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兰斯洛提!」
「说过多少遍了我叫兰斯洛特!」
青年第二十三次对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火球大吼,结果当然也与之前一样毫无成效。
「沿着这条路走到晚上就停下来休息,一直前进就能出去了,兰斯洛提。」
「……」
「其实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有些精灵的语言能力确实没办法和人类相提并论……」
欧文担心的显然是万一兰斯洛特太过消沉康斯塔尔就没办法发挥效力这种实际的事情。多亏诞生于此的火系精灵对附近地形有着特殊感应,他们总归回到了正道上,现在抵达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过,应当被称为「问题」的,早就不是「要如何找到离开高原去往帕尔提的路」了……
全神贯注地梳理线索并没有让欧文的步子节奏有任何被打乱的迹象。前方的兰斯洛特和康斯塔尔无止境地就姓名发音闹着,南枫则在一旁煽风点火——或者仅仅是和稀泥未遂倒起了反效果,怎样都好,至少他们对目前的状况感到很满意。
但是,欧文还不这么认为。
如果仅仅说【创造者】是个非常有行动力的**,他不会怀疑;可是他们最近也太活跃了点,几乎每次都是迎面撞上……
剔除遇见南枫的那次,整整三次了。
此外,事件等级似乎也在逐次上升。
【格琉芬尼】那回,对方愿意下两寸金条的注拼一个人。
弗拉德祁的广场旁,小队级别的领袖人物和安全防卫司一同出现。
刚才更是如此,一个装备精良、攻击力强大的中层以上小组在三人刚刚遭到受伤始源精灵打击后突然从埋伏中跳出。
怎么想都觉得【创造者】在把事情弄大……特别是,身为民间组丄织,居然敢公然挑衅科隆林斯的直属分辖部门……
少年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可能性有两个……无论是那一个,都很危险。
——把那些家伙放在那里不管似乎会变得更危险?
……啊,果然是放心不下。想到这里,欧文又觉得头痛了。当时他问兰斯洛特如何处置六名战败者——不,或许不是「问」,只是行刑前走过场地要一个口头同意而已——的时候,从没想过他会做出那么不理智的回答。
「喏,总而言之要把知道行踪的人都灭掉。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不,绑起来算了。」
「他们是【创造者】的成员,兰斯洛特。且不说放这些人回去会给南枫带来多大危险……」
「绑起来也没那么容易逃掉,那时候我们都走出去了。」
「……喂,兰斯洛特。」
欧文放下那把从其中一个人身上搜来的普通柴刀,把视线转向了背对着自己的青年,
「这不是开玩笑,他们是重度危险人物。除掉他们,和他们是【创造者】有关,而不是因为他们或许参与了杀害你父母的活动。」
「我才不打算原谅他们!只不过,我答应过爸妈,绝对不会杀丄人的!」
「现在这种不确定的形式可不容许意气用事——」
「——这几个家伙是我打倒的!」
面对少年突然抬高的音调,兰斯洛特选择大吼来表明自己的观点,
「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想反驳的话,就来打倒我啊!」
于是欧文只能摇摇头叹口气。
力量论……到底还是生活得太和美了么……
有些事情,虽然残酷,却是非做不可的……
「也罢,你刚刚才订立了契约,我不拦着你做英雄。」
装作为实力所迫而妥协,欧文干脆把柴刀捡起来远远地甩出去,顺手把某个妄图撕下封口黑胶的不识相的战斧男捆紧。
搞什么啊,竟然真的要这么做……
这后面可是会变得很危险的……
欧文眼前再度浮现出正在打闹的那两个身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借着康斯塔尔的照明与指引以及对前路的了如指掌,三个人很轻松地就走完了一半的路程,看来「提前到达帕尔提」这个目标完全可以实现。
「啊,好像已经挺晚的了……我说,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南枫的真实目的很快就暴露了出来。把锅直接架在火系精灵头上来烧饭这种想法也只有对着康斯塔尔的时候能成为现实了,少女用汤勺搅拌着汤里从袭击者们身上搜来的各式蔬菜和干肉丁,完全沉醉在这锅杂烩散发出的香气里。
不过,连欧文也不得不承认的是,那些看上去已经烂掉了的东西闻起来确实不错。高原墨一般净黑的背景下,升起的袅袅白烟也的确诱人——也应该要包括烟雾中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试汤碟尝咸淡的、脸颊微红的少女。
居然把那些易碎的不可食用物塞进了我的包里……等等,那是什么时候,她说……要「放点必备品进去」?
