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章

作者:兔丁宅 更新时间:2011/4/10 1:39:29 字数:0

阳光成为稀罕物已经有一些时候了——尽管那还不足以使人类的眼睛退化成黑豆或是芝麻。

松松垮垮的村舍在山谷边堆成一个三角形,为方圆近五十里的土地带来唯一的生气。一弯流水穿村而过,使得整个村子看上去就像一个不断滴水的漏斗。

村里悄无声息,往常惯吹的海风此刻也沉寂。

现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午睡,或许是无事可做,或许还保有天黑就该睡觉的陈俗观念,因为日照时间已缩到不足每天五个小时了。

静静地,漏斗的出水口里流出一了顶黑色的斗篷,贴着河沿缓缓地飘向下游。

视野很暗,连那人大致的身形也难看清。得提一盏灵光灯走过去,才能勉强辨出那张典型的壮年男子菱角分明的刚毅面孔。

「越来越黑了呀……真是,那时的水都还能喝的……」

摇摇头自言自语着,斗篷停在了一处小河滩上。几步外的木桩中间系着一只破烂的木帆船,正随着细浪沉浮。

斗篷一把扯过木舟,踏了上去。

没有一丝风,水不起什么波纹,小舟在原地继续默默地浮动。

斗篷也不像什么急着赶路的样子,伸手碰了碰桅上两只陈旧的微型灵光灯,把它们点着了。周围的空气很快在灯罩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雾。

「真是凉意袭人……多久没见过春天了呢。」

借着灵光灯些微的淡黄色光线,斗篷下的那张脸终于能让人有机会认识了。

似乎但凡有所经历的人。都拥有好似这双深棕色的瞳仁一般深邃的眼神。其它部位并没有什么特点,或许造物主将这个人所能享有的全部福祉都融进了他的双眼中。

由于不可知的过去而显得过分硬朗的面部线条、普通中部人的高鼻子凸前额、凌乱的碎发在颈后随意束成散耷的一绺、多年疏于修剪的零碎胡渣——即便是要尽可能地使用褒义的词汇,「平凡」也算得上是很客气的形容了。

但这个评价,是要建立在完全无视那双豹样敏锐的眼瞳这一前提下的。

它闭着的时候,饥饿的熊也不会对这双眼睛的主人产生兴趣;可它一旦睁开、开始将世上的一切纳入自己的洞察范围之后,赫尔墨斯亦不得不在行动之前把这个人仔细端详。

它是深邃的,而它又不拘于深邃。它可以捕捉外界的任何一道光线,也可以发出令人震慑的磁波。它可以顽皮,也可以不苟言笑;它可以愤怒,也可以溢出粲然的笑容……

——不过,大多数的时候,它是收敛的。纵是睁开,也故作呆滞,使它的主人外表看上去与平凡村夫一样人畜无害、一推就倒。

比如说,现在。

小舟依然在原地轻晃,灵光灯的微光旁也绕了些嗡嗡的飞虫,在帆上投下模糊的轮廓,让目之所及更加昏暗。

斗篷却还是没有显出一丝要动身的意思,只是稍稍向后仰了仰,靠在船边,面朝这墨斗一样倒扣下来的暗穹,用低沉的嗓音自言自语着。

「这事,当然要做……都到这地步了,如果还不去的话,又能怎么办……」

听起来像是讨论,可自始自终都只有他一人,有些语句语气强烈得不能称之为与自己内心的交流。

「别鬼扯了!已经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难道这次还要——」

「怎么乐观得跟个傻子一样……你以为他会做,他就不会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么!」

「没有后路了,没有了……」

在这近乎于沉寂的夜空下,时间就这么从一个个吐得不清不楚的单词中悄然滑过。

不知已过了多久。

斗篷叹了口气,坐起来。

他不是在等待黎明。

这里的黎明,是等待不来的。

弯下腰去在船肚子里摸索片刻后,斗篷手里握住了两支小桨。他将它们架在船侧,伸展几下手臂,就解开木桩上束缚着船的水手结,摇动了桨。

反正没有风,他就任那破帆这么立着。

桨叶一次次拨开睡眠,溅出几朵浪花,木舟就在这轨道上顺流下行。

漂到哪个地方的时候,斗篷摇桨的手慢了下来。

这次他的话语异常清晰。

「那么,这样就真的算是背井离乡了吧。」

只顿了一小会儿,小船就恢复正常的节奏,在河上渐行渐远了。

远得即使他回头,也不能看见村口那盏为老人们燃起的油灯了。

头顶的天空不只黑得阴沉,而且毫无生机。没有月光,看不见或许在浮动的流云,天便呆板了下来。

这一方,是黑的;那一方也是。

除此之外,观者很难再找出什么语言来描述这一切了。

夜沉沉地立在那儿,不声不响,似乎它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于是,在这漠然的逼视下,人们噤声。

