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这种时候又到哪里鬼混去了啊……那个糟糕的老头子!」
粼粼的波光透过四面的透明高分子合金板泛进来,映在略显灰暗的地上。相较于前面看到的那些狭小的空间,这里的面积真可以算得上是豪迈了。屋子里空荡荡的,仅在中心的位置支了一张可供五六人围坐的典雅小圆桌,只是上面铺的塑料布令人禁不住想起夜间十一二点时闹市区窄巷内吵嚷的大排档。
尽管场地足够大,这样的陈设还是很难使人相信会有什么重要的决定即将在这里做出。懒散地倚在桌沿、一边向嘴里扔葡萄干一边大声抱怨的那个家伙似乎在用实际行动向我们提醒这一点。
「上次我晚来一分钟就上会规,现在他要满四百秒了,怎么算!」
「点到为止,别再聒噪了行不。」
一旁一个立在窗旁正观赏水景的灰发男子不堪被打扰,回过头来朝着不愿停止发表议论的那人道,
「跟红燕楼那帮娘们儿似的……」
「真了解啊,看来昨天晚上刚去过?」
这个有着血红色眼瞳的捣蛋鬼从来就不肯放过别人话语里的、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个疏漏,
「哎呀哎呀,一定是玩得很尽兴很累的了——你眼球上有血丝哎!」
「闭、闭嘴!」
突然被揭了老底,人通常难以立刻冷静下来,
「我不是……」
「还不是呢?累的话现在去睡一觉没关系的哦,反正老头子这回也不知道上哪儿厮混去了,昨天夜里没找见他人。嘿——听我的没错去睡一觉,现在七点不到,他肯定——」
正当红眼的男子笑嘻嘻地去凑另一个的肩膀的时候,一个比他们成熟得多的声音自房间的西侧掠来。
「单言人短则罢,可不要无中生有啊。」
来人取下还沾着灰尘的斗篷,顺手随意扔在桌子上,
「还有,无论那个钟是在什么时候被谁拨快了几分钟,我想看门的小里基尔都不会介意为我还原真相的。」
「——好好好,差不多、差不多了。」
稍远处看上去河山一些的微胖男摆着手走过来,身后跟着余下一名显得格外紧张、谨慎以至于一直捏住自己右肘上空间盘的蒙面黑衣人。
「我也觉得在这儿吵架是浪费时间。」
形势一发生改变,他就眯起顽皮的红色眼睛,挤到刚才的敌人身旁咬耳朵,
「明明是在开会嘛……」
「你总归到了一次点子上。——拿出来吧各位。」
「谁要听你的啊,笨蛋老头子。」
口上针锋相对着,他还是从空中抓来一份厚厚的档案,鼓着气翻开。不过主会者无视了他的态度。
「应该已经进入待命阶段了。进程如何?」
「所有东西都在路上,万事万全。」
灰色头发的那个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最迟的这个星期之内也会到。地面现场人员一切就绪,随时开工。」
「很好。那么搜索组呢?」
「进展正常,三日内能够到达高原腹地。」
负责这一块的黑衣人好像是新晋的,十分放不开。
「别紧张……那么日常汇报就是这些,来看点其它的。」
「唔?」
没机会说话而感到自己存在感骤降的赤眼男子拖长音以示不满。
「别闹。」
主会的中年人则轻描淡写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回来,
「接下来,说说新首领的事吧。」
打从他由昏迷中醒来,欧文已经两个多小时没挂上好脸色了。这其中或许有一部分应当归功于午饭那盘不知道有多辣的麻婆豆腐,但更多的是他本身的原因。
时间魔法……地震……那个人……
欧文费心地搜刮着昏迷之前的记忆,始终有那么一股不和谐感扰乱着他。
确实那时候昏过去了,可是说我睡了十二天也太夸张了吧……
少年入神地思考着,没注意到身边多出的人影。
「那个……欧文?你说有事情找我?」
刚去厨房打过下手的南枫递来一块面包,
「中午你没吃多少的样子……都十几天没进食了,扛不住了吧……」
真奇怪,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饿。欧文本打算这么说,转念一想又把话收了回去。
「谢谢。」
他接过食物,
「但我真的昏过去……有十二天那么久?」
「确切的说是十二天半啦,你今天临近中午才醒的不是么?」
南枫据实回答,却充满吐槽的嫌疑。
「这样啊……不过船主还算好心,把我们载到这儿来了,五十个金塔也没算白给……」
「五十个……什么?你给过他钱了?」
「早就给过了啊,在瑞恩那茨的码头……」
