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餐厅门口的时候,欧文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踩着一路的愤懑,每一步都重达千钧。门口的两人没有动,很好;他裹着一身的凌厉过来,总不能没有发泄的通道。
「时间刚刚好,南枫,你过去。」
出手,铁钳一般囚住少女提着袋子的腕部,狠狠一发力把人扯到自己身后,丝毫不顾对方「你在干什么」的恐惧责问——还真是欧文的处事风格。跟着南枫一起来的那名墨黑色瞳孔的男子看到这么不绅士的举动,禁不住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这位先生,迟到可是女性的特权。这么展示力量恐怕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经历。」
「抱歉,只是我实在是担负着保护她的义务,必须要排除周围一切可能的威胁而已。」
疏忽了……欧文压下提高音量的冲动,虽然这里是高级酒店,但线人可是到处都有……该死,怎么会放下她一个人行动……
「哈,怎么,看来是很难好好相处的类型呢……」
男子笑着叹了一口气,很是无奈的样子。
他还没有表露出任何离开的意思,对欧文来说却合适得紧。少年小心地将同伴护在自己后面,面对久违的舌战显出了浓厚的兴趣。
「不过无论怎么说还是得感谢您了,能牺牲大好的晚饭时光送她过来。我是否有幸得知阁下的尊名?」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的名讳已经承南枫小姐知道了,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叫费尔就可以了。」
欧文闻言转过身去看了南枫一眼。
「——他叫费尔南德斯!费尔南德斯•索尔仁尼琴,好像是……」
刚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少女被这么一刺激又紧张了起来。
明明没有参与其中,却也渐渐为局势的发展感到忐忑不安。
她的焦虑浮现在脸上。
将这情景收于眼中,少年觉得清醒了一些。
「……毕竟耽误了索尔仁尼琴先生的时间。若是不嫌弃,可否允许鄙人为阁下除尘?」
费尔南德斯的眉毛挑得更高了。除尘?哈,说起来今天下午在工作室里连续待了五个小时,尘土量也应该够可观的了……不过捡便宜之前多少确认一下比较安全。
「……慷慨的先生呢。在下应当如何称呼您?」
慷慨?欧文冷笑,只是还没到付账的时间。
「欧文•林肯。」
「那么,林肯先生。」
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黑的右手中指指节,费尔南德斯忽然决定把握手这个环节省掉。
至于原因……其中之一是面前这个皮笑肉不笑的家伙,把重心移到了支撑在后面的右脚上。
真是的,就算打算动手,也不是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吧……
年轻的男子这么想着,轻佻一笑。
「今天就只好抱歉地打扰一下了?」
「喂欧文,那家伙什么来头啊,突然就坐下来开始吃东西了……」
一个半小时之后,在与来时一样柔软的羊毛毯上,兰斯洛特拎着四盒打包回来的剩菜,嘴里叼着肉串含糊不清地问道。
「……」
少年没有立刻做出正面回答。
南枫一独行就瞄上她,画家……
就欧文所知道的,他只能推出一个结果。
很显然这个结果让他头疼。从突然转变态度邀请对方共进晚餐到几十秒前在大厅分别,欧文一直试图证实自己的猜想,至少,他有努力去搜集相关的信息。语言、小动作、体貌特征,他未曾放过任何一处可能潜藏秘密的细节,然而结果却是徒劳。
那些由第一印象引发的问题,其答案全部都是「不知道」。
还是只了解到,他在药店遇见南枫,他是个画家,这两点而已。
「总而言之,盯上南枫的人都得稍微注意一下,这里虽然叫‘党会之都’,**的势力不会太强,但信息通达度还是够人受的。」
最终欧文给出了这个答复。
没办法确认更多的事情了,那个叫费尔南德斯的,怎么看都很可疑……
「可是我们住到这里来,不是很显眼吗,那么高级的宾馆……」
时隔多日,南枫终于又说出了一句关乎紧要的话。
「不,民间组-织的成员大多勤俭节约,就算到办事处的休息室挨上一晚也不会在这儿住宿。」
走在前面的欧文低声道,
「不过现在我们也得注意一点了。」
如果真的被确定了身份,【创造者】也不会省那点房费。
所以……
「这里的双人房大得令人难以想象。对吧,兰斯洛特?」