这覆尽视线的天空啊!它不运动,而又无时无刻不在高速行进。

每当大家都睡下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老者,执着地拄着杖,蹒跚到村口,抬起弯曲的脊骨支撑的头颅,振起苍凉的声带,向着茫茫无际的未知的深穹,献上最深刻的诘问。

「你向哪里在走呢!」

这问话就化作风尘飘散开去。

阳光消失的时间,说实话,放在历史上,确实不能算长。只是很少有人能真正适应失去光明的日子,无形中从心理上将事实夸大了而已。记忆力好的、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或许还能够回想起太阳的大致形状。

「圆圆的像盘子一样,光强得刺眼……」

就是这样一个看不见路途的时代。

斗篷悠然地继续摇着桨。

微型灵光灯没能照清水面,倒也省去了斗篷掌舵的麻烦,他只要沿着流水加点速度就行。

「真狼狈啊,这样不是和瞎了没什么两样么。」

坐在船头的一个身影不知是从哪上来的,灵光灯也照不见他。若不是主动开口说话,恐怕就连斗篷本人也会忘记接待这个意外来客。

「这样不也挺好?」

斗篷故意闭上了双眼。

「无所见,也就是无所不见吧。」

「明明还没到老头子的年纪,就要开始筹集自己的语录了?」

对方的答话毫无善意。

斗篷倒是不恼,一边摇他的桨,一边随口发问。

「现在来,就是有什么其他事吧。」

「爱去哪你可管不着。不过你说过我什么时候愿意来都行。」

「卡在这节骨眼上就不怕错过了么……这下可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这个问题暂时不打算想。好不容易能插手这么大的事儿,我可不想袖手旁观。」

「哈,真是梦想派的年轻人,让人羡慕啊……」

「别废话了,应该快到了吧。注意减速。」

水流忽然安静下来,斗篷就知道对方说得没错了。他把右手伸到岸上去,等待着什么。

三十秒之后,斗篷触到了一根冰凉的铁柱。

「到了,绳子给我。」

「别发号施令!」

另一个咕哝着递上东西。

悉悉索索的声音。

「……差不多,上来吧。」

那两盏微型灵光灯依然亮在桅上,没人把它们取下来带走,它们也就只能始终与又开始沉浮的木舟一同在黑暗里荡漾,用几丝钝芒做着消极的挣扎。

灯光延及不到的岸上,乘客们的动作很快。

不多久,就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没问题吧,理查?这次的货可是金贵得不得了……」

正从大道上疾驰而过的宽蓬马车里,一名樵夫打扮的年轻男子向坐在一旁的同伴发问,眉宇间不乏担忧。

「没事的,现在没有一个多余的人知道那玩意儿在哪,还有人要买后天的票去一睹赝品的真容呢。」

理查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来他对这次行动充满信心。

「是吗?那就好……」

樵夫样的男子似乎松了一口气,五官却依然挤在一起。理查知道他又会习惯性地去质疑些什么,也就不准备多说,等着他提问。

「虽说为了不引人注目只请了四个人,但这个规模是不是太冒险了……」

「不能光看数量的嘛,保尔,他们可是开山流的正传弟子,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请过来的。别说是什么拦路打劫的土匪,就是安全防卫司派人来截,恐怕也只有一场空哦。」

