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啊!……哈……哈……」
不知道已经闷头游了多久,南枫终于得以将整个头部伸出水面,呼呼地喘着气。「等等欧文!先休息一下啊……」
「……好吧。」戴上护目镜又潜到水下侦查了一小圈后,欧文表明了态度,「不过在水里长时间泡着可不是个好点子。你看那。」
南枫循他的手指望去,看到一具残缺的浮尸。
「唔呃呃呃——」胃部一阵痉挛的同时,她也有了些意外的收获。浮尸飘动一段后,原先挡住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小岛。
「无论怎么说,在地上总比在海里好。」欧文一耸肩,看南枫累得快要虚脱,就抓起她的手,快速游向了视界里唯一存在的陆地。海水在二人感受来已经微微发热了。
他原以为岛会很大,所以拼命加速;但只过了两分钟,高一些的欧文就踩到了水底的软沙,这表示他们进入了岛旁的浅水区。但这并不算得什么好消息。登上小岛后,欧文看到这片陆地不过二十二三米见方,没有一颗结果实的植物,到处都是低矮的灌木和乱蓬蓬的杂草。虽然这样的环境同时也表明不会有什么来自食肉动物的威胁,但现在正值涨潮期,这种面积的岛屿极有可能在夜间被海水淹没,所以断然无法成为安全的休息场所。
「欧文……」南枫有气无力的声音提醒少年他还面对着食物来源这样一个棘手的挑战,因为在游来的过程中他并没有看见任何可食用生物,「再不吃东西的话我就要去见万能的主了……」
「别急,我去那边看看,说不定有海龟呢。」欧文心里没底,原计划搭乘【格琉芬尼】时他可没考虑过食物的问题,但南枫既然方寸大乱,他就必须尽量镇定,「……喏,我这儿有海水净化器,先弄点水喝,生上火,我去……想点办法。」
「哦……」事已至此,南枫再慌再不情愿也只有担负起后勤的工作了,「把海水加进去再等着就行了?……」
「欧文!」他刚在浅滩上发现两尾珍宝般的红纹鱼,急急的呼声就响了起来,「来看看我找到什么了!」
「我可不感兴趣啊……」他无奈地道。
「南枫,我说,」具化出一柄小刀开始剖鱼腹,欧文随口提道,「虽然我的名字是你给的没错,但也不用整天把它挂在嘴边吧。」
「嗯?我没有啊?」她正在摆弄之前拾起的漂流瓶,「刚才叫了一下而已。」
「至少在船上那声真够猛的,比那个人的棍术还厉害,差点没把我耳朵震破。」
「船上打架的时候?有吗?」南枫好像有些疑惑,停下动作想了半晌,「……你不会在说那个吧!没办法,再演示一下好了,【欧文】!」
白光闪过,少女手里握紧了那只她引以为豪的弩炮。「这孩子叫【欧文】啦。」
「欧……文?难道……」少年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我……」
「对不起啦,但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抱歉地吐吐舌头,「当时时间那么紧……不、不过,这个不也挺好听的吗!啊哈哈……」
「原来如此……」他垂下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消沉,「……那也不用叫出口啊,在心里召唤就行了;叫名字太容易误解了……」
「不用叫出口?」回想起初见的时候和早上战斗的经历,南枫再度失声,「你你你练了几年的剑术!」
「十年。」好像欧文习惯了她的爆音,反应并不强烈。
「那不就是了!我平时没事老是动刀动枪的干嘛,又不是山贼。再说了,你也叫欧文,它也叫【欧文】,喊出来的话注意力集中一点……」
「……哦。」虽然很久没有喊过武器名,他还是想起了一点知识,也想起前面被海克托尔一拳击飞时自己的做法。那时心里有些不稳了,想着要拔出剑来,不知怎么的便喊出了【伊阿宋】的名字(虽然没喊完),看来是身体在自主地集中精力。
「总之,对灵护装备极度熟悉的人是可以不用口头召唤的。」南枫总结道,「唉~可是我要多久才能达到那种水平啊~~~」
「——现在进入正题吧道名丞大人,」欧文弹身抢救快烤焦的鱼,「我想了解的事情堆得像山一样高……」
「……呃?叫我吗?你说啥?」
「道名丞啊,我修行的山里,村里人把替新生儿取名的洗礼者称为道名丞。」
