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哥,你也太能折腾了点吧。上次的罪还不够受的么。」
初含苞的莲花只露出淡淡的粉红,荷叶的绿却已盎然了。池边灌木中传来早蝉的微鸣,上方被繁叶压下的新枝在碎石铺成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浅影。整片塘透出清晰的初夏味道。
虽有不满但由于这舒畅气息而慵懒下来的声音,是从藏在灌木后的茅屋里传出来的。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回答‘已经习惯了’么……哈哈,隔了这么久才出的动静,我还纳闷怎么回事呢。总想着会出事会出事,太平静了真不习惯。」
「对你来说倒的确是这样,可是上面问下来怎么交待?」
弟弟伤脑筋地揉着太阳穴:兄长无所谓的态度实在不会是受长官们待见的样子。
「放心啦,过了一阵子就用不到了……现在这种存亡之刻,比起盘问责任人浪费时间,果然还是毫不犹豫地出动队伍搜寻比较好吧?」
额角佩着岁月和战火留给他的勋章,褐发的男子将呷过三口的茶轻轻放回木桌上,眼神中满是不合时宜的怜惜。
「都让人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来面对了啊,你……」
嘴上这么挪揄着,缓和下来的语气还是暴露了兄弟中年龄较小的那位的想法。
事件不小;事件和哥哥有关。可更为明朗的是,哥哥听命于组织,与福禄无恙,仅仅认为可以得到一些值得怀念的东西。
他看到了,从哥哥微闭的双眼里,那向天宇透出的宠溺中。
——哥哥他,希望见证这件趣事的终结;过去曾数度打破预言的叛逆者,今番真正走上决战的场地,表现又会如何?
若是说实话,他于此亦洋溢着浓厚的兴趣。
「从前都跟在你后面不知看过多少戏了……这场看了一半的,干脆就看到底吧。」
晚上十点不到,星辉只是隐约,帕尔提也还没有完全收市,各大夜生活场所刚到迎客的高峰。兰斯洛特从分部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那种炽烈的气氛。
「这里也真是热闹,比弗拉德祁热闹多了啊……」
排挡间传出的烤肉香味令兰斯洛特不住地吸鼻子。坐在一个地方干等六七个钟头毕竟还是太累了,他的肚子早就抗议到抽筋般疼痛的地步。
「咕……没办法,这里的消费也不会太贵吧……」
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缓慢移动,十分钟后才终于勉强找到一个落脚的破木板凳,兰斯洛特觉着自己今天真是背到家了。原本喧闹的周遭,此时更显出一种上升到飘然境界的假象,偶尔流过的浪荡轻言糅杂着地下室的迷乱气息仿佛将人往那无尽的黑夜中勾,教人心甘情愿陷进深渊。
兰斯洛特皱皱眉。
人对这种空气的感情,总是复杂的。妖冶到极致的罂粟,并不总那么令人生厌。无害于自己的时候,还是想让她这样静静地开下去。
「……哟,抱歉,小哥,这地方没人吧。」
正当青年接过老板娘推来的一扎冰啤之时,一个沙哑粗沉的声音喊住了他,与此同时那人的手也熟络地轻放在了他的右肩上。
「没人,坐。」
那口气就像这排挡是他自己家开的一样。兰斯洛特偏偏头,看见那人的斗篷下盖着厚厚的行装,就掇凳子朝左移了一点。
「谢了兄弟……老板,黄酒和花生米!」
这人熟门熟路地扔去一串铜丁,桌子那边也以惊人的迅速送来了酒食。满身泥土味道的旅人摘下毡笠,朝手心哈了口气,摩挲几下手掌,便取了细颈的淡黄色酒瓶,就着花生啜饮起来。
「帕尔提的烫酒啊……天上的星座……奋战的兄弟啊……今日何处……」
男人含糊不清地咕哝着零词碎句,听上去似乎合了歌曲的节拍。兰斯洛特被节奏吸引,毫不顾忌地搭起话来。
「大哥,你是帕尔提的人?」
「唔,这么说……不完全对。总部在这里而已。」
对方嚼着花生说,
「还不是到处跑……喏,这里的花生心里都空,有盐水,你也试试。」
兰斯洛特直接抓起几粒表面占了油气和尘土的水煮花生就甩进嘴里。味道确实不错。
「……哦,你喝的是啤酒啊,这就领会不到真髓了……」
好像开始对青年有点兴趣的旅人一看见那扎冰啤就大方地露出了索然无味的神情。兰斯洛特也不计较,咕咚咕咚灌完自己的那份,站起身道别。
「东方的酒我还撑不下,可能还年轻吧。」
「有道理、有道理……什么时候再有机会经过帕尔提,不要忘了这家店就行了。这里的黄酒可是大陆第一,多少人做梦都喝不到啊。」
「记得啦。」
听见店外哄抢座位的催促声,兰斯洛特也不再拖沓,像一个合格的酒友那样挥了挥手就走了出去。这时距他抢过酒杯那会儿大概只过了三刻钟的光景。
好难熬啊,这么早怎么睡得着……说起来那个受伤的混蛋还要康复个几天吧,又要浪费时间了吗……
兰斯洛特那酒意里不受控制的面庞上露出直率的愤怒。自从目击了事件以来,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跟某人解释清楚。
你是想干什么,欧文……
那么胡来会死的啊!
从来就没有想过换个角度看问题的青年忿忿然走近了旅店。戴着老花镜的老板坐在一楼的窗边向他示意着价钱。一晚三个银卡七十铜丁,兰斯洛特看得模模糊糊。
真不便宜,只不过是旧公寓改装的小旅社……
然而和附近动辄以金卡来计算宿费的豪门相比,这样的价码总归还是他能接受的。他将找来的零钱扫进裤子的口袋,然后走上三楼,打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和海边略带咸味的感觉不大一样,但已足够令他感到亲切。扣上门之后,兰斯洛特仰面倒在床铺上,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有多困,啤酒的功效也没大到那种夸张的地步。
唔……明天去找那个叫安特莉夏的说清楚……
青年怀着这个计划越睡越深了。用木头架子钉死的小窗外面,隐约能看到大广场上花火燃放的绮丽画面,人们的欢笑与高歌却早就听不见了。
找安特莉夏,坦陈事实。
兰斯洛特走在懒洋洋的晨光中,嘴角挂着一张油光锃亮的煎饼,心里想着模拟无数遍的议题。
嗯,必须要这么做……分部好像在这边?