「我只是觉得我们太自信了……」

「好啦,别想那么多,押镖又不是第一回干了,用得着到处疑神疑鬼的吗?要我说啊,你还是先喝上两杯、吃点东西,一会儿天黑了好接班。——驾!」

理查想趁天色尚明之时多赶些路,执起马鞭又扬了几下。可不知怎的,马儿的步伐却反而慢了下来。

「咦?嘿,别停啊,加速啊伙计们!」

不熟马性的理查这下子有些急,赶紧挥鞭笞马,但毫无成效。

「这样不行的啦,它们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保尔制止了理查三度高举的鞭子,跳下车来轻柔地抚摸着马儿们的背部,口里不断安慰。

「没事儿,没事儿,兄弟……」

理查也下了车,把手举在额前,向远方作眺望状。

「是猛兽吗?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嗯,恐怕是旁边的森林里有大型动物经过吧。」

其实保尔也没什么头绪,他希望这种话能帮助马儿们冷静下来。看着它们的蹄子都不再乱动,他也就坐回了车上。

「走吧。」

「哦,好。」

理查回过头,蹬上踏板,准备一步跨上车,到一半却定格了。

「喂,理查?上来呀,别拖着……」

保尔不解地看着他。

「不,等等,不对……」

不知不觉中,豆大的汗珠已沿着理查的颧骨落了下来。

「有人……」

理查的一个词都没来得及说完,保尔就看见两个高大的身影挡到了马车前面。

「你们这是……」

保尔显然还没把事情理顺。

「敌人来了。请放心,我们会保护委托人和货物的安全。」

左边的那个身影偏头说。

「但是,在我们迎击对方的时候,请您带着东西暂时回避。」

保尔机械般点头,马车立刻向后退了几步。

「制造雾气……想隔离战场是么。」

右边的身影用领导者的口气发话道。

在货物边上留下两个看守以后,赶到前面来的他们观察了战场的环境,已经做好了奋战的准备。

看样子,不会很好对付……但是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都决不会投降,这就是开山流!

「来了哦……」

两人屏息凝神,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果然,一片白茫茫的雾阵中间,出现了一个正缓缓扩大的黑点。

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晰了,那家伙的身形……

两名高手像是被什么职业道德以外的压力逼迫着,不知什么时候都完全收回了呼吸,躬下了身,摆出了决斗的姿势。

不知名的喀嚓喀嚓的响动也愈发清晰可闻了。

来者似乎也在计着什么数,雾气滤过的声音渐渐扩散进了在场几个人的耳朵。

「四……三……二,一,好啦。就是这样。」

然而,当这个制造了雾锁迷魂阵的不善来者真正出现在开山流两位宗门弟子面前时,后者却足足有半秒钟不知如何是好。

「小孩子?这……」

右边更高一些的金发斗士的语气里竟然出现了几丝慌乱。

眼前这个正在对他们构成威胁的人,身高还不及弓着背的他们的胸口。这人的年轻、或者应该说幼小的面孔似乎暗示着他的弱不禁风,全身上下也只有头部露在了长长的黑色披风外面。此外能看到的就只有大概在腰腹处伸出来的小立方体了。

「……专门培养少年杀手的地方也不少,不要掉以轻心。」

左侧独眼的另一位就冷静多了,逼视的锐利目光未曾从来者身上移开一分。

两个人都早早匀好了气。只要对方一有动作,他们就会由右路和中路夹击,彻底封锁他下一步的行动。

这是半被动的进攻策略,他们等待着。

「二位是开山流弟子?」

没有迷雾的过滤,对方的嗓音听起来和普通的小孩差别不大,尚带着几分顽性。

「是。」

独眼的斗士维持着准备进攻的姿势,沉稳地应答了。隐瞒流派这种事完全没有做的必要。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更加要请二位不吝赐教了。」

孩子说着把玩具收了回去,但由于披风,旁人仍然无法确定他预备动作的方向。

就算靠近一步看,这孩子也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而已。

然而他们确实感受到了那涌溢而出的战意。

虽然如此,敌方却也是守势。

——敌暗我明,拖下去并非良计。

师出同门的二人默契相通,很快意识到必须打破僵局、放手一搏。

「三……」

心里的倒数开始。

「二……」

孩子一副呆呆的表情。

「一!」

如同离弦的羽箭,两位身经百战的开山流二堂堂守迸出了周身的力气压向了对手。拳锋和掌风带着凛冽的空气集中指向了一个点——敌人的心口!