「瑞恩……那茨?那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弗拉德祁港啊。」
欧文心中的异样感随着南枫脸上的疑惑累积而指数上升。故意的吗?不像,而且完全没有必要……但是……
「你……没有印象吗,南枫?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什……么印象?我们不是上了一个荒岛么?」
说到一半,南枫看了看欧文的神情,没发现什么显著的变化才接着道,
「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昏过去了,还发着高烧,幸亏切林斯先生的船经过……」
「等等,什么?第二天早上我已经倒了?」
「是……是啊。」
欧文满心的质疑外露在面部,使南枫舌头打结,但她还是尽最大努力表达了肯定,
「绝对不会错的!上船的时候我看了时间,是4月11号,没错……」
时间?——日期?那么……
虽然没能解释乱象的成因,这一点倒着实提醒了欧文。用这个来确认的话……
「哎,等一下,你才醒过来没多久啊欧文!别到处乱跑啊……」
见少年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扭头就走,为他捏了十二天汗的少女脱口而出。
「我感觉挺好的,就是头有点痛。」
他背对着她道,
「是弗拉德祁的集市的话,会有止痛片卖吧?」
海产中不乏至味,尤其是新鲜的海产。由这点出发,弗拉德祁的近海大市场上布满各个阶层的美食爱好者无可厚非,只是苦了某位从来没有挤过如此庞大的集市的游荡少年。
「买个药而已你不用跟着——对不起!——来吧……」
稍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别人的脚的欧文君,逛街技巧这方面你还差得远呢。
「我来不是因为这个啦。你的十二天又不是白躺的。」
南枫举起了手里的菜篮子。
不过是给了张空床而已你没必要卖身为奴吧……少年在心里干笑。
「今晚预算很充足呢。啊,等等。」
南枫挤到了一边,似乎发现了什么,
「呐,欧文晚上想吃什么呢?」
「我?」
欧文费了好大力气才钻出人潮,
「只要不是辣的……」
午饭那样的再也不想要了啊……
「这样吗?好遗憾,红烧黄辣丁一级好吃啊……不过病人也不能吃太刺激的呢。」
就那样你中午还让我吃那玩意儿?欧文整张脸都严肃了。
「没办法,那就鲈鱼和鲫鱼吧。鲈鱼脍不会刺激的吧……」
南枫熟练地挽起袖子,直接从水槽中抓起四尾活蹦乱跳的可怜虫,微笑着递给横在带刀砧板前面的老板娘,
「刮鳞去内留鱼泡,连冰块装袋,谢谢。」
欧文真心认为他一路上猎杀的那些供他充饥的动物里都没有一者死得好似这几条鱼一般难看。他望望手起刀落连眼皮都不眨的老板娘,又看看整个过程中一直面带可爱笑容见证着一切的南枫,突然领悟了天下女人都不能惹的真理。
「好了,一共两银卡三十铜丁。」
「嗯,辛苦了。」
付完钱拿过东西,南枫走到发愣的欧文身前一挥手,
「欧文?走啦。」
「哦!是是……」
少年心有余悸。太恐怖了,那个刀法,就算是魔物也不一定……
「啊,等一下欧文,这儿有新鲜的海白菜……」
没走几步,南枫又拐到了一边,看来晚饭会很丰盛。
「那什么,药店就在前面,我先进去了。」
欧文边斩边奏,不过没有回应。人实在太多了。
哎,管她的……干嘛非得跟别人统一步调呢……
打定主意,少年踏进了药店的门。
「打扰了,有治头痛的药么?」
「有,您请这边。」
店主是个鬓角有些发白的中年男子,欧文总觉得那张脸很熟悉。
「您请拿好,一共九十个铜丁。」
「好的……嗯?」
低下头接药的时候,欧文偶然发现柜台上有一份报纸。
「抱歉,老板,那份报纸能借我看一下吗?」
「请便,已经是昨天的了。」
得到允许之后少年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去抓过报纸的。
「《科莱时报》,1794年4月22号……」
日期上来说,和南枫的说法对上了。
如果说接受时间魔法会导致记忆削减的话,在岛上醒来的时候又能清楚记得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随机缺失?这个可能性太小……
但是记忆这种东西,就算失去,也无法从主观上发现,只有靠……
——差异。
看到的听到的触碰到的,我和她在哪里不一样;能想起来的……
「好久不见……」
……那个人!
