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归来者

作者:兔丁宅 更新时间:2011/4/10 1:45:02 字数:0

夏天只是刚到,阳光就烈得厉害了。海滨道上短短的树影随着风轻轻摇荡,于行人而言却并不受用。被太阳光照得没有半点隐私可言的土路上,一名赶路的少年额角簌簌落下的汗珠就是最好的佐证。

「没办法啊,南方的天气……」

少年没有分出心思来擦汗,反而加快了步伐,看来是想速战速决。

「早上耽误太久了,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到。」

尽管早已不是地上热得可以煎鸡蛋的午后二时,成堆的热量还是被毫不吝啬地压在了少年走着的那条路上,似乎不把他逼得缴械投降就决不罢休。少年当然对这种示威般的炎热毫无好感,十分舍得专门腾出力气来做口头斗争,但也仅限于此了。

或许这名少年可以算是习惯挑衅的人们讨厌的类型,千般阻挠可以令他丢去风度激烈还击,却休想让他停下哪怕一秒。

土路被晒得皲裂,沟谷纵横像老父亲的双手,使少年赶路的节奏完全混乱。踏踏踏的脚步声和偶尔由少年嗓间滑出的掩不住疲乏的喘息组成了一路上仅有的交响,音调起伏而又枯燥。

周围光秃秃的浅滩上难见什么活物,少年有点儿担心晚饭了。按他的话说,那种「吃下去还不如吃布料」的压缩饼干「不知道已经害死了多少无辜的旅人」,是万万碰不得的——当然他随身就带着三块。

「既然要一个人上路,偶尔沦落到食衣充饥的地步也并非不可原谅。」

少年总是用这句话作为借口,追问的人也通常因为没能如愿看到他涨红脸辩解的神情而放弃深挖。繁一事不如简一事,简一事不如无一事,这些年来少年一直奉行着这条准则,他坚信它为自己省下了许多麻烦。

比如脚下越走越顺的土路,虽不若宽阔的海滨道舒适,却能极大地降低被卷入街头事件的危险,特别是在治安松散的南部。

走着走着,少年的步伐略有些收。路延伸进了前方左边的一处密林,远远绕开这片地区的海滨道则像是对接下来行程危险度下的最后通牒。

虽然从外面听不到任何异样,树也不高……

「那边的就是兜圈子了吧。这样浪费时间真没意义。」

说着这种话,少年言行不一地停下思考了一会儿,才向树林挪动步子,速度也不似之前那么坚决了,声音亦几乎消失不见。

——毕竟只是个还没活满二十年的小鬼,生命在他的心里依然是可爱的。

低头看了看腕表确认时间和方位后,鲜绿的枝条里就隐去了那位似乎随意的旅人的身影。

「哎哟,福祸相依嘛。」

听不出是镇静还是嘲讽的口吻,少年站定了。

面前淡淡的暮色里,是本应出现在深夜中的一双双萤绿的兽目。

「目标一致,我也想在外面逮只兔子算了,不过自然条件好像有限啊,诸位?」

不去理会动物们的理解能力,少年以一种好笑的耐心做着交涉。

「要是我能过去的话,你们不会有损失,反倒是我留下会让你们群内相残,伤了和气,多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就有油腔滑调的嫌疑了,尤其是少年还专门向前迈了一步,蹲下来,对着目光最凌厉的那双眼睛一字一顿地道,生怕对方听不懂——本来就听不懂。

作为群落的代表,狼王当然不能退缩,可它身边的小将们就没有这个素质了,纷纷向后踏了几步。狼性的谨慎使它们在将包围圈扩大的同时加强了对外来者背向的力量部署。少顷,少年和狼王已经成为了圆圈的中心。

「……」

少年挂着玩味的笑容锁住狼王的眸子。他朝下看,它也朝下看;他向右偏,它也向右偏。光线愈暗,清澈的碧绿色瞳孔就愈明晰。点头、点头、往左……

直到狼王的眼里,和少年一并映入了一个粗犷的黑影。

竟然是只落单的野牛。

「哦,来了。」

人的视界此时已不像方才那么有优势了,夜晚当是狼的专场。少年将注意力集中在野牛身上——它正因迷途而暴怒,烦躁地甩着尾巴,犄角和蹄子都激动不已,似乎在对任何一个随便接近它的活物提前宣判死刑,这也是外围的狼不敢妄动的原因。

