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你这混蛋!」
一支长剑、一把弯刀、两只钢拳、一双短匕——黑衣人的同伙们成功钳住了忽然冲过来的兰斯洛特,那条带血的枪在夹击之中发出「吱吱」的悲鸣。
「你们干了什么!」
兰斯洛特额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汗水从颔角划下,滴在那正和手臂一同颤抖的身躯上。周身涌动上来的极度愤怒不停地催促他加压、加压、加压,可面前的四人仿佛永不倒下的钢铁壁垒,他与他们的角力是那么没有悬念。
在他想起借助康斯塔尔的力量鱼死网破之前,髋关节就被人蛮横地拉开,双手也顺势被反剪在身后。紧张状态下强化了的感觉神经令兰斯洛特的喉结一阵翻滚。
「呜咕——」
但他很快忘记了这疼痛。他的所有注意都随着那双含满烈焰的赤瞳集中向了前方不足六步的黑衣人身上。对方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好奇,这个突袭的时候有能力不被自己预读的攻击者,为何连那几个没用的部下都突破不过?
直线是最容易暴露杀气的攻击路径,这种情况下都能骗过自己的话,之后的行动为何显得如此软弱无力?
黑衣人抿着嘴思考着,似乎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开始在原地踱步,表现出烦躁不安的心绪。
「啊呀,真是费解……这算不算特殊能力的一种呢……【吐息屏蔽】还是【无畏】呢,两者都挺常见的样子……」
少顷,他好像决定暂时放下这个中途插进来的问题,先处理手头要紧的任务。于是他半眯着眼将软耷在地上或桌旁的四个目标打量了一番。
「诶呀呀,‘公牛’说的是这个家伙吧……头发上戴的那玩意……」
黑衣人踱到南枫身边,轻而易举地,揪着她的衣襟将她从长凳上拎起来。因兴奋而几乎要变形的夸张表情映在少女溢出恐惧的祖母绿色的眸子里,随着惊慌的一圈圈扩散晕开。
「唔呼呼,不愧是要动用我出手的目标,真是尤物……这眼珠要是蒙上几层红色,会不会更好看,格兰特?」
「恕属下直言,怕是不会见得。」
短匕的持有者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过脸来用认真的语气回答。
「诶哟哟不要那么死板啦,艺术效果这种东西,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这点更要请您稍安勿躁,阿尔杰农队长。上面还没有批准我们的猎杀申请,就这么动手,万一逆了部长们的意思,我们就很难做了。」
「什么……居然拖了这么久都批不下来?联络部的傻小子们又出门约会去了吗!」
像小孩子要糖吃被拒绝后表现出的那样,阿尔杰农压了压眉,抱怨地叫了起来,同时把手上擎着的南枫随便往地上一掼。
「——你!」
兰斯洛特大吼,肩上的力道却被牢牢格住,连抽身都无以为计。幸好少女的后背先着了地,虽然由表情来看这一下摔得不轻,但好歹不会有性命之虞。
「我们这么早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他们调休也不是这么玩的,这下要等到什么时候……」
「无恙的话,半个小时之内一定会有人发现我们的联络,在那之前还请队长您……」
「半个小时?嘿格兰特,我是不是早就说过派个人接手联络部,起码咱们的人不会在紧急动员令下达的时候溜号儿!怎么着,这样怠慢我……」
格兰特还是只有发出「受不了」的叹息声。他确实帮不上忙,高等级任务一旦执行错误就不是简单的金钱赔偿可以弥补的了,况且涉及到人命,宁可拖延一点也不能误判——阿尔杰农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无论多暴躁多不满,发泄也仅仅停留在口头层面。
「咳,可是等许可……这还是太慢了啊!」
周遭的一切都教他烦闷。从早上发现紧急动员令开始,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内,阿尔杰农一直专注于工作,个中缘由则是动员令下方诱人的「权限事件」标示。为了一个目标不惜发动整个组织的高层,事件本身究竟有多么吸引人呢?光是想想就令人热血沸腾了。
假如抢先把这个任务交掉的话,相关的完成报告书里肯定会附带很多有趣的情报的……
作为努力工作的回礼,【创造者】向来有用组织内部或道上骇人听闻的有关消息来犒赏完成任务的成员的惯例。这正是组织能聚集一批乖张孤傲之人的诀窍。
——利用人类最容易被挑起的好奇心。
而阿尔杰农,在这些亡命之徒中,都能算得上是尤其喜欢秘密的类型。
所以,他无法忍受,「明明触手可及却不能沾染」。