南枫看见他眉间掠过痛苦的光,似乎不想再想下去。
「行,你问吧,只要我知道,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于是她扯回话题。
「【创造者】是七年前开始出现的吧。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六年多一点吧。想问它的起源是吗?」征询似的望了望欧文、并收到肯定答复的南枫咬了咬嘴唇,「这个要解释起来可能就有点长了……我来这么说吧,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说过明纪地震?」
欧文一抖,只恰好这时吹来一阵凉风。
「……有点印象,在十年前。」
「对,但是我当时不知道,这个时间是整理档案的时候偶尔看见的。那次地震似乎造成了不小的破坏……」
他小心地听着,呼吸愈来愈急促;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就要来了,有什么他一直想要探寻的东西,就藏在对面的少女即将出口的话语里。
「……我们的首领一直被神化,就是因为这个;他标榜自己是明纪地震的幸存者。」
欧文的气血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但他尽力压抑着:「他这样说就有人信吗?那么猛的地震……」
「是啊,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比如我,就根本不信。」南枫放下鱼骨,「不过他也许真的有什么非凡的才能活着魅力吧,说实话组织里信他那套的人不多,但这好像无法阻止他们为他忠心耿耿地工作……哎呀,我也不能说是了解首领这个人的啦……」
「没什么,这很正常。从那件事里活下来的人,大都不希望别人看见自己的路……」
「什么?」
「没事,继续下一个问题。」少年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言,「你加入六年了么……虽然也不至于接触到什么核心机密,但组织宗旨啊奋斗目标啊什么的还是了解一点的吧?」
「你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呃,你知道我不喜欢那儿,事实上我从加入的时候就开始不停逃跑了,只是现在才到这地步啦……别说那些只有优秀成员才能浏览的东西了,我连章程都没好好看过,只是听过别人说融合世界之类的……啊,还有,总是有人说‘服从’这种话,耳朵都起茧了呢。」
「‘服从’?真先进啊你们,艾雷迪坎顿最近弄出来的试点枪术队才开始用这个口号呢……不过既然不停逃,当初为什么要加入呢。」
南枫本来期待着第二条烤鱼的眼眸抬了起来。
那之中悲哀的目光倾盆而下。
欧文一愣,想收回这个问题,却是晚了。
「是啊,没错,既然一心要逃离这个组织,当初为什么要加入呢?为什么要加入呢……」
「——嘿,你看,鱼好了,趁热吃吧。」他试图补救,然而她已将脑袋深深埋入双膝。
「为什么要加入呢……为什么要地震呢……爸爸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呢……妈妈又为什么要去借高利贷呢,明明、我可以得到那份工作的……如果不是……就不会…………」
他感觉她安静了一些,估计她发泄得差不多,就从火堆旁绕了过去,走到她身边,考虑用温和一些的方式继续问点东西。
「……欧文。」这声音深处,仍带着几分哭腔,「你说我值多少钱?」
「……你不要这样想,你不是商品。」后面那句话不知怎的从他声带上蹦了出来,「没有任何能够与你交换的东西。」
「……是吗。可是,我看得很清楚呢。」
欧文想开口打断她,话到嘴边却变成沉默;本能般地伸出手,又在离她背上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妈妈牵着我的手,走过去、走过去。
「那个人一个个地数,妈妈一个个地收,我在一边默默计数。一百个金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拿着那个袋子,举到妈妈面前。妈妈说,‘好’,于是那个人拉走了我。