跑步穿过小巷,红漆的木门映入眼帘。
就是这里了……
「安特莉夏,我有事找你!」
「……兰斯?」
一把扯开门准备冲进去的兰斯洛特和正要推开门打算走出来的南枫撞了个满怀。「你没事吧」,兰斯洛特本要这么问上一句,抬起头来看清屋内的阵势之后却突然语噎。
「找我有事?」
换好远行装束的安特莉夏一挑眉头,
「我想路上多得是时间。你还是先背上行李,我们就要出发了。」
要想解释清楚兰斯洛特眼里的疑惑,单纯地指出在场人员包括还应该躺在床上的欧文、看上去很认真的安特莉夏和事不关己却亦步亦趋的费尔南德斯,显然是不足的。他至少需要知道为什么【银河微尘】的队长要放下事务一同前行。
「总部通告?……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没保留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病房的时候,安特莉夏已经站在了欧文的床前,并将食指竖在嘴边——她不是来打扰那位正伏在床头柜上补眠的少女的。
「问题倒不存在,现在我们的麻烦已经小了很多了。再者,队伍里的工会成员可是没办法拒绝的啊。」
总的来说,即便安特莉夏不主动提出要求,欧文也会仔细考虑劝她同行的可能性。愈靠近中部被【创造者】发现的危险就愈大,他本来打算带着南枫在这儿把风头藏过去再作打算,可过不了兰斯洛特那关。现在有这样的同伴真可算是及时雨。
「……既然你有这个意向,我也要把具体的事项说明清楚。南枫在道上的身份很不方便,短时间内离开帕尔提这个庇护所而跑到中部去恐怕会是很冒险的事情。」
欲擒故纵,简单得完全没必要说明。安特莉夏闻此不禁一笑。
「你每次进分部门的时候都要把那女孩护在身后,就算你说她是某位大佬的千金我也不会怀疑。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中部?我可没记得向你介绍过总部具体的指示。」
「没有哪个总工会会把队长派到南方去。」
欧文耸耸肩,
「我这边的要求只有这一条。你呢?」
「一换一刚刚好。看起来,只要不添麻烦,现在你不是太在乎会有几个人跟着一道走呢。」
少年抬眉,显出真心好奇的神色。
「有灵能武装,懂基础治愈术,支援战斗型,必要时可以当挡箭牌。」
蓝瞳的队长忽而粲然道,
「费尔南德斯·索尔仁尼琴,我要带上他一块儿走。」
这样平淡的口吻似乎是在劝对方「不要想太多」,尽管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听到这类话语都会下意识地多揣摩几层。幸好欧文对这笔生意本身没什么意见,终归没有迈出那一步站上全新的高度去审视对方的动机。
但或许之后他会后悔的。怎么说也是之前一直避之不及的对立一方,如此轻易地通过交易接纳,风险上的考量似乎略显不足。
可是,欧文觉得自己要是再这么封闭下去,就谨慎到神经质的程度了。这样的事没有做的必要。
「索尔仁尼琴先生么……」
他合上眼略略沉吟,
「能好好相处的话就最好了呢。」
「这一点就不用担心了,他从头到尾都在强调自己会当好护花使者的。」
「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最多八点。按你说的,我们只有白天走路,要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才行。」
「……好,我明白了。」
看样子欧文停下来理了一下头绪。安特莉夏于是掉转了脚步轻轻走向房门。
「昨晚这么累还要请你们马上出发,我感到非常抱歉。不过早一步总好过迟到。」
然后病房那扇镶着毛玻璃的白色胶门就合上了。
欧文定定神,悄悄下床,把被单折成四折搭在南枫身上。动作不小,少女却未被惊醒,显然是消耗了太多精力。
这样也好,不必为了无法改变的事情烦恼……
少年抓起衣物走到盥洗室里,哗哗的水声冲醒了他全身的肌肉细胞。开得高高的小窗外开始透进灿烂的光。
这光渐渐照亮了欧文的思想。
却也渐渐模糊了安特莉夏的前路。
「他同意了,阻力不大。只要你不添乱,或许可以是笔愉快的交易。」
费尔南德斯点了点头。他只是猜,估摸着对方不希望自己添上一句什么。安特莉夏正带着他往积灰的储藏室里拐,二人的脚印愈靠近小门愈显清晰。
「好了,灵能武装没事别乱用,这儿应该有你用得顺手的。」
苍金色短发的男子听到这话便用苦笑表示妥协。他伸出手来拿起一把带锈的左轮枪,吹去了表面的一些灰尘。
「用这样的东西战斗,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过我喜欢。」
沙哑的低喃声传入安特莉夏的耳朵;她知道这并不是要说给谁听的。
可惜兰斯洛特无从了解中间的小插曲,面对突如其来的旅程展开,他很正常地在手足无措之余奋力抗拒。
「等等啊,现在就要出发的话,生存物资根本不够啊!」
「……你真以为这么大包的东西归我负担?」
安特莉夏甩手将绷在背上的登山包砸往青年脚下,地板轰然。
刚从走廊里出来的洛奇为之周身一震,随即理理蓬乱的头发打着哈欠走进柜台。
司空见惯,每次只有被准备包的重量吓到的对象稍有不同。洛奇吸溜几下盒装牛奶,揉揉发肿的太阳穴:昨天晚上他睡得可没某位病人那么安稳。
「时候不早了各位,要是开了门,人多起来,洛格西门队长就没那么容易脱身啰。」
