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任何一个大都市来说,下午四点钟都依然是忙碌的时间。党会之都帕尔提的景况尤其如此,环城步道上拥满了想称天色尚明再接一单的跑腿小子。
「嘿!西朗便利屋成立一周年大特惠喽!指名委托免押金免手续费!」
类似的声音常常悬浮在空气中散不开,摩肩接踵的人群头顶上仿佛被广告语扣上一顶蒸笼,本来没有在急匆匆赶路的人也会觉得一股无名急火向胆边生开,平添人几许暴躁。
「……喂!死丫头,没长眼睛吗!走路也不会了!……」
喏,后果就有像这样的,明明只是被别人的手臂挡了一下这种小事,此时也足以成为宣泄的切口。
「……」
只不过另一方的那名绿发少女似乎无甚压力,面对对方分外挑衅的竖中指也仅仅是直起了本打算欠下致歉的腰,无言地从一边绕开。
「——切!下次再敢伤到大爷我,本大爷叫你好看!……」
少女听着身后越来越小的狠话声,轻轻地叹了口气。
温达罗恩真的已经发展到那种地步了吗,阁下……
深紫色的双眸微垂着,少女逐渐向街边的高楼靠去,最后走进了一件完全淹没在周围华美大门中的红砖旧房子里。柜台后的接待员一听见踏在屋内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就清醒过来。
「下午好!这里是行事队联合【天之祈祷】,请问有什么我们能为您做的吗?」
「物品运送,送到勃利昂。送到……这个人那里去。」
用老道的语气和用词回答着,少女从手套夹层里取出一张三折的纸条,以三根手指将它压在前台上,
「包装要由我监督,其它都是你们的事。收件人要在第十天下午拿到东西。」
少女说完这话就不再做声,任接待员一脸不信任地打量着自己,也不介意动作的施受双方好像反了。
但这并不能完全算接待员的无礼。去临近的村子送货是很快捷的委托,最多一天就能收到回音,何必一定拖到第十天才出发?加急的委托到处都是,故意延迟的确实少见。
最可疑的是要求监督包装过程,这表明委托人不希望委托物品的形状和大小泄露出去。
不过这个委托对行事队一方没有什么坏处。无论是延迟还是加急,委托人都要承担时间调整预支金。
「……委托人跟进和优先度更改的话需要……」
「需要多少?」
素色的棉布斗篷、宽松的白绢法袍还有看上去非常劣质的符文镶边,无怪接待员要怀疑这位委托者的购买力。只是来者为客,出言驱赶总归是不太适宜,就算是报个偏黑的价钱吓走对方也要符合基本礼貌一些,接待员这么想到。
「一共是两个金塔并二百银卡。」
「明白了。」
变戏法一般地,少女一抖手套,夹层里又蹦出三枚闪闪发光的新铸金币来。
「另外的三百银卡付免责押金。」
她平淡的口吻完全不像是刚刚花掉了足以维持一个月正常生活的金额的人通常会具有的。接待员大抵是没怎么见过货真价实的金塔,双手有些发抖。
为了送到一个小镇医生那儿去的一件物品就愿意下这血本……不行不行,这事儿不能让别人来干……
打定主意,接待员转过身,朝着走廊的深处大声喊了一句。
「安特莉夏,你们的活儿!」
高亢的传话声很快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叫醒了正坐在圈椅里闭目养神的金发女性。
「是是我听得见……这么吼下去嗓子也不会炸掉么,洛奇?」
应当是被唤作安特莉夏的那名女子咕哝着,故意拖拖拉拉地拉开了虚掩着的门。窗外夏日的夕阳映来暖金色的光芒将她的身影庇佑在里,也使她苍穹般高广而清亮的天蓝色瞳孔里显出了一层神秘的波纹。
利比尔高原的温差总比别处要大。不过日薄西山而天色尚明,谷间的微风就挟来了真切的寒气。
要是中午赶路的时候能吹上这种风就圆满了啊……欧文那一半闲下来的心思又在跟着环境走了。
「唔……啊,开了!」
滚烫的蒸汽咕噜作响着顶起充作锅盖的带孔铁盘,一遇冷马上液化成水滴顺着小桶的边缘滑逃。守在一旁的南枫赶忙提桶抢救,一拎到手又觉得热气逼人,本能后仰的同时重心也跟着退了不少,直接连人带桶「啪」地跌在地上。整个过程有着诙谐剧般的流畅。
「痛……呃,对不起!我……」