——这货是必备品?要是袭击者们没有随身带着那么多食物,欧文大概就会这么想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他对这个结果和某些包含了少女小小心机的过程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毕竟,从出发的早上开始都有多久没吃饭了呢……
惬意地呼吸着越来越浓的美味气息,欧文把双手枕在后脑,舒舒服服地打起了小盹。
守夜的话,不好好做准备不行啊……
「……嗯,好啦!」
「——我的!」
事后,被这一声咆哮惊醒的欧文坚持认为兰斯洛特当时的表情狰狞程度堪比野兽。不过是吃个饭而已至于吗……然而无意识中表达出对南枫辛苦准备的无视,其结果显然不会是「得到最少的那一份」之外的什么。
「呼噜……呼噜……哈啊——」
不消两分钟,兰斯洛特就豪快地摔下了碗,嘴里还在因为烫口不住地呼着气。
「好吃!——烫菜怎么可以这么好吃啊!」
蔬菜的营养结构本来就更符合人体需要……欧文想了想,最终决定不在这里做这种扫兴的科学知识普及——其实对他来说认识到这话很扫兴已经是不得了的进步了——转而闷头乖乖吃饭。
嗯……骨的油脂和髓质完全溶进了汤里,肉的味道也散了进去,吸了油的蔬菜不仅让汤变得爽口,本身也更加香软……这个水平可能可以在弗拉德祁谋一个小饭店的汤厨了吧……看不出来在这方面还留了一手。
他还是保持着自己的一贯风格,冷静地喝汤,冷静地夹菜,冷静地在心里默默打分。
「……怎么样?比压缩饼干好多了吧?」
欧文的碗也快要见底的时候,南枫放下筷子问道。
「嗯。」
平静的应声。嘴里塞满食物的时候和他人交谈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不过,对他人的努力和期许表现得漠不关心,似乎同样不是很恰当?
「……欧文!」
果然遇到这种事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动怒。
就算这样也不能让油汤来污染这么清澈的溪水吧,这可是要当作饮用水来喝的啊……
无奈地接受了清洗厨具的惩罚,欧文认命地端着一堆锅碗瓢盆往一旁的小溪走去。身后少女的愤怒分毫未减。
……所谓如果连做饭给你吃的人都不懂得感谢,那么一定会遭到大众唾弃的,一定。这一点请好好想通,欧文君。
「今天的晚饭真的要好好谢谢康斯塔尔呢。」
带着偶尔也会出现的报复快意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南枫回过头来转移注意对象。
「……烧饭能帮上忙而已。提供火焰这种事随便什么火系精灵都能做到吧。」
提到这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契约,兰斯洛特的脸色没有刚才那么舒服了,视线也从看好戏的轻松转到了不知应当如何形容的怨意上。
该死,那个位置……火系精灵的位置……可不是给这种垃圾预备的……
「兰斯?」
「……什么事?」
语气居然变成这种有礼貌的谦和样子,说他没出事都不会有人相信。
「也、也没什么,我只是想……康斯塔尔它,不也很厉害吗?火系的精灵都很厉害什么的……」
南枫紧张地抚摸着康斯塔尔的眼睛上面的那块地方,思路断断续续。
「是啊,很厉害,你也看到那个叫丹普斯的有多强的力量了。」
「可是只要努力修炼的话,肯定可以突破的,所以……」
「——没有时间了啊!」
青年忽地从篝火旁站了起来,
「下位的精灵要修炼到上位的次等水平要多久你知道吗!十年!最少也要十年!你觉得这些都是说笑的吗!难道要浪费这么多时间在本来可以不用花的地方上面吗!」
少女惊恐地望着勃然震怒的同伴。
「兰斯洛特……」
然而这才刚刚开始。
「十年……十年!那可是十年啊!只是因为那种无聊的东西……那种……」
「兰斯洛提。」
「闭嘴啊混蛋!都是因为你这种……你这种……」
「兰斯洛提想说什么无聊?不和康斯塔尔契约收获很大吗?还是说兰斯洛提想看到没有赶跑那些人的后果?」
圆滚滚的火球睁开了原本因南枫的轻抚而舒适闭上的双眼,
「这个姐姐被坏人带走吗?那个洗碗的哥哥被杀掉吗?只剩下一个人的路途吗?