少年忽然来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兰斯洛特发现自己在思考之前已经借由经验报出了答案。
「啊啊,恐怕能装得下两倍的人吧。」
话音刚落,欧文就站定在一扇门前——5207,对面房门上的号码则与南枫手中的卡片编号吻合。
「把卡给我,南枫。」
「诶?啊,是。」
一时反应不出他的目的,南枫呆呆地交出了房卡。欧文拿着卡片走到5205门口,识别完毕后打开门。然后他将那张光是工本费就值四百银卡的入住证明随手朝房间里面一甩。
「还好事前稍微做了点准备……这房间对三个人来说绝对不挤。」
把另两名同伴不在意地晾在门外,欧文走进房间,拧亮房灯,
「就当是在酒店里多野营一个晚上好了。快进来,我们得早些睡,明天的见面不会晚于在八点。」
站在门内说话的少年,没能发现房间旁边、走廊不远处的紧急出口的门缝后面,缓缓地浮过了一个暗沉的影子。
「在这里吗……」
按键轻微的咔嚓声。
「是这样的话就没错了吧……」
语调如窗外的黑夜般黯然。什么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将身形完全嵌入了墙体。
悄无声息。
「……」
欧文默默地扫视了走廊两端,然后「啪」地一声扣上房门。
……说起来,九点钟对于休息而言还是嫌早了点。
「早安,安特莉夏。你昨天有预约么?」
「有的话我就不会还在公休室待着了。」
清晨的薄雾尚且氤氲在工作间里的时候,整个联合支部就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通讯员的自行车散乱地靠在门边,成山的档案袋由匆匆打开的储藏室门后碾压下来,远程通讯主机的提示灯一刻不停地闪烁……所有这些忙碌的景象看上去似乎都和那位正远远坐在窗下、百无聊赖地啜饮绿茶的金发女性无甚瓜葛。
「哈哈,对于你来说倒确实是公‘休’室呢……太悠闲不会觉得无聊么?不像是工作狂了啊。」
暗发的青年一边帮手扔文件一边继续调侃,享受着难得宁静的一日之计。
「有事再说,既然没人找我,我也用不着主动揽活……」
「——大部分的事情还是要听上级安排的吧。」
天蓝的瞳孔略微一紧,安特莉夏带着疑问望向沙发后面的洛奇——你小子什么时候敢插我的话了?
「可不是我在冒犯哟,安缇。」
洛奇无辜地耸耸肩,伸手指向快被跑动的支部工作人员的残影糊上的大门,
「现在可以接单子的行事队只剩你们了哦……嘛,看起来可是不得了的单子啊。」
说话间,客人们竟然切断了行进中的流水线径直来到接待员面前,把他吓得一愣。
「早间来打扰真是对不住,规整文件可是支部的头号大事。」
来者中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好像不想让接待员多费口舌,主动上前开门见山,
「我们会给出值回您宝贵时间的价钱。在此基础上劳驾您详细解说了。」
把支部当自家后院想使唤就使唤?洛奇稍稍有点无力,清清嗓子官腔道:
「啊,不好意思,请问先生您有预约……」
「——没关系,请他说说吧。」
然而行事队队长的工作热情完全被这「不懂规矩」的少年吊了起来,不等接待员分配就从沙发上站起来朝走廊缓步迈去,
「这里比较吵,我们进里面谈。」
「那么,还真是辛苦了。」
欧文满不在乎地跟了上去,看样子似乎没打算让后面那两个来不及反应的同伴参与这场谈话。
不过要是真把话挑明,他还就是不希望这对话有别人掺进来。尤其是某个进了谈话间之后只会咕噜咕噜大口喝水打断思路的无脑青年。
「林肯先生么……请问您想问些什么呢?」
局势是三对一,虽然人多的这方气势完全被内部成员压了下去。
于是欧文决定采用保守的问询法。
「洛格西门小姐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呢……这样的话,不够有分量的问题就不需要说了呢。」
「唔,可以请您叫我的名字吗?您可是客人。」
安特莉夏轻轻抬眉:我说过不要走过场了。
「那就失礼了。您所从属的【天之祈祷】是认证独立级的联合,所以,我想问一下,单就情报掌控来说,」
少年把右手伸进鼓鼓的上衣衣袋,
「可以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创造者】的事情么?」
队长的眼神中随着这话泛过一丝浅浅的纹,被欧文轻易地捕到。
「……唔,这可是同行之间的情报问题呢。可以问问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吗?」
对等交换哦,总不能单方面吃亏吧?