那孩子,似乎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了。

「残月雷掌!」

「腾龙击!」

一边是炸着飒飒风声的推掌,一边是震起隆隆水动的摆拳,素以力道自傲的两名武人的斗气一瞬间就闪到了孩子小小的身体两侧。忽然间爆开的气流胀破了那顶黑色的披风,卷得孩子同样暗色的碎发散向四周。强大的气压挤得孩子的脸快要变了形,好像下一秒就会颅腔崩裂、脑浆四溅。

——只要再多出那么一刻,上面所述的一幕就会变为现实了。

「龙潭拳法……二堂的么。」

快得在二人眼中还映着那个呆立的小孩残像之时,凉意就已经从背后袭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孩子出现在了二人挥出的手臂夹成的锐角内,被震却的披风下他的双手闲散地插在裤袋里。

「果然够猛,不过速度慢这一点始终无法克服啊。」

孩子颇显遗憾地道。

「什么……」

完全来不及收回动作,二位堂守只赶上回过头来近距离地看看这个好敌手同时迷茫于他的敏捷;而当他们认清握起拳的两只小手的来向时,恐惧便无可压抑地在瞳仁之中漾散了。

孩子微笑着,双手朝着二人的腹腔,出了拳。

寸打。

「我……我是……莫少林……」

他好像渐渐有了些意识,抬起眼皮,却是一片漠漠的暗原。

「这是……在哪……杨云大哥……」

这家伙的耳朵里没能震响自己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被水汽灌满耳腔的极度不适感。

「押货……有人……」

终于断断续续回忆起了失去知觉前的事件,莫少林的眼睛立刻睁大了。想到那个小孩子施下的的那记沉重的寸打,他不由得心口一紧,强迫自己冲破了由腹间蔓延开来的剧痛,一挺身站了起来,茫然而焦虑地向四周呼喊着。

「大哥!大哥!」

莫少林正四顾搜寻着师兄的踪迹,忽然听得头顶上一声闷响,然后就是伴着痛嚎坠下的青年的躯体,「嗵」地砸在了他面前的土地上。

那身躯仅存的右眼里开始溢出鲜血。

但不过几秒,也就不再变化了。

「——大哥!」

刹那间失去了对抗痛楚的坚强意志,莫少林双膝一软,半伏在几分钟前还结实健康、孔武有力的杨云身旁,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一滴滴自鼻尖滑落,洒在死者道服的纹章上。

他还记得八年前跟在师兄身后向这枚松岩纹章行三拜之礼的情景。正式入门、穿上新道服的那一刻,杨云的笑容,莫少林永生难忘。

「好棒,我是开山流的弟子了!你看,少林,我们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保护别人了!」

而现在,不在了呢。

那个整天嬉皮笑脸、却在半夜偷溜到练功房挥拳的杨云,那个老是和师兄弟们争东西吃、却在山贼袭来时用左眼替一个师弟挡下致命一击的杨云,那个一边抱怨自己粗心大意拖后腿、一边放心地将后背交给自己保护的杨云……

——不在了。

尸体就在这儿。

莫少林的耳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大哥走了。

他无意中撰紧了拳头。

仇人,就在身后。

「你们在押送东西。东西留下。」

那小孩的说话声,不是商量的语气。

没有感情、不容置疑,禁止反抗。

看来确是惹人厌的小鬼……

「……少做梦了。」

面对莫少林不识好歹的回话,孩子偏偏头,并不意外。

「毕竟是二堂的人……那就遂你的意思吧。请师兄指教了。」

「你!……什么?」

「同门堂外斗,不可胜负切磋,必之生死两隔。若是这位师兄也能活到现在,我就有劣势了啊。」

冷冰冰的台词,平淡的口吻,孩子好像一点儿也不觉得莫少林应该有什么愤怒。

「这是门内的规矩,论谁也不可言破。」

「——不用再废话了!」

斗气一振,莫少林倏地转过身,一双血瞳直刺孩子的心脏。

「报兄仇乃天经地义之事……你既然敢做,就别不敢当!」

这回再没有什么铺垫了,只是前冲、挥拳。直拳、勾拳、摆拳、组合拳,一式一招绽尽杀机,锐意锋芒破空裂穹。

再看小男孩,依旧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闪避着。

敷衍的动作。

嘴上说着身为武人要相互尊重的话,一开打就只顾拼命躲闪。守方的这种行动对攻方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别跑啊……小鬼!不敢打了吗!」