「看上去可没有那么好对付。没问题吧?」

少年好像忘记了身旁蓄势待发的野狼不是隔壁山姆大叔那儿听话的猎犬。但比起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表露出敌意的少年,狼王显然更在意面前充满进攻性的野牛。狩猎这种动物的时候,即使是狼群也会有很多顾忌,更何况这一只的心情相当不好,稍遭刺激就可能变成一台屠杀机器。

总之,全员出动解决这只野牛绝对没有问题,但损失也绝对不会好看,何必做风险远超收益的生意?平时要是遇到这种事狼王早就率领部下静静绕开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

「这家伙生气了,让老弱病残撤回来。」

仍然是人类的语言,狼王这回有所反应了,绷直的背部略微放松了一点,思考着外来者的提议。

必须补充的是,闯入的野牛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招来了两个敌人,还在因迷路而烦躁地踱着步子,分秒间已经移动到了一人一狼附近,只隔了半丛灌木。

少年不再说话了。这个距离,任何一点风吹起的响动都会让野牛发疯般地顶过去,到时在反应可就太晚了……

暴露位置的机会只有一次,不在他的手上。

少年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等待着。他自信狼王不会让他失望。

「呜——」

终于一声长啸撕开了死一般的僵局,狼王向群落发出了撤离的信号。

——来了!

耳边呼啸过群狼奔跑掀起的阵风的同时,野牛血红色的瞳孔也倏地放大了。尽管少年提前做好了闪避的准备,撑着他跃起的右腿还是被扶摇而来的犄角的侧锋撕开了一个口子。

「哞——!」

粘稠的血腥味激得野牛更加兴奋,让它不去漫无目的地乱闯,而溴准了诱人的伤口发起更猛烈的攻击。腿部受伤已经折去了少年一部分的灵活性,指示灯一般还在向外渗血的伤口只是加重了这种劣势。虽然狼王的阻挠帮他勉强避过了几次致命的撞击,野牛的狂暴程度却也在同步加深。

没过多久,狼王就面临和少年一样的处境了。

「超乎想象啊这家伙……唔!」

总算找到了一棵不那么柔弱的落叶树,少年强忍着疼痛一个空翻挂了上去,狼王也很快出现在一旁的侧枝上。两个目标都无暇处理伤口,滚烫的战斗之血由树上滴下,打进野牛的双眼,使之蒙上一层地狱的颜色。

「哞——!」

受了甘露的引诱,野牛的动作愈发猛烈。树干已有些摇晃了。

「玩过火了……不能提前结束冷战么,伊莱克?这样搞不好会死的。」

不知是在和哪里的什么人商量,少年的话语里充满不认真的讨饶。狼王斜过目光,没有发现别的什么人。

「咔嚓!」

中场休息总不会持续那么久。野牛最近的一击将树干捣出一个大洞,少年能感觉到自己在向旁边倒。但和作出了起跳姿势的狼王相比,靠坐在树枝上皱着眉头的少年则让人禁不住替他捏把汗。

野牛也发现了树的倒向,激昂地在地上摩擦着蹄子,把握着起跑的时机。

少年血液的味道已经占据了它的鼻腔,它期待着更多、更浓烈的刺激。

很快了。

「……容易误伤啊。走吧伙计,这儿交给我了。」

突然来上这么一句,少年背对着狼王打发地摆摆手。

狼王迟疑了一下。少年的手势明白地传递了信息,但是……他能做什么?

