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5 探求者

作者:兔丁宅 更新时间:2011/8/28 17:31:14 字数:0

现在的温度对于旅行者来说实在是很舒服。高原上本来就比下面凉快,再加上厚厚的云投下的满溢的阴影还有阵阵的舒爽凉风,欧文第一次迟疑就把原先为了防晒遮阳的宽檐帽扯了下来。

「这一段土质不好,我踩过的地方也不见得安全,小心脚下。」

走在最前面带路的兰斯洛特已经把两人甩到了二十米开外。不过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连头都不回一个,只是继续连蹦带跳地沿着挑夫们踩出来的那条弯弯曲曲的上坡路前进。

「喂,兰斯洛特!稍微等等,我们看不见你了!」

眼看着青年的背影就要消失在乱石和土堆之中,殿后的欧文只好挺直身板吼了一句,同时希望这声音不要被凉爽的晨风全分了去。

「好好知道啦!你们手脚也快点啊!不是受过步兵一编的培训吗!」

已经缩得很小的灰色脑袋在西北方一块巨大的岩石影子里停下了,能看出他很不耐烦。欧文一大早地就遭了新队友白眼,连忙低头在南枫身上寻找献殷勤的时机。

「可能有些松了,轻点踩……小心!」

事后欧文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不是他通过精密计算故意预先抖松了土层好让兰斯洛特从那段上一脚跨过去而让南枫猛地一陷崴了脚踝顺便送给自己一个大豆腐。话自然是要这么说的,不过谁会信呢?

「喂喂,搞什么啊,是你说她受过步兵一编训练我才带你们走这条路的……」

兰斯洛特盘腿坐在地上,对如此不靠谱的同伴们心生不满起来。在这个地方坐坐休息一下,他的计划和现实其实差别不大,只是一个原来能自主前进的人现在变了半残——他向来认为野外者腿脚受伤难以动弹就几乎可以安息了。

穿越利比尔高原的通路很多,这是其中最险的一条。要不是欧文一脸严峻地说晚了南枫就有危险咱们就要被发现你小子就会啥都干不成,即使对方是机要搜查部的特工他也不会把人带到这儿来,又不是土匪何必谋财害命。

说到底,兰斯洛特对这条步道的了解,也只限于能在地图上读到的平面信息。他本想同伴不需要太多照顾,只是不熟悉环境,自己自保加带路不是太难的事。可现在,看着正咬紧嘴唇正骨的南枫和一旁安慰也不是讨饶也不是走人也不是进退维谷的欧文,他忽然感到前途一片灰暗。

有必要么,撒这种谎,搞不好会连命都丢掉……

「……你们两个,我说。」

兰斯洛特略带责备地开了口。他不知道欧文对他打破僵局这事有多感激涕零。

「这条路最多能节省个两天,撑死三天,如果路上运气好能躲过那些巨蜥首领。」

「我们一定得躲过。」

南枫敷上膏药,又从背包里掏出纱布。从咝咝的凉气里可以察觉出她一直吃着痛。

「想躲过就要跑得快,我看没戏。——这条路后半段就是边打边跑出去的。照我们现在这个情况,别说节省几天,能按计划到达就不错啦。」

「还没走多远——呜——回头去换一条路行不行?」

「……你应该在那个石崖前面就跌一跤。」

沙沙,沙沙,欧文一直无聊地听着南枫使用纱布时发出的声音,这时马上漏些目光随着兰斯洛特手指的方向看去。光秃秃的石壁,断层的后果,好吧,完全无处下脚。

当时怎么会不计后果地跳下来啊……至少要留条绳子以防万一好回头啊……少年在心中对自己做着为时已晚的训斥。

「勉强赶路效率不会太高。我们能不能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理性少年压着嗓子提议以便使声音听上去认真一点。兰斯洛特果然也认真地盯着他。

「休息?在这里?这儿可是流沙聚集区!」

流沙?