挑衅的逼问并未如想象般激起对方的斗志,孩子照旧不紧不慢地一次次回避着莫少林泰山一样压下的重拳。攻击手气闷喉头,顺势又要一记侧摆,却忽然对上了那孩子深棕色的眼睛。

那是……忏悔与自责的流光。

莫少林不禁一愣,孩子竟然也停顿了一瞬。

——真是千钧一发。局外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缠斗已经继续。被拳影扯开的空气荡起令人眼花缭乱的气弧将二人吞噬。

方才的暂停好像带来了某些微妙的变化,不过孩子此时还是战意全无。

然而近身战的回避毕竟不能长久。又几拳之后,莫少林看到了一个明显的漏洞。

左肩。

右撇子最致命的左肩。

若是能拼上这次机会的话,他……有信心直接把对方压趴下。

「喝啊啊啊啊啊——」

在出招到一半的时候猛收一步,用微曲的左腿跃起数寸,然后重心前扑,直拳即以雷霆之势捣向目标——

「龙潭·金!」

这次的攻击终于没有被躲开!莫少林感觉到手下阻力,知道自己命中十环,就不顾一切地将整个力道推到了拳头上,准备一招制敌。

「看你……再往哪里跑!」

——但是以一种近乎俯视的角度冲压下来的莫少林没能发现孩子贴在身侧的右手突然一缩。

「……八极冷拳·豪。」

等到莫少林意识到对方的招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精炎和凝冰交纵覆成的重拳毫不客气地扣紧了他的胸腔,如同投石入水的涟漪一般使他的肋骨节节散却。这干脆利落的一击甚至延及到了丹田,莫少林竟感到手上聚起的力气忽的一荡。

胜负已定。

但仅仅到胜负,是不够的。那孩子也说过了。

可恶,不行了么……

大哥……

孩子觉出了。左肩上才有些消散的压迫感,海啸般地又卷了回来。

还有同伴,所以拼到底么……

只消一秒钟孩子就看清了对方的动机,尽管这无法阻止他做最后的一搏。

莫少林的怒吼穿空而过。

「呜噢噢噢噢噢——」

加压!加压!加压!

他脑海里的形象一条条简化、过滤,最后只余下这两个字。

加压!加压!

他越来越茫然、却又越来越意志坚定了。

加压……

好像还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视野中却早是一片茫茫了。

心脏处猛地迸开了一阵剧痛。

——孩子的反击成效显著。

眼前景色万花筒般扭曲,他只觉得思维也慢慢模糊了。

大哥……

大哥……

…………

意识残存的最后一刻,莫少林让自己举起了手。

向着云端。

没有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唔,还没有解决吗?」

负责看守货物与委托人的另外两人——赵安和霍真并不清楚迷雾中的死斗,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要不我进去搭把手吧,说不定是人海战术呢。」