「无趣……无趣!这段时间……喂,格兰特,其他的人,不需要许可也可以杀掉的吧。」
「任务注意上标明了尽量缩小事态……不过,既然是目击者,排除一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格兰特一边答话一边仔细检查方才没有太注意的「其他人」。夜色不好,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子,才作出结论,
「……没有在榜单上的。」
在阿尔杰农听起来,这就和「随便杀」一个意思。于是他又为短暂的盛宴兴奋了起来,不安地摩擦着手掌。
「嘿嘿,不错,这几个人恐怕是委托的护卫,应该会稍微有趣一点吧……」
鬼魅般幽幻的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全身麻痹动弹不得的余下三个人,阿尔杰农漫不经心地绕着圈子。
「啧啧,可厌的眼神啊,留到最后一起收拾掉好了……」
欧文暴溢而下的怒气似乎并不合阿尔杰农现在的胃口,他走过少年的时候仅仅羞辱性地将沾满浓稠鲜血的大掌随意按在对方头上,力度不大不小,刚够那清润鲜活的气息被欧文异常敏锐的嗅觉捕到。
混蛋……方才还有所收敛而显得波澜不惊的伪装被轻易刺破,欧文的吐息重了起来——在全身神经麻痹的不利境地下,这是他表达自身状态变化的唯一方式。
然而这什么都不能改变,兰斯洛特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抗争至今的他劣势愈发明显,最初还能强忍疼痛大声斥骂所见的恶劣行径,后来鼻翼间只剩下进去的气,半分与敌人对立的资本都不留了。
唯有耳边忽然凛冽起来的、与盛夏的时节不相符的罡风,撩拨着兰斯洛特将要被过于频繁的气血冲击得麻木的神经。
该……死……这样还……不如,干脆来迟一步……
青年溶成一片的视界里,唯一还在走动着的什么东西,此刻缓缓靠近了金色的影子。
那是……
——安特莉夏。
兰斯洛特的双目霎时被月光磨亮了。
「唔,这个……看起来略微有点眼熟……格兰特,你认识她吗?」
阿尔杰农满眼厌恶地绕开一副求饶相的费尔南德斯,走到不堪惨剧而早早隐去目光的安特莉夏身边,摸着下巴慢悠悠地问道。
「不,不熟。无论哪份危险名单上都没有提到金发蓝瞳的人。如果是作为保镖随行的话,有可能是哪个小公会的成员……」
「公会?这个嘛,我说,这就是猎杀的理由了吧?」
似乎全身上下都因为这慷慨的许可燥热了起来,阿尔杰农一步上前扼住安特莉夏的咽喉,在她为获取氧气而发出的呜咽声中狂妄地大笑着。
「唔唔,这个好!这个好呀!这么难得的机会,不玩久一点就值不回追踪的本啦!」
「——混蛋,给我等等啊!」
若不是双腿也被踩在地上,兰斯洛特就要从禁锢中冲出去、扑向阿尔杰农拼命了。然而在这种本人已经置生死于度外的情形中,老天却总要怜惜渺小的生灵,紧闭那扇大门不容人穿越。他身上的压力越来越沉了。
「等等?……哦呀,对对,路上还看到你们卿卿我我过,照例说,你也确实有权利好好欣赏她死时的容姿……喏。」
摘下了斗篷的黑衣人「咯咯」笑着转了身,把安特莉夏绵软的躯体拖拽过来,面对兰斯洛特。然后他从后脑捏住安特莉夏的头部,大拇指抵在她的左太阳穴上。
「那么向她说再见吧,小哥?」
别碰她。
别碰她……
「我说别碰她!」
视界冰封般一凝一碎,霎时周身的桎梏都消失了,彻底得仿佛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只留下隐隐的痛楚提醒兰斯洛特这身躯已回到他的掌控之中。当然,此时的他,完全不在意其它的讯号,他只知道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住自己了,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抵抗他将行的攻势。早在大脑意识到应当召回【雷万汀】之前的数十毫秒,一柄泛着青光的阔刃剑就挟着浓黑的火焰迸现在兰斯洛特的右手当中。
走吧。
「——呜哦哦!」
全速冲刺!意识被错综流动的招式要领占满,眼前的景色仿佛停滞在自己的极速奔跑下,顿步的刹那间连对方嘴角肆无忌惮陷下的皱纹都清晰可辨……
——兰斯洛特的脑容量一下子被抽干了。
所有的东西来得太快,快到令他来不及处理,快到扰乱了他逻辑的底线。这一瞬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背景里立着房屋,空气中浮着灰尘。没有声音,没有味道,连感觉都模糊起来。
有什么……有什么……
有什么……
汗珠从额角滑到唇边。
……手里有剑,面前有人。
……手里有锋利的剑,面前有强大的人。
——手里有为了打败谁而握紧的利剑,面前有可以杀死谁而必须打倒的敌人!