兰斯洛特终于发现自己的意见完全被无视了——他们需要的到底只是一个挑夫。
「我们到密兹尔坎去。」
欧文走到街上,把地图插进背包的侧袋,南枫像是一惊,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英雄所见略同。」
留给分部一个清脆的响指,安特莉夏就跨出了大门,一旁的费尔南德斯含着笑保持三步距离。
一分钟之后,从堆积如山的委托书里抬起头来的洛奇用记号笔示意空荡荡的街道——做给面向着大厅内部的兰斯洛特看。
「咦咦?——等等我!」
单纯就时间上来说,这大概是兰斯洛特闯进分部的一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此时惯常劳碌的帕尔提还处在将醒未醒的迷糊当中,听命于自身意志而行动的人寥寥无几。
哈利已经在灯下百无聊赖地擦了三个小时的酒杯。今天的生意出奇地好,收场的时候用过的餐具几乎要挤爆清洗池。
他不停地更换着站立的姿势,把昏黄的光通过杯面折到门边的招牌上。「吉勒休斯大叔」的铁制字母泛出迷人的光。
嗯,很漂亮,要是有几位同样迷人的客人坐在这儿享受芬利岛的香槟和嫩小牛肩,那就更好了。我可是终生致力于这里的上流化呢,可惜。
将刚过手的高脚杯倒扣在杯塔顶端,哈利压着眉毛,轻轻吐了口气。忽然光洁的弧面透出一个被拉宽但依然熟悉的身影。
「你早就说要走了要走了。怎么,接着推迟?」
哈利微笑地看着来人,从身侧才搭好的杯塔底部随便抽出一只,倒上浓浓的烧酒。
「谢谢,看到你用这种杯子装酒给我喝,还是第一次。这次走之前就没有遗憾了。」
那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跳票王也学会守时了?这可不怎么好笑。」
酒保为自己开了一玻璃瓶生啤,点了点对方手中晶莹的杯口,
「可别跟我说你打算趁着乱掺上几脚,赫里斯。通知上是怎么说的?」
「你也知道下了通知,那我更应该马上走了。在司里做事,从来都是愈乱愈动。」
赫里斯举杯对月,月光已淡如薄纱。
「……老头子的臭脾气。」
「想把他拉下马的人多得是,你没必要硬凑那一个。」
「当然,我只是说说。」
平摊右手,哈利吹了声口哨。
「我也希望你只是说说,以及,哈利,告诉我,你会一直在这儿呆着,没有我的信儿,总务司司长也不能让你离开这里。」
「还消你说么,兄弟。」
然而哈利似乎不愿理会赫里斯口吻里抹不掉的忧虑,只是像平常那样打着哈哈点头。
「嘿,哈利,这事儿不是说着玩的。」
「当然,赫里斯,我认真着呢。」
打算走的那位忽然聚了目光探向酒保的双眼,却毫无斩获。眼中人面孔上的波澜不惊稳稳地糊住视线,像一面幕墙,隔了赫里斯强作镇定的慌张。
应该被这样打量的人,应该被这样担心的人,此时,并不是那位即将陷入危险的留守者。哈利明白,然而说不出口。
让他在这里把那些愚蠢和天真的幻想消耗殆尽吧。
被友人一个巴掌打回现实,总比在外头摔倒孤立无援之时才明白竞争的真谛要好。
「可不是我没警告过你,赫里斯,这么不小心。难道司里的人对你都像对自家小子似的关照?开什么玩笑,你可是在‘大象耳朵’手下办事的,资历一等一,什么时候翻出那些陈谷烂麻都够老头子忙活好一阵子——我得承认你也会吃不了兜着走,但要是真到你不惜损己的地步呢——更别提身上背负的使命啦——」
「——哈利!」
突然转移的话题和言谈方式令赫里斯的脸夸张地扭曲在了一起,明明哈利的话只能算是过火一点的调侃。
圆头的蛇张开嘴之前,一样令人难以分辨它的牙齿里有没有通着一条输送毒液的软管。
「呼,我们是不是经常讨论这个话题?想清楚之前不要做决定。」
「这个决定可轮不到我来做。」
「那你怎么不在等待的时候考虑好所有的可能情形?完全被动也不是司员的态度,你们的行动手册封二上边不是这么写着的么?」
赫里斯决定不说话了。太阳已经向城市播下了它的金晖,即使还来不及照亮这间低处的小酒馆,也足够向清醒的人们做出「开始了」的提醒。
「再混下去就要八点了。你的目标们都是懒虫?」
「期待这方面比盼着他们都是傻蛋略微靠谱点。」
哈利恢复了惯常的语调,酒馆的窗子外面开始传入了走向这边的踏踏的脚步声,参差不齐,严重一点儿说,错综复杂。
大概是酒鬼们。
平时让一般的酒保疲于应付的酒鬼们,放进如今二人的心境里,显得那么可爱而淳朴。
「哈利小哥,白烧的二两!」
这大嗓门后边紧跟着连续两个更为响亮的酒嗝,顿时将掺杂了牛肉和烤土豆味的酒气浸满昏暗的地下空间。来自后半夜醉鬼的污浊又廉价的气息让赫里斯的鼻子忽地一酸。
「好嘞,早给您温好喽!」
哈利确实是称职的员工,面对什么样的客人就能说上对应的话。这项技能倒是很受司长们的欢迎。
「赶紧吧,赫里斯。这种时候还在怀旧,可不是你的上司希望看到的。」
酒保将身子挡在友人前面,表情极为自然地继续接待着清晨的第一批客人。
「……嗯,我知道。那我走了。」
赫里斯也明白继续呆下去没什么额外的好处,只是伸出右手紧紧地握了一下哈利朝后的手心。持续工作数个日夜的友人的掌中溢出了密密的汗,交杂着饱和的暖意带给他出发的决心。
「好好保重,哈利。」
「你也一样,赫里斯。」
短暂一顿,赫里斯就拉好披风,消失在了侧门外透进的光线里。
河水缓缓流淌在中部平原的东侧,送着沿途不断飘下的枯枝。什么季节都会有被淘汰者,纵使是大家都欣欣向荣的初夏,对有些植物来说也是衰败的时节。从蓊郁的一排排列着的柳树枝间远离河岸再朝平原里走上几十米,低矮的树丛就会变成只及脚踝高的油油绿草,和着暖湿的风挠得人心痒,忍不住就这么前倾伏倒在地,才好去尽情**自然的草香。