年轻气盛的霍真跃跃欲试。

「别捣乱,他们自己能搞定。」

赵安和保尔一起安抚着又开始烦躁不安的马儿们,道。

「……喏,你看,雾散了。」

「啊真的!」

少年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常胜的两位兄长的归来。

——却只看见一截矮矮的黑影。

「……哎?」

水汽褪尽。

倒下的杨云,永远无法再站起来的莫少林。

还有处在二人中间,挂着成者笑容的那个人。

那个……小孩子。

——和他的话。

「霍真么,你……还未入门罢。」

少年扩开的蓝色双瞳中映出了恶魔的孤影。

「快走,霍真……带人走……这个人是一堂……八极水道……」

赵安的遗言,他也听不真切了。

霍真只有跪着,看着那孩子走过自己、拿走盒子,然后自如地离开。

……敌人走了。

「喂……」

均匀的步伐没有动摇。

「喂……」

似乎专门为了叫他断绝念想,孩子顿了一下,又迈开去。

「——混蛋!给我停下啊!」

不知是哪根搭错的筋让他突然有了跳起来的力量,霍真骤然带着一记呼呼的直拳扑向了前面的孩子。察觉到这迟钝的杀意,孩子想了想,站定,半转身伸出了左手。

看似破坏力巨大的一拳被嘲讽般正面接下,攻方于是一怔。

——绝对缺乏实战经验的表现。孩子虽不想和他过多纠缠,猎手的敏锐却不会放过这致命的疏漏。

「……」

手腕一转、一压,霍真就被男孩轻松地摔在了地上。骨骼脱节的脆响十分刺耳。

「……」

局势都到了这步田地,孩子却突然停下不走了。

他默默地注视着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霍真。

「……」

孩子拒绝语言。

「混蛋……混蛋!」

少年一点也不在意这样的诋毁会不会为自己带来性命之虞,吼着吼着,竟然渐渐带了哭腔。

「师兄他们都……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杀我啊你这个混球!」

以男孩站立的角度,少年的眼泪在看不见的地方滑落。

「……你的松岩章,是自己绣的吧。针脚错了。」

再开口,幼嫩的声音和残酷内容还是不搭。

「非同门,不必杀。」

没有下文了。是幸运还是不幸?

霍真一下子觉得夕阳的光刺眼了。他把手臂盖在双眼上。

这样他就看不见对方离开的背影了……

但他知道敌人带着战利品凯旋,身后是留给幸存者的礼物。

三具未寒尸。

……不薄。

这一幕在霍真的脑海里,烙了整整十一年。

同门仇,未可忘。

不会忘……

背着行囊,霍真走进了那间村舍。

「加入组织?有绝活儿吗?」

「我是开山流二堂监典。」

负责登记的褐发青年闻言抬起头来盯着霍真看了一会儿。少顷,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真是绝妙,你那双眼睛……」

「……」

霍真没有答话的兴趣。

「请进。」

褐发青年动作夸张地行了个礼,示意远道而来的斗士朝里面走。旅者也不多礼貌,点点头,推开了门。

「多久没遇到这种人了呢……」

目送着新人走进审查室后,登记人颇慨叹地捋捋下巴,轻声碎语道。

「复仇的戾焰……该叫你什么好呢……」

一偏头看见一旁因为等候多时而显得急躁的小成员,青年无奈地笑笑。

「怎么又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啊……小姐刁难你了?」

「可不是,过几天是她的生日,她说想出去看看……组织里会那么容易吗!」

男孩挠着头烦恼着。躬下身来的青年似乎由他的这种表情勾起了有趣的回忆,嘴角笑意愈深。

门外的潮风吹羞了塘里亭亭的莲。

「我真的觉得你最近有些不可理喻。」

「连你都说这样的话了么?要是早知今日,当初何必硬跟着我?」

「玩笔大的……我可不知道你敢玩到这地步!这是要这儿的这么多人都……」

话说到一半,那个义愤填膺的声音突然沉寂了。或许是因为敲门声急促得不像样,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会议桌的男子也转过了身朝着门的方向。

「先生,东西来了!」

诚惶诚恐的低音显然不属于走进来的男孩子。

「先生。」

「晚了将近半天,克劳恩。收尾干净吗?」

「放掉一个。」

「……罢。东西就放桌上吧。」

「是。」

不多一会儿,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一个人。男子自言自语着。

「你看,道具齐了哦。」

不理会对方赌气性质的沉默,他将目光移到多出来的箱子上,眼神里满是离愁。

「再不发生点什么的话,就对不起观众了吧……」

「现在时间为十二点二十分,请各位成员回到休息区,允许进行休闲娱乐活动……」

钢筋和超硬合金板围成的过道内,今天也和往日一样响起了扩音器冷冰冰又充满奇怪喜感的声音。道上零星地有些人,一听到这通告,马上不敢怠慢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不过他们的交谈就不如动作那样诚惶诚恐了。

「我昨天赢他六十的时候,那家伙的脸呀……」

「听说桌球室新来的那个很正点啊,下午一起去看看不?」

「《黄昏之战》在外面都上映一个多星期了,里面也该有了呀……」

………………

毕竟整个大的系统的运作时不能停止的。在多数人休息的时候,无可避免地,少部分人必须付出更多的劳动。六岁的编号为EL3257的男孩子贴着墙根走向与人群相反的方向,百无聊赖地咔嚓咔嚓拧着魔方。今天他要接替的部门是前哨部与娱乐部,绝对的肥差,当然于他而言更多的是无聊。六七岁的幼子,恰过了完全不懂事的阶段,又尚无培养边角兴趣的时间,尤受首领的重视。至于某些人素来关心的力量之类,在这里也从来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问题。周围蜂鸣一般叫嚷的人群看来亦没有提起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那个小孩子也喜欢玩魔方?」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声音说,「手速不错……」