女子用微闭的蓝瞳提醒对方,自己并不喜欢用钱换消息。
——双方要对等嘛。
不过这在欧文的预料之中。标准答案之类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啊啊,不瞒您说,其实……」
「——安缇姐!不好了!」
但就在少年的一号借口传播出来的前一刻,木门突然被轰开,闯入一名满身尘土的年轻男子。从他胸前佩戴的徽章来看,大抵是为这个支部工作的部员之一。
「喂,多杰克!安缇在和客人谈话,怎么可以随便闯进去啊!」
来迟一步的洛奇无奈地停在门前,面对屋内惊讶的众人只有尴尬赔笑。可是总有一些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比如正从男子额角滴落的点点污血,和他不惜把混乱扩大也要传达过来的信息。
「不好了安缇姐,东西,东西……」
安特莉夏的脸色终于在「东西」这个词散播出来的时候变得不对了。
「在哪里?大家人呢?」
「在小尾山西坡,大家都在,只是东西……」
「那个等到了再说!带路!」
毫不犹豫地,安特莉夏甩身就跑,方才还捧为上帝的客人们立刻变成渣滓不值同情,同事的劝阻也只是形式大于内容。
该死,那个东西,果然要出事……
一定不要有人因为这个……拜托了……
而几乎立即镇静下来的欧文,看着不知所措的洛奇和地上的几丝浮尘,也突然有了想法。
「实在不好意思,林肯先生,洛格西门她的行事队出任务的时候遇上了点麻烦,恐怕必需得要她去现场一趟,不如我另请一位……」
洛奇叹口气,常例地执行善后的事务,却被对方制止。
「队长级的人物都不在吧,不劳您费心了。」
完全超出他预计地,少年竟在此刻送出爽朗的笑脸,
「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们会非常高兴的呢。」
踏踏,踏踏,踏踏。
踩着嶙峋乱石搭起的近路狂奔着,安特莉夏感到自己的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明明只是一个小任务,送个东西而已,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派了四个人去,还是行事队里经验最丰富的巴朗主押,按常理来说不应该出事的……就算是迟了一些送到也不是可以接受的结局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托任务的女孩也……
太疏忽了么……
「……到了,安缇姐!就是那个崖下面!」
多杰克的大喊把安特莉夏的注意拉回现实——眼前所见的景况比她预想的还要惨烈。
「到底——水愈术!巴朗,这是怎么回事!」
两步冲到伤得最重的同伴身边,队长动作冷静地施放急救法术,口吻却不相称地颤抖。
「半路抢东西的多了,天知道这回是谁动的手脚……」
巴朗艰难地从处理疼痛之中挪出力气答道,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稳重。
「……先不要说话了,人没事就好,违约金赔了就是。总而言之,这个任务我一直没觉得对劲,放弃亲自主押果然太鲁莽了……」
「是委托人那边开始就已经出问题了么,这样的话……对了安特莉夏,最近是不是有个突然活跃起来的组织……」
「嗯?」
安特莉夏迅速而准确地纠正着缠绕方式错误的绷带,示意巴朗问下去。短鬓的男子狠狠一咬牙镇住翻涌而上的剧痛,顺着气接着道:
「就是叫做——」
「哎呀,怎么还有人对我们这么熟悉,不下杀手真的可以吗?当然不可以了对不对?」
崖顶上慢慢浮现的人影,轻轻抚摸着手中那只黑色的小盒子。
「这样可以的吧,不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吗?那我开始了哦?」
人影高举右手,猛地挥向了脚下。
「啊那么下次再见咯,石头雨就当做临别赠礼好啦!」
忽如泰山压顶般,安特莉夏察觉到巴朗身上石崖的投影越来越大了。
……不仅仅越来越大,中间还出现了裂痕。
这种奇怪的样子总不能是云吧……
预言如此准确。抬起头的一刹,岩石的纹理迫不及待地涨满了她因惊愕而瞪大的天蓝色眸子。
「喂……」
怎么可能,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啊……
难道是……
石块扑了下来。
「走吧,安缇。」
昏黄的夕阳下谁的笑颜。
「我送你。」
那个瞬间,世界仿佛真的被黑暗笼罩,压抑得安特莉夏动弹不得。
无关于身体素质的,动弹不得。
动一下,右边有个空隙,动一下……
巴朗还在,动一下,动啊……
跳起来啊……
动啊!