「走吧伙计!走吧!快!」

要是想走,早就走了。

群狼早已撤走,狼王选择留下,纯粹是因为这少年的眼神。

当它还是群落里最孤独的那一匹时,也曾拥有过的眼神。

树歪得厉害了。

「呜呜——」

听见道别才转头的少年只看见几片抖动的树叶。

「……好伙计,啥时候你也能像它一样,我就太省心啦。」

和放下心的口气相对的,少年离地面只有一人高了。

——跑过半程的野牛进入了冲刺阶段。

「哞!」

垂直半人高,最后的看破时间。

「早这样不就好了……」

水平五厘米,于牛于人,都是最佳进攻距离。犄角的锐气似已撕碎少年那伸到野牛头顶、两角之间的右手,然而——

「雷影连脉破。」

尖利的「哧」的一声混合着鲜血散溅开来的「哗哗」声交织成野牛留在这世上的绝响。浑身沾满浓重腥气的少年取出手帕擦擦脸,顺便吸去右手上不知何时多出的剑的柄部沾上的血滴。如果刚才能在旁边放一台六十四帧录影仪的话,现在或许可以看清少年是如何将那柄召唤出的单手剑竖在身前、从野牛两眼中间把迸出鸣鸣电光的剑刃推入而像切苹果一样使后者裂成两半的。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迅捷无比,相当一部分的牛血和其它一些秽物还没来得及淋到少年身上,就败在了他前冲的速度上。

假使把被剖成两块的牛重新拼接起来,就会发现它死时正处于进攻的狂热中,属于感受到疼痛之前魂归西天的幸福死亡,许多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事儿。

「推的时候向下偏了一点么……」

回头打量着战场,少年做错事般挠挠脑袋。

他指的是两只「半牛」中间尚冒着丝丝青烟的绽开的大地。

「牛肉补充体力很有优势啊……不过总而言之快点搞定吧。」

解除了武器的召唤,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打火石就着附近散落的树枝生起了火,才舒口气,坐下来开始处理血已凝固的伤口。

「天黑了……幸好帕里内斯不算远的。」

「已经拖到天黑了么……」

林子另一侧的空地上,四顶墨绿色的帐篷排成整齐的纵列。二三两帐的空隙里生了一堆火,旁边环坐着四名统一黑装束的年轻人。他们身高相当,体型相仿,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四个复制品。

「领长还没回来的话,我们要先行撤离的吧。」

正朝篝火里添着柴的那个人看了看渐黑的天空,转头朝同伴们说。

「那样也好,领长太守时了,我们这些跟班儿都没过自由活动的时候。」

他对面的那个似乎活泼许多,一边咕咚吞着啤酒一边道。

「希望不大……诶呀,我说什么来着?」

添柴的那人放下松枝,站起身来——正面的森林轮廓中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他站好,垂下头,恭敬地向他们行礼。他的同伴们也迅速和他站成一条水平线。

「大人。」

他们沉着声音说,并没有使用刚才谈笑时的正式称呼。

「辛苦了。那么我们走吧。」

被称作「大人」的男性比这些跟班矮上一个头。发号施令之后,他把什么东西放回了贴身的风衣口袋里,向身旁一直紧跟他的少女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了。」

少女点点头,转身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将手臂举成水平,「天然森罗,地载万物,地负九灵——秽土崩落!」

六人脚下的结实土壤晃动了起来。约莫过去十五秒,大地才恢复宁静。

「跟上。」

领长已经走出一段路了。站在原地施法的少女一愣,踏踏踏地追了上去。就在方才那十几秒的短暂间隔中,四名黑衣人绰绰有余地完成了帐篷的清理和压缩,并用初级的风系法术把现场清理了一遍。

这时若是围观者一定会想提出问题的:看起来非常厉害的土系法术究竟拿来做什么了呢?

停留在这块空地上当然是看不到的了。她使土地龟裂下陷,从而掩藏着一些不想为他人知道的东西。而由他们远离法术的实际施放地这一点来看,恐怕是体型较为庞大的系统。

——不过实际的情况,大概只有他们知道。

——总的来说,事情做得非常隐蔽。只要有这点作为保证,她便不再惧怕什么了。

「克劳恩……」

少女喃喃道,望着远方,有些失神。就像已经过去的十个春秋一般,她的身边还是没有可以给她宽慰的人出现。

夜已降临一些时候了。帕里内斯的北市场和其它乡镇级商业中心一样,早早地便散了场。其时虽尚在初夏,满天的朗星却也要抢着赶将出来,炫耀似的遥遥地挂着。蝉意也还不浓,稻田里、菜园边,还有运商紧闭的店门前会偶尔飘出一阵家犬那被驯化了的呜呜声。