意识到这一摔的要紧之处在于洒出了半桶水而不是自己吃痛的南枫,语气竟然变成惊恐。
「……算了,多烧一次就是,也不会花太久。」
欧文强扯出笑容回答。
展开一次【光之片翼】而已,有这么夸张吗?睡上一天恢复体力就算了,之前可没听说过大量使用灵能还会消耗智力或者损伤小脑啊……
「哎,行了,不是还好吗?还有半桶呢。」
看样子,这一段相处下来之后,兰斯洛特也开始逐渐接受和适应某个完全不靠谱的同伴,至少嘴角已经能不抽搐了。
「……都倒进水壶了?桶给我,那地方你够不着。」
「嗯,拜托了!」
兰斯洛特从石柱上坐起来,接过桶打水去了。趁着这不长的间隙,欧文决定再向南枫做一次说明。
「听着,南枫。」
「是!我听着……」
「重复一遍过程。从溶洞里跑出来、摔下这里,是昨天的事。你用灵能救了大家,然后累倒,睡了一天。」
「嗯……你说过。」
「那么下一个话题。就土层结构和岩石成分来看,这里仍然是利比尔高原内部,只是具体在哪个方位,我们不知道。地图上没有这条乱石沟的图像。」
「嗯,你也说过。」
「……总而言之,我们迷路了。暂时。」
「嗯,我知道的。」
欧文盘着腿靠坐在一块光滑的大青石旁边,面对南枫罕有的波澜不惊一时失语。一方面他认为作为队伍的成员之一,南枫有权利知道目前的景况,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么做带来的好处还抵不上自己为了解释清楚要浪费的口水量。
但是,无论南枫知不知道,危机都摆在那里。托谷间清泉的福,用水暂时不成问题。只是仅存的一只背包里的压缩食品只够三个人吃三天的了,巡视和进程探索中欧文也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捕来充饥的活物。
还有一条附赠的,伊莱克还赌着气呢。
「很遗憾,大概一个星期之内它都懒得管我生死了——先不说这个。食物短缺、方位不明、战斗力低下,实在是经典的游侠骑士逆境。」
「游侠骑士?」
「没什么。你刚刚醒过来,恐怕今天得混过去了。」
欧文盯着临时用来烧水的篝火,眼神随着天色的渐阴而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不能再拖了,明天必须想办法朝前走……」
「呼、呼,好热,果然白天还是这样……」
现在是第二天的下午了。高原的烈日在撒下火种的同时也指引着方向,多少平息三人的一点躁气。南枫放慢脚步,拭去额角下坠的汗滴,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才找回前进的动力。
「道路没偏,这条沟谷是向正北方延伸的么……不过好办些了。」
欧文扣上帽子应对猛然增大的排汗量。
泉眼不过是偶然所得,行动起来并不见得能有多少饮用水,至少从晨光熹微之时走到现在的三人还没有发现第二处取水点。这个警报式的现象让欧文对旅途有些拿不准。
「越来越热了,该死,北方不是应该凉快些的么!」
厚实的背包压得兰斯洛特后背尽湿。青年对自己担任牛马的角色满是怨言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打碎银牙往肚子里吞,逞逞口舌之快缓解压力。
也仅仅到缓解的程度罢了。该热的还是热,并且似乎因为人的怒气而反馈性地越发猖狂。
「不会根本就是在向南边走吧,怎么老是这个样子……」
兰斯洛特就没找着其它事做过。欧文也懒得去理会,渴了自然会闭嘴。
照理来说过了中午好歹要有点阴影了,现在还这么焦炭似的捂着实在是有些反常……今年是要大旱了么……
「哎呦喂,不行啦,稍微坐一会儿……」
搬运工开始正式地叫苦连天了。南枫配合地停下,跟兰斯洛特一起躲进了谷壁突出处下方的略凉地带,用弱者的方式提出要求。
「……随便你们啦。」
欧文压下怒意和随之而来的大笑冲动,退后几步也就地坐了下来。
「连石头都这么热啦……」
自然地把双手搭在坐着的岩石上,欧文终于也忍不住要对天气抱怨一番了。
简直比空气还要热……
——比空气还要热?