怯懦掩饰般的呐喊简直是欲盖弥彰,深困于囚牢之中的本心不愿接受自己无力面对现状的事实般闭上眼。
怎么会,败给回忆这种东西……
怎么会,再看到同伴在自己眼前……
已经,说好了啊,绝对不要再发生那样的事情……
——然而放弃了挣扎的闪念间,却有一股推力从左侧猛地袭来,狠狠打在她的腹部,将她生生地撞出数米开外。
同时传到的,还有一个不熟悉的惊慌声音,喊出的几分钟前才听过的名字。
「——欧文!」
什么时候了,还敢玩这样的招数,真是不要命啊……
……彼此彼此,当时危在旦夕的可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哦。
如果这一下就让你见荷尔墨斯去了,怎么办?
等见了再说吧。况且,你不是一刺激就过来了么。
唉哟,这可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理由,小子?
你才是,既然已经决定不舍弃这副躯壳,三天两头朝外跑算什么本事。
正因为决定不舍弃,所以偶尔离开一下也没什么不妥吧。
……有的没的可以不废话了。变成现在这副德行,怎么也有你一份功。没有武器的剑士靠脑子能打成怎样?
不是很可以嘛,连丹普斯那种等级的都拖过去了……诶呀我明白,临时有事而已,你不能当我惯例不合作么?
以前可以,现在可是够戗。他们是什么样子你也都看到过了,缺乏的不只是宏观指导,本身的战斗力也急需加强呢。
你……喂喂,你竟然也有说这种话的一天啊。
少啰嗦,现在【伊阿宋】的力量对我很重要,你走就走,好歹把这个给我留下。
那是不行的吧?再怎么说我也是……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血契精灵啊。」
伊莱克淡淡地笑着,周身流动着微弱而桀骜的电弧。它看了看少年不耐烦地转过去的背影,向着他虚握的右手掌心撕出一道紫光。
「要的话还给你就是咯。」
下位的电精灵收敛了一下外溢的灵能,
「不要忘记存在着剑也无法守护的东西,就好了。」
作为憧憬着加入民间**成为自由士的人们也交口称赞的行业三大支柱之一,【天之祈祷】对自己分部的配套设施一向是很上心的。除了日常的文书工作必需的办公室、储藏间,会客室、清洁间、通讯处、小食堂之类为部员提供基本服务的场所一应俱全,其中当然也缺不了甚至可以改装成临时手术室的卫生站。
虽然现在还不到发挥高级功能的时候,一尘不染的净白隔帘依然向观者证明着「这里有全行业最好的应急治疗」。
而被帘子隔开的病床外,兰斯洛特正坐在消毒椅上烦闷地挠着头,想自己的小心思。安特莉夏主管的【银河微尘】几乎全队都躺在隔间内部,当中不乏重伤者,使得队长紧皱的眉头自从来了卫生站起就没放开过。
烦躁与焦虑——如果说这是等在病房外的人应该具备的常态,那么此时这里就有一个与环境极不协调的存在,令人好奇的只是他为什么能待到现在还不被轰走。
「唔——让身边的女性为他担心那么久都不肯醒过来,难道是哪家的大少爷么?」
这话一出口,费尔南德斯就遭到了安特莉夏隐忍中厌烦的目光逼视。只不过某一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立场有多尴尬,依然自顾自地瞎扯。
「南枫小姐去买食物了么,怎么说,虽然对昏着的人不太礼貌,但可不喜欢因为他起不来而错过人间至味啊。」
「喂,你——」
纠结数小时都没能得出结论的兰斯洛特把精神移向了捣乱的家伙,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还有之前跟踪南枫的……」
「哎呀,您这么说我可会很困扰啊,格洛里安先生。赤诚的守护之心竟然被误认为是非分之想,这个世界的绅士道已经崩毁到这个程度了么……」
可是理想的答案毕竟不是单方面想获取就能得到的,呢。兰斯洛特空有一胸的义愤却无处挥发,又和安特莉夏说不上话,早就到了极限。
……对他这种不习惯寂寞的人来说,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同一战线的同伴身处危险那倒是其次。
搞什么啊,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弄清楚啊……
那家伙说这个叫安特莉夏的肯定有【创造者】的消息,她可是不想说的样子,现在还碰上这么大的事,情报也不一定愿意说了……真是,到头来没办法合作么!