方才沙沙的声音再次在欧文耳边划过。南枫在撕扯纱布,他以为那是布料破裂和摩擦的声音……

——流沙!

欧文机械地将脑袋转向来路。

不知什么时候,以南枫踩下的地方为圆心,一个缓缓下陷的土黄色漩涡向着周围发出了邀请。金黄的沙粒在风下肆虐起舞,开始了又一轮的狂欢。

最糟的情况……流沙……

「不好,快走!」

毕竟是当地人,兰斯洛特的第一反应最为迅速。欧文在外套被拽了一把才终于反应过来调整方向的时候,青年已经背上伤员迈开了步子。

要逃走吗,这种情势下……如果掉进去的话……

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奇怪想法把欧文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被吓着的不仅仅是他的思想,还有他的身体。

如果掉进去的话……

于是兰斯洛特没能听见那个本该跟在身后的脚步声。

搞什么啊,麻烦还添得不够多吗……他刚要再催一声,就感到背上的南枫动了一下。

然后是她溢满恐惧的呼喊。

「欧文——!」

什么啊,又出状况?你们就不能偶尔靠谱点吗!

抱怨归抱怨,兰斯洛特还是从南枫几乎爆开的声音里听出了事态的严重性,降低速度换取了一个回头的机会。

「快点跟上啊——喂!」

漩涡的扩散速度和沙雾的蔓延速度都远在他意料之外。青年的视野里出现了欧文数秒前站立着的位置,其上却只剩下一袭沙尘。

什么,这个流沙为什么这么……

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速度呢?

被吞没的那个瞬间,兰斯洛特的瞳孔里映出了这个直到最后都困扰着他的问题。

「福多克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制服笔挺的年轻军人轻声关上办公室的木门,对着他的上司敬了个礼。福多克正腆着肚子放下咖啡杯。

「哦,来了啊。坐,别急。」

悠闲地招呼着,福多克很快陷进了桌子后面那把宽大的扶手椅里。年轻人在他的授意下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哦,他啊,他是我一个远房的侄子,最近想到中部这儿来发展,所以来找我聊聊。没事儿。」

看年轻人朝一旁会客沙发上的男子投去了怀疑的目光,福多克立刻摆摆手打了圆场。

「……失敬了。」

沉默了有那么一会儿,年轻人才把视线摆正。

「那么请您告诉我有什么吩咐吧。我会竭尽全力。」

说完这句话后,年轻人发现福多克的眼里显出了几许悲伤。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赫里斯……」

长官的话语里竟然有哭腔。

然而部下没有尽职地进行劝阻,应该说,赫里斯根本就丝毫不为所动。想来福多克也早就习惯了对方的这类反应,此时也只是自顾自地伤感下去。

「上次也好,这次也好,每次请你过来,都要让你听不好的消息……」

「……」

年轻人沉寂的双眼一震。

「他是个好人,我们都知道,他最喜欢帮助别人……要告诉你这种事实我也满心愧疚,我还对你保证过再也不会有人因此捐躯……」

赫里斯重重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什么?」

福多克也突然离开了扶手椅——对于他这种体型的人来说还真是件了不起的事——径自走向了内室,他知道那家伙会跟着来。

开什么玩笑……不是说好了吗……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你姐姐可是逼着我发过誓的啊……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但你终究要面对的,而我也没有向你隐瞒的资格……」

背台本般迅速说完这些话,福多克停在了一面红色的旗子前,略略地低了低头。

就在这里面了。

年轻人完全不理会福多克的动作,他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拨开旗帜、撕开帘子、撞开隔离门,然后去感受那逼人的肃杀之气。

——三年前,他学会应当如何接受这样的消息。

可他又怎会想到,三年后的今天,当初的经验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不要啊,索拉,别这样……