「……我就这样,
「被卖掉。」
这话没有伴着一滴泪水,光听声音的话,平静得就好像她刚才在讲述的纯粹是则无聊的市井杂谈;只有依然深埋的双目向欧文提示着她的脆弱。
「南枫……」
他终于说出了一点什么,但已没有后文了。又一阵咸咸的海风;海边的晚上果然要冷些。
兀地几声沙啦啦的轻微的响动。
欧文蹲下来,伸出手。
「南枫……」
他又唤了一遍,嗓音咝咝地吐着沙哑的气。
南枫抬起头,右颊滑过一道清亮。
面前,是他为她保留的怀抱、他所能表达出的一切。
一切感激、一切安慰。
一切同病相怜。
数秒后,欧文就感到她倔强的伤痛浸润了自己贴身的短袖,沾湿、封没了心脏。
海风更烈,锋利的寒意深切骨髓;而他毫不在意。
他闻到她的味道。
上午浸泡在海水里还未干透的衣物的包裹下、紧致的充满弹性的肌肤的包裹下、修长而坚硬的骨骼的包裹下,她的心,散发着孤鹰的味道。
他喜欢那味道,像珍爱那只魔方一样,也许更甚;自从那场暴雨刷去了他身上所有的血污以来。
「那么照您说的,一百金塔。」
呜,不要,不要,求你……
「……初次见面呢。你叫什么名字?」
「南……枫……」
「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
………………
「不要这样,放过他!不要这样!我跟你们走,放过他!」
………………
「谢谢你……」
——呜!
似乎前面那些都只是不经意的试探,只有最后这一下实现了猛击的目的。南枫蓦地睁大双眼,瞳仁四散,几丝热汗从颊上划落。
林肯……那些她不愿再想起的回忆冲撞着已不坚强的意识,让她的脑中和眼里都只残下一片蒙蒙的空白,她不得不闭上眼缓上一阵。
「唔……哇!」好不容易能看清东西了,眼前的物像却给她带来了更容易让她一跃而起的惊吓,「欧欧——欧文!你、那个、你不是……」
「哈啊?」因为她已经挣开他的手臂站到一旁,才醒的少年过了一会儿方想起昨晚怎么回事,顿时百口莫辩,「那什么,早安~昨晚睡得还好吗?」
「是啊,不错——那啥!——啊不,早上好。」
为了应付这越来越不对味的气氛,南枫把目光转向左边,希望用漫眼沁蓝的海水让自己清醒下来,顺便给脸上降降温。而结果却是——
「不得了了欧文!起来啊快起来!你看那个!」
里面塞了整整一个人的漂流瓶?欧文觉得这种程度的心理准备已经足够了,但事实依然使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
捕鱼的时候,他从岛这头走到那头用了十七步,按平均步距粗略计算,岛长应该在二十三四米的样子、也就是乡村常见的一块紫玲花地的大小。
他望着不远处,印象中海水该没过的地方确实粗粗的砾石和断裂的大型岩块。
不是退潮。按岩块的高度来看,即使水涨到记忆中的样子,它也不会被完全淹掉,还会凸出来很多才对。但欧文对这种石头没有一丝熟悉感。岛的四周都很平坦,如果真的见过,他没有理由不记得它。就算一定要认为他脑海里有块间歇工作的橡皮擦把那些岩石抹得干干净净,更大的疑点也不会放过他。
集市。
绝对有问题;我们到这儿的时候这里只是一个无人荒岛,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变得这么繁荣;看那些棚屋,竟然还有人居住。不可能……
欧文的眉头越皱越紧。
「……欧文,」南枫犹豫再三,开口,「我也觉得事情不大对啦,但这么耗着毕竟不是个办法……只是个集市的样子,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把双手插进裤袋:他在考虑她的提案。不知为何,他的右腿该死地痛了起来。
「……同意。」欧文定定神,「但是不能冒险,一有不对就跑……我们走吧。」
「东西真多啊……不不,我是说,这市场看上去没什么不正常的。」一边啜饮清凉的椰浆花露,南枫一边发表着不怎么可信的论调。
「‘看上去’是没什么……这可不大够啊。」没有被任何商品或是摊主的热情叫卖吸引住的欧文总是无法拂去心头那层怀疑的阴云,「这么大的岛,这么热闹的街市,难道真的只要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该死!