「嘿,欧文!」
南枫如释重负的声音打断了好不容易理出一点眉目的欧文,
「药买好了?没事吧,老板说你盯着头版发了半晌的呆了……」
「呃?哈哈,对不起,有点儿走神……」
他不自然地笑道。
「真的……没事?」
「对,没事!啊哈……」
「……」
仔细研究良久,少女终于放弃追讨。少年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她转过身子说。
「好的!」
故作一副决不让她多烦心的乖巧样子,欧文忙不迭地碎步跟了上去。
送走了难得一见的客人,掌柜的身子一歪,又倒在了扶手椅里。可惜这时的少年一心只顾着弥补刚才犯下的小错误,没有顺着习惯回头看一眼,不然之后的很多事原本都是可以避免的。
因为没能坚持习惯而错失良机的欧文君,人生经验这方面你也还差得远呢。
「对了,南枫,我怕我脑子烧坏了……和那帮家伙海战那天我们漂到了孤岛上,然后呢?」
回程的远路人要少些,欧文说起话也游刃有余起来。
「你抓了两——三条鱼烤了吃了,问了我一些关于【创造者】事情,然后……」
「然后?」
欧文紧绷的神经直接将这种反应打入了「有隐情」一栏,想都没想就脱口追问。
「呃?然、然后这个……总、总而言之就是休息啦!」
少年这才意识到问题的隐私性。不过把脸别过去就是还记得,还记得就是暂时没问题,这样吧……
「啊,好啦好啦,赶快回去了哦……」
南枫极不自在地抬脚向前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死、死人啦!」
喊声一出,方才还有意躲避着对方目光的二人下意识地对望一眼,排除了玩笑的可能性后立刻拔腿朝声源处跑去。
当场行凶?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科隆林斯最大的渔港……就算只是抛尸,胆子也太大了吧……
欧文咬着牙关默念。但事情似乎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没跑两步对面就有一大拨人浪潮般涌了过来。
黑色敞襟制服……安全防卫司?另一种……不好,南枫!
少年稍一侧步,发现体力跟不上的少女恰好落在了自己的正后方,便不敢再有分毫怠慢,就势一压把少女的面部埋在了自己怀里。
这是欧文能做到的极限了,但仍然有一名穿着红衣服的疾驰者在此时经过了二人身旁,偏头扫了一眼。
欧文还未来得及沉静下来的双眸和南枫标志性的发卡映入了那人的眼帘。
「——该死……」
「欧、欧文!」
等到南枫挣脱欧文因陷入思考而忘记放松的双臂之时,这条街上由人的脚步声织成的行进曲已经结束在了身后。
「行啦,这件事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是那边!」
看着少年百口莫辩的可怜样子,少女不知是深明大义还是于心不忍地一挥手,
「基本治疗法术你也会一点的吧,赶快过来!」
欧文一边应答着一边加速。近一点了,前面是个不大的广场,围的人不多,好像有人倒在地上,中间的站着……中间的具化出了一把剑?他一个激灵。还有残党?喂……不对!