柔软的白色床单盖住了那张熟悉的面庞。

「索拉!」

与此同时,红旗外的福多克制止了想要把帘子后面那扇门关上的秘书。

「那儿的空气可不是为活人准备的……」

司长翘了翘他精致的小胡子,接过秘书端上的红茶,倚着栏杆小口啜了起来。这时他的脸上不见那些臃肿的悲伤也已经有些时候了。

「司长先生,今天晚上有安全防卫司的晚宴,五点半的灵能专列,到塞提顿……」

秘书一边整理桌上散乱的纸张一边向福多克说明接下来的行程,福多克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给我准备深蓝色套装,红底领带……」

他正布置着,刚才开始就一直被遗忘的沙发男好像闲得不耐烦了,走过来向福多克道了别。

「今天你忙,我明天再来拜望。注意身体,别喝那么多。再见舅舅。」

「再见。」

福多克把一只按在时间表上的手抽出来拍拍客人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离开了。男子笑了笑,朝房门走去,银色的鬓角在豪华水晶灯光芒的润饰下格外璀璨。

晚上吗……

好黑……这里……

欧文的意识模模糊糊的。他试着挪动了一下手脚,发觉身下一片冰凉。

背上有点儿痛,仰面直接摔了下来么……

他费劲地把手探到背下湿润的地方,然后举起来凑到鼻边。

潮湿的霉味……不是血……按压的时候没有刺痛感,脊椎大概没事……

分析到这里他方想起似乎应当回忆一下摔下来的经过。好吧,慢慢儿来,右臂压在下面,麻了……

不知从哪里落下的一滴水打在少年的两眼之间,使他霎时清醒过来,记忆也越发明晰了。

细碎的颗粒……利比尔高原,流沙……从那种地方掉了下来吧……

同行者……对,两个,南枫和兰斯洛特,我掉下来的时候,似乎还在稍微远一点点的地方。但以这么大范围的流沙速度来估计的话,应该也掉在差不多的地方……

南枫的脚受伤了么……有出事情的可能……

不慌不忙地确认到这一步,欧文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五秒的适应期很快过去,他辨出头顶是盖了一层绿苔的暗色岩石,上面垂着几根尖朝下的石锥。之前落下的水滴似乎就是从正对着他视线的那只石笋上出发的。

……溶洞?

虽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但在尚未确定身体状况的时候欧文并不打算追求效率。他触到右后方是个冷冰冰的角落,就用左手撑着身下光滑的石面,退坐到了那片潮湿里。这期间他的眼睛并没有休息,沿着岩石的轮廓将前方扫视了一圈。

身后有角落,周围是封闭空间……不对,那个颜色深点的是甬道,就是说这是间石室么……

比较小,目测只有五到六米,暂时来看出口是唯一的……

南枫和兰斯洛特不在这里……他们没有和我一起掉下来,这样的话……

欧文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负面情绪。相隔不远却不处一室,这就是说队伍被分散了,而且存在散开在两个不同的溶洞群里的可能。

那就麻烦了!——好吧,等等,乐观点,伙计……兰斯洛特就算不知道流沙,这儿的溶洞他多少该了解一些;关键是南枫……

欧文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害怕。是因为担心她在极度恐惧和慌乱的情况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吗?

……不。少年告诉自己,我没有让她掌握任何可能对我构成威胁的信息,她就是说,也不过是【创造者】的事实,反过来只会伤害到她自己,那要看兰斯洛特冷不冷静……就那家伙愿意主动去背她来看,只要她自己不和盘托出,应该不会被怎么样……

不知道这心思是本来就已经乱掉了还是被自己搅浑了,欧文感到思考有点儿费力。还好身上除了几处轻微的擦伤没有大碍,于是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允许自己开启警戒模式。