——那就,挥剑吧。
胯部发力、重心前倾,斜扫——
剑身上开始浮现出神秘图案的【奥赛罗】的阔刃,带着猎猎的寒气与蛇般盘曲的黑炎,干脆利落地拦腰撕裂了阿尔杰农的身影。
「我说什么来着,那家伙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高脚酒杯被端起后放回铺着红桌布的台子上。
「已经多久没有看见过这招了啊。」
猩红的动脉血液肆意溅洒在周围的土地上,殷红的印迹于此暗夜之中亦凝重得刺眼。完美的斩痕在阿尔杰农的胸腹间写下一个笔直的「一」字,掺杂着肠子翻出的诡异白色将他的身体牢牢钉在地上。
这具怪笑着的惨尸左侧,背对着四人蹲着一名抱剑的青年。
「……什么?」
格兰特惊觉,手下囚禁的那人却早已移动到了别的地方。
——他的队长倒下的地方。
——地狱门开的地方。
「格……格兰特!这是怎么……」
发问的声音自行噎住了。
月亮好像被来不及回避的一幕吓到,赶紧躲到了积云的后面,青年的身影由此残缺了起来。然而此刻,来自于他的威胁,却比格兰特之前遇到过的任何高大威武的精灵都要致命。
「你们是【创造者】,对吧……」
被血液浸润过的沙哑嗓音像锁链一样缚住了格兰特的大脑,令他害怕而不由自主地做出对方想要的回应。
「……你,都知道,杀那个女孩的话……」
逻辑完全混乱。格兰特只好庆幸对方没有正面逼视自己,这样他多少能说出一点东西来冲淡缠绕得越来越紧的恐惧。
正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青年缓缓站立,面朝四人所在的方向。淡淡的月光拂过他血般猩红的眼瞳。
「咕……」
阿尔杰农队的谋略员瞬间听到了自己喉头收缩的呆滞声音。
兰斯洛特没有再说什么。他提着剑,缓步走向方才阻碍自己的另外四名暗杀者,瞳仁中是淡淡的漠然。
「……」
剑尖在地上拖出一排绚烂的冰柱。
群龙无首的袭击者们想要逃跑,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影子,动弹不得。
「走……各位,我们得走了……」
格兰特从齿牙的颤音间传递出这样的信息。
兰斯洛特停在四人形成的半圆的圆心处。他的视线在四人身上扫了三回,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得以捕捉那冷寂的目光。
他在看的,是他们心脏的位置。
「格兰特……怎么办……」
微弱的声音饱含绝望地散开。
这家伙可是杀掉大哥的人啊……这么强的人,根本没办法打赢的吧……即使四个人一起上,也完全没有胜算的吧……
「走吧……格兰特……走吧……」
那名成员带着哭腔哀求。
但这仅仅是一种祈愿。
因为他们真的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了。若说方才的停滞不前是由于目睹领队被杀而造成的过度惊恐,现在就是完全处于对方的掌控之下了。松散的土层结构下悄然凝结而上的冰雾温柔而危险地将他们的腿脚封在了原地。
兰斯洛特把【奥赛罗】的尖端从土地中抽出,将剑身高举过头顶,仰望着天空。
然后他闭上了双眼。
「再见了。对不起。」
好似打在空气上的袈裟一斩,此后——
他身后的威尔逊河的河水骤然升到天神般的五十米高,裹着不知何时喷涌而出的禁忌暗火,直直地扑了下来,在半空「唰」地分成四股螺旋状的水火之柱贯穿了四人的胸腔。
——简直就是教官手里握着的计时器,于暂停计数后被重新启动一般。
——李比希家屋前的园子里,便忽地洒遍了被绞成碎片的心肌。
感知到的黑暗来自于何方?
晕沉的脑袋阻碍着兰斯洛特的正常思考。
刚才……干什么了……那几个人……
一想到相关的主题就头痛欲裂。怎么了这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抵制信息处理的进行,愈是强制去执行阻力愈大,似乎毫无解决之道。
原始的渴望却又不断呼唤着他去揭开盖在真实头顶的红幕……
「……嘿,兰斯洛特。」
谁的声音,之前从未听到过。
「那招可是了不起的剑技,现在能用到,你的潜力还真不是盖的。」
依然年轻却充满饱经沧桑的厚重感的声音。兰斯洛特仔细搜寻记忆,没能发现相似的音色。
你是……谁……
「呃,这个问题,恐怕……好的,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不介意我暂时保持沉默吧?」
那个声音很烦恼地支吾了一阵子,感觉就像……或许是哪里的老爷爷才会有的舒缓。
都不知道你是谁有什么好聊的……青年以最低限度的气力消耗发表看法。
「诶哟,那可不一定,话不要说得太绝……你不知道我是谁没有太大关系,我知道你是谁就够了。再者,那么漂亮的一击,虽说底子上还是得靠你,秘诀可是在我这边的啊……」
什么,那个……对,刚才的,是剑技,不会错的……可这声音,绝不是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哦哦,确实刚才需要她休息一下,不然的话我们这些幕后工作人员怎么有机会正面出场呢。对了,你的剑,现在是叫【奥赛罗】对吧?」
对……喂我说,难道你不是附在剑上的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嘛,也算不上不知道,只是想确定一下现在进展到哪里了而已……喏,你懂的,人过久了日子,会反而觉察不出时间的流动啊……」
你是什么意思啊……兰斯洛特认为自己彻底状态外。只是不为自己知道的契约精灵的话,倒并不是太不合情理的状况,毕竟这把剑的原始主人不是自己……不过「进展到哪里」这样的表达还真是让人在意。
嗯嗯,剑到自己手上之前就维系在上面的精灵么……
「对,这点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吧,跟你又不熟,不怎么希望经常见到啊。再说了,这样的力量,过早让给你的话,对双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呢。」
……
青年放弃了回应。清醒过来的时候回头看看,他不是不能发现渴求实力的自己多么可怕。一味追求所谓梦想中的东西,途中可以忽视周遭的一切,这样的自己……