「哇!欧文你怎么……」
被突然站起来的少年吓了结实的一跳,南枫轻轻地喘着气,但少年此刻的注意点完全不在「轻抚胸口平复呼吸的少女」这种总该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上,他考虑的是全然无关但要紧得多的事情。
石头上比空气热。
地上比天上热。
热源在地下。
「兰斯洛特,你是不是听说过这句话,‘圣灵存于高原真红之地’……」
「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诶?你的意思是……」
兰斯洛特并没有忘记自己到高原里来的附加目的,一个箭步冲到了谷地中间。欧文一直向他示意着脚下。
「在下面!」
微风吹起少年前额的碎发,将那双深棕色眼眸散发出的凌厉神采尽数释放,
「感觉到了吗?……来了!」
好像只是刚刚察觉到脚下有逼人的热浪涌动的感觉,大地就毫无预兆地迸开了。兰斯洛特以枪为杖死死撑住地面才不至于被直接扔出去。
「来阴的……突然袭击很好玩么!」
稳住阵脚,青年头冒青筋地回头大喊着,仿佛要把几天来的窝囊闷气都一次撒光。然而,当他的眼中实实在在地映入那个从地底升起的巨兽的影像时,幼稚的怨气就都被朴素的震撼轻松地压了回去。
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啊。
地面仅仅到它的腰际,露出地表的部分就已经超过了五米;与人类酷似的轮廓昭示着来者尊贵的等级;赤红色的两目之中填满了哀愤激起的勇武,正簌簌地朝外炸出;被真火包裹的身躯上布满暗色伤口,喷溅而起的精纯烈焰则是它流下的战斗热血。
「呜哦哦哦哦哦哦——」
它仰天长啸,火焰便裹着岩石,流星群一般地捶向了周围。不宽的山谷很快变为一片腾着袅袅白烟的焦土。
极炎处所,不毛之地,有圣伏下……
原来都是真的吗……
「——是丹普斯!这家伙是火系的始源精灵丹普斯!」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欧文还是朝着精灵面对的方向喊出了自己的判断。竭尽全力从烈炎轰炸中保全了南枫和自己之后,曾有意选择火系这条路的他立刻认出了这位斗士们梦寐以求的精灵中的王者。
「什么?始源精灵?」
兰斯洛特呆住了,表情简直像是刚刚吞下一个带壳的生鸡蛋,可丹普斯不在乎这些,它唯一的目的就是为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讨回本应属于它们的荣誉。
「侵我者……死!」
进入视界的是一个才抵挡了自己一轮强烈攻击、还在吁吁喘气的青年,似乎没有太大的威胁——但无所保留是所有火系精灵的共性,丹普斯没有做任何考虑就对这名青年打出了第二波攻势。
「……喂,等等啊!」
巨大的拳头挟着四周的灼热空气和黑色焦石而从面前直直轰来,令兰斯洛特的大脑瞬间当机,只多亏弄潮儿的敏捷与柔韧,他总算在被直接击中的前一个刹那反应过来,横扑向前方;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火山似的重拳顺着原有的力道给了大地沉沉的一记。
「轰」!
一声闷响,地上就出现了不亚于方才丹普斯破土而出时裂出深沟的暗壑。更让人不安的是,火焰并未随着拳头的撤离而熄灭,反而更加狂妄地舞动了起来,在谷间燃起一道无法逾越的焰墙,硬生生地将兰斯洛特卡在了丹普斯面前。
「好霸道的蛮力……喂,你叫丹普斯对吧!是精灵的话,只要打倒你就能得到契约了吧!」
勉强站立起来,兰斯洛特拍去面上的灰土,冲着余怒未消的始源精灵大声吼叫着,也不管自己沙哑的嗓音听上去多么不堪一击。
「……」
当然,无谋之勇只会换来对方的无视。
「——喂,你!」
兰斯洛特气结,率性一抖枪尖跑向前方已经完全屹立于地表、转过身去的丹普斯,使出了自己得意的技巧。
「有种就别跑啊!疾风闪!」
身形忽地一化,青年就和【雷万汀】一同隐没在了炫目交织的阳光和火光里。丹普斯闻声回望,只余下裂开残像。
「……小子,胆子倒是挺大!」
视线还停留在身后之时,丹普斯的右臂已经挡到身前,轻而易举地接下了兰斯洛特的重击,随后更是嘲笑般地喷出了数道火焰,把青年逼得远远的。
「咳咳!……喂,你不是精灵吗!是精灵的话就接受我的挑战啊!」
「我已经在应对了。」
丹普斯将咔咔的扭动关节声作为回答,与此相伴的又是一阵火雨。兰斯洛特连忙躲闪,在对方眼中当然只是好笑的上蹿下跳。
「兰斯洛特!用你的剑!」
退到安全地带的南枫见此状况,突然想起了青年还有属性优势这一点,但欧文皱着眉头。虽然没有阻止南枫的做法,他却很明白这完全是无用功。
如果他真的愿意,早就用了……这么拖下去必然无法取胜……
那么,为什么要打赢不了的仗?