因为一直紧紧拽着肩带,装满活命物资的背包还在身边,这让欧文有了走出迷宫的把握。但他现在有些累,到底是才醒过来,还不想怎么移动。

被流沙吞没的话,可不见得会来到它的正下方呢……

有一搭没一搭地填补着脑海里的事件分析表,欧文舔舔干燥的嘴唇,准备在这个石室里再待一会儿。

以静制动。刚才缩进角落里的时候,他发现洞内的回音效果异常明显。

这是防守者最大的优势,也是进攻者最大的漏洞。

欧文调整了呼吸,现在的他警觉异常。

这名少年呆在一个地方不动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为了休息。

酒馆里的灯光从来都是这般浑浊的。靠近吧台的一张小黑桌旁聚了几个右臂上纹有赤红色蝙蝠的壮汉,正大声吵嚷着要给店里每个人来上三两。

「省省吧您呐,这把戏留着对付对门那家没脑子的朱利安好么。」

但吧台的伙计似乎早已领教过这个无聊的骗局,一边擦拭着高脚酒杯一边毫无兴致地打发着。要不是他们已经付过了桌上两扎冰啤的钱,他根本不会继续留着这些人在店里,还是这么好的位置。

「什么?你小子别给脸不要啊,要是招惹上了【嗜血黑影】,你……」

「我怎么样?你觉得一个成立才三个星期的小集团能站住脚?别忘了,这儿可是帕尔提。」

面对为首的赤膊大汉颇具威胁性的言辞,酒保似乎并不为所动,依然平静地将每一只经手的酒杯擦得闪闪发亮。

「你!……」

大汉显然是被激了,却又只能瞪着酒保面目狰狞地咝咝吐气。正如酒保所言,这里的土壤天生排斥一切民间组织,就是声望极高的【朔骨义士队】到了这儿也只当自己是过路行者,从来不敢有分毫在其它城市得以展现的主人之姿。

大多数人自会拿这几句挑衅当一个简单的笑话看,不过仍然有不少人听了这话觉得不舒服。无意中新生的【嗜血黑影】已经惹上了几个最不该惹的人。

「抱歉来迟了,哈利。还有我的份吗?」

正在气氛一点点冷下来的时候,一名新客人及时地从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年轻而沙哑的嗓音中透出他的疲惫和深深的苦楚。

「本来是有的。不过这么显眼的预定位,被这几位大哥相中也是难免的事吧。」

哈利好像总是这样,无论眼前是如何异常的形势都能保持这副平如明镜的姿态。

「辛苦你了。杜松子加冰,用大杯子装。」

年轻人似乎完全没看见台子周围围站的【嗜血黑影】成员,径自走过去挑了一把椅子就坐了下来。

「打扰了。希望你们不介意。」

绝对惹人火大的态度成功吸引了【嗜血黑影】的全部注意。一名成员走到年轻人身后,隔着风衣用铁棍顶了顶他的后背。

「你小子做事小心点,这儿可不是你该闹的地方……」

没有惊讶,没有跳起,连回头都没有。年轻人闷闷的低音传过来。

「抱歉,这是我的预定位,方才各位也已享用过了,我想现在可以还给我了。」

脸上带着刀疤的成员本已握紧了铁棍,此刻也放松了下来。

他虽然气愤,还是能看得清东西的。

年轻人将手伸到外衣里,甩出了一个深蓝色封皮的本子,封面上赫然地是「科隆林斯第三特殊责任司」几个烫铜的大字。

「今天开始,这孩子就是你的了。怎么样,想好要如何称呼它了吗?」

女孩伸出双臂怯怯地捧过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过于沉重的武器,差点重心不稳。面前和善的男子从与武器商的对话中跳了出来,弯下腰,将一只小巧的银合金时计挂在女孩胸前。

「灵能装备不仅仅是武器,更是要一直陪伴着你的、最重要的朋友哦。所以认真地为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吧。」

男子微笑着看着女孩,耐心地等待她做出这个重大决定。他看见回忆逐渐替代惊喜充盈在女孩碧绿色的澄澈眼眸里。

「……欧文,我想叫它欧文!」

好像想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情,女孩扬起的小脸满是幸福的笑容。

「嗯,很顺口的名字,它也一定会喜欢吧!」

男子似乎很乐意看到女孩这副神情,嘴角宠溺地勾起弧度。他干脆蹲下来,帮忙负担着弩炮的重量,同时执起女孩的右手让她握紧那块银色的时计。

「那么,要让它记住这个暗号。……准备好了吗?」

「嗯!」

「好,首先是收回。拿着空间盘,在心里默念‘回来,【欧文】’,要集中注意力……」

欧文……

「……欧文……」

「……来……」

「……」

「……喂,还醒着吗?醒着的话答一声啊!」

……诶?