思想前进至此,欧文突然听得身旁一声疾呼。
「【欧文】!」
凭借思考的经验,他料定这声呼喊的内容并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名称。
「等等南枫!」
少年几乎是以即时反馈的速度向少女的方向伸出手的,对方也因此出现了一瞬的分心,但在这一瞬内她放松了对身体的掌控,欧文的制止由此像许多善意的忠告一样,迟到了。
「那不是攻击的持剑式!」
「哎?」
箭已离弦。
朗朗的青空上悠然是几朵飘来飘去的白云,偶尔有海鸥成群拂过。兰斯洛特此时的心情就和天气一样好,一吃过早饭他就扯过背包窜出了篷车。
「妈,海滩上有帆板比赛,我去看看!」
「去吧去吧。」
母亲已经在车外支起了架子,
「玩得开心点。」
「知道啦。那,妈,我走了!」
说着他就迈开了步子。
「——站住啊臭小子,不许待到晚上!今天晚饭你负责。」
摊车后面正忙着搬货的老爹叫住了兴致勃勃的青年。
「是是老爸,要有海白菜对吧?」
兰斯洛特无奈地接了一句,
「哎呀,快开始了,那我走咯妈!……哦,还有老爸。」
顽皮地一吐舌头,青年跑向了海滨,对于接下来的叮嘱只是快乐地招招手,不再答话。
「小心点!」
母亲大声地提醒着。虽然不大可能奏效,这对中年夫妇脸上的笑容却足以说明他们对目前的状态达到了怎样的满意程度。
「罢罢罢,都有我追你的时候那么大了,就由他去吧。」
老爹放下箱子,不知向着什么方向叹了口气。这一招兰斯洛特还没学会,不过短时间内他也确实没有兴趣。
——八个小时可是很短的。
「死、死人啦!」
不得不承认的是,兰斯洛特会跑过去纯粹是因为好奇。
只是这次他不再觉得有趣了。
……上天给他的是怎样的一份大礼啊。痛苦给人刻入骨髓的智慧,难道因此人就会喜爱痛苦?
「——妈!老爸!」
「那些家伙叫自己什么?」
「哎,是【创造者】吧,民间组织的样子……」
「不过居然弄死了人。这下……」
「……」
周围人的议论传入青年耳中。
【创造者】?
【创造者】……
【创造者】、【创造者】,很好,我记住了……
你们这群……你们这群败类……
妈,老爸……你们……
青年的牙齿摩擦,咯咯作响。
你们两位……
老爹身上还冒着一股酒味。
别那么省啊……兑水威士忌,真是……
母亲显然是被折磨致死的,脸上写满痛楚,身体蜷缩,似乎护着什么东西。
死到临头都不肯放手吗……只不过是个做工粗劣的五色结而已……我只是花了一个下午随便编了一下而已……
他想起父母早上临别时喊给自己的那些话。
怎料,那竟然变成遗言?
「什么……啊……就不能……」
青年紧握成拳的双手和着大地的悲鸣颤抖着,伏下的脸庞上有暗流涌过。
就不能留一口气等到我来吗!……
我明明……听见声音就……全速跑过来了……
【创造者】……那些家伙……该死……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爸、妈……
我……
我会、替你们报仇的,我会……
站起来的青年语调里不知充进了多少种感情,这其中的很多是他在几分钟前根本不曾了解的。
「我……你们的孩子会替你们报仇的……他会的……」
青年朝着上方伸出了手。
「一定会、一定会的啊!我发誓!——【奥赛罗】!」
坍缩的白光炸裂在他手上;剑指苍天。
「我一定会拿下【创造者】头领的首级——」
赫然是什么锋利的东西撕裂空气的声音。
——「嚓!」
「糟糕,伤到他的手了……还好不是太深。水愈术!」
急匆匆冲上来的南枫和欧文还是没能阻止这次伤害。在南枫抓紧治疗区域里唯一一位伤者的时候,欧文从陆续离开的众人中截下了一位。
「不好意思。这是怎么回事?」
「唉,命苦呀!兰斯那个孩子,靠家里那个小摊子本来就吃不饱了,刚才又死了爹娘……命苦啊!」
这人摆摆手,没再理会欧文,径自走了。
「……算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吧……少年暗忖着,回到了伤者附近,
「还没醒……被箭头擦破一个小口子而已,至于这样吗?」