「兰斯洛提不是说,不想看见有人死去吗?」
盘腿坐在山溪的东岸,欧文把涂过植物汁液的碗筷浸入水中,耐心地等待流动的溪水冲去表面的油渍。
身边传来轻轻颤抖的脚步声。
「……坐吧,让他自己想清楚。到底有点形势所迫的味道。」
刚才那么大的吼声欧文怎么可能没听到?至于走过来的是谁就更不用怀疑了。
「兰斯洛特他……」
「十年苦修与一日同伴,是我的话就直接牺牲后者了。只不过我们恰好对他有点用,让他犹豫了一下。」
浸水浸得差不多了,欧文就把手伸进刺骨的山溪水里清洁餐具,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他要报仇,要强大的力量,就算不冲着始源精灵这么高级的来,也起码要弄个上位看看。我们这么逼他把火系精灵的名额花在刚刚诞生的下位精灵上,要他一点意见都没有本来就不现实。」
南枫躲闪地把目光压下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虽然是这样……呐,欧文,你的手!」
从少女的角度看去,清冷的月光正照在溪上泛起一片银白,映得少年掌间溢出的鲜红格外刺眼。
「嗯?又怎么了?」
认为南枫又要开始小题大做,欧文抬起左手来故意放到她眼前晃了晃,
「这不是好好的——」
「水愈术!」
半句话都没结束,欧文就感到没设防的自己重心被朝侧面狠狠地扑了一下,顿时整个人向右边歪过去,抓得不紧的那只碗也趁机顺流而下,轻巧地漂向了北方。
「南枫!你在干什么啊……」
「——对不起!我忘了欧文手上有伤不能沾水,对不起……」
少年第一次对少女的行为感到完全的讶异。
可他同时也看见,她眼角终于压抑不住的泪光。
「……南枫?」
「对不起……这只手也是!水愈术!」
「……」
默语,欧文轻叹一声,手腕不再用力而任她摆弄。南枫像是不知道灵能消耗为何物一般以高得没必要的频率对他的双手施加着治疗法术,温暖的淡蓝色光晕包裹了他手上的伤口。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好了啦,没事,这不都好好的吗……」
欧文又在说没用的话了。
但这次他很清楚这没用。
清楚也一样要用。
组丄织再生的酥麻和微痒让欧文难以保持完全静止的状态,尽管单方面地接受治疗确实非常舒服,他还是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部。
「别动,欧文!再有一下下就好……」
又是一个五分钟,力气有些虚的少女才停下了治疗。要不是视线已经变得模糊,她不知道会继续做无用功到什么时候。
「可以了,现在完全没问题。谢谢。」
将手掌摊平,欧文希望告诉南枫治疗的效果几乎完美,连伤痕都不很能看得见了。
「你还是……喂,没这么夸张吧,兰斯洛特。」
火光中的人影略有些行动的时候少年开了口,说完后青年刚好走到二人身后。
欧文半闭上眼睛,轻轻拍了拍因为突然来到的惊恐而隐隐颤抖的南枫,侧过脸。
「已经是发生过的事了,还打算后悔到什么时候?」
少年的口吻里充满了令人嫉恨的轻松感觉,若是平时的兰斯洛特,早就大叫着一拳抡过去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不大一样。
「……我跟着你们,是因为你们能找到【创造者】。」
兰斯洛特的嗓音,则相对应地沉了下去。斜照的月光把阴影覆在他的面部,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南枫只感到冷冷的杀气,那是非常沉重的压迫感。与之相较,被欧文的剑卡住脖颈时的寒意完全是九牛一毛。
「……」
少女颤抖的幅度大了起来。察觉到手下的震颤,欧文略一抬眉,把对方的攻击导向自己。
「不需要额外说明的吧,刚才都看到过一次了。喏,多简单,他们会自己找上门来。」