忽然那呜呜声中带了几分外扬的敌意,勤一些的狗也有站起来的。通向镇外的中轴道上徐徐地来了一个人,稳稳地走着,却并不像老成的游人一般有着略弓的脊梁,也没有哭着闹着要出门冒险的叛逆少年身上幼稚的锐气,只这样走着,平静得连部分狗都不想理他。街道上很空,没有什么灯,与来者却刚好合适得紧,他完全可以轻松地找到旅店那三个巨大的字母(INN),而不用担心被灯光晃了眼睛。

他推开店门,被里面的热烈气氛打了个猝不及防。吧台后一名老板样的男子见了他便飞快地迎出来。「一楼小酒馆,赚点外快。」老板略有些尴尬地道,「住店?这房子隔音效果好,影响不到的。」

「嗯。」他简短地给予答复。

「好嘞,那就……豪单?豪华单人间,二楼最远那个角上,怎么样?帐明儿结,不急。」

他接过钥匙算作回答。一楼确实吵,觥筹之间美色如云,不是他爱好所在。当然,他选择这家店,确切地说,是选择帕里内斯这个镇子的原因,就是因为这里离中央行政区比较远,住旅店无需登记。

再要说得深一点的话,原因是他根本没有可供登记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本来叫什么。

所以现在,他连假名都懒得想了。

他上了楼梯,离那嘈杂越来越远,至终于听不见。老板倒算诚实……他想。走进房间,锁上门,顺便具化一只催泪弹连上线拦住门缝,他才放心地打量起这「豪华单人间」来。一张贴在墙边的大床、一只小而整洁的床头柜、一方舒服的书桌、一把木椅、一盏台灯,还有一个伸到天花板上的大衣柜。这种陈设,说普通于心不忍,可倒也不至于豪华……他忍不住这么认为。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行李,这点和许多跋涉者一样。简单地洗漱之后,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回头却看见那孤零零的衣柜。

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里,只有衣柜在门的一边,孤、而傲地顶着天花板,立着。

这令他顿时油生一种奇怪的怜悯。

他又拿起衣服,走过去,将它挂到了衣柜里。

之后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这感觉无疑是很相宜的。倒在床上后不出十分钟,他便已睡得非常熟了。

该是到了半夜了,镇里最寂的时候。便是酒鬼,此时也早就醉倒。

但在镇旁不远的灌木林里,却有一出紧张的追逐戏正在上映。

「呼、呼……」被追的少女一咬牙,发力跑出几十米后一个侧翻闪到一边,屏住了呼吸。唰!……唰!两个追兵中了她的计,已经越过她所在的位置一段可观的距离。幸而她没有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还记得对方是四人的小队,憋住了那口气没有吐出来。

「银鞭呼叫队长,银鞭呼叫队长。」发信器里传来低沉模糊的通讯,「我们已经离开,猎物未留下踪迹。」

「队长命令银鞭。」月光淡淡,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可见他宽阔的臂膀,「猎物还在里面,朝镇子追。」

看来这个队长抓逃兵经验丰富。少女尽力控制着过速的心跳,朝着钟楼上的亮光奔去。她知道自己的正后方有两个人,左后方有两个人,但只要不被发现,这个镇子至少可以保自己一个晚上。

奔跑的响动随着脚下浅草的愈高、愈密而也愈大了,这对她来说绝对是个不好的消息:她对此毫无准备,但那队追兵本来就驻在附近,可以包揽下地利与人和……好了!她甩甩脑袋,用夜里的凉风让自己清醒一些,现在到最后的冲刺了,速度决定一切……

沙沙,沙沙,沙沙。

在她自己听来,这响动已足够刺耳了。不过距离早已拉出,损失倒不太大……跑近了她才发现村边环着一圈及腰高的篱笆,里面还粘了一丛不薄的矮木;这一下要暴露的可就是进镇的方位了,令她有些犹豫,四周望着寻找更安全的入口,步伐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这无疑是个关键的致命伤。

后方传来的渐大的沙沙声如同当头棒喝,敲醒了摇摆不定的她。这时候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手为胜!