正当青年抱头抓狂之时,帘子里的人影中有一个慢慢变大,最终走了出来,用不确定的口吻环视着走廊里等待的三人中较为陌生的二者,小心地说:
「有位欧文•林肯先生醒过来了,请问哪位是他的朋友?」
好小子,我有一堆问题要冲着你去!兰斯洛特瞬间兴奋了起来,两只手臂撑着椅面就要站起。可就在这他没有以声音响应的几秒钟内,对面苍金色头发的男子已经截断了青年与护士之间不过两米的距离。
「辛苦您了,请允许我看望自己的友人。」
小心挡住护士探往自己身后的视线,费尔南德斯先发制人地蒙过了白衣天使。
留下嗓子里卡着冲不出喉咙的什么东西的兰斯洛特。
「……什么啊,这家伙这是……呜啊!」
单纯疑惑着的青年转头就碰上另一个麻烦。在此之前,兰斯洛特从来没有看见过、甚至没有想过少女可以拥有这样的速度,大得那一抹淡粉拂过眼前的时候自己差点没能捕捉到的速度。
「兰斯请先吃一点吧!」
右手被胡乱地挂上袋子的提手部分,兰斯洛特一个重心不稳跌在了另一边的椅子上。一直等到他惊魂甫定、认清手上还冒着热气的是两大份鱼汤盖浇饭之后,接连的过快发展带给他的紧张感才开始渐渐平息。
「咋了这是,南枫也变得奇怪了,不就是骨折么……」
对那件事还耿耿于怀的兰斯洛特用毫不理解的责怪口气叹息。沉默许久,安特莉夏还是决定制止地瞪他一眼提醒他少女的原话是吃「一点」,可不起作用,因为他已经消灭了大半份,并且没有表露出任何停止的意思。
一般来说,那不是买给病人的食物么……黑鱼汤之类的……
认定了劝说兰斯洛特少吃点这种事毫无意义,安特莉夏倒也落得个清闲,暂时放下由医护人员负责的同伴们的伤情,梳理起整个事件来。
……至少要从接委托的那天算起……
「嘿,是这样吧。告诉我我没执行错?」
面对墨绿色双瞳的少年的问话,这名朴素法师打扮的少女咬了咬唇,不置可否。
「……」
「喂别不出声音啊,虽然是我动的手,总指挥毕竟还是你嘛。整个运送的安全事宜不都握在你手里吗?」
轻松中带着压迫感,完全不像是合格的下级应有的口气。少年这么说着,朝对方逼近一步,似乎在要求着什么。
「……是。」
白色细绢斗篷之下的面颊,颤抖着,最后用尽所有的坚毅给出了一个字的回答。
「很好。」
可庆幸的只是,这于少年已经足够。他满意地抖了抖马裤上的烟尘,又戴上在腰后挂了一上午的咖啡色猎师帽,开口向隐匿在栏杆阴影之中的那个人道别。
「那这回辛苦你了,后续的运送任务就由我代劳吧……好好休息一下,别弄得那么憔悴哦?」
戏谑地说完这句话,少年就从天台上纵身向下跃去。
不如暗影中的少女所忿然诅咒的那样,这一次他的装备也没失灵。飒飒的风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了。
「遗憾,南枫小姐竟然刚好瞄准这个时候回来……该不会是心灵感应什么的吧?」
还没待满一分钟就知趣地退回等待区坐好的费尔南德斯挤出一副受伤的神情,
「果然是一起走过的路程比较长的同伴啊,一面之缘的资历完全比不上呢……」
你就不能说点稍微有用的话么……酒足饭饱的兰斯洛特歪着头默默吐槽。
至于病床旁实际的境况,到底有没有外人所想象的那样粉红气息十足,是不好说的事情,毕竟少女将耳朵凑到少年嘴边这一幕是被目睹了的。
「保护好自己,南枫。」
微微压下的眼神,在旁人看来是病痛在正常不过的表现,
「还有……」
「什么?」
耳垂处传来吐息的酥麻感,南枫下意识地催促了一句。
于是少年不再犹豫。