可惜的是兰斯洛特此时没有为他解答疑惑的闲暇。
「喝啊!」
青年高速奔跑着冲向几乎堵住山谷的始源精灵,使用起了枪术里突、挑、拔这些最基础的技巧,希望能使对方阵脚有乱。但庞大的身躯并不总意味着行动迟缓,丹普斯的每一次反应都精准得出奇,令兰斯洛特完全找不到可乘之机。
「很好玩么小子!你以为你是谁,胆敢束缚吾等始源大精灵!」
对兰斯洛特蚊虫叮咬般频繁而又毫无威胁的攻击感到厌倦,丹普斯故意卖个破绽,空出了身侧的一个攻击点。对方果然中招,没有多想分毫就猛冲了过去。
「华疾连突!」
「太慢了!」
不留任何情面地,懒得再继续缠斗的丹普斯完全忽略一贯的防守,直接用围着烈焰的左手抓起兰斯洛特,就这么顺势一转,将青年从半空中掼下。
「——兰斯洛特!」
南枫不禁大叫出口,欧文也蓦地一惊。坠落扬起的沙尘使二人无法确认同伴的生死。
怎么这样……就算拒绝契约,精灵也没有理由随意杀戮才对……
欧文本能般地护到了南枫身前,右手习惯性地虚抓在空中。
如果它真要破戒的话……可恶,伊莱克还是没有回应,这样根本没办法战斗……
「不堪一击……唔,还活着吗。」
风沙散去,丹普斯见兰斯洛特安然无恙地跌坐在地,对自己的攻击效果很不满意。
「咳!……咳咳!」
兰斯洛特重重地咳着嗽,估计是与地面撞击的时候吸进了沙土。他的身体表面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微光。
「咳咳,谢啦,伊莎贝拉,但是我不能用你……」
「……隐藏实力?怎么人类都喜欢玩这套?……是害怕失败了之后找不到借口吗!」
本来只是正常地迎接挑战的丹普斯似乎是被激怒了,身体周围的火焰吱吱地吼叫起来。可兰斯洛特没有发现这点,只是顺着身体的意思慢慢地调整着状态。
「——右边!」
欧文只能做出力所能及的提醒——始源精灵这回的出手速度连他都难以捕捉了。
「什么?」
兰斯洛特一愣。大脑接收到信息的一刻,他感到自己的腹部被什么灼热的东西击中了,脊背上顿时感受到切开空气的凉意和痛感,即使眼前的景色还来不及变换,脊髓却是最诚实的。
「为什么不用?哈?怜悯?同情?别开玩笑了!」
……口腔里渐渐漫开的腥味也那么实在。
「连堂堂正正的挑战都做不到的人,居然妄想得到始源精灵的承认吗!」
果然正面挨过就轮到背后了,阵痛顿时传遍他的全身。
「还是滚回那肮脏的世界,好好学学吧!」
又是沙土,又到了地上,只不过……
丹普斯抬起右腿,狠狠地踩了下去。
兰斯洛特的尺寸,在精灵的眼里就是蚂蚁,或许其地位还不如那些懂得协作而努力劳动的小动物们。
两位一直没有机会插手的旁观者甚至来不及喊出劣势一方的名字,愤怒的烈焰就压向了动弹不得的青年。
「兰斯洛特!」
声音传出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要是真的每回都有,奇迹也就不成为奇迹了。
始源精灵对剩下两个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攻击意向的家伙更加提不起兴趣,解决完眼前的事情就迈开步子离开了这附近。欧文也不打算跟这种级别的路遇者套话,落在南枫后面跑向了现场。
「兰斯洛特!振作点!」
南枫不停地施加着水愈术,尽管她知道这种促进外伤愈合的法术对内伤无甚效果。
多少做出一些努力,那么即使失败也没有关系了……和丹普斯的嘲讽一模一样。
帮不上忙的欧文唯有给予精神支持。无力带来的不适感驱使下,少年无意识地向四周张望着。
「……嗯,那是什么?」
随着丹普斯的离去才稍稍有点熄灭的焰墙中走,确切地说,应该是滚出了一个火红色的圆球。圆球咕噜噜地绕着圈子向这边滚来,最终停在了伤者身边。
「这是……」
南枫也因为惊讶停下了水愈术的使用。圆球——这时候可以看出是个火球了——贴着兰斯洛特的脸,缓慢地蹭着,幼犬般温驯。