「我怕路上遇见魔物,都涂了催眠剂……」
南枫持续地向伤口输出着治愈的淡蓝色灵能,话语里透着几分自责:这件事完全可以算是她的疏漏。
「……让他睡。这里出过事,他爹娘没了。」
欧文语气平淡。
「那……」
暂时停下手头工作,南枫朝四周看了看。
一旁的少年将两只手臂交叉在胸前。出现什么结果他完全能预料。
「……对不起,我试探了一下,都离开了……」
「这怪不到你头上。我看到了,两方人马是安全防卫司的人和【创造者】。」
那一瞬间的少女就像被爆雷击中一般,片刻的僵硬后她的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
「……和、谁?」
「【创造者】。」
这一边依然是平淡的口气,
「虽然我做了努力,但你还是有可能暴露了。那个红色衣服的家伙感觉不对,也许是领导。恐怕对你的加急搜查令这两天已经传开了。」
少年用他惯有的沉静语调分析着,但对方没有给出往常那样的反应。
「……是这样啊。」
她低下了头。
「再加上出现在这种地方,你可是会很麻烦的。」
「……麻烦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察觉到少女话语里隐隐的别扭,欧文下意识地把散漫的视线集中回她身上。
又怎么了……
「……欧文,有爸爸和妈妈,吗?」
「我不知道。」
……真是。不小心又……
「这样啊……说起来,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在他刚发现症结所在的时候,南枫的语气又是一拐。说实话,这让他疲于应付。
「怎么?」
「请你把鱼和菜送回切林斯先生家里好吗?」
她的发音越来越模糊了,
「我有点事要做。」
玩弄的方式推陈出新。欧文突然觉得心头腾起一股无名的火。
我就这么……嘁……
「不用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就好。」
……果然这么不值得你托付吗……
「好的,我替你送。」
也怕自己会成为压抑不住的那一个,欧文提起篮子,头也不回地大步跑出了广场。
对于这种陌生的疏远,他像很多人那样拥有着焦躁和不安,但他还是选择离开。他知道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展露哀伤,尽管她的泪水曾经浸湿他的衣襟、教给他何谓绝望。
「……」
迷茫中一闪而过的清醒直接促使兰斯洛特跃身跳起,
「——爸!妈!」
不是梦,因为没有回应,因为此刻倒下的他们已经没有了呼吸。
「……」
胸中翻起了潮涌般的苦楚。
阵痛得麻木了的意识驱使下,兰斯洛特由广场边缘向中间缓缓移动。
爸……妈……
渐行渐近,青年看见了跪在五具尸体中间的少女。天没黑,她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少女也听到了压抑的沉重脚步声,抬起头,投去负罪的目光,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青年的眼神里表面的哀痛无法覆盖深底的暴怒。这种激烈得足以吞没整个世界的感情击碎了她说实话的勇气。
「……」
接触到那视线的兰斯洛特并没有多问,只是承着原来的节奏走到了他的母亲身边,安静地跪下。
「……是你帮她合上双眼的吧。谢谢。」
「我……」
青年那超乎预料的安详声音只是令她更加不安了。
「对不起……」
兰斯洛特闻言立刻站了起来。
——这种发言真是太危险了。
「……」
审视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许久。不知得出了什么结论,青年闭上眼睛,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不像,没有跑,居然还敢留在这里的话……
这可不得不称为是逃避呢。否定自己的怀疑真的是因为这样吗,兰斯洛特君?