不知是不是受了这语调的影响,青年挤出来的声音里显出了什么没能控制住的东西。
「……好吧,就算是这样好了。欧文•林肯,你给我听着……」
「我可是好好地听着呢。」
「——你给我听着!【创造者】首领的人头我要定了!所以——」
「……所以呢?」
欧文装作没有意愿地抢来了对话中的主导地位,提醒对方队伍的核心控制权到底在谁手上,
「就打算一口气潇洒地全部抛下了是么?牺牲了那么好的机会换来其生命的同伴。不过懂得及时终止损失可是明智的举动,你有这种想法真是让人惊喜啊,兰斯洛特……」
「所以啊!我一定要找到马上变强的方法!现在的根本就不算什么!」
正处在气头上的兰斯洛特没有听出欧文的弦外之音,
「这份保护过你们的力量,必将有一天斩下那混蛋的脑袋!」
「……你究竟想说什么?」
「让我再见一次那家伙!」
少年看见兰斯洛特抽出了【雷万汀】——天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召唤出来、又拿去干了什么用,枪尖上竟然留有泥土的痕迹——把它锥在地上,眼里闪出一意孤行的危险信号。欧文一时无法得知他哪来的自信,大概是青年的话语太坚定,多疑如欧文也难以找到突破的方向。
「你得让我……再碰上丹普斯一次!」
数十里外的一间狭小的储物室里一片漆黑。别说现在是深夜,就是晌午也大抵只能亮这个样子,谁叫它连个通气孔都省得开呢。
忽然「吱」地一声,什么地方被推开了一条细缝,投进几丝昏黄的惨光来。小室里沉积的灰尘在这聚光灯的投射下悄然起舞,让目视所及变成一片模糊的雾色。
「哎呀呀,这种时候还是你自己来吧,赫里斯……」
油灯旁传来浑浊的老头的声音。屋子里的亮度随着灯光的深入稍微增加了一点,但也仅限于门边的一小块地方了。
「是,辛苦您了。」
另一个朦胧的影子浅浅地鞠了个躬,伸手接过光源,就站在了原地,好像要目送对方离开。
「唬唬唬,年轻人哟……」
老者停顿少顷,调整着漫散的陈腐气息打乱的呼吸,过了将近一分钟才移开步子。
年轻人将油灯举起来为他照着离开的路。
「赫里斯哟,你……千万要按着自己的意思来做事哟!」
「是,我知道,老伯你也要过自己的生活啊。」
「唬唬唬……这把老骨头还没弱到要小鬼来保护的地步哟!」
说到这里,老人已经走上了朝上的螺旋楼梯,伸出手向后挥了挥。年轻人也空出一只手回了礼。
「外面可是比这里还黑哦,老伯,小心。」
对方用颤颤巍巍的脚步做了答复。
「……不坦率的人呢。」
一直等到踩踏破旧木板的吱呀声也消失在这静谧的黑夜里,赫里斯才把灯光转过来,小心地伸进房间。
能见度又高了一点,大抵可以看出入口旁边摆了一些用深色布料盖起来的东西,看起来有一米多高的的样子,顶部则好像是尖的,拱起了上面的遮盖物。
年轻人在房内的墙壁上摸索了一阵子,将油灯挂在一只生锈的铁钩上。灯罩外游离着丝丝尘雾,让光线忽明忽暗起来。
「……好久不见,乔伊,你还好吗?
「我啊,我还是那个样子,总部不给我什么任务啊,说我新人经验不足什么的……
「吁,福多克那老家伙,还不是肚子跟个球一样的,就像你说的那样……
「……啊,对对,最近果然把米德豪森调到中部去了,非常急呢……」
不在乎地上覆盖着厚厚的尘而直接跪下的赫里斯,对着那些布料下的东西中的某一个柔声道,仿佛不想惊动什么一般把音量控制在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但他知道,他对话的对象,可以听到。
然而开首几句轻松的闲聊很快就过去了。赫里斯沉默着。
「……呐,乔伊,这件事,其实你……也应该已经知道了呢。
「上面说的,本来就是高危任务,这小子硬给揽下来的……
「那有什么办法,他总是这样……可是……可是我……我明明应该去阻止的,明明就……
「对不起,乔伊,都是我……都是我……」
断断续续的话语声很快被强忍的低低抽泣所掩埋。
但在这空无他人的地下室里,还有谁能听到他的悲鸣?