……没有拥有那力量的资格。
「是这样没错。但这一次没办法啊,再藏着掖着的话,你整个人可真的会没命的啊……那时候我们这些精灵可就得不偿失咯。」
那年轻的声音笑着道。空旷的背景里渐渐显出轻柔的踏步声,太过模糊以至于兰斯洛特无法确定其方向。
「啊,大人,您出来了……」
熟悉的女声。这是伊莎贝拉,问题在于……好像出来的精灵到了两个的话,就不是自己那一茶匙的灵能容量所能支撑的了。
「哟,伊莎贝拉,你可真不该这时候出现,这小子……」
「对、对不起!我马上……」
喂喂,你们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啊,都不会稍微提我这个寄主想想么……
「……抱歉,兰斯,大人他之前从来没有和你交谈过,这次我预先和他说过要注意控制时间的,但是……」
是啦,这种大人物通常都一个德性,看一眼就要欠他三笔债一样……
眼前的混沌随着伊莎贝拉声音的远去而澄清了。
喂,慢着,我还有问题……
「请等一下!」
兰斯洛特猛地坐起来,伸手想要抓住走远的谁的衣摆。
然而,视觉神经接收到的信号却显示着不久前见过的木屋架构。
——李比希馆驿。
「兰斯?你醒了啊。」
身后传来安特莉夏疲惫的嗓音。
「……诶?」
下意识地,兰斯洛特的喉咙里飘出了这个包含着全部疑问的迷茫的音。
还带着些温度的竹椅被方才躺在上面的人随意丢下,只好努力**朝阳的点点温存。不远处园子里的土地上,被阳光抚摸得暗红的血迹率性排列。若是忽略那稍一走近便会刺入鼻腔的热烈气味,远远地看,倒真不失为一幅充满狂妄艺术感的现代画作。
「……果然,对他们来说还太激烈了吗。」
安特莉夏望着奔向盥洗室的青年的侧影,有意不去听那翻山倒海的呕吐声。
「恐怕是这样,那样的混蛋……连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撑到现在。」
欧文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同的只在于,他懂得压抑,能够克制,因为现在还有更为紧要的事情。
「唔,那么这个先放到一边……如何,关于来人,除了他们是【创造者】指定了明确任务的小队这点,还有什么值得列入考虑的?」
「抱歉,稍微容我整理一下……」
面对安特莉夏骤然突入正轨的话题,欧文终于显得不那么适应了。他别过头去,闭上眼,狠狠地拍了拍脑袋。
所幸再次睁开的眼瞳中已不见了迷雾。他清清嗓子,转回身朝着最快找到状态的队长。
「他们自己透露出来的消息里,要点有三个……第一,【创造者】对南枫,已经采取了‘抹杀’的做法,说明他们不再需要她,不希望给外人留下踪迹……」
「——或者,依然是原来的用处,只不过应用的途径从活体到尸体。」
「……是的,存在这种可能。第二,这件事已经作为整个组织的共同任务,说明和南枫相关的事务紧急程度突然提高,几乎可以说急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
「这一条支持了我的观点。如果只是事后消除踪迹的话,之前的追踪密度完全够用。灭杀和时间限制,联系在一起想的话,‘特殊的仪式’可能性最大吧。」
「不一定。如果是和其它的组织或别的什么有纠葛,当一方的目的达到之后,必然竭尽全力阻止另一方。假使南枫是二者博弈的棋子,当成过河拆桥来考虑,清洗的速度也是越快越好。」
「是呢……的确如此。请继续吧。」
「好。第三,从使用的药物和执行的手法上来看,这些人……不,只能说是猜测,恐怕……」
说到这里,欧文突然停顿了,目光瞄向一边,口气变得一反常态,显得极为躲闪。安特莉夏知道他暗指着什么,但也只能长叹一口以表达自己交杂着失望和愤怒、或许还有恐惧的复杂感情。
这是欧文直到最后都不愿完全承认的东西。就算是安特莉夏,单单一项「允许这样的事情存在」就足够直指她的底线了。
「呵呵,看来我们,不小心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呢……」
【银河微尘】的队长用毫无底气的笑容打破这僵局,「也就是说,踏上了同一条船呢……」
行驶在三途川上的鬼船呢……
少年没有再说话。以安特莉夏对这类信息的掌握,她的确认就是把结果钉死的最后一刻铁钉,彻底封住了他的一切美好设想。不过,事实本来就该是这样,总有它自身的执拗,不为人所任意改变。
太阳更高了些。昨晚的饭桌上摊开的报纸内页,「大陆科技」一栏最大号的字体,明明白白地传达出一个当时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手术患者的福音!科技革新司二司成功研制出‘屏蔽性脑周神经递质抗结合素’!麻醉效果远超‘芬迪尔三式麻醉剂’!今后的外科手术再也不存在一分一毫的疼痛啦!……」
副标题还有一串,已经被早晨的潮气润得模糊了。然而那无关紧要,问题的关键正毫无保留地昭示在二人眼前。
「……这下,没有什么可以依赖的势力了呢。我这边,也只能拜托一两个可以信赖的朋友了……」
明明仍然受雇于【天之祈祷】,安特莉夏的言语中却没有欧文那般的无措。一瞬间,甚至让人误以为她早就预见到了这样的进展,而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剩下的只是问题本身的难度。
「我想这足够了。」
「唔,有什么好的提议么?这么胜券在握的样子……」
「没有那种事。现在我们的目的地是足够容身的了,途中遇到阻拦的话,一口气全部打飞就是,反倒没有还要依靠公会那时候的顾忌。所以只有要拜托你的一点,安特莉夏,」
欧文背对着安特莉夏眺望着北方,留给她棕瞳半阖的侧脸,「用上你在公会里的关系,把这场事故的结果登记为‘全部死亡’,应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这个还真不是什么难题。可是呢,事故报告这一块,【创造者】也查得到的哟,要是我们这边全灭,他们的疑心不是只会更重吗?」
「是这样没错。」
暖暖的晨风吹起安特莉夏的鬓角拂过眼前,让旁人看不清她的视线中饱含的迫切意味。
这样的提议可不是你能做得出来的,欧文·林肯先生。怎么,觉得太对不住我这边所以没有谈妥的把握吗?