他的步子一顿;过去的伤痕再次钳住了他的思维。
「——欧文,你看那个!」显得有点粗鲁的打断发自南枫之口,当然无法毫无原因。她指向一处方才围着集市打圈圈的时候一个被他们忽略的不起眼的铺子:「温达罗恩的世界地图——有卖那个东西的话,说不定能问到什么……」
买地图么……嘁,这种感觉……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向了那边。
「早安,先生。来张瑞恩纳茨导览图吗?钓鱼点和潜水处都标好了,只要三个银卡。」言辞似乎热情,店主人的声音却懒懒地垂了下去。
「听上去可真不错。可惜,我们昨天请了向导、玩过一遍了。」为了使闲扯看上去更加自然,欧文抽出一份《科莱日报》直接掀到副刊,「啊,那个混蛋宅又拖稿了么……对了,老板,送我们过来的船居然提前溜掉了,你知道哪家到会弗拉德祁去吗?我们只坐个顺风。」
「弗拉德祁?那可有点远啊……」老板摸摸下巴,「我倒是觉得没人会去……不过你们可以到港湾看看,走米尔哈利斯的船是肯定有的,打那儿坐中途马车走陆路不行吗?」
「这样啊……无论如何谢了,足够了。」自然不会足够,最重要的那件事他还没有问出来,「这么大的地图到处都有卖的,这里恐怕销路不好啊~」
「哦?哈哈,先生,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一直散着的店主似乎因为这句话而一下子有了精神,推开扶手椅站了起来,「这还用问么?
「大陆第一冒险家亲手绘制的初版地图,天下可只有这一张啊。」
「有道是宝赠有缘人啊~」与之相照应地,欧文将五个银卡送进窗口,「我叫欧文,欧文·林肯。这个朋友我交下了。」
「林肯?哈,又一个,世界可真是小得可以。」老板送出扎成卷的地图,「没有零钱么?《科莱日报》每份三十铜丁,和大陆上一样。」
「那是那是……走了哦。」欧文把报纸和地图卷在一起,「……走了!」
「——是!」
南枫一反应过来就跟了上去,但那份心不在焉并没有逃过他敏锐的眼睛。
「……我们朝港口那边走,不一定马上坐船,不过得了解一下情况。」欧文试着用分析来导回她的注意力,好像没用,于是顺过报纸在她眼前晃晃,「喂!」
「——是!抱歉,我刚才……」这下南枫就是被吓了一跳,彻底清醒了,「接下来我会认真听的!……欧文?」
少年的手腕僵在半空,面孔上写满极度的震惊,目光则直直地勾这手中报纸的报头,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暂时失去了反射能力。
「欧文?欧文?」
他一个激灵。
「等等南枫,今天……」
「怎么?」她问。
也许知道自己无法解释说明得清楚,欧文直接将报头的一版转向了她:「这个日期!4月10号……」
「怎么了,不是差不多吗?我们岛上睡了一夜呢。」显然她还没有找到他所指的具体位置。
「不,是年份!这上面写的,1784年!……」
南枫的脸色也倏地不对了。
「格里高利历1784年4月10日,是十年前啊!还有……」
少年沙沙地挤出这些字句,
「这是明纪地震发生的那一天!」
义理之道,无人能解;
愿奉己身,化为明尘;
万世恶歌,心甘静聆;
此誓于君,永生不叛。
沟壑交错的红土上,男子裹紧披风,将面部转向了背风的一面。他的身旁,两行浅浅的脚印昭示着他和另一人的来向。这时另一人似乎有什么事而不在现场,只有他一个人挺得直直的,目光投向苍空彼端那刚刚被乌云遮蔽住的皎月。
「王……」
他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声。这声音随着洁净的空气散散地传开,形成一种绵长悠远的回音效果。
但是自然,这声呼唤不会得到任何响应。厚实的土地并没有因为这坚定地忠诚而移动一分,目之所及,依旧是些只有夜视能力极好的人才勉强分辨得出的、高原粗重而模糊地轮廓。
「王…………」
他又叹一声,音色清楚了一点,却反而失去了和弦般的回声。
眼里空洞的沉重的墨黑,令他霎那间又产生了那种许久未有的感觉;那种在黑夜的森林中随时可能遇上饥饿的野兽、刚开始害怕得要命、几分钟后内心一下子空旷了的感觉。