但形势确乎是这样了。一个不愿问,一个不敢答,沉默就这样和着兑水威士忌的刺激味道扩散开来,沿了咸润的海风遥遥地传到了天上,逸出了云端。
欧文回来的时候,广场已经被安全防卫司的调查人员围上了止步线。或许由于本身就是参与者之一,现场尸检没耗什么时间,很快就通知了相关人员来认领尸体。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南枫正陪着兰斯洛特办领尸的手续。
「……南枫,切林斯的钱我付过了,一会儿不用再回去了。」
趁着兰斯洛特在文件上签字的空,欧文对着南枫耳语。
「嗯,我知道了。」
而她的视线停在前面的青年高大却无力的背影上。
「……」
见状,欧文也明白现在无法做任何强求,暂时噤了声。
「……签好了,是火葬委托协议。」
兰斯洛特疲惫地转身,又看见一张陌生面孔,
「你是……」
「欧文•林肯。她是我的旅伴。」
欧文顿了一下作为缓和,
「虽然这么说有些急了,不过可以请你稍微谈谈么,兰斯?」
「……我现在不……」
「火葬场的档排在明天上午,我们马上就可以谈。」
处处留心在这里帮上了他的忙,
「况且,你不是想向【创造者】复仇吗?」
看着兰斯洛特眼中「噌」地一下腾起的烈焰,欧文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走吧。」
少年礼貌地示意道,
「这附近有个小地方。」
「我叫兰斯洛特,兰斯洛特•格洛里安。如你们所见……」
酒馆的角落里,三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欧文用一个金塔让满脸堆笑的侍应生早早闭嘴。
「……我们呢,和【创造者】都有些纠葛。」
略一沉吟,少年决定开门见山,
「简单地说,我们正在搜寻那帮家伙的头头。如果你想报仇的话,路就一样了。」
「……说得好听,你们有什么把握找到那家伙?」
「这些是后话。他们制造的伤口我想你都看到了,甚至还有中程度威力的魔法。并且,按人员数量来看,这次出动的成员内部等级不会太高。面对这样一个连小喽啰都有契约武装的组织,你不会真的打算凭一人一剑之力将其连根拔起吧。」
不客气地指出中心问题之后,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欧文具化出了【伊阿宋】,同时悄悄地碰了碰一边的南枫,后者立刻反应过来。
「【欧文】!」
「……」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发表看法,但欧文由他对两件武器投来的评判目光中得知他正在考虑自己的提案。
这样事情就有眉目了,好……
「……如果那个组织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装备精良,就算一起去,希望也不会大吧。」
青年提出了质疑。他还没发现自己无意中显示出了意向。
「那得看你怎么权衡了。你加入的话,对我们来说多了一个帮手,对你来说这个数字上升到二,而对于【创造者】来说,这个规模足够成为一个小型的集团化威胁,跟那些散兵游勇不一样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欧文不再迟疑,摆出了利益天平,
「不仅仅是战斗力这个方面。我们追查【创造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手上多少有些有用的情报;你在之前一直是局外人,先不说信息的可靠程度,有没有人会随便把自己掌握的东西告诉你都是问题。再加上作为单独行动的个人,很多起因方面的的事你根本没办法隐瞒。只要稍有疏漏,让人追查了你的背景,别说继续寻找【创造者】,你在一般的民间土壤里能不能混下去,可都是不好说的事情。」
「……」
兰斯洛特突然抓起杯子仰头猛地灌了下去,也不管里面是水还是酒。南枫不禁有些担心,转头看看欧文,少年的眼角却是淡淡的笑意。
他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交待……现在他必须以本我说服超我。看着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说吧,你们打算怎么走?」
果不其然,放下杯子的兰斯洛特话语里少了那份冰冷的警戒。
