
六个班级的试卷可能重了点，不过我作为男性应该能应付。
“我在这儿等吧，班长你去看比赛就好。”
“不行，这是我麻烦穆哲你帮我的事情，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自己去看球赛。”钱见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
我看着她义正言辞的样子，也不太好意思说起自己想去厕所的事……
嗯……厕所？
我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向钱见丹确认了一下：“班长，你好像认识值班的两位老师？”
“是，何离老师是新来的实习老师，跟着高一（7）到（12）班的历史老师钟泰兴学习，张雅雅老师也是刚大学毕业的老师，负责11、12班的英语。”
“原来都是年轻的新老师啊，看名字的话张雅雅应该是女性，何离老师性别应该是？”
“女孩子。”
那我懂了。
“班长，我先上个洗手间，你在这等着，老师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到时等上我一起搬试卷吧。”
“嗯？哦好。”钱见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其中的逻辑。
所以说你这家伙要不要这么天然啊。
如果说两个都是女的年轻老师的话，一起暂时离开的原因估计就是结伴上厕所了。
二楼的女厕维修当中，那她们应该是去四楼的女厕。迟迟不归的原因是四楼有什么东西吸引她们，钱见丹提及过老师想去篮球赛但因为值班不会去的事情，四楼的走廊对着球场，又没有树干遮挡，看球赛有很好的视线优势。
一开始在二楼听到的欢呼声除了来自球场，也夹杂着两位擅离职守的女老师的叫喊吧。
亏钱见丹还言之凿凿地说“老师就算想去看比赛但答应了事情就不会离开”。
面对这样不负责任的老师，作为学生我没什么好说的，跟她们说了下二楼办公室有学生等着我就下了三楼上厕所去了。回去的时候钱见丹正捧着三卷试卷带着任务完成的笑脸等着我。
而老师们则一个劲地为自己看球赛入神的事情道歉。
钱见丹显然没有怪责的意思，而是满怀欢喜地向我发出邀请：“老师说我们班正在领先呢，穆哲要一起去看吗？”
即使只是小测，化学试卷还是套上了保密用的牛皮纸袋，我并不能因为帮上这点小忙提前得知试题，有点失望。
——开玩笑，成绩对我来说只是数字，毕竟我没什么整数情结，没有钱见丹这位同学对满分的追求。
我拒绝了钱见丹的邀请，去饭堂吃了晚饭，作为宿舍第一个回去的人洗澡去了。
宿舍走廊经过的人都纷纷议论着刚结束的球赛。
于是我便听到我们班赢了的消息，后天举行半决赛啊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幸好我们高一没有特长班呢，不然肯定拿不了第一了。”李志忽然说起特长班的事情。
“嗯？”我一脸疑惑。
“穆哲你不知道吗，高二（9）班是美术音乐体育的特长班哦，所以在这次校庆活动中真的是各种占尽优势呢。高二的篮球足球比赛，9班的学长学姐们简直是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一路高歌呢。”
这样啊，那加油赢了下一场比赛努力夺冠吧，在饭堂高举菠萝啤热烈庆祝。我心里默默念着，算是弥补了没有在场感受赢球气氛的遗憾。
不过这个赢球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当然，化学老师的小测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个是，晚修上课的时候大家从华依萱口中得知了一个噩耗——
因为明信片的印制数量从100搞错成1000，费用超出预期，在义卖筹得资金之前，我们几乎无班费可用。
如果当时不追求整数印刷量，随便一个奇怪的数字，也许印刷商会觉得奇怪多问一句，然后就能知道报错数字了吧。不至于在校庆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出了这样的差错。
——人类要为整数情结付出代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