是啊,多么诱人,队伍里的艺术家已经絮絮叨叨了一整个上午要就此拜倒在自然女神的无限光辉之下了。
「啊~即使我现在就离世而去,若这肉骨得以滋养身下的土地,那也什么遗憾都不剩了啊~」
费尔南德斯的眼睛快要眯得连缝都不剩了——当然,他正高高地扬着脸,不来点防护措施的话迟早被仁慈的太阳神戳瞎双眼。
「草岸河原的清洁巡逻队不会把你的尸体放到被完全分解的那一天的。」
安特莉夏用最低的能量消耗完成精准打击。
这些玩笑话倒是在炎热的中午起到了降温的作用,尽管持续时间能有一分钟就不错了。十一点之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在一片盎然之中找不到遮蔽物的众人只好默默咽下难忍的燥热,加快脚步希望早些走到沿途的第一个中转站。
「如果快的话,应该能赶上晚饭,前提是撑过白天。」
清晨走出帕尔提那扇宽厚的城门之时安特莉夏轻松地这么说着,现在看来她完美的伪装成功把不明就里的兰斯洛特糊弄得够戗。确实青年一开始是为了跟抛下他的同伴们耍性子才故意掉在队尾,可后来他试图追上平均步调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完全力不从心。
「该死,这玩意儿是有多重!这里头塞满压缩饼干也没这分量!」
「上面的一半应该都是饼干啊,只有底层装了通讯设备而已,毕竟我是奉总部的指示出来调查的嘛。」
「你们的设备什么做的啊,这么不便于携带!」
「哪有,这不是挺方便的?」
【银河微尘】的队长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开心地扬起嘴角,一副轻松自如的神情。
既然不需要自己来负担,那么「机器的平均相对密度是一百还是一千」这类事完全无关紧要。
「你……」
兰斯洛特气结,好在重心还算稳,没有「砰」地一声直接翻在地上,多少保全了委托人这边的颜面。
「确实很热了,一时间难以调整逻辑倒也正常,没事。」
杀伤力平方,追讨攻击完毕。安特莉夏愉悦地哼着歌继续前进。视野中是青翠惹人怜的接天碧绿,如此美景总能令常年在山谷和盆地里摸爬滚打的她心旷神怡。
拉开马步站在原地气喘吁吁的青年看着她姣好的面容,生出一种早日教育的学生面对导师时的不安与好奇的奇妙错觉。
还要告诉她那件事么?
这瞬间他不禁责问自己。
……去他的,两码事。
然后立刻鄙视起自己的狭隘。
「硬撑着连续行军的效率可不见得能有多高。喏,在那儿稍微歇歇脚吧。」
眼看着无论是身高还是力量都拔了头筹的青年此时被压在队伍的食物链底层,当初上海了他的欧文都觉得不忍了,手向前一挥就朝河边走去,那里略高的柳树虽因离河岸太近而不适合行进时遮阳,却可以为众人提供休息时的荫蔽。南枫几乎是一溜小跑地跟在欧文身后,距离近得让人疑心少年随便一个刹车就能直接跃升到人生的另一个更高层次。
于是乎,目前方圆十米的地方里还剩下兰斯洛特和两名新加入的旅伴。
兰斯洛特咽了口口水。临阵的时候他还是有些紧张。
「……怎么了?」
或许是那意味复杂深邃以至于根本含义不明的目光引起了安特莉夏一探究竟的兴趣,她主动走到还在匀气的兰斯洛特身边问了一句。
「安特莉夏你还记得,我早上过来的时候,说有事找你吧。」
听到这话,她的蓝瞳里不引人注目地闪过了一丝奇异的神采。
「当然。你说吧,我听着。」
「——诶,打断一下,二位。实在不好意思,我可不愿背上打扰浪漫这么不解风情的罪名,请二位等到我走出二十步再缓诉衷肠……」
显然兰斯洛特不具备立刻完整解析这个句子的深意的能力,可喜可贺的只在于他听出了对方要走的意思。
这家伙的话,之前不知道会跟着来,明明被那小子骂走过一次……
但在将乍一看完全没有纠葛的几个人硬扯上斩不断的联系这方面,他的反应速度却够快。
「等等,费尔南德斯,你也得知道!」
噢?画家看到兰斯洛特通俗易懂的表情,也觉得自己在情感上高估了对方,就不推脱地搅合了进来。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嘛,那就不客气了?」
费尔南德斯提示一般地朝着欧文的方向迈开小碎步:这么明目张胆地搞小团体可不是什么正确的举动。
「唔,那我很快就说完。安特莉夏的话,知道的吧,你跑得最快,在那个山崖下面的时候我们还跑在上山那一段上,然后……不不,重点是,那家伙直接冲了那么远的路下去救你啊!」
「……我想你说的‘他’是欧文,是啊,直接从坡道上跳下来是很冒险的举动。可这怎么了?」
「这就是问题啊!他扑下去救你啊!他……」
兰斯洛特见自己的指手画脚也无法使对方理解,一下子急了。事先演练好的说辞统统被抛下,只残余几个中心词勉强撑起叙述的骨架。
「崖上面有人!……他看到了,他能阻止他的!我已经看到了!我说那儿有人……他冲下去救你!他看到了!」
安特莉夏的眉毛随着兰斯洛特断断续续的吐字拧得越来越紧。
「总之,他看到了那个人,来救你,那么严重的石崩,其他人都可能死的啊!」
最后的结语也一塌糊涂。兰斯洛特双目圆睁,不住地大口呼吸草原上清凉的空气来平复方才过于激动的心跳,脑中已是一片空白。说明本身就快要了他的命了,对方二人一脸的疑虑更是加重了他的紧张程度。总有一些人不擅长语言工作,就是平常说话利索偶尔也会出现辞不达意的尴尬,谁说得清呢?