那真是种神奇的感觉。
他带着它,又走了十步路,只走了十步路,就遇见了他。
他的王。
他血誓效忠的王。
「王!……」
第三声更急、更烈,好像释放出了他所有的心声,祈求般的呼唤箭一般冲击着清冷的空气。叹完这一回,男子便彻底地定了下来,开始了等待。
风止了,高原上不再留下任何响动。
直到一道疾行的风划破了男子眼前的雾帘。
「没有了,应该被他拿走了。」来者低声报告着。对于这个结果,男子闭上眼睛点点头表示了解,于是对方匆匆一顿首,退了一步后便消散在了夜色里。
男子还是谦恭地垂手立着,立着,立着…………
前一秒他还在那儿。
可当曙光的终于刺穿黑暗穿过大地之上时,那土地上便连一毫离开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呼、呼,等等啊欧文,你跑得太快了——哇!」
连续的一惊一乍让南枫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神经一下子又衰弱了下去。发了疯一般疾速冲刺后突然刹车的欧文带着她整整又横穿了一遍岛屿——只不过这回没有可口的椰浆花露了,只剩下肺里苦涩的海风。她不住地喘着气。
「别的不说了,船长,弗拉德祁去么!」欧文截住海滩上从一只空船里走出来的水手,开门见山地说。
「弗拉德祁?嘁,那绕死人的海道……」船主对这个行事匆匆的小伙子提出的要求并不感兴趣,伸出大拇指指向了身后的船,「看清楚点儿,根本没油啦,要不我的船怎么空着……切!」
看来欧文也不喜欢太啰嗦的商人,一个钱袋直接吊到对方眼前。
「这儿有五十个金塔,」他双目炯炯,「备用的高效灵能燃料每公升半个金塔吧。你载不载我们?」
「……」船主动摇了。他厌恶各种富二代,但不拒绝金塔。
「……好吧。」他最后说,「既然你急着走,咱们现在就出发。」
不透光的密室。
没有任何阴影或是层次。
一切都沉寂着。
「吱呀——」
什么地方裂开了一条缝,探进来的几丝光线打散了静止的微尘。一只高大的斗篷浮了进来,很快那些光线就再次被挡在了门外。屋里又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悉悉索索的琐碎响声提醒着观者这里方才发生的细微变化。
「沙沙——嘀——」
忽然有了一声刺耳的清脆声音,接着是斗篷匆忙的与桌角摩擦的响声。哭声、哀嚎声、诅咒声……蓦地所有的东西都涌了上来,短暂地升腾后盈满了整间小室,撞击着坚固的墙壁,生出怪异的混音效果。笑着、骂着、祈祷着、叱问着……满尘躁动不安地喧嚣。
但这乱阵之中倏现一声低缓的长叹,之后那些拨人心窍的声音都不复存在了。
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斗篷自己的。
一秒、一分钟、一个小时…………
看来斗篷憋气的功力不错。
两小时、三小时、四小时…………
而自然,事实是,那个入口再也没有被打开过了。
「我说欧——」
「嘘。」
数不清第几次在她开始说话的时候就打断,欧文卡上舱门,又搬来一张桌子堵在门栓上,顺手抄上窗帘,再把南枫拽到舱室内离船长室远的角落里坐下。
「坐船的事的话,我已经说过一次了。」少年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今天应该是明纪地震的发生日。记得那个小岛在我们来时的样子吗?它原本有现在这么大的,是因为地震引发的海平面上升……」
「哈?」她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做好接受现实的准备,「明纪地震?那个不是十年前……」
「——那时的十年前,就是现在。」
用洞察一切绝对姿态一分分压下南枫眼里的惊异与恐惧,欧文耐心地等着她开口问自己。
「是现在?十年前?你说什么……难道!」试着揣摩他的意思,她却语无伦次了。突如其来的绝望感侵蚀着她的全身。