「当然是早一日出发早一日到。只不过南枫——她,现在正在被【创造者】通缉,刚才又被目击了,我们得找个地方暂时避一避。」
「避一避么……那,你们的野外生存记录是几天?」
「我是四十六天,她进过步兵一编。」
决策至上,欧文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能进那个组织的起码要接受这种训练的吧……他自我催眠着,毕竟要骗过敌人就得先骗过朋友。南枫只能看着他毫无起伏的表情哑然。
「够了。我们可以进利比尔高原,从帕尔提那边出来。」
「确实帕尔提是民间组织不敢乱来的地方……你怎么看?」
欧文不忘尊重女性的意见。
「我?我同意……但是徒步穿过利比尔高原的话,物资的负担会不会太重了?」
「所以我问你们的野外生存记录啊。虽然不好吃,高原里面的蝙蝠和蜥蜴提供必需的营养还是足够的。」
「——呃,这个清楚了。还有别的吗?」
赶在脸色大变的南枫吐出口之前,欧文急慌慌地扯开话题。
「还有一点,是我这边的条件。」
兰斯洛特清清喉咙,等到南枫的脸色稍有缓和,才接着道,
「高远内部有火属性的精灵栖息,我要捉一只回来。当然,必须靠你们帮忙。」
「为什么?你的剑上不是已经有水属性的加护了?」
南枫脱口而出。欧文立刻回想起了那柄包裹着青色光芒指向天空的【奥赛罗】。
确实存在过水的加护了……火属性不可能在现有状况下提升多少威力,这是何必……
「这里有武具店,我去买一把新的就是。总而言之……水属性不适合我。」
「……怎样都好,你自己定吧。」
稍一考虑,欧文决定不刨根问底,
「今天晚上趁着夜市把东西准备好。明天早上八点半,大集市门口集合。」
「行。」
兰斯洛特点点头表示知情,然后就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酒馆。
这种善解人意令青年有点头皮发麻。
「这样可以吗,欧文?万一他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也得等到明天以后。他父母明早火化。」
「这样啊……不过,高原里面吃的那些,呃,真的必须那样吗?」
一说到这点,南枫就感到胃里一阵翻腾。这是她第一次后悔上了欧文的贼船。
「我会把我的压缩饼干给你。」
「可是一个人只能带三四天的量,到帕尔提那么远的地方,没个十天半个月……」
「——我会把那小子的也抢过来给你。」
欧文实在想不出其它什么安慰之辞了,过惯自由独行生活的他在逼问和谈判之外的人际交往领域毫无心得可言。
「……噗,哈哈,欧文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至于吗哈哈哈……」
我这是……什么表情?
少年无法体会对方此时的心情,无怪,他又看不到自己那一脸哀怨相和捏在手里的压缩饼干组合成了一幅怎样的图景。
「哈哈哈……哈、哈。」
南枫笑得腰都要断掉了。
我再是什么表情也不用笑成这样吧……少年扶额。
「……不过无论如何,谢谢你。」
正在为饼干付钱的欧文用眼神表示了受宠若惊。
「我真的不敢说自己是【创造者】的成员,兰斯洛特那个样子就像是……」
「没关系,只是现在这个当口要瞒一瞒而已。等到不得不说的时候,他会知道自己不该对你有什么仇恨的。」
「但是我自己也想不到【创造者】竟然会……」
虽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那里的大家待我很好,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她没有意识到自己逃避般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严重些,南枫。」
闻言特意转过身来直视着少女微闭双眸的欧文朝前顿了一步,像是要把这些字句刻进她心里一般缓缓地开口说,
「跟着我查下去,只会有更夸张、更凶残的真相。民间组织能做到何种地步,你可还不算见识过呢……」
「啊啊,果然只有弗拉德祁的烤鱿鱼才能称得上是极品……」
从夜市排档到旅店,一路上南枫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欧文本想劝她少吃点别弄坏肚子,但又想到接下来的半个月内顶级美味的称号也只能属于压缩饼干,就把话咽了回去。
「早点睡。旅店的早叫是七点钟,有人敲门记得答应。」
「是是,我知道的啦。晚安了……」
南枫打着哈欠关上门。
「喂等等!我还没进……」
……哎呀?