费了好大力气才让眼前的黑暗逐渐消散的南枫勉强辨出了兰斯洛特的声音,

「你没事吧!我们这是……」

「大概是溶洞!托那小子的福……」

现在的兰斯洛特一提这事就来气。他烦闷不安地在周围踱着步子,试图发现一线生机。

「背包也都不见了……该死,虽然上面能打几只蜥蜴烤烤,这底下可是什么都没有啊……喂,既然你都醒了,那就在周围找找看吧。乱动也比死坐着强。」

青年说着就往远处走了几步。走到附近一根石柱旁边时他才想起重要的一点。

「……这么说我也很抱歉,但是不做点基本处理的话我真的没办法走路。」

听当事人这么说,兰斯洛特也只好懊恼地一拍脑袋,转身又走回来。

「你不是有治愈术什么的吗……」

「法术只是战场上应急止血的措施,这种伤及骨头的情况完全没办法处理啊。」

谈到这个,南枫就显得内行多了,一直低沉的语调也逐渐明朗起来。

「所以医生还能留口饭吃嘛。况且我又没有取得过水系精灵的加护,这方面本来就是个入门的水平。」

「……哈?就是说如果有水系精灵在一边,这种骨折用法术解决也没问题?」

兰斯洛特差点大脑当机,但最终还是给出了大差不差的理解。

「也不是这么说的啦……不过差不多,起码会变得容易些。」

「那……」

青年微微地皱起了眉毛,这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的次数并不多。

「……我,有水系精灵的加护。告诉我要怎么做吧。」

「哎?那、那个,倒是不必,我想休息一会就好了……」

南枫闻言连忙摆手。天哪,要是把真把骨头交给这家伙,自己的余生都得拖着一条断腿走路了,那样的话还不如干等着,好歹有个盼头。

「没有时间了!我们的装备全都不见了,不能在溶洞里这么待下去!你闻闻这里空气的气味!」

看少女这般抗拒,兰斯洛特急了,几个感叹句直接吼了过去,把少女吓得不轻。

但是,这些都是真的。在她自己还没有发觉的时候,湿闷的有毒气体已经代替空气接管了南枫的气体交换流程。她开始害怕了。

「……好吧,你先让精灵把3浓度单位的净水灵能压缩在你双手周围厚2厘米的地方。」

「伊莎贝拉!……然后呢?」

「左手像这样,右手像这样,卡着踝关节。」

「什么是踝关节?」

「……哈……」

南枫一脸无奈地看着兰斯洛特,后者真诚的不解让她倍感压力。

「就是凸出来的那块骨头……然后这样——等等你先看我演示完!……这样,你要感觉‘咔’地一下。……懂了?」

「哦,知道了,这样然后这样然后这样对吧。我上了!」

「别急慢慢来——呜咕!」

如果说难有机会品尝的疼痛可算作命运的礼物,那么兰斯洛特刚刚就送给了南枫一份绝世大礼,重得受礼的一方都有些承受不起。那一瞬间少女脸上的表情就像要把一生经历的所有感觉一次性表达,面部肌肉刚刚开始运动就收到新的指令,一会儿张一会儿收,好像正被四头牛轮番咀嚼,还是带反刍的。