可能只是刚好碰上了这种场合,问题被放大了而已。
「……抱歉,不介意的话,可以允许我谈谈自己的理解吗?」
秉持一贯的准则得到女士和叙述者的认可后,整个过程中一直默默倾听的费尔南德斯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整理思路,然后他谨慎地这么说道,
「按照格洛里安先生的意思,当时在某个山崖周围出了某起事故,洛格西门小姐先一步赶到现场——准确地说,恰好在崖的底部,而您和林肯先生随后出现在崖某侧的山坡上……是这样吗?」
「对对!」
兰斯洛特为被领会赶到格外欣喜,毫不隐瞒地示意对方说下去。
「……然后,格洛里安先生发现山崖上有某位不相识的A先生——让我们暂且这么称呼他——并且林肯先生也看见了这位A先生。以这种布局看来,A先生正在为做出某个举动而准备——这个举动看上去相当危险。A先生,以及A先生的行动趋势都是显而易见的,这个行为将可能导致在场——尤其是和洛格西门小姐一同处在山崖下方的——的无辜人士伤亡。同样为格洛里安先生所确认的,是林肯先生有能力阻止A先生的行动,最起码能够提醒尚未意识到潜在危机的山崖下的人们。可是林肯先生既没有打断A先生,也没有做出提醒,而是直接冲向了洛格西门小姐所在的地方,用自己的身体从事故中保护了洛格西门小姐,而没有考虑在场其他各位的安全……」
「——是的,就是这样!」
兰斯洛特简直要一跳上天了。居然真的听懂了!他仿佛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抛却了义理的斗争,可以干干净净地和这个污浊的事件撇清关系了。这么彻底的释然在今年来还是他第一次经历。
二位听众的心理变化却是刚好相反的。他们可从来没觉得兰斯洛特能含着什么值得一听的秘密,但刚才那番谈话似乎爽朗地扇了他们十个耳光,让他们的脑内一阵鸣响。作为一个纯粹从兰斯洛特的解释中获取信息的局外人,费尔南德斯光是接受和分析这些信息就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更不必说安特莉夏。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明白当时的所见和过去的疑问并不是她期望中钥匙与锁的关系,只是将什么东西复杂化了。
就像是一张收了一半的网,安特莉夏视线所及,只能到网口半径刚刚开始缩小的那个地方。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消息。」
她更清楚的是这里不适合用来铺展线索排列可能性。于是她会意地点头,略微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欧文早就坐在了树下,其间他一直背朝三人。
「别急,反正现在是休息,没必要那么用劲。」
少年还是觉得他们慢了,听到身后草的悉嗦响动就回过头来。
「他知道的,没事儿。」
安特莉夏替才「出卖」了同伴的青年接下话茬,抢在费尔南德斯前面争得欧文身侧的另一个位置。
「哦,你也辛苦了,安特莉夏,作为给我们领路的先锋队。」
「这倒没什么,光是走路的话,我的体力也还没问题。」
她特别顿了一下,预计欧文能懂。
「请。」
对方果然立刻放下水杯,正襟危坐,表明自己做好了认真倾听的准备。
「难得有闲暇,我来为大家贡献一点内部消息吧。在座的各位,好像都对【创造者】很感兴趣的样子。」
「【创造者】的正式登记在1787年第三季度,注册时的规模是52人,属行事完全独立组织,在当时新成立的小组织中很显眼。但接下来的表现似乎不怎么符合这种申请。
「最近的成员完全统计是1790年,人数上升到87,发展速度放到那个时候算很慢的一部分,更加不引人关注了。1787年以来,报酬金、委托时限和委托重要度三项的前一百位委托中都没有他们接过的,当时的估计是组织衰微,难以立足。特殊责任司在1792年交过一份司内议案,打算注销一些过于不活跃的民间组织,公示稿中出现了【创造者】的名字。但是,秋季进行完工作之后发布的报告书里并没有他们。不过注销工作的进行过程中他们的工作履历长度确实足足翻了一番,就像一切忙于应付检查的组织那样。
「这场风波之后,照理来说,他们得勤勤恳恳地专注工作了,可整个1793年,当时据传已有一百八十余人的【创造者】交给审计部的报表上只有三十六项完成了的委托,还不到比他们晚一年建立的一般组织的五分之一。这一年,特殊责任司没有发出针对他们的建议书,但道上有人说,副司长曾经一怒之下在遣散通知上签了字,只是后来被饭局摆平了。
「这就是【创造者】自创立之初在特殊责任司的档案或者关联工会的记录里留下的痕迹。到这里为止有什么问题吗?」
不活跃到出现过危机的组织,这个印象和碰见过的可不大相符,欧文不着痕迹地暗忖。
「不辉煌的过去如今很难代表什么了吧,蛰伏数年才开始崭露头角的组织也不在少数。」
「说得对,欧文,但很可惜,今年这四个月以来,依然没有任何关于【创造者】的官方记录,包括委托结算单。也就是说,他们还是完全不在乎工作。觉得不可思议?是啊,我也很奇怪哦。」
安特莉夏停下说明,将瓶中的水一饮而尽,
「怎么样,不打算对我表示点什么吗?搞到这些东西可没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哦。」
「啊,对,能够帮我们认真读一遍特殊责任司历年来的年终报告真是辛苦,我们确实很感谢你,安特莉夏。」
欧文略显无礼地追问,
「不过,仅仅是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去感谢亨利,或者哈缪尔,而不必盯着某个特定的人。」
「是么,那可真是为难,【创造者】除了无甚成绩,和道上的联系也不怎么紧密,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能帮我联系到他们的成员。所以抱歉咯?」
似乎满意于正在趁着回话的间隙喝水的欧文透出的失望,安特莉夏笑着打了个响指,