「我没想到你到现在还有闲情逸致拘谨,欧文。我不是说过,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伙伴么?就算是那样的牺牲,恐怕也在所难免吧。」
「……不对等的交换,我很难去信任。」
「也就是说我拿来一点什么就没问题了?早说嘛,这边可是早就就所打算的啊。」
「哦?」
「我需要最后的见证人留下来陪我。」
安特莉夏把食指点在唇前,
「兰斯洛特·格洛里安,暂时把他借我用用吧?」
于是欧文的嘴角绽出一丝暧昧的笑意。
「果然如此,那么我就稍微屈从一下好了……如此匪夷所思的行动,也需要花些时间好生品味呢……」
李比希馆驿就建在河边,生活用水当然都来自于河水。在这炎炎的盛夏当中,清凉的威尔逊河那浸了水草柔香的味道更佳沁人心脾。兰斯洛特拧开龙头,掬一捧水,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脸上。
「呼……呼……呼……」
该死,别想起来,那样的事情……
大口大口的呼吸仍然抹不去昨夜的血腥气息,它们交缠在青年的身侧,始终不要他自由,始终逼迫他回忆。
「呼……呼……呼……喝啊!——咳咳!咳……」
漱过口之后,兰斯洛特胡乱抹了几把脸,连水渍也懒得擦干,就大步走出了盥洗室。大厅里只有还在紧张交谈的欧文和安特莉夏二人,兰斯洛特一愣,决定不去打扰他们。
这种时候还能这样,嘁……
不需要他多问。夏天的分解者活动总是最为迅速,虽是淡得快要消散不见,他还是立刻嗅出了右边的房间里传来的腐尸气味。
大脑皮层不自觉地将现在接收到的信息与昨晚充斥在湿润泥土中的刺鼻血气相比较。这令兰斯洛特又感到一阵胃部痉挛。
那些……混账……
一阵快要使他窒息的胸闷感中,兰斯洛特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向了那扇木门。
仿若踩在刀尖上,堕入地狱。
南枫记得,自己于晨曦中猛然惊醒的时候,费尔南德斯就已经在工作了。
「呜……费尔?你在,画画吗……」
少女揉去眼角那睡梦中残存的泪花,轻声问道,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嗯。」
费尔南德斯温柔地回答,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和二人对话的声音相比,似乎为了排遣某种纷乱思绪而游走在纸面的炭笔摩擦声更明显。
「……」
南枫原想站起来出去做晨间的梳洗,双腿却没有分毫移动的余地,像是被哀悼嵌在了地上一般,无论心里怎样呐喊都不愿动弹。
赤红色的梦魇在她清醒的时候持续着进攻。紧贴大地的南枫,比任何人都更加直观而彻底地感受到了那鲜血的盛宴。与大地平行的视角为她献上骇人的全景,身下的土缝中也渗出淋漓的液滴……
血、血、血!在昏死之前,南枫的眼里全是这样夺目的颜色,有的粲然,有的热烈,有的单纯活泼……
「姐姐,那个,我要那个叶子……」
气管忽地一紧。回过神来之后,南枫发现自己在喘息,深长得就要把肺部整个翻过来,背上也渗出密密的冷汗。
「哈啊……哈啊……哈啊……」
呼吸无比困难。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突然……
突然要杀我……
作画的绅士看似无意地偏头瞄了南枫一眼。
结果,死去的却是完全无关的人。
费尔南德斯用面包屑擦出第二幅画像眼里的高光,活动一下手臂,换了一张纸。
「……南枫,现在知道我的工作了吗。」
「……好像知道,又好像不是很了解……」
「我是遗像画家哦。」
「遗像……画家?」
「嗯,就是专门为死人画像的,画家呢。」
「诶?」
少女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望着费尔南德斯安然的表情。
「干我们这行的呀,从来就不招人家喜欢呢。因为每次去,虽然可以为谁,画出漂亮的画像,深爱着他的人们,却都不可能再看见他了呢。」
「费尔……」
那画家轻咳一声,又像是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捏着笔在纸上粗粗地打下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的面部轮廓。
「但是啊,虽然被他的家人们讨厌着,虽然被珍惜着他的人们排斥着,看到那样的脸的时候,还是不能允许自己不尽心尽力地描绘出他最真实的样子,毕竟那是一个人留给这世界最后的表情了啊……」
「嚓嚓」的滑动声略有些急促了。
「见过很多种不同的样子……善终的老人,大多是笑着的;战死的士兵,总是有要用最黑的墨汁才能勾出的棱角;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忍受着病痛折磨的人,有些露出解脱的满足样子,有些依旧痛苦,好像在说,‘我还没有输呢’……各种各样的,最后的真正的遗言,我能见到,是我的幸运。」
笔触柔和了下来,开始描绘具体的线条了。费尔南德斯低了头,将视线的范围限制在面前人的脸庞和手上的画纸里,仿佛那愈发浓烈的尸臭根本不存在。
「画得多了,也就好了。最开始见到死人,家人哭得都没我厉害呢。还有那种味道,就事实来说,确实是新鲜的啊,只要想着,那是最后的了,总得有一个人,替这个世界来铭记,也就没关系了……人的存在不在于肉体而在于精神,这么认为的话,不是将他们彻底毁灭,而是真正地,替他们服务,传下存在过的印记,我们遗像画家,大概真的可以笑着为死者引路吧?