「离兰斯洛特,远一点。」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伴着这几个字,决然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即使只是轻伤的病人也需要静养。被这条理由赶出去的人里,只有兰斯洛特满不在乎地找了便宜的小旅店住了进去,其它的则不约而同地要求睡会客室的沙发或者地板,总而言之横了心要赖在医务室旁边。
「喂,我说啊,分部这边没有临时宿舍的……」
洛奇无奈地按着眉心,堵在三人和分部大门之间,
「病人很多所以不要再来添乱了可以么……说起来,安特莉夏,你是部里的人,给我带个头啊。」
「这次要遗憾了,洛奇。我这个九人的小队,可有六个都躺在里面呢。」
安特莉夏抱着胸,一副「反正你都知道我也不过多解释」的样子,挑明了就是抗击到底。余光将不会表达心中不安的少女收入,队长又补上一句:
「这可是因为分部而受伤的客人啊。总不能无视他们的要求吧?」
「你……安特莉夏,自己的队伍出事不要都推到分部头上!」
「责任划分不是现在该做的事情吧?重要的是,让已经受伤的客人得到最大程度的宽慰——荣光誓约里不是这么写的么。」
挑眉,搬出行规实行彻底压制,接待员垂下的头和让步到一边宣告着安特莉夏的彻底胜利。
不过,她真实的心情,决不是表现出的那样自在。
「棉被在储物室右下角,请记得放回原处——」
拖音的提醒声中,安特莉夏悄悄地往洛奇手心里塞了一个纸团,后者立刻心领神会。
「——那么各位晚安。」
这种时候,不能再去打扰他了,要让他好好休息……南枫是知道这些的。
她压抑着不去想今天接踵而来的状况,尤其逼迫自己暂时忘记那句悄悄话。
「离兰斯洛特,远一点。」
不确定。
观察力不那么强的少女,对这句忠告的根源没有把握,也不能从自己身上找到什么原因来成为青年的敌对对象。
但是,依然有着她也能看到的东西。
一行人气喘吁吁地把伤员们送回来的时候,兰斯洛特-加龙省看欧文的眼神,就已经变了。
说不好是原来什么样的,或许不爽,不过只停留在玩笑的层面,仅仅是淡淡的一层。
而如今,这种锐气深化了,多多少少,开始变得冷峻了一些。
冷峻。
是的,冷峻。这是南枫所能辨别出的少数几种目光之一,因此她在这方面非常有信心。
为什么,兰斯会那么敌视欧文……
到底,是怎么了……
拂面而来的清冽凉风打断了少女的思绪,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沿着阶梯登上了天台。
天台,呐……
「站在这里,可以看见很多了不起的景色哦!」
喜欢趁着她思维漫散的时候入侵的记忆,故技重施。
「你看,这里很高吧!如果可以和哪只电系精灵契约的话,这样的高度完全不成问题呢!」
开朗的单纯笑容,即使被黑夜掩埋也依然耀眼如斯。
「那,试试看就好啦!想要去做的事情,总不能一直连尝试都没有吧?」
坚定却温暖的声音,化开森森冻气,轻轻入耳。
「阿枫只要向前走就行啦,其它的东西,放心交给我吧!」
认真而仿若说笑的誓约,还有那闪耀的花火。
时至今日,仍然历历在目。
「林肯……」
可是啊,现在你已经,已经没有办法再……
「不要走……」
为什么明明只是你走了,我的孤单却一下子完整了……
告诫过自己,不可以依赖回忆,不可以停留在过去,要看着前方,从一开始就只有那里有光……
就只有那里有自由,就只有那里,有希望……
逃脱,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不过是一次次殷红的烙痕将一切神格化,变得那样难以企及……
林肯……
好好地在一起旅行的同伴,突然有一天告诉自己,不要接触另一位旅伴……
是,自己所能信任的么?