「接下来的这些消息,真假就要靠你们自己鉴别了。二月二十号开始,中部和北部的委托事故率直线上升,甚至一度高达40%。在这其中,半数是退治委托,半数是运送委托,并且地点都是一般的委托很少涉及的地方。但如果从委托人查起,又完全找不到联系;大家把性质差不多的委托放在一起集中抛出这种事,也并非没有先例。有一支二月二十六号接到运送委托的行事队保住了物品,却在返回分部的路上全部被杀。」
「……这些事件和他们有关?」
「我可没这么说。这只是最近的反常现象,过去的黑吃黑或者恶性竞争都没有演变到这种程度。既然拥有获胜的把握,为什么第一次重创之后没有追击?那位队长在抵达物品交送地的时候给支部挂了一封邮件,说全队竭尽全力才保住物品,并且已经牺牲了两名队员。这样的形势下,要是攻击的那一方真的是为了抢东西,不连续出手就难以理解了。不能得手的话,光是灭口又有什么用呢?邮件已经挂过去了,虽然还不是一般同行的权限可以浏览的公开度,但我想其内容对他们来说已经够不利了吧。」
欧文玩味着安特莉夏看似散扯的发言。或许她不是有意把这些事描述得这么详细,但这对他的分析大有裨益。如此具有攻击性的组织和他归纳出的敌方形象吻合度非常大,忽而低调忽而张扬的行事风格放到组织层面来看他也一时找不出第二个。
但是,也正因为安特莉夏不清楚我的立场,这些事实能不能直接作为推理的佐证还有待考究……少年这么想着。
「啊,喝完了……没办法,自己动手吧。」
将空瓶子举在嘴边超过五秒,安特莉夏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多。她自我解嘲地笑笑,站起来向河边的软泥走去。同样怀揣空杯子的欧文十分自然地跟在后面。
当然,在正式踏出一步之前,他偏过脑袋望了望南枫,告诉她一切都正常。
「唔,其实呢,还有一个小道消息,连听来的都算不上。有兴趣么?」
渐渐靠近水边软烂的泥地时,安特莉夏放慢了步子,小心地踩着坚实处前进。
「愿闻其详。」
欧文则不太关注泥泞问题。太阳这么强,晒干后一抖就没了。
「南方牧场那边一直没出过什么事儿,最近好像玩起了抓人游戏,还不是熟面孔,更没有通缉令。」
队长毫无防备地弯下腰打水,浓密的金发像是要将欧文投来的、忽然凛冽起来的目光统统隔绝,
「至于外貌特征,有个晚上不老实睡觉的伙计用三百个银卡交换,说是粉红色头发的少女哦。」
走廊里的照明刚达到不至让人摔倒的亮度,一侧的墙上嵌满了铁门,都用红黄双色的胶带粘上了「Warning」的字样,衬着四周深灰的铁壁,令闯入者不寒而栗。
一名瘦削的男子走在廊里,鞋跟叩打地面上的铁皮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他穿着紧身的暗色条纹衣裤,护目镜深深地陷进头发,不大的口罩完全遮住了表情。
29,30,31……
一路数着门上的编号,男子微微颔首,似乎在对门内传来的间断的惨叫声和齿轮摩擦的冷色「吱吱」声很是满意。
看上去,日常的工作井然有序。这很好,他可以省去许多花在监察上的时间,去完成更为重要的任务。
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男子站在用猩红色颜料喷了一个大大的「S」的门外。
他没有多犹豫,抬脚踹开门,如入无人地进入了房间。
「还不开始吗!」
男子按开壁上的灵能灯,淡蓝色的柔光顿时填满了屋子。可惜这温柔的颜色并不能对他的心情起半分抚慰作用,因为他已经持续发出不满的呼噜声,不顾后果地顺手拿掉了防护镜。
「又是让我到这儿来消磨时光的?你们能不能有事做一点,我晚上还有约会呢!」
口罩后方透出闷闷的抱怨,男子那被烦躁抗拒溢满的血红色眼瞳在这样的光辉映衬下格外刺眼,像沙漠中饥饿状态下的蝰,随时都可以绕到猎物背后作出精准的致命打击。
好在草岸河原和沙漠的距离还是比较远的。
办过了该办的事,兰斯洛特摇身成为担子最轻的人,扛着背包、吹着小曲一路领跑,费尔南德斯则抓着地图时不时地指示他应该选另一条岔路;两个明明最年长的人此刻成了没心没肺的典范。
十数步开外的地方则是完全不同的死局。安特莉夏走在右方,虽是眉开,眼中所含却并非笑意,而是刚好相反的什么东西。另一边的欧文一边估摸着目前的状况,一边应付牵着自己衣角不敢放松的南枫,有点分身乏术。
方圆数百米内唯一的人类团队正以一种诡谲的晴雨分布在河岸外围前行着。这一段路上身边河水的流速明显大了起来,波纹已经可以看得非常明显。五人晚上的宿地就建在这段落差形成一个小瀑布的地方,约莫还有三公里的路程。
……对于某些人来说大概是个噩梦。
南枫曾经认为少知道一些东西对人是有好处的,但她忘了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东西要和自己无关。如果是牵扯到切身利益的问题,没有人会希望自己被排除到不知情者的那一组去。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危险,刚才谈话的气氛不对到连她都感觉得出来,更别提欧文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了。
不看还好,一看就是挑明了在说「你有事,不过别怕,我会搞定」。
乐观者会将注意力集中在「会搞定」的承诺上而暗自庆幸,而悲观者一听到「有事」就差不多一口气提不上来了。
悲哀的是,在过去的十几天里被身旁的少年衰弱掉神经的南枫,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消极的思维方式。
不要啊……
却只能徒劳无益地呐喊。
「‘李比希馆驿’,就是那个吧。」
始作俑者沉静的声音传来,打断少女的思绪。
「对,和预计的时间差不多,这时候就算有同样路过的人,应该也抢不过我们吧。」
安特莉夏的声音里有发现新大陆般的欣喜,这令欧文有些讶异。
他最终决定不去深究。
一刻钟后,步行了十一个钟头的五人瘫倒在馆驿大厅的竹椅上。除了新作长旅的南枫倒抽着气轻轻拍打僵硬到屈伸都为难的小腿,其他人的精神头还算能看。
「这么早就能到,客人们一定很累了吧,请现在这里稍事休息,晚餐会在七点钟准时开始的。」