「乔伊……乔伊……对不起,我没能做到,我没有保护好他,对不起……
「他每次都说,任务成功的话就可以见到大哥,任务失败的话就可以见到姐姐,所以无论什么事情都疯了一样地抢过来做……
「不,我,我才不是那么想的……你说过的啊,你说过要让他好好活下去;我才不是那么认为的,福多克说的那些,怎么可以……那些只会让更多的悲剧发生的方法……」
忽而颤抖、忽而冷静,赫里斯的音调像是可以通过调频控制器来操纵一样不停变换。
但是最终,归于了契合这暗夜的沉静。
「对。索拉这回接手的东西,福多克一直在设障眼法,我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三司好像因为这件事陷入了整体的不安,说不定……
「……嗯,你放心,我会查出来的,一定……」
赫里斯站起来,面朝他方才倾诉的对象,垂下了头。
「这一次,只能谈到这里位置了呢,乔伊……」
他冷金色的眸子里映出昏黑的异样神采,
「那么,我出发啰。」
迈进帕尔提那道黑铁铸成的西侧门的时候,兰斯洛特感觉自己整个骨架都要散了。连续十四个小时的不停奔波赶路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一副瘫软的躯壳得以抵达目的地——党会之都帕尔提的。
「不、不行啦,我走不动了……」
虽然在两个明显比自己体力差的家伙面前承认疲劳是很丢男人面子的事情,但是兰斯洛特认为如果硬扛下去的话自己也就维持不了男人的形态而要变成男尸了。
「已经到地方了啊。都是晚上了,先找家店休息不是正合你口味?」
两手空空的欧文口气里显出一股欠扁的轻松,
「……唔,这家店还没客满啊,那就这里了。」
捕捉到客店招牌的同时,欧文就脚步一拐走了过去,好像没有看到店门的奢华装修一般靠近了侧面的人行门。
「什……什么,等等,那可是【渡鸦之港】啊!一个晚上要好几个金塔的啊!」
眼看着某个衣衫褴褛(赶路与战斗的结果)、浊气凝重(六天的野外生活所致),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贫民窟里的叫花子」气息的少年缓缓接近了科隆林斯最豪华的酒店三巨头之一,兰斯洛特的商人魂瞬间燃烧了起来——虽然好像站在了酒店的一方。
「啊……嘿,欧文!那边……」
而在发现一名门童正由欧文的死角皱着眉逼来的时候,即使是对少年的经济实力有所见识的南枫,也不免有些担心了。
……不过这世界上靠金钱也做不到的事情实在是屈指可数啊。
察觉到侧面的防备感,欧文不慌不忙地原地站好,右手装作随意地摆在裤袋中。然后,就在等到门童也站定、准备挽袖子扔人的那一瞬,一枚亮闪闪的金塔附在欧文掌心里从那位可怜小哥的眼前流星般地划了过去。
「那么麻烦你了,我们刚从湿地里观光回来。」
少年摆出一张见过很多次导致模仿起来没有任何难度的上流式笑脸,
「两间最普通的就好。」
事后据南枫回忆,当时门童小哥的表情就好像被塞了一个挂着臭鸡蛋液的烂番茄卡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她一直觉得非常对不住。
「呐,欧文,下次和别人好好说嘛,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酒店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精织羊毛毯,重如兰斯洛特故意跺下去的脚步也无法激起声音。三人沿着长长的过道前行着,为首的欧文手里握着5205和5207两张房卡。
「没什么吧,比我横的他不知见过多少,我很客气了。」
相对地,欧文则是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光凭那一个金塔的小费,我也能一脚把那门踹个稀烂。说实话金色俗到家了,那些上层阶级的审美习惯还没改过来么……」
……偶尔碰到手头上的钱解决不了的,原因也大抵只有一个,就是钱还不够多。少年本想自然地引出这个话题好好发挥一下,酝酿到一半却惨遭打断。