「咝——痛痛痛……」

其实在南枫倒抽一口凉气的时候痛觉就已经渐渐消散了,眼角的泪花纯粹来自方才的穿心而过——那一用力可真够厉害。

只是兰斯洛特没有得到过基本救护知识的普及,还以为自己又做出了让女生哭鼻子这种无论在何时何地都绝对会受到八方唾弃的无赖事情,顿时慌了手脚。

「你你你你你——没事吧!」

兰斯洛特以一种颤抖得不自然的语调和同样不听使唤而发抖的身体询问着。

别出什么事呀……那个叫欧文的看上去很不好对付……

「没什么,就是扭的那一下有点痛,现在没什么了。」

南枫擦着眼角,看兰斯洛特的惶惶状坚持了十五秒,终于忍不住失笑出声。

「哈哈哈——真的没事啦……你看,走路没问题了。」

为了让他彻底放心,少女故意蹬着石板站了起来,又使劲往地上踩了几脚,表示自己在行走能力上已经完全恢复了。

「是吗,真的没问题了?」

「当然了,现在拖延时间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我们走吧?」

「走?」

这下角色互换了。兰斯洛特用否定的躲闪眼光看着南枫。

「在溶洞里,最不能做的就是随意移动啦。」

「呃?那我们怎么办?不走走看的话,永远也不会知道出口在哪,而且我们也没有给养了,只有放手一搏不是……」

「嘘!」

没等南枫把话说完,青年就一声重叹制止了她。

南枫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只知道在这个她未曾了解过一分一毫的溶洞里,眼前这个灰色头发的高个子与自己相比,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决断力。

所以她等待着,屏息凝神,不让他受干扰。

「……好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的声音……水吗?不对,水应该更流畅……」

兰斯洛特轻声自言自语着。

听到这些,南枫也集中了精神,试图收集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很快她就听见了,不知从哪边的空气中传来了极有节奏感的、什么东西撞击石板的声音。

咚咚、咚咚。

声音逐渐清楚了一些,显出几分厚实与沉重。兰斯洛特是对的,这不会是水滴下来发出的响动,那通常是短促而清脆的。

「不是水……持续这么久也不像是石层断裂……是什么……」

兰斯洛特抿紧嘴唇。不经意间他已经进入了精力高度集中的状态,在他听来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十倍,音色对他而言也更加具有辨识度。毫无疑问撞击的其中一方必定是石板……那么另一个……另一个是……

这种低沉的感觉……是什么……材质是什么……

「铁……」

「哈?」

一直保持安静的南枫突然开了口。兰斯洛特当然不相信直觉之类的说法,但在沉下心来把那种声音细细过滤一遍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答案是极有可能的。

「铁制品……可是这种地方哪里来的铁制品呢?」

脱离了自己擅长的领域,兰斯洛特思考起来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掉在了原本只能跟着自己的南枫身后。

「什么东西……哎,等等,兰斯洛特,声音越来越大了……」

「哦?……还真是。嗯,这下更清楚了,应该就是铁器击打石柱的声音。」

「而且,好像能听出方向了……」

「从下面……靠右一点的地方……」

下一秒,如梦初醒的两人看见了对方眼睛里不加任何修饰的、对未知的极度恐惧。

「下面?哎哎哎——」

所以说,并不是上天不给你思考和准备的时间,只是你荒废了它们而已。喊出刚才那一声的时候南枫就注意到了前方三四米处的石板地面微震了一下,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