「兰……斯洛……提……」
显然还没有完全学会这个稍长名字的读法,火球一边蹭一边重复做着发声练习,
「兰斯……洛提……兰斯……」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熟悉精灵如欧文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情况。自由状态的精灵主动靠近人类?别说相信了,想想都很难……
「……唔……可恶,被打倒了吗……」
「——兰斯洛特!」
看上去完全是在胡搞的蹭蹭治疗竟然起了效果,青年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哎哟,好晒!」
然后又闭上了。
南枫的情绪调节已经跟不上了,泪眼下方是被逗乐才会产生的笑容。幸好欧文在这方面总是比较灵敏,知道自己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感谢这家伙吧,我们什么都没做。」
欧文指了指还趴在兰斯洛特身边的火球,
「很稀罕,这家伙主动找上门来给你注入灵能。」
「这家伙?」
兰斯洛特扭头一看,两个红点——火球的眼睛——映入眼帘。
「——哇!这、这家伙是啥!」
「种类上应该是火系的精灵,你不是一直想要的么……」
青年闻言立刻弹起来坐好,盯着火球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火系大概没错……可是这么小,能有多强的能力呢……」
他对送上门来的免费货不怎么看好。
「都能把你从鬼门关外拉回来,估计不会差。」
「是吗……这种小东西……」
青年纠结地抿起嘴唇,
「刚才的那个好强……要是能再遇到的话……」
「不要想太多比较好,那可是始源精灵,整个温达罗恩只有那么一只……」
欧文很清楚兰斯洛特这种急功近利的心思,希望事实能帮他冷静一下。这时火球也开口了。
「……康斯塔尔!」
「康斯塔尔?你的名字吗?」
南枫被圆乎乎的火球吸引,忍不住接了茬。火球在原地翻滚了几下表示赞同。
「康斯塔尔……契约!兰斯洛……提!」
「什么?喂,是兰斯洛特啦!」
青年抓着完全没意义的重点就不愿放手了,欧文连忙提醒他应该怎么理解这些单词。
「它希望你能和它定下契约。」
「啊?不行,这家伙太渣了啦。」
想也不想就做出如此武断的判断,兰斯洛特冲火球摆摆手示意它走开,
「迟一点也没关系的,最好能再遇到刚才那个,下次我就不会失手了……」
「……精灵一方主动契约可是千载难逢,你确定不要吗?」
「当然不需要了!……好了好了,你不喜欢自己滚,我们快点走不就是了。」
看康斯塔尔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兰斯洛特「切」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刚才是向着这边没错了吧!走了——」
——「嚓」!
青年不禁一愣,最后关头才借由侧移重心避免被命中十环,左边的上臂却难逃厄运地被割了一道,顿时有密密的血珠渗出,
「【雷万汀】!嘁,这又是啥……」
「藏着也没意思了吧,我说你们。」
带着惯常压迫口气的欧文虽早就有所察觉,却受武器的制约无法主动出击,只能站在原地被动防御,同时提醒南枫保护好自己。
「……果然,即使这里是火系精灵的聚集地,突然冒出一个暴怒的始源精灵也绝对有问题。」
见埋伏被识破,对方也不再故意隐藏,都从各自的位置上逼近了三人所在的谷底。只是双方的力量对比并不像欧文的语气那么让人放松。
如果约分一下,人数上是一比二。当然,欧文这一边是奇数。
还有战斗力问题。对方的六个人全部都有召唤武装,其中有两个甚至拥有精灵契约——起码有两个,刚刚开始的时候总不该亮完底牌。这边呢?