「……啊,这个酒店的一楼旁边那里,我们走过来那个方向,有家药房的对吧!」
「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吧。怎么了?」
兰斯洛特换了一只肩膀搭那个装满餐具的背包,随口答道。
「那么,我想去买点药,你们两个都伤成这样了……」
「我没异议,去吧。」
虽然演说的兴致被打断,欧文还是耸耸肩,把其中一张房卡递了出去,
「你没东西要放吧——这些碗碟放我们这边就好。一会不用再上来,我们在二楼的餐厅大堂见,我会找一个靠里面的位置。」
「嗯,我记住了!」
匆匆接过欧文递来的东西,南枫很快跑向了升降机,不一会儿就离开了这个楼层。
似乎困惑于她的速度,欧文没有马上继续前进。
「怎么赶路的时候没见她跑这么快过呢?你怎么看,兰斯洛特?」
这小子还会问别人事情啊!有着这样的第一反应,兰斯洛特自然不可能把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了,事实上他也根本没开口。
废话,谁跟你小子处一块儿谁压力大……
青年脸上的笑容拙劣得欧文懒得去戳破。
「她爱忙什么由她去吧,我们也有一堆后续工作要处理。」
惊愕够了的少年扭头向着深处迈开步子,
「……也有一些还没谈完的话题。」
为什么,想要逃跑呢?明明只有在那里才会安全的了。那么强的是他啊,能保护自己的是他啊……
首层采用的是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焦虑的踏踏声足以扩散满整个大厅。
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只要能离开那里,要去到什么地方都不会再逃避……
南枫贴着过道的墙壁走向药店,心思却全不在那个红色的十字上面。
可是,那样的欧文……
「路已经迷了,剑又不肯拔,那家伙的最大用途好像到此为止了啊。」
能说出那种话的欧文……
「不过懂得及时终止损失可是明智的举动,你有这种想法真是让人惊喜啊,兰斯洛特。」
和之前的他……
「南枫……」
以及那个温暖的怀抱……
少女忽然感到脑中一片混沌了。逃出的那一天,她努力地将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全部清空,只为能够真正脱离所谓的「过去」,而让自己得以存活于如今的「现实」。
但现在看来,似乎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远了。
——在由自己命名的那名少年,欧文•林肯,有意无意的「引导」之下。
作为安全的对等条件,他要她回忆一切她毅然抛下的东西,他要她遵循一切她希望远离的规则,他要她涉足一切她永远不想牵扯其中的事件。
这笔生意,做得实在是有够亏。
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已经,放不开了,摆脱不掉了。
无法回头了。
「……林肯……」
南枫那已带上些许哭腔的呢喃中,这个词不知何时悄悄地飘了出来,把本人也吓了一跳。
「喂喂,老板,我确实是住店的客人啊,只不过房卡在同伴那里而已……」
推开磨砂的玻璃门,又是一起不大不小的事件。突然觉得和欧文在一起的时间里遇事不慌的素质练出来了,南枫走进药店,很快停留在挂有「外伤护理」牌子的柜台前。
同时要说明一下的是,这个位置也在事件的中心地带旁边。
「晚上好,这位小姐,有什么我们能够帮到您的吗?」
一眼看见南枫手里捏着的房卡,柜台药师赶快在心里默念三遍我主显灵,斜迈一步欢迎上来。
「打扰了,我需要两瓶碘酒、一捆纱布、三包正骨贴……」
「好的,请您稍等。」
药师背过身去收集客人要求的东西了。南枫忽然全身一软,倚在了柜台上。
怎么了……呢……
信任受到空虚的冲撞。
这是怎么了呢……
欧文……
「……这位小姐?」
「——啊,不好意思!」
又一次沉溺于思想之中的南枫被一副优雅的嗓音牵了出来。她定定神,却发现药师仍然在储物柜之间穿梭。
……咦,不是他在叫我吗……
「这位小姐,您还好吗?」
旁边……吗?