「‘看,你想要留下的无言的嘱咐,我都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清清楚楚地展示出去了哦!’
「能问心无愧地说出这样的话,每一次都这样要求着自己,渐渐地,渐渐地,是不是可以让这双手,看起来不那么接近地狱呢?」
完成了骨架的雕琢,费尔南德斯望向南枫,苦涩地浅笑。融融的阳光为他苍金色的乱发镶上一圈迷人的光。
「费尔这样的……」
「嗯?」
「可是,还是很羡慕,费尔这样的……」
「请不要这么说,我们可是为亲属带来死亡讯息的……」
「还是很羡慕啊!」
少女低低的啜泣此刻化开为痛苦的哭腔,几乎超出遗像画家的预料。他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回画稿上。
「还是很羡慕……费尔你,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的,‘留下最后的讯息’,不是很伟大的事情吗,平时根本没有人会去注意……」
「……并不是,伟大的事啊,即使我们不画下来,也会有爱着他的人们,去关心……」
「——能帮到他们,已经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成就了啊!大家,都可以帮到的……欧文可以的,兰斯可以的,安缇可以的,费尔也可以的,只有我,什么都做不到啊……」
「……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我没有……值得骄傲的力量,不会武术,不懂魔法,只能作为累赘,只能拖大家的后腿……」
「……是吗。」
费尔南德斯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但劝诫的话终究没有流出来。她会懂的,他想,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更需要的,只是单纯的安慰。
于是他叹口气,调整节奏,继续安静地画画。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哭泣,眼前是稚气未脱的坚毅面庞——当然,也是没有任何生机的——如此熟悉的场景,那炭笔的笔尖不由得一抖。
「……又能如何呢。」
还是那么温柔的声线,
「又能如何呢,就算不表达出来……想哭的话,对自己诚实一点比较好哦。」
兰斯洛特撞开门跌进来的时候,费尔南德斯正轻轻地,说着这样的话。那泪水便霎时也蓄满了青年的眼眶。
「呜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
低沉的痛悼在撕心裂肺的高吼当中,表现出更加肃杀的庄严来了。
「……抱歉,费尔。结束了吗?」
冷静到令人厌恶的声音,当然是来自欧文的。
「嗯,完毕了。可以进行后续的了。」
画家把画板的带子扣好,背到了身后,站起来,用低沉的音调回答着。
「辛苦了。那么,南枫和费尔先出来吧,安缇要做点处理。」
「好。」
南枫没有说话,跟在费尔南德斯身后走了出去。欧文迟疑片刻,没有做领头人。
因为他突然觉得南枫在回避自己。
「……等等,我留在这里吗。」
倚在门口的兰斯洛特懒懒地问。
「啊,是的,安缇需要你帮个小忙。」
「这样啊,那么快一点吧。」
欧文点点头,走到大厅里去了。站在他旁边的安特莉夏靠近了整齐排列的李比希一家的尸体。
「那么拜托了,兰斯洛特,我要稍微借用一下你的水属性精灵。」
「……要我怎么做。」
「把灵能集中在手心,剩下的我来处理。」
「……」
虽然完全不明白安特莉夏的做法,兰斯洛特还是沉默地伸出双手,尽力把灵能凝聚在中间。战斗的副作用还在,他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不清。
「咳,这东西,我坚持不了太久……」
青年勉强支撑着,喘息表达出掩盖不住的气虚。
「没关系,一会儿就够了。」
安特莉夏用一只手半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走到中间一人的脚旁,抽出另一只手朝宿主人家发动了魔法。
「自然之气,在此跃动长空!浮尘气旋!」
翠绿色的风属性灵能从安特莉夏的手心里四溢而出,灵巧地漂浮到房屋的四角,「噌」地一声交织在了五人身下,将他们的身体托在低空当中,仿佛一只透明的空气筏子,载着迷途的亡灵沿冥河漂流。
「兰斯,加大灵能输出!」
一手维持着漂浮术,一手使劲握紧了兰斯洛特的腕部,安缇莉夏瞳孔里的薄纱颜色开始变化,忽而转为她眼睛的本色——澄澈的天蓝。
现在行不行就看你了,兰斯……
「什么?」
青年骤然觉察出有什么东西正在无休止地掠夺体内所剩无几的灵能。但他想起半分钟前的告诫,拼命压制身体拒绝这无度索取的本能。
「始源的海洋啊,绽放你那明净的光辉!寒武花冰!」
和风属性灵能相似的运动轨迹、速度却快上好几倍的苍蓝色能量集中在房间的正中心,瞬间凝结成了几乎要把整个房间都填满的晶莹冰柱,那五具尸体则被固定在了冰柱的内部,看起来一段时间内都不会继续腐化了。
「最后一项,把灵能流向改为发散式,从手心里面爆出来。」
「哦,哦……」
对这样的保鲜技术感到极度惊奇的兰斯洛特都要忘记怎么说话了,只好呆呆地照做。安特莉夏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举起青年的手,念动了咒文。