一个暂时失去契约和武装的剑士、一名才从奋战后的重伤中清醒过来的枪斗士、一位几乎不知对人战斗为何物的弓弩手。
……上天安排下一场多妙的逆局。
「喂,欧文,咱们分分吧。你负责哪几个?」
青年故意放得很大的声音里藏着隐隐的不安,这是面对丹普斯的时候都没有过的怯懦口吻,和见证了世界发展的始源精灵相比果然还是人类本身要更可怕些。
「那两个炫耀自己有精灵的,归你。」
欧文轻叹一声,向正缓缓逼近自己这边的三名没有显出契约的埋伏者靠近几步,摆出了搏击术的起手式,
「剩下的我来负责吧。」
没有武器而必须面对的搏击战,欧文此前并不是没有经历过。需要特别点明的是那次也是对人的。
所以他现在的压力并不很大——仅限于自保的压力。
「哈啊!」
「呼。」
前冲、顿步、后仰,欧文轻松地闪过了乘风划来的钢刃,两手撑地一个发力踢飞了打头阵的袭击者手上的剑,就势照着那家伙的下颌又是一顶,把对方踹上半空。
要是没有武器的话……
「你……呜哇!」
……就从敌人那里得到!
回收重心、伸手接剑、跃起横斩,欧文的动作像是早就计算好的一般没有半点迟疑。宽剑被卸下的袭击者本打算好生利用助跑带来的高动能做到压制,此时连忙单脚用力意欲避开锋芒。
「——回来!【罗比】!」
捡回小命之后终于想起召唤武装可以随时收回,打头阵的家伙大吼着宽剑的名字。
「……原来没有这个就搞不定么。」
欧文对好不容易抢来的武器突然消失一事不怎么在意,只是按了按指节,将自己的战斗状态调整到「格斗」这一栏。似乎开始忌惮于面前这位本身没有杀伤力却遇强则强的弹簧式斗士,三名拿着近战武器的袭击者谨慎地围成了一个半圆,采用保守的方式封锁起了战场,而不敢贸然出击。
「要对付的话好像没那么简单……放过他们吗?」
手持重刀站在包围圈最外层的壮汉向中间领导者样的另一个发问,后者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有一个拿着召唤武装的,还有一个近不了身的,那边那个是……
那人的目光扫到了南枫身上。
粉发……绿眸?
——她是……
「你……」
极细微的眼神变化没能逃过欧文的洞察力。千钧一发之际少年一个后翻空手接下黑铁大剑施出的袈裟斩,丝毫不顾立刻鲜血淋漓的双手。
确实没什么值得可惜的——只要欧文的反应迟上半秒,现在的南枫就该身首异处了。
「要怎么弄都好了!南枫!」
巨大的压力和无法屏蔽的痛楚将少年的眉眼逼到了一起,尽管如此他还是抽出力气来大声指示。
「欧、欧文……【欧文】!隼翅!」
受了惊吓之后的一击充满魄力,少年顿时感到手上的重压消失了。突然攻过来的袭击者被打回另两人之中,受到同伴们疑惑的迎接。但他似乎非常激动,还没站稳就踉踉跄跄地拖着剑再度前压。
「那女孩就是上面在找的那个!要活的!」
什么?欧文一怔,难道这是【创造者】的追捕队?怎么可能,竟然这么快就……
「唔!」
两手受伤的欧文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去夺白刃了,只能弯腰闪避,同时在剑影之中尽量确保南枫的安好。
冷静下来,三个近战系的……
——三个!