少女顺着直觉朝左边看去,一名苍金色头发的男子映入视界。
他穿着最普通的棉织白衬衫和暗色马甲,下身配同样深沉的黑色长裤,胸前则系着银灰色的缎带。松垮垮的袖子挽到肘关节的下方,上面还沾着一些灰色的细小颗粒,腰部也残留着细碎的面包屑。虽说这身打扮凸显个人性格是足够了,但要进入这种档次的酒店好像还差了几分。
「请不要误解,我没有冒犯之意,只是看小姐您目光涣散,又无人相伴,怕您有所不测,这才斗胆前来请见。」
这名年轻男子说着就从另一边的柜台前拐过来,站在离南枫三步远的距离温和地伸出手,
「费尔南德斯•索尔仁尼琴,献身于艺术的狂想者。敢问小姐芳名?」
南枫本来是不知道要如何应对的。然而当她被男子的目光锁定的时候,手却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我叫……南枫。您好。」
「达礼的小姐呢,能遇到您真是我的荣幸。」
男子微微一笑,略一停顿就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恕我失礼,刚才听到小姐要买的都是处理简单外伤的药品。这里有一个外科急救站,或许让受伤的各位直接到急救站来接受治疗会比较节省时间呢。」
「啊,是这样的,吗……抱歉,我不知道这里……」
「不不不,请千万不要随便道歉啊,您可没有做错什么。」
这名年轻男子语气夸张地进行着谈话,
「应该怪罪的是那些服务生们,竟然不主动告知这么重要的事情!啊,让一名可爱的小姐独自下楼来购买这些危险的药品,作为同伴的男士也绝对不能原谅呢……」
「呃,那个,其实不是……对了,索尔仁尼琴先生,不也是来买这些外伤用药的吗?」
在话题滑到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之前,南枫赶紧将事态扭转过来——尽管新的主题也不符合她最初的意愿,但起码相对容易控制。
「啊,虽然作为购买对象的话可以算是药品——小姐您可以叫我费尔南德斯——但这可不代表买了就一定要拿来当药品用的哦。说到这个嘛,其实我最主要的问题还是房卡啦,这里也真是的,既然都进来了,还能是客人之外的什么东西吗?一间房可以住两个人,房卡却只有一张,干什么光有钱不行,还一定得凭着房卡,这不是不叫人在店里活动了嘛……」
果然,少女稍一放松,对方进入话痨模式了,连药师把药物装袋送来都无法打断他的高谈阔论。
「这可是涉及到最根本的理念的问题啊!如果不能时时刻刻想着给客人最大的方便,旅店……」
「——抱歉,费尔南德斯,我想我该走了。」
「哦,您不应该道歉,这是我的疏忽。」
又是那套绅士做派,南枫觉得自己的笑容有点僵硬了。幸好药师给出了费用明细。
「您需要的药品,还有一些必备工具,请您检查一下……一共是八十二银卡。」
「好的,请您稍微等一下……」
接过清单,南枫习惯性地朝后腰摸去——往常一个人生活的时候钱都是放在腰包里的——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这是糟了吧……
南枫的表情瞬间抽搐了起来。看到顾客的状态不对,药师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您走过来的时候外套口袋里有硬币撞击的声音……是不是几个一百银卡的?」
「——啊有这个可能!」
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索的时候她是没有抱任何希望的。
但指尖传来的微凉的金属触感却又那么真实。
这期间自己几乎没碰过钱;在弗拉德祁的那几天又剩不下多少……
于是南枫只是做好「死了就死了吧!」的最坏觉悟,把口袋里的硬币一股脑全抓了出来,撒在了柜台上。
「……呃,这位小姐,不用这么多的……」
结果是,弗拉德祁的菜市场采购确实没有留下多少余额。
不过某人新扔进去的那两只金塔也足够花上好一阵子了。
奇怪,他是什么时候……把这钱放进去的?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几分钟之后,走上连着二楼餐厅的旋转楼梯时,南枫这么苦恼着。更让人纠结的是,这还不是全部,因为那位「献身于艺术的狂想者」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少女绕得晕晕乎乎,并自告奋勇地担当起了护花使者,跟在南枫身后并保持一步的间隔。
「不好意思,费尔南德斯,我和同伴们要在这里吃饭,恐怕……」
已经到了餐厅的门口了,再不挑明话头下逐客令可就来不及了。
「啊,请不要这么说,能有荣幸与您一同旅行的幸运儿们,我也很想见一见啊。」
……也有这样都赶不走的人。
「……在干什么啊。」
早已做好准备在位置上等待的欧文看见了这边的状况,眼角掠过一丝危险的信号。他把菜单甩给兰斯洛特,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然而欧文只注意到了和南枫站在一起的费尔南德斯,没能发现靠窗一张双人桌旁投来的探询视线。
「你好,克劳恩。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