「将严冬之残酷贯彻至世纪终末……霜雪冻气!——好了,这样的话,三四天之内都不会有损耗了吧。非常感谢你的精灵,兰斯,她叫伊莎贝拉是吗?」
队长闭上眼顺了一下呼吸,将灵能操控力适应回自己的精灵,然后走向了房门。兰斯洛特还是傻傻地站在那里,对这一分钟内的变化感到极大的不适应。
「别发呆了,兰斯,这样的差事还有一份。不过你还是先出来,我们解释一下接下来的安排比较好。」
看到兰斯洛特脸上的神情不再那样极端,费尔南德斯不禁松了一口气,开始认真听队伍的实际领导者指示下一步行动。
「具体的原因,现在没有多讲的时间。考虑到情况的复杂性,我们目前的打算,是分为两批,先后到达密兹尔坎,在那里的酒馆会合。先一步出发的是我,南枫,还有费尔,我们的任务是赶行程,尽可能快地到达密兹尔坎,并率先开始情报的收集。当然,最优先的是,不能有任何一个人向外界暴露自己的行踪。另一批……安缇,交给你了。」
「好的。剩下来的我和兰斯,要暂且留在这个馆驿两天来应付调查人员,确保短期内我们的安全——相对于【创造者】的安全。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你们的蛛丝马迹不被发现,我们会挑一条人多的远路来走,也就是说大概要迟到三天左右。这个时间差,需要你们及时收集情报来补齐,我们希望会合的时候就能知道接下来的任务。完毕,有问题的可以提出。」
和一直不知道表决环节是怎么回事的南枫以及兰斯洛特相比,袖口发黑的画家显然更能适应这么密集的信息量,
「也就是说,需要先走一步的三人,‘死’上一段时间咯?」
「正确哦。你是和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人,能把你排除开就要把你排除开;欧文和南枫可就是不利用这个机会不行呢。活着的人总是更危险一些呢。」
安特莉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唔,公会的资源呢……的确是这样啊。还真是可以,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想到这样的计谋……」
「过奖了哟,无论碰到什么事情,第一个想起来的,肯定是同事们啊……那,欧文,你们现在就走吧,公会的人来得越早,我们成功的概率越大呢。」
「好的。」
干脆利落地,欧文从沙发上搬来属于三人的旅行包。因为昨晚的事件,它们都没有被打开,倒是省去了整理的功夫。在紧张的氛围中,先遣队迅速完成了装备整理,随时可以出发了。
「一定要记住,你们的要诀只有一个,就是‘快’——在被发现之前抵达密兹尔坎就是胜利。」
「明白了,不会留下把柄的。」
「这样就好了,然后,稍微注意下……」
「什么?」
「南枫的精神,有点儿不对,从费尔那里出来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知道。」
领队间的离别很快就爽利地结束了。欧文将探路杖伸到最长,率先踏进了快漫到膝盖的长草丛里——他们要走一条更险然而更快的近路。南枫随即跟了上去,费尔南德斯负责殿后。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画家回头来向留守的二人做了个「必胜」的手势。
「交给你们啦!」
「啊啊,我知道啦。」
安特莉夏笑笑,刚想答话,就被兰斯洛特拖长的音节抢了先。
「……说起来,兰斯,你还是先睡一会儿吧。还得用一下伊莎贝拉的力量呢。」
「呃?还有人吗?他们家不是一共只有五个人……」
「死人可不止这些哟,不要忘了……」
抬起的蓝眸里不经意地泛上了某些迷离的东西,
「还有被你处刑的,另外五个人呢。」
「还没好吗,哈缪尔医生?」
「快好了,快好了,立刻就来……」
从室外看过去,只能隐约辨出几个慌乱的影子,正为了紧急任务四处奔走。在他们后方,有一个貌似监工的黑影,所有带有命令口吻的话语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好了么?一般的抽血而已,要不了那么多程序吧。」
「这可不是一般的……对不起!很快了,打一针抑制素就可以……」
不小心犯了口忌的一名助手在被那口幽气重重的弯刀削下脑袋之前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求饶。又震慑于那无情的目光,一秒钟也不敢多怠慢地冲向了药品架,一把扯出注射器和药剂。
「詹森,马德尔,固定病人!约翰尼,消毒!……好了,马德尔,血袋!」
一阵「乒里乓啷」的大骚动之后,房内的人似乎都固定住了,唯一的声响只余下金属躺椅微弱的「吱呀」鸣叫。又过了一会儿,影子们再度开始了移动,只是这一次移动的速度变慢了不少,动作也没那么高难度了。
戴着眼镜的最矮的影子走到屋角,把一包鼓鼓的东西交给他们听命的人。
「就是这个了,按照您的意思,转换后也要有那种水平的话,不得不抽过量一点。」
「这还真是辛苦您了,哈缪尔医生。之后的疗养就更要拜托了,这家伙的身体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呀。」
「是,我们都明白,一定会用最好的药剂来调养,绝对不会让他无力承担‘大法术’的。」
「听到这样的保证我很高兴,医生。经费的话,请去罗杰那里支取吧。这是大首领批下来的,比上次增加了不少呢。」
「啊啊,承蒙您的厚爱……」