唰啦啦!

追在最前方的火令对这信号的反应最为准确。「火令呼叫队长,猎物已进镇,方位在旅店与杂货店之间。」

话音刚落,四人就集中在了刚才她跃入小镇的那段篱墙外。队长伏下来查看地面情况,在一块草较为稀疏的泥地上捕到一只脚印。

「偏左方,左脚……应该是旅店那边。」队长得出结论。

「那现在怎么追?」第三名队员——闲雨低声问道。

「她会待在里头,这毋庸置疑,」队长沉吟数秒,

「你们三个封锁外围,我进去看看。」

什么东西正从前方扑来,黑暗渐渐盖住视线。沉重的、物体坠落下来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吱——」

队长用激光切割器破坏了门锁,小心地把门推开一小条缝,挤了进去。看来这就是这家旅店那个唯一住了人的房间了,虽然并没有分毫的月光飘进来,但他已经习惯夜视的双目能够分辨出床上有明显的突起,还在随着休息的人的呼吸均匀地上下起伏。这家伙睡得很香嘛……刚好了。

第一眼看进去,队长脑海里就对接下来的行动有了个大致构想。就要转头去看看屋内其它陈设的时候,男子却忽然感到眼睛一阵刺痛。

这感觉他还是比较熟悉的。刚刚加入组织、接收新成员训练的时候,先遣组的他总是碰上这种东西。

克里Ⅱ型02-K高效催泪弹,1米以内持续12秒以上。

12秒是个什么概念?

高手过招的时候,足够其中一方死上八次的时间。

——所以两秒钟后,形势遭到逆转的他还是打心底里感谢了对方八辈儿祖宗,尽管那住店的人把拳刃的锋横在他颈动脉旁边的做法让他很难受。

「你打扰到我的好梦了。」

少年那流露出明显不满的声音中,竟然还带着几分倦意。

但队长心里是很明白的,他的实力并不在自己之下,更不在中了催泪弹的自己之下。

「……那还真是抱歉了,做个任务不容易。」

这低声下气的辩白为队长带来了实际的好处。脖子上的拳刃撤去了,他人也后退了一步;当然这些动作的警告意味也颇为明显: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缓了一会儿,队长弯着腰,一步退出了房间。少年毫不客气地把门甩得震天响。

而且门还锁上了。

狠狠地吃了一惊,队长决定换个策略。

必须换个策略,面对这样的对手,他需要一个不会多余地伤害到自己的策略。

「铃铃——铃铃铃铃!」

早集的过街铃成了镇子上最准的闹钟。由于不速之客的夜半来访,他此时还有些睡眼惺忪。「哈——空气倒是不错。」一个大大的哈欠找回状态之后,少年弹身下床,松活了一下筋骨。昨晚那人还这是够可疑的……对02-K的第一反应时间不足8秒,至少是第三编步兵强化等级训练,那样的话……

少年入神地思考着,没有立即意识到衣柜柜门自动打开、外衣探出半边的情况。

所以当他放下牙刷回过身去的那瞬间,一点都不绅士地把单手剑斜卡在少女颈窝上的动作也就可以理解了。

「比你的同伙在潜入方面聪明不少么。」少年的话里折出冰冷的颜色,「不过你们居然会认为我能把什么重要物品放在外衣里挂到一步之外,这可不怎么符合心理常识。」

「——什么啊你,难道现在你还觉得他们的目标是你吗!」还没来得及解释上一句就被扣上不清白帽子的少女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还处在什么样的危险境地(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非常不明智地选择了火冒三丈,「要动手怎么不隔着门啊,给旅店老板一只金塔不就能搞到你房号了嘛!你又不是【创造者】的逃兵他们管你干嘛,别人可是堂堂的南岳区搜捕队——」