直到看到手心里躺着的隔壁那间单人房的房卡,欧文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成了禽兽。
和那个晚上不一样啊——该死,我在想什么……
吐吐舌头自我解嘲,少年打开了门,放下东西,习惯性地走到了阳台上面。
今天也这么死气沉沉的呢,天空啊……
「……欧文?你不会也是出来看星星的吧?」
一阵怯怯的声响,听音色是南枫没错了。
估计是怕认错人吧,她先挑的房卡……
「差不多,不过今天晚上好像没有星星。」
「是啊……」
不合时宜的停顿给欧文带来一种奇怪的脱力感。
这怪我么,有的人天生不会炒热气氛啊……
「哎,欧文,你看那个!」
「什么?」
感谢主……欧文在心里画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沙滩那里,那个是什么?」
他顺着南枫手指的方向看去。几个闪烁的光点逐渐聚成了赤红的烈焰,在沙滩西部高崖的下方升腾着。火焰的形状里区分不出正在腐朽的东西,而火焰外围几步远的地方,跳动的火光偶尔能照出一名灰发青年的面孔。
——兰斯洛特。
「……」
「……呐……」
旅店阳台上的二人沉默了。
他们现在只能简单地感到一股壮烈的悲哀,却无从描述。
燃烧持续了一段时间。
两人默默地注视着这个仪式。
那家伙……少年喉头一哽。
火焰熄灭后,借着清冷的月光,南枫看见青年在沙地上收集着什么。他将那些收集物装入一个木匣,然后离开了海边。
「……欧文,你……」
「不,我不知道。」
少年还沉浸于这个稀奇的仪式带给他的莫名凄凉和哀痛中,无暇思考其它问题。
沙滩和市场上的灯渐渐都灭了,阳台上的人数却没有改变。他们想要了解困惑着他们的东西,做出过很多的假设。
但无一成功。
……不过呢,欧文其实是有机会想明白的。从围观的人那里得到的信息足可以让他推理出正确的答案。
那两辆装满日用品和货物的篷车,是兰斯洛特的……
——家。
「爸,妈,我找到一起走的人了,我要去替你们报仇了。」
兰斯洛特将两个小盒子的盖子打开,把里面的粉末都倒进了中间的大盒子里。
「我可以靠自己活下去,它们两个就随你们走吧。」
站起来,两步走到悬崖边上,青年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木匣。
「爸,妈,你们总说,天空要蓝的才好看,可惜今天的云有点厚,你们将就看上一眼吧?……」
「爸,烧你之前,我在你身上浇了一整瓶威士忌,没有兑水,很香醇吧?……」
「妈,那个结,我让它跟你走了。你别急,每年我都会做一个新的,你每年都会知道你的儿子还记着你的生日,好不好?……」
「爸,妈……」
「……」
不要走……不要走……
像是为了让自己断绝念想,青年把手中的盒子猛地一扬——
「爸,妈!你们在天上看着我吧!……看着我呀!」
悉悉而下的粉末模糊了青年的双眼。
「你们的儿子要去替你们报仇了!……」
你们一生没做过一件坏事呀!为什么……
「他一定——他一定会替你们报仇的啊!请你们看着他、祝福他、保佑他吧!……」
狂风终于在这最后的时刻降临了。
风将落在岩石上的粉末尽数卷起,咆哮着形成阔大的漩涡,在半空中呼呼地荡、猎猎地响。
「……爸,妈……」
不要走啊……
后退两步,他无力地跪了下来。
不要走好不好……
风忽然向他砍来,催促着什么一般。
青年要紧了牙关。
「我……」
碎石打在他手上,和指节发生激烈的碰撞。
「我……」
咸腥的大海之气扑到他脸上,为他棱角分明的面孔蒙上一层霜。
「我……」
风,暴怒了!它咆吼着驱赶着一切逗留在这里的东西,它宣告着它才是这篇天地的主人!
「我……」
为什么……
「我……」
不要啊……
「我……」
爸,妈,你们不要丢下我啊……
「啊啊啊啊——我走了!」
带着满眼混了海水的泪滴,青年倏地转了身,大吼着向崖下奔去。
「我走了——我走了——」
耳后狂风的吼声愈小了……青年全力奔跑着,用不断突破的速度压抑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但,风啊,越吹越猛了!它摇散了尘埃的节奏,它席卷了整个港口,它带着无数的愿望要到天上去,到云的那一边去!
其中必然会有这样的一句吧,来自青年人的最痛彻心扉的呐喊。
「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爸,妈,我一定!」
然后暴雨就顺遂这愿望,在云朵上撕开一个口子,降落。
兰斯洛特的背影渐渐消失了在雨滴的针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