店主人将一大捧的银卡和铜丁找给欧文,同时抱歉地朝客厅这边鞠了个躬。那一刻少年真心后悔没有从口袋底部翻出几个多年前的银卡低调地平等交易,收着这么大堆的找头实在让他生出一种自己在侮辱对方的不适感。
「没关系,有热的吃就行啦!」
自幼跟随爹妈满大陆晃悠的兰斯洛特此刻显得十分如鱼得水,身子整个歪在竹椅的凉意中,两条腿不停地晃动着,让他轻易地将自己从一群文明人中隔离开来。
「热的,不会咽不下去吗,这种时候……」
南枫找到了一个无甚价值但足够拿来烦恼的问题。
「没有的事,这一带天黑之后都能有秋天凉快!」
晚饭的惬意度印证了兰斯洛特的说法。自给自足的店家在原料的讲究程度上并不逊于【渡鸦之港】的东方餐厅,调味品输了厚实却胜在清爽,清一色的植物油比起说为菜品增味不如说是在尽最大努力保留原料的鲜味,就连全桌唯一的荤菜——鸡汤里也炖满可以吸油的甘甜山药。虽不是一向喜爱的以辣为主,南枫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对于难得饱一顿的她来说,像这样在筋疲力尽之后静下心来慢慢享受一顿近乎全素的饭食,有记忆以来还真是第一次。
同样难得的,是这个第一次如此美好。
铺着碎花格餐布的大圆桌、散发着竹香味的高背椅、每次使用前都会被精心清洁的漆筷……强烈的熟悉感扑得南枫眼神一定。
「阿枫,你看你看,吉亚斯哥带了烤鸭回来呢!还有饼皮、大葱……」
嗓间开始带起一些沙沙声、却依然是儿童的声音。
「来试试这个吧,先放三丝,对,斜着,铺开来,爱吃胡萝卜的话就多挑一点……」
那个牵着自己的手走向未知的高大男人,那个扶着自己的肩挂上银时计的和蔼男人,那个美食品鉴能力一流却曾经笨拙地把手指夹在两根木棍之间跟自己学习筷子用法的窘迫男人,那个一度立誓要带自己尝遍天下佳肴的天真男人……
「枸杞吗?诶诶,这个是补血用的……阿枫还没必要知道这个啦!」
总是在错误犯到一半的时候才察觉的银发女子,慌乱而徒劳的掩饰——南枫本来就不懂。
那实在是……最幸福的年代。月行的牙祭,破败的茅屋,清冷的东风,锥得人神经日日夜夜地紧绷。然而多亏了刺骨的寒冷,原以为不弥几时便会失去的飘渺点滴,在虚空中却是那般真实,真实得仿佛她伸出手来,就可以牢牢握住,再也不松开。只要不愿松开,就可以一直一直,拥有下去,将那些温暖任性地锁在怀里,让这永恒的光始终只陪自己一路走下去。
怦怦。
胸腔里传来低沉回转的叹息。
——果然还是太自私了,这种愿望……
期待着,渴求着,而到了真正的抉择点,却有不忍心去实现。她知道将梦想变为现实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早在她真正理解「牺牲」这个词的含义之前。于是她把眼泪滴在维系彼此的纽带上,然后闭上眼任命运的利刃凛然裁下,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大声喊出来。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捂住脸,生生塞回就要夺口而出的疾呼,只得由那忽自丹田升起的滚烫气流冲撞口腔,冲撞脑干,简直要把天灵盖也震起。她在这猛烈的冲击中失去平衡伏倒在地,嘴里却只能发出「再见」「谢谢」之类意义已经混沌的简单音节。
我来离开你们的话,就好了吧……
我主动走开的话,就好了吧……
只要割舍自己的话,为自己所割舍不下的人们,或许就可以幸福了吧……
少女漂浮于血与泪的破碎虚空之中。
这些假设永远不会有被验证的机会了。
条件只能用一次,而这个答案,早在那场冬至的暴雨里,烙进了南枫的灵魂底部。
「……南枫?」
欧文放下正伸向第一道菜的筷子,抬起手来从少女眼前拂了过去。
「——唔!……抱歉,风有点大了……」
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的少女尴尬地擦擦眼角,想说上几个常规的理由。
「眼里进了沙子」呀,「眼睛太累太干」呀,「赶了一天路有些困」呀,云云。
能掩盖过去就好,对他们来说……反正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嗯,小姑娘坐的位置可是正对着风口呢,难怪会难受……把椅子朝旁边移一点儿吧,吃饭的时候吹风吹久了的话,不说眼睛不舒服,肠胃也会吃不消的。」
馆驿的厨师——也就是宿主人的妻子——说着就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向孩子那边挪了挪。欧文和费尔南德斯理解她的意思,跟着腾出了一点空间,这样加起来多出的地方就足够再放上一张椅子了。
「嗯,这样就好啦。那快吃吧!你们看,这种嫩笋,可是河原边林的特产,运到弗拉德祁那么远的地方就会脱水脱干啦……」
店家热情地劝着菜,似乎来的客人并不是他们经济上的依赖,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为了彼此不相欠才付了房金。听到兰斯洛特和费尔南德斯的年龄之后男主人如释重负地摆开酒杯,光明正大地和他们对酌,劝他们试试醋拌的苦菊。家里的两个儿子都围着欧文要他做格斗的裁判,刚满四岁的小女儿则看上了南枫的发卡,辞不达意地表达着喜爱。
「姐姐,那个、那个……」
「是什么?」
为了弄明白笑得咯咯响的小女孩真正所指的内容,南枫下了桌,蹲在她身前。
「那个,叶子,叶子!」
小不点笑得更脆,有点重心不稳地伸手探向南枫的发际,碰了碰那枚枫叶状的饰物。
「诶呀,香儿,你做什么呢,看看你把姐姐弄得……」
女主人的称呼让南枫鼻子一酸。趁着她幸福地对付女儿的空档,少女退开一步,稍稍平静了一下。
差一点就想起来了,差一点就又要发现自己忘不掉了……
「嘿,今晚天象不错啊!各位,要不要到草地上去看看星星啊?」
「好啊——」
「赞成!」
在这样和乐得都要令人怀疑是否深陷梦境的场景中,连安特莉夏的心也软了下来。
「……本来也不到敌对的程度吧?」
队长走过忙着读秒的少年身旁,轻声开口。
「别说得那么夸张嘛。」
欧文的声线在这一秒里沉得很低。
但到了对方走出三步那一刻,他又恢复了仿若燃烧的嘶哑语调。
「三,二,一!米罗尔赢啦——干得好!」