无意识地连续曝出一串重要信息之后,少女才意识到面前这个还用剑抵着自己项部的家伙已经不是前五年里逃跑失败后一定会遇到的负责逼供的【赤画】罗杰了,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陌生人。

不过这陌生人接下来的行动却和她临时做出的心理准备不大一样。

少年轻叹一口,虚化了爱剑【伊阿宋】,收回的右手哀伤地垂了下来。

【创造者】……对,七年前兴起的组织,有传言说是为了继承「轮回者」未竟的事业,创始人之一即为明纪地震的幸存者。

幸存者……

少年的右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霾的午后,麻痹的感觉一点点扩散开来。

「……我来帮你。」

「咦?」

「我是说,我来帮你逃脱他们的追捕。」他的口气、眼神甚至是动作里,都没有了那种职业的杀气,「交换条件是,把你知道的关于【创造者】的一切,全部都告诉我。」

「唔……」回想起刚下的生死一刻,少女还有些发怵,「好吧,成交!」

「店里的客人请注意,店里的客人请注意。为配合本区镇户科的统计研究,请您务必在今天之内抽出宝贵时间到前台进行基本信息登记,请您务必在今天之内抽出宝贵时间到前台进行基本信息登记。再播送一遍,为…………」

少年静静地听着广播。「这是招引蛇出洞,店里只有我一名客人,他们只要在前台拖住我就能随便进出这间房了。」

「那怎么办?」少女心里一慌。

「别着急,我想想。」他睁大眼睛瞪着她看,令她浑身不自在,「……你的空间盘里塞了什么可以用来隐蔽的衣服吗?帽子啊围巾啊大衣啊什么的。」

少女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下来:「我没闲钱买那么多可收纳的高级货啦……只有一条妈妈送的裙子……」

「——也行,够了。」少年从嵌在护腕上的空间盘里具化出一件干净的驼色外套,「从裤子变成裙子的话,本身就不那么明显了;再换上这件、稍微遮一下也就认不出来了吧。嗯……晚上追的时候,应该看不清你的脸吧?」

「大、大概吧——但他们可以向总部申请图像传输……」

「这个放心,镇上没有那么高级的服务。」他笑笑,递出外套,「换吧,咱们得快点儿了。」

「呃……」少女窘迫地向四周望望,「这里没有洗手间么……」

「有啊。」少年指指被衣柜挡住的一小块。

「好的,给我五分钟!」她飞奔过去,不忘留下一句必要的忠告,「我设了催泪机关哦,别乱来!」

又「砰」地一下扣上不能锁的门。

少年被无辜地晾在厅里。他本来就没想过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久等了~」

少年闻言才把身体转向声音的来处。男式连帽外套对少女来说宽大了一些,却反而引出一种欲语还羞的魅力;短裙也因为被遮住了一部分而愈发灵动活泼起来。

「帮大忙啦,那个……」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你叫什么?」

「……我忘记了。」少年的心一沉。

他的表情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在撒谎。

这情景她熟悉。许多人曾以此作为加入组织的理由。内务部设有一个专门的官职,就是用来给这些无名者一个全新的自我符号的。

而通过闲时翻阅的史料,她也算领教过名字对于一个人的作用了。

「……衣服的衬里绣了一组编码。」定定神,她小心地这么说,看见少年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之后才敢继续下去,「前两位是EL……」

他将视线从她的靴子上移到额间。

「——不不不,我不是要偷看你隐私,我只是想,能不能这么叫你……」少女紧张地摆着手辩解道,

「欧文·林肯(Ervin Lincoln)……呃,你觉得怎么样?」

人一生要收到许多各式各样的礼物,比如一只喷香的火腿,比如一套漂亮的衣服,又比如一本厚重的大书。

你最想得到什么呢?