「这是什么……怎么办,逃跑吗?」

「不,暂时不行,我们完全不认得路,逃跑和送死没有两样……」

兰斯洛特强装镇定,只是鬓角的汗珠和不住翻滚的喉结出卖了他。脚下越来越明显的幅度变化在让他感到害怕的同时也迫使他留在原处。

溶洞的一层就是一块大石板。只要有一处裂开,那么无论跑到这块石板上其它任何地方,终究都是逃不过毁灭的。

与其在绝望中送死,不如秉着希望战斗到最后一刻……

兰斯洛特咽下一口紧张的唾液,伸出有些发僵的右臂。

「【雷万汀】!……我说,你也做好准备比较好。」

「呃?对!抱歉……【欧文】!」

活动一下几乎麻痹的手腕,兰斯洛特告诫自己要把所有的注意放在那些正不断延伸、吐出分支的裂痕上,而不是放在没用的恐惧上。

无论出现什么……铁制品,这可不好玩……如果是攻击性的话……

兰斯洛特还在整理脑子里的一团糟的时候,眼前的龟裂突然「喀拉拉」地碎成了沟壑,脚下的石板顿时陷了下去。他一个重心不稳,连忙把枪支在身后,好不容易保住了平衡。

「小心点你该瞄准了……这是!」

在并不充足的心理准备中,兰斯洛特设想了几种通常的可能。地下河巨型肉食鱼类、群体穴居动物、误闯进来的猛兽……但他显然没有考虑一个重要的事实:闷响的来源,是石板和「铁器」的撞击。

就算眼前所见再怎么不符合预期,它总归是符合现实的。

在这个世界上,持有最多足以发出那种声音的铁制品的物种,只有人类哦。

当然了,这个人类,也包括已经死去的哦。

「这……怎么会……」

兰斯洛特赤红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令他战栗的影像。雕着没落王朝标志的头盔、南方风格的硬板铠甲、猩红的残破披风,还有手部的护甲中被牢牢锁住的、厚重的宽刃剑。

和全身上下其它部位的锈蚀与腐烂不相称的、依然泛着黑色寒铁光辉的骑士剑。

——以及,包裹在头盔里的早已失去骑士威严的颅骨。

是死尸?怎么可能,操控尸体的法术怎么可能在这里……

「小心兰斯洛——‘寒冰’!」

冻气交差飞来的急速利矢在兰斯洛特眼前划过,他这才意识到战斗已经开始了。重心后收连退四步后,兰斯洛特将上身前倾,看准了那个正缓缓向自己走来的亡灵战士的胸口。

「好……‘疾风闪’!」

枪头一抖,兰斯洛特就直直地朝着设定好的目标前冲了出去。可就在带着破碎空气的枪刃刺中胸甲上十字花纹的前一瞬——

「停下!」

视野中的锈色铠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似曾相识的深棕色。

「正面冲击的话你拼不过他的!赶快跑!」

虽然不像之前那般斩钉截铁,但欧文的话语依然有着不容抗拒的说服力。被找到空挡一脚踹翻的骑士动作缓慢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又走向了这边。

「怎么跑,你知道方向吗!在这种地方只会越跑越进死路……」

「这一层有光,应该有能通往地面的井。再说了,就算你能拼得过一个,你拼得过一群吗。」

欧文的肯定语气让兰斯洛特不由得环视了一下四周。

结果青年只是再一次证明了欧文•林肯不是个喜欢夸大事实耍帅的人。裂痕的交汇处形成了缺口,死去的战士们正源源不断地由那里爬上来,到现在已经挤满了半个石厅。

「切……你知道怎么走吗?」

兰斯洛特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跟着我就行。南枫,你右后方的甬道,沿着那儿跑!」

「喂,等等!」

看着欧文毫无预兆地突然跑开,兰斯洛特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头顶的空气变得沉重、他仰起头看到已逝骑士狠狠挥下阔剑之时,他才在冷汗的提醒下避向了后方。

「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些骑士看起来都死掉很久了……」

毕竟是体力底子最好的一个,兰斯洛特一边全速奔跑还能一边用不满的声音大声问话。

「铠甲是第二次全界大战北萨恩斯帝国的骑兵装束,这里恐怕是埋尸坑。」

「埋……埋尸坑?」

南枫不太能受得了这种信息,特别是传达信息的音色格外沉静的时候。

「这只是一小部分。下面还有贝尔坎邦联的军服,人员组成可不那么单一。」

踏踏踏的脚步声在愈窄的甬道里越发清晰了,与之呈现同一趋势的还有前方透来的光线。石壁上的青苔和浑浊的石灰水滴在这光亮的映照下折出清透的亮色。要不是正在狂奔着逃命,欧文倒是很愿意停下脚步来细细观赏一番。