如此元气十足像是普通的十六岁少年应当拥有的口气,对这里每个曾和他相处过的人来说都陌生得离谱。费尔南德斯不愿意回忆这件事,但他承认,这间屋子大概的确有魔力。
和巫女们的祈愿一样,只要想着就可以成真的好事情。
「大叔,白天这么热,没出猎吧,就一个鸡汤,不够饱啊!」
兰斯洛特喝得微醺,一抬眼便看见还不重的夜幕下深沉的小林,
「不如我来帮你找几只兔子……」
「别乱来啊年轻人,这大晚上的,你就是能追上它的速度,也看不清那家伙在哪……」
「空口无凭,大叔。三只兔子,一瓶三年的黄酒,中不中?」
青年舌头打着结问。
「好小子,你是看我不敢下注?中了!」
宿主人哈哈大笑,一掌推在兰斯洛特胸前,差点没把他推个趔趄。明确了目的的青年自然也不甘示弱,走到众人之外,毫不低调地召唤了灵能武装。
「那就看好啦,本大爷可是有契约在身的啊!——【雷万汀】!」
赤红的火焰划开数折裂痕、包裹着黑铁的枪身具现在兰斯洛特手中。刚打完架跑过来看热闹的兄弟俩立刻带头惊呼。
「哇哦,好厉害!这把武器好厉害!」
「还有火!火系的精灵最强了!叔叔你好厉害!」
「诶嘿,这也没什么啦……那我走咯!」
唯独不满的就是被称为「叔叔」这种高龄人士……兰斯洛特一挥手,跑向不远处的林子,没忘记告诉康斯塔尔安静些。
里面是树林,外面是草原,他还没有蠢到要用烈焰四迸的招数在这种地方战斗的地步。
好极了,这儿是一对……
兰斯洛特已经在一丛灌木后边伏了十分钟,就为了等待面前两只云雨方竟的兔子完全放下戒备、酣然入睡。他只用右手握住【雷万汀】,左手拽着第一只倒霉兔子的耳朵。
万籁俱静,此刻轻微的草动生绝非来自自己,而来自猎物二号和三号。习惯了野外求生的兰斯洛特有把握将自身的心跳和呼吸带来的声音都隐没在无边的黑夜里。
声音小了、小了……
好……
只听得一响液体四溅的声音,连被捕猎者的惨叫都没夹带,两只兔子就被串上了长枪。达成目标的兰斯洛特心情大好,也不打算收拾,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把「兔肉串」(现在是三只了)扛在肩上,步履轻松地朝外围的光亮走去。
大叔肯定会很高兴吧,杀一只母鸡可就少了十年的鸡蛋啊……
青年找了点可供占据思维的东西,决定从篱墙边上偷偷绕进去,给大伙儿一个惊喜。
「不要杀她,求求你,她是我们最后的孩子了,不要杀她……」
母亲浑浊的泪水从眼眶中溢出,和肩颈处的血液混杂着滚下地面。前方靠近外门的地方,两个冲上去捍卫妈妈和妹妹的儿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起,身下是最先替所有人挡住箭击的父亲。黑衣人或许本不想理会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孩子,但小女孩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坏蛋!你坏蛋!爸爸——哥哥——呜哇!」
哭声惹得来人心烦。他上前几步,扯过小女孩的衣领,像提一只兔子那样把她提到与自己面对的高度,然后从一名同伴的手里接过左轮手枪。
「……小妹妹,你不哭,好不好?」
黑衣人忽然一歪头,用奇怪的语调这么问。
「你坏——爸爸——哥哥——」
孩子受到惊吓,哭得更凶。
「你看,那就没办法了啊。」
黑衣人无奈地一抬眉毛。
「求求你不要杀她……你要是想要命,就要我的,请你放了她,她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她只是个孩子……」
在抗争和哀求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体力——更可怕的是失去了希望——的母亲,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孩子?更不行啦,孩子们的记忆力可是最好的啦。你说是不是?大家都这么讲呐,我们要看三遍才会背的句子,孩子只看一遍就会啦!这么聪明,让人怎么办呢?」
黑衣人俯下身去,直勾勾地蹬着母亲那双开始漾散的眼瞳。他好像起了怜悯之心,忽然将枪口抵在她的太阳穴上,同时扣下了扳机。
「这个,最好啦,不痛呀,也不用担心女儿了……」
那两只鬼魅般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将视线朝稍远的地方略投了投,
「唔呀,你们,要不要这么舒服呢?要的话举手啊……哎呀,不好意思,大家都举不了手了呢,谢尔顿的药太强啦,一点儿粉,你们就都动不了啦……没关系,这么远我倒是看不清,一会儿这边的事情解决完了,我过去,你们要是喜欢子弹,就翻个白眼儿给我?像这样,好好学哦?」
说完,黑衣人转而将手枪的枪口抵在小女孩的头部,发令似的又道,
「来啦?一,二,翻!」
他的眼白浮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倔强的哭声也静息了。
「再见,小小姐?」
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枪尖的寒意就逼到了黑衣人的后颈。可直到他啰嗦完所有的废话,枪尖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尽管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哦,怪不得这里只有四个,我就说和情报不太相符嘛。」
「——混蛋,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屏蔽性脑周神经递质抗结合素’……哎呀,像你这样的乡下小子,恐怕听不懂这么高级的名词呢……」
黑衣人抬头望着被四名部下共同格挡住、实际上也限制住了的兰斯洛特,嘴角掠过一丝粲然的玩兴。
「不过没事的,你没吃药,就可以直接跟我说要不要枪子儿啦?他们还得靠翻白眼,万一有人还是不会,怎么办?哪像你这么方便……你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