至少,对于EL3257来说,他刚刚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行啊。」少年终于展露出和他工整的五官相称的笑容,「谢谢你……」

「——我叫南枫。」她及时补充道。

「那,南枫,」欧文——他对自己的新名字很满意——蹲下来说,「你昨天跑进镇子的时候,靴子沾了外面的泥吧。这可是条要命的线索……看,窗台上也留的有,幸好晚上他看不清楚。」

一刻钟之后,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的南枫朝守在门边的欧文点了点头。

欧文拉开门:「走吧。」

「啊,客人,」早上当值的侍应生一直盯着楼梯,走在前面下楼的欧文总算可以一扫他的无聊了,「方便登记一下吗?」

「好的。」欧文走向前台,南枫心虚地刚好把头部隐藏在他身后。一切似乎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嘿,小伙子!给我看看酒水单。」

干净利落的板寸、泛着银光的腰带、线条分明的肌肉——错不了了,南枫不禁拉住了欧文的衣角。

「好的先生,您请这边看。」另一名侍应生见状,立刻满脸堆笑地双手奉上菜单,「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我。」

高大的男子只草草扫了几眼对方递来的簿册,就大方地出了手。刚从柜台上拿起一支笔的欧文以难以被发现的角度侧过去确认了一下。昨晚虽然没有光线,脖子的高度他却是清楚的,似乎有痰卡着的特殊声音也令他印象深刻。

「好的、好的,海克托尔先生,我马上去办……」侍应生将记录纸送到了后台,然后跑了回来,这时海克托尔已经开始对着他大吹牛皮了。

「前年旱灾的时候,老子可是……」

欧文把视线收了回来,这之后的就没什么认真听的必要了。接待他们的侍应生翻出账目明细:「您昨天晚上住进来,要了一间豪华单人间……呃?」

侍应生抬起头,用难以言说的目光打量着他面前的欧文和南枫——两个人。

「我昨晚没喝酒,直接休息去了。」猛地想起这旅店的一楼晚上会充当娱乐场所的欧文抛出一句行话。

「是!我知道了。」对方果然被蒙住,「那么请您填写一下基本资料……姓名和职业就可以了。」

欧文征询般的提起笔:「就这样?」

「那个,方便的话,请把这位小姐的也写上……」

「没问题。……欧文·林肯,村里开铺子的,出来玩儿么……」欧文故意把声音放大到海克托尔能听见的程度,「……伊米莉亚·林肯,商铺主人的贤内助?哈哈……好了,给。」

「感谢您的合作……啊,尊夫人的名字和树海的女神一样呢。」

「是吗?我可不关心这个。」因为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树海神话啊,欧文在心中吐吐舌头,「对了,明天有大集市,我们得快些回去了。一共多少钱?」

「120银卡,谢谢惠顾。」

「120……喏。」欧文像观察过的小店主一样将两个10卡的硬币掷出很响的声音,「走了,艾米。」

「嗯……」南枫用尽力做出的柔声应了一句。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话反而太过可疑。两人默念着约定的节拍走向店门,欧文一直用整个身体阻挡着海克托尔可能探来的目光。但这似乎变成了多余的担心,因为那队长已经接过一大杯伏特加,仰头咕咕地灌了起来。

集市的帐篷早已全部支起。到镇上来采购、聚会的人们轻松地谈笑着拥满整条大街。不过行走在其中的欧文和南枫可就没那么舒服了——至少内心没有。欧文开始得知有三名搜捕队成员围在镇外的时候还没有把问题看得太过严肃,但现在他必须面对这个不利的境况了:镇子只有三个出入口。

「开大集市的时候他们不会拦截核查的,但要是被发现的话也逃不过跟踪了……」南枫做了个很好的概括。

「是啊,可得好好解决一下……哟,对了。」一辆绿篷马车叮叮当当响着从车道上闪过,这使欧文灵光一现。

「什么?」

「坐那个的话跑不了太远,但是到切林堡去换船到吉利哈斯可是足够的。」

「驾驾驾!前面那位品茶的先生请让一让~驾,驾!」

尽管马车的短途速度完全可以令守在东北口的银鞭看不清车内的人,保险起见,欧文还是让南枫把脑袋埋了起来。

时局所迫,埋在他怀里也是情非得已。

「不好意思啦~毕竟还算在这个忙里,你就将就一下?我又不是那种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的人。」

欧文不避嫌地笑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驾,驾!」

马车拐上了宽阔的大道,向百里之外的柯萨尔牧场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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