救了自己的……
仅仅是救了……
即使相信他,也无法正面面对,那种威压……
已经没有了,像林肯一样可以依赖的人……
再也不会……
「南枫?晚上这里挺容易着凉的,不回去么。」
背后忽然响起的疲倦话语声惊得少女全身一震。
「——抱歉!我不是……」
「为什么要道歉啊。愿意来这里属于你的人身自由,我可没有限制的权力。」
「……那,欧文也是,病人不应该到这里来吹风的……」
「是这样吗?」
只穿着单层病号服的少年没有怪罪对方一直不愿回头和自己正面交谈的失礼,
「啊,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不能受凉还真不是简单就能做到的事情。」
「是,是啊……」
沉默持续了一阵。
南枫不敢再说什么,刚才拼命节制的音节数量还是透露出了隐隐的哭腔。
虽然,即使她一字不吐也瞒他不过。
「你……在害怕吧。」
「……我才不是——」
「哭了哦,我能听出来的。」
和以往一样的对交流的绝对掌控,不同的是,话语中没有了扎人的刺针。
「你来提供我要的信息,我来保证你喜欢的自由……这是说好的交换条件,怎么不试着去利用呢。」
「……」
「‘害怕的话或许也能解决问题’,抱着这种想法可不行啊。」
「……」
「到底发生着什么,这样的事,不要听别人怎么说,自己去看就好了。」
「……我……」
「没有人能够替你做出决定,想做什么的话,放手去做不是比止步不前要好一些么?」
「……可是,我不能……」
「是因为你在这样认为,结果自己真的变成了那样。如此而已。」
看到月光下少女起伏愈发剧烈的双肩,欧文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背转身去走向楼梯。
「可不要待得太晚……」
节奏缓慢的脚步声浅浅扣在天台坚硬的埃克斯岩的光面上,哒哒地碎响。
遇到这些的话,他一定不会像这样消沉的……
但,那是他,我做不到……
少女没有发现,她在抵抗方才得到的忠告对想法的改变。
好像,得到了的样子,这样的话……
不想失去……
安全也好,自由也好,不想再失去了……
可是单凭自己,一定守护不住的,一定会被夺走的……
从前没有注意到的小角落里传来温柔的轻呼:
「……不是,有愿意帮你的人在么?」
「欧文!」
少年停下了脚步。
单薄的衣角被少女紧紧攥在手中,微微的抖动沿着棉布传上身体。没能很好克制住的不匀呼吸里有着非常明显的泪水的味道。
看来抱着那样的倾向呢,不然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太勉强了啊……
抬头仰望的天空,还是一泓无际的深色。
……就算害怕,也没办法责备,这样吧……
那样的话就顺遂她的意思好了。
「我知道了,会保护你的。」
黑得连墙壁和地面的交线都看不清的过道里,什么人正急躁地快步穿行着。
「三更半夜的开个毛的会……老头子也太会使唤人了吧!」
跺地的响动杂乱但单调,姑且可以推出这里只有一个人。
「提前通知一下会死的么!每次都是要出事了才想起来还有我们……」
慢慢地有几丝光线打到了墙面和地面上,总算能看到一点方向了——虽然对这家伙来说,这样的帮助连聊胜于无都算不上。
「糟糕老头子……喂,到底叫我来干什么!」
毫无顾忌地「砰」一声踹开厚重的厅门,这名红发的男子向房间里大吼着,
「我也要加班费啊守财奴!整天除了替你们跑腿就是替你们跑腿,狗也会腻的啊!」
空无一人的内厅昭示着这些呐喊只有助于心灵上的满足,而无法带来实际的加薪。
「搞笑,火急火燎把我叫过来就是让我看墙壁的?在干什么啊!」
男子大声抱怨着歪在沙发上,不一会儿那因不满而粗重起来的喘息就平复了下去。
……平复得好像有点过了?
因为这之后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起来,克里埃特!都是大中午了,你要睡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