「看到光了吗?左边!」

伴随着岔口的出现,不长的通路很快到了尽头。日常的阳光对在地下溶洞待了半天的三人来说很是刺眼,南枫不禁抬手护在了眼睛前面。

非常耀眼,茫茫的一片白色……

看不清楚……

道路隐匿在了过强的日光中。无法确定前路的时候就应该停下来好好观察清楚,欧文这么想着,打算收住脚步。

可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踏出的步子已经失去了依靠。

「——糟了!」

虽说在感觉上只是下楼梯时一脚踩空的空虚,但在欧文很快地适应了光线而辨认出面前景象后,他就知道这个楼梯的落差对他们而来有些大了。

灰黄的土壁、前伸的枯枝、凸出的岩石。

——峡谷!

从发现这点到身体开始失重之间欧文只来得及朝下方瞄了一眼。

绝望的一眼,毫无疑问。

不是希望中的河流,不是高原上常见的热砂,而是石头。

嶙峋的乱石阵。

怎么偏偏这种时候……你到底是怎么了,伊莱克?

一定要让我以这种不好玩的方式结束生命吗?

拖上我就算了,这两个人跟你没有利害关系吧……

喂喂,伊莱克,就算我死了,你也得不到的东西,可是多得很呢……

或许是因为闭上了眼睛不想去迎接视觉上的疼痛的关系,欧文耳边飒飒的风声此刻变得清晰起来。背景音中是两名同伴惊恐的呼号,他却当作没有听见。

「不要——」

有点残酷,欧文心想,被一个陌生人带着走了两步路就要挂掉,这可不大符合少女们心目中的青春故事情节。

……说起来的话,按照她们的思维,这种时候应该由女主角来引发什么奇迹拯救大家吧……嗯嗯,大概是这样的呢……

为了打发等待的孤寂而任由思绪乱流的欧文当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当回事儿。下一秒,他觉得眼前的光又在增强。

还没疼上一阵就能到天国了吗,待遇真不错啊……

可是风声弱了下来。

……哈?

似乎有来自身下的浮力,欧文带着疑惑睁开眼,发现视野已是一片朦胧。

——但是,理应撞上自己脑袋的石柱的大小,却没有再变化。

这是……【光之片翼】……精灵?兰斯洛特的精灵不是水系的……

欧文总是习惯性地把她作为战斗力为零的保护单位,船上的那一战也未能改变他的看法。确实南枫作为弓弩手无论是位置还是战术都拿捏不好,总是站得太近,不仅让本来颇具优势的中程高威力高密度打击变成了天上的浮云,还反过来增加近战手的防御负担。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实战的时候情况会这样……」

遇到自己之前的战斗经验也几乎是零。

以这种水平,即使是在他人的协助下,要捕捉精灵也是天方夜谭……

这个结论欧文是深信不疑的。

可对于现在看到的一切,欧文也有做出足够正确的判断的自信。

【光之片翼】,光系上位或以上的精灵才会拥有的半透明羽翼状灵能聚合体,能够应对各种艰难环境的同时对被加护者的灵能凝聚力要求极高。

羽翼是从南枫身上伸展出来的,身体表面还浮着一层微光,因为过大的灵能消耗而陷入昏迷……都能对上。

南枫有一只光系精灵的加护。

她本人从未表现出这点。

即使在被追杀的时候、此前陷入性命之虞的时候,也没有一分一毫的迹象可作佐证。

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

这么思考着的欧文看见看见南枫身上的光汇聚了起来。这是精灵完全具现的前兆,欧文死死地盯着那些绒光,光系上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当光点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之时,少年棕色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他不认为自己应该在这荒僻的峡谷深处看到这个形状。

「这……」

——而应该在教堂的彩绘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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