「那个?……喂,那家伙可是‘魔方小丑’啊,隐部最小的那个……」

他听到了这对话,但没什么反应。隐部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整个组织里最小的也不是他。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前方也渐渐有光线通入,马上就是基地的入口了;也马上就是前哨部那空无一人的岗台了。

他挑了一个离外面比较近的岗台,又在背光处坐了下来。山风为入口处浑浊的空气送来些许清新。基地的入口设在山谷的石壁上,整个基地则挖进了谷底,也有一部分上沿进了两侧的大山;作为秘密组织来说隐蔽性什么的也可说是合格了。

娱乐部,他的第二责任区,就在右边山的山腰上。通过指挥器象征性地检查了一下放映设备和吧台流程之后,他用力把它甩到一边,倚着岗台午睡起来。

他的午睡一向很浅。

所以,当他感到身下的一切都在摇晃的时候,还足可以跑出基地。

「老K对7,FULLHOUSE!哈哈,我又……」

梭哈桌上的YA1785正把牌摊到一半,周围的观众正伸长脖子确认他的胜利宣言,发牌者正将两个100点的筹码扔向桌对面的常胜将军。

——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一秒渐进过程地,所有的东西就听从了什么口令似的剧烈震动了起来,头上已承下半座山的结实合金顶也喀嚓一下尽数裂开。

——地震了。

这里的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却没有一个人有喊出这个词的时间了。

天塌地陷。轰隆隆,轰隆隆。

「向出口跑——呜啊!」

轰隆隆,轰隆隆。

「躲到三角空间去!三角——呃啊!」

轰隆隆,轰隆隆。

「没问题,我们要撑下去……」

轰隆隆,轰隆隆。

「撑下去……」

轰隆隆,轰隆隆。

「………………」

好像静了下来。没有人的叫喊声了。

可是大地还是在不知疲倦地抖动。好像它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在场的人。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轰隆隆……

EL3257醒来了,于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但周围弥漫的腐臭的尸体和新鲜的血液的味道,却似乎在提醒他这里已经变成了地狱。

他的双手在求生本能的作用下缓慢而僵硬地刨动,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开始还有些完整的身体,到了能看见些微光的时候,却只余下残缺的部件。

怪异地扭曲着的下半身。齐肩裂开的胳膊。

挂满粘稠骨髓的断腿。带着恐怖的笑容、眼球外凸的半边脸。

他茫然地刨着,眼里已输不出泪水。

他的全身居然还在,只是右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

拨开最后的那个躯干,他终于得以匍匐在阳光之下。

也是这尸山之顶。

中间还有些碎石铁块,但大都被染红。凝固了的暗红。

呼,呼,呼。

连烈风也化不开那浓重的腥味。连烈风也化不开的浓重的腥味。

呼,呼,呼。

他全身已无一丝力气,倒下,面前是一只溅上血点的编号牌。QE6275,他勉强辨出那些字符。QE6275,对了,编号……我是……EL3257……「魔方小丑」…………

呼,呼,呼。

这里是……基地……好疼……地震了么……好疼……治愈术……

呼,呼,呼。

他嗫嚅着嘴唇,想咏出后勤种最基础的法术,大脑却一片空白。

呼,呼,呼。

我干了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这组织……首领……他向自己问出平日将其答案烙在心底的问题。

呼,呼,呼。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

——哗啦啦!

大雨倾盆而下。他发梢上落下的雨滴静静地洗去了那两道已被风干的泪痕。

EL3257不再动了。

雨水打在他身上,哗啦啦,哗啦啦,就和打在这尸山上另外的地方一样。

「师父……为什么……」

伸出悬崖的手颤抖着,莱昂纳多的嗓间几乎挤不出成型的话语,只能任那艰涩的哽咽缓缓漫出。

他耳边回想着方才落崖的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之后的那些年岁,这话一直潜驻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当你真正掌握一切之时,就会为你所拥有的全部而感到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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