故所谓圣人千虑亦有一失。
「南枫!」
无暇理会对手打出的重击,欧文在回防的路途中生生扛下了连续的数次猛攻,伸出手试图抓住少女的衣摆。
然而此时已经有一只结实的手臂从后面钳住了南枫的腹部。
「都冷静点!‘暗’大人说了,不要轻举妄动……」
小队长的后面半句明显是说给正举着武器要轰向欧文的同伴听的。对方很气恼地将打刀在空中挥动几下,却终于没有出手。他对自己的集体受到侮辱性的攻击感到愤懑,可到底有起码的理智,知道小队长口中的「暗」不会没头脑到留个口信就当真回去,必然还潜藏在附近的山岩里看好戏。
「好了,这个女孩我们要带走了,不过在那之前……」
另一只接过部下的小刀的手格在了少女的项间,「得让你和你的同伴知道,你们犯了什么事。」
「呜哦——散花冲破!」
枪尖一点地,随后带着锐气从四面八方穿空而过,以把人戳成筛子的凛然之状猛扑而来,这半边战场上的兰斯洛特顺利压制住了使用战斧的一名袭击者。
「结束啦!华连突!」
「——住手,如果要他们活着的话!」
「什么?」
虽是诧异,兰斯洛特还是把枪头从倒在地上的对手喉头撤开——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杀人——然后转过头去。
少吓唬人了,那可是那家伙啊……
「你又要怎么弄……喂!」
差异如此明显的一句话也只有兰斯洛特说得出来了,诱因则在他看到的景象上。
「给我乖乖站好了,小子!」
沾满粘稠血液的黑刃抵在欧文的颈动脉旁,几步外则是被五花大绑的南枫。
地上散布着打斗中溅出的红色液体,大部分都来自已垂下头的少年。
兰斯洛特的眉毛在震惊地抬起之后一下子压了下来。
「你们这些……混蛋!」
「好好呆着别动!」
说过的话从来不是为了玩的,每一名【创造者】成员都秉信这一点。
「你!」
薄薄的一道痕下,殷红的鲜血开始丝丝渗出。欧文的脸上毫无表情。
「再说一遍,好好呆着别动,兰斯洛特。」
虚弱却坚毅异常的声音。
「什么、啊,你怎么……」
「他们要带走南枫,对我们来说都不太实惠。但是,为此丢掉性命,更不合算。」
欧文抬起头来,眼神像是要刺入人心。
「你很明白嘛!我们有我们的工作,你也有你的好处,互不干扰。」
小队的真正首领把打好包的南枫扔给匆匆忙忙爬起来的斧战士,向这边靠过来。由于欧文的出色表现,他认为兰斯洛特是一个需要「排除」而不仅仅是「回避」的角色了。
该死……要是刚才能得到那个什么斯的话……
「兰斯洛提!」
如果能有点什么别的……
「兰斯洛提!契约!契约就不会死!大家都会好好的!」
诶?
你……谁啊,火球?
「我是康斯塔尔!要快点!他们不想留你!」
要反击也不是这么来的啊,这种不入流的精灵……
「契约!对付他们!够了!兰斯洛提!」
我也知道啊!没有别的路了吗!你这种……你这种……完全是在浪费名额的东西……
「如果兰斯洛提觉得是浪费的话,那就去浪费!」
开什么玩笑!契约这种到死才会消失的东西……怎么可以这么……这可是我为了给爸妈报仇、留给火系上位精灵的位置啊!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给一个废物!
「什么叫轻易!哪个比较重要!是笨蛋的所谓自尊还是可以亲手守护的朋友的生命!」
「把武器放下,小子。只要照做,你就能多活一阵子。」
首领一步步逼近了兰斯洛特,把长剑握在手中。他不希望再出任何岔子。
「喂,放下武器,放下来,扔到旁边去。」
警告似乎不起作用。
「……不合作么?」
首领的步伐一顿,为兰斯洛特留出最后的反悔时间。
青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
……
「兰斯洛提!要来不及了!」
……
呼,我知道。
「兰斯洛提!」
……
笨蛋火球……
本大爷可不是什么兰斯洛提……
听好了,这是老爹给的名字,让妈绣在我的衬衣上……
本大爷……
「——本大爷叫兰斯洛特!」
火炎迸出、斗气炸裂,周围的人霎时感到角膜一涩。等到首领抖去迷雾找回视界的时候,青年已然屹立于熊熊的大火之中。
——真红之龙,再次于此狭隘谷间咆吼。
「契约?……糟了,带上人快走!」
袭击者的领队一惊,
「快走!走!」
「别跑啊,把那女孩留下……」
奔跑着的首领眼前已然成焦的土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赤影。
兰斯洛特冒火的双眼随即锁定了跑在最前面的壮汉。
「尽让我浪费口水……听好了!现在把人,给我还回来!」
暴怒的烈焰便将苍穹染上刺眼的猩红。
「……果然,到这里来了么。」
相距不远的另一处沟谷内,一名用纯黑斗篷罩着全身的男子听见附近传来的岩层断裂声,抬头看了看天空。
变成红色的了……不可小觑的斗气啊……
他叹了口气。没过几十秒,一只灰羽信鸽扑扇着翅膀停到了男子肩上。
「辛苦了,派克。」
斗篷下伸出的粗糙大掌在信鸽脊上摩挲几下,这才从竹筒里取出三折的短笺,慢慢地打开读了起来。
「……唉,到没到那种地步,也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啊……」
男子长息,向石壁趋近几步,朝着北方继续赶路。
「他们爱干什么就随他们去吧,我们只不过是想要拿回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