「……全温达罗恩的女孩都倒背如流的童话故事,我想你不会不知道的。阿莲娜公主是用什么让托里斯王子回到自己身边的?或者,换个说法,」少年冷静得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公主她、是如何回到王子身边的?」
「——这个怎么可能做得到啊!那种东西明明……」南枫语调颤抖,「时间魔法本来就是七星禁术了,发动可还要大精灵啊!再说了……对了,还有——」
「等一下好吗。」一天之内第N+1次夺回话语主导权,欧文将音量沉得更低,「现在不得不说这个了……
「我没有六岁以前的记忆。可能,会有人把幼子作为盛装大精灵的容器;而且时间魔法的发动并不需要使用者清醒的意识……我,或者你,都可能在某些东西的诱发下、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动法术。不过你有一点命中十环。在无意识状态下发动的话,不会记得咏词……就是说我们暂时回不去了。」
这一切来得有些快,南枫完全呆住了。
「你能、发动那个?可你……」
「你也行的啊——好了,来担心点实际的问题。地震不久后就要发生了,眼下如何解决安全问题才是关键。」
欧文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挂钟。
海上漫长的航行总是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十三点十六分。
——还有一分钟。
「遭了,虽然这是海上,我们还是得……南枫!」
一转身却是她仰面倒下的身体和翻下地的空空的水杯。
「这……没事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啊!真是,我疏忽了……但这船上竟然——呜!」
突然的毫无根源的疼痛像托尔的神锤一样令他刹那间跪伏在地;想要支撑着立起,双腿却没有一丝力气。
「嘁……可恶,给我站起来啊!」
把全身的气力聚到双拳上,希望借助反作用力改变些什么的欧文将拳头高举过头顶,拼上所有力量狠狠地砸向了舱板——
而就在他那捏得发白的指节触碰到目标前的那一刻,
「嘀」。
十三点十七分。
「咚隆隆隆——哗——哗——」
大海开始了怒吼,船身随着这震天的戾气而剧烈地起伏了起来。即使只剩下纵波,曾经把一整片坚土高原震成裂谷的自然之怒也绝对不容人小觑。
「呃!」眼看着那张老旧的破木桌子就要开裂散落了,欧文连忙把那边的南枫像拖麻袋一样朝这边拽,无法移动的双腿正好充当重心。
「过来啊……」
吃力地动作着,欧文不禁这样脱口而出。
「过来……啊……」
他哀求般地唤着。
讨厌的回忆浮了上来。
那时的天,那时的云,那时的人——如果那些零部件还足够被称为「人」的话。
「过来啊……南枫,过来啊……」
他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一厘米,又是一厘米,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渐渐地要近了,更近了……
「哧啦——!」
头顶瞬时一片黑暗。
沉沉的按下来的天,与那时的如出一辙。而他的第一反应,已经不再迟钝。
「南枫!」
「你……」
欧文艰难地抬起头。大震未尽,脚下的板子依然颤抖。
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从何而来的男子一言不发。
照这个样子,时间应该……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欧文还是不忘对陌生人做出快速评估,但能有几个人容许对手做这样的事情呢?
基本思路还没有理清,他就感到眼前强光一闪,大脑顿时跟着变得一片空白。
「唔!」他是还想再多说些什么的,却开不了口。忽然那人一跃靠近了他。
「好久不见……」
齿轮转动般咔咔的声音。
这是他最后接收到的外界的信息。很快欧文的世界就消失在了广袤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