矮小的身影因鞠躬更显得萎缩了。接过物品的黑影从侧面的隔离门后走了出来,通过消毒室,这才来到等待他的人所处的外部空间里。没有了磨砂玻璃的阻挡,观者也能看清这发号施令的家伙有着一头墨绿色的碎发了。
「这次的货,你送。」
「诶?」
与他拥有相似的发色,透出的却完全不是那种阴沉调子的女孩吃了一惊,反应强度之大说明她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可能。
「我上次,失手了,这么重要的事……」
「别看着我,不是我做的决定,是大首领的命令。」
少年给血袋围上了一层灵能防护罩,扔到了女孩怀中。看样子,他对口中的「大首领」十分敬重,纵使一脸的不甘愿也只是照办其指示。
「好好表现,说不定大首领能原谅你……」
说完,他就正了正头上的贝雷帽,戴上手套走开了。少女错愕地愣在原地,一时弄不明白计划被打乱之后应当作何应对。
这……要怎么办……
要是你在的话就好了,克劳恩……
被夹在中间的南枫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应该是累了吧,哭了一晚上,也没有好好休息……欧文想道。本不忍责备,可是任务摆在那里,又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加油,撑过这两天,就好一些了。」
言辞中竟然出现了鼓励性的话语,欧文这几天还真不是没有分毫进步。
「我知道……但一想起李比希先生……」
「差不多就行了,现在的主要命题是走出草岸河原……」
「——可是,那种事,欧文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
少女停下脚步,哽咽着,终于大声地责问了出来。
「如果那可以带来什么改变的话,我会愿意去愧疚。」
少年只是一顿,迅速地完成解释。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就因为接待了我们,好端端的一家人……」
「——是吗,原来你认为是因为接待了‘我们’吗。还真是易于理解的逻辑,南枫,为自我开罪,显得充满同情心,展示弱势以获得怜爱。」
面对她时提醒自己放宽大的心胸也总算撑不下如此目空一切的愚蠢。欧文一直压抑着、试图截断那哀叹的音调,此刻猛然冷峻了下来,
「为什么我要带你去切林堡搭船?为什么我们必须走高原里面最危险的通路?为什么我们要住到这家的旅店里来?
「为什么,那个叫阿尔杰农的家伙会第一个提着你的衣领,而不是我的?
「死了多少人了?单单这一回,就够一个圣徒下地狱了吧!……这一切都是你带来的不是吗!」
刺眼的阳光镀在喘着气的少年的身侧。他在发怒,将之前的一切不满和愤懑倾泻而出。
就算弄不清状况,也要给我有限度一点,南枫……
「为逝者流泪,曾经是你应该干的事情。但现在,不一样了……【创造者】已经不再搜捕你,而是要杀你灭口。你或许会觉得身陷囹圄的自己孤立无援,但你有没有想过,对于我们这些待在你身边的人来说,你所带来的恐怖,是何其令人战栗?」
凛然寒意濡身。南枫半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的反驳之辞。
他是对的……
可是……
「……我,不能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件事……」
她刻意收了几分哭腔,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激动,
「就像欧文,所说的那样……为杀我而来的人,最终伤害了他人……本应该死去的我,因为更多人的牺牲留存下来了,在他们不愿意的情况下背上了他们的生命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不懂得战斗,不像欧文你那样拥有强力的武器,也不像兰斯那样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不想杀人,没有办法替他们报仇,也不能传承他们的遗志……」
不知道自由的代价为何,仅仅因为心生向往而奋力追求,却在浑然不觉之时丢失着什么。
知道的,不知道的;愿意的,不愿意的;珍惜的,不珍惜的。
任何事物都可能在下一秒灰飞烟灭。
明明吃过了苦头,还像对此一无所知那样,踩着脚下的尸骸奔跑着,前方依然是无尽的黑暗。
什么都不懂得的我……
什么都做不成的我……
「所以我,只能记住他们啊!这个对他们来说,无论生前死后都没有半点价值的南枫,不是只有为他们感到悲伤了吗,不是只能用哭泣来说明自己还活着吗!」
「——那你就好好地去悲伤吧,按你的方式去悲伤、去记住他们!只要你别忘了,你身边还有别的人,正在以他的方式努力去保护你!不要总是让他人的死亡来提醒你自己是谁!」
嘶哑的咆吼,明晰的暴怒,欧文不留任何情面地大吼了出来。他的眉毛死死锁在上眼睑处,肌肉紧绷,身体前倾,蓄势待发。如果南枫不是对他而言用处越来越大的女性,他已经把那家伙的鼻梁骨捶得粉碎。
——是的,这一连串的事件,虽然提示出南枫的危险性,却也暗示着她关键的地位。【创造者】越看重南枫,欧文在谈判或反抗中就越有利。以一段时间的重大潜在威胁换取一只允许他横冲直撞的皇后棋子,这其实是非常合算的生意。
欧文·林肯,被赋予了这个名字的少年,纵使已逼近忍耐的极限,也还没有热血沸腾到弃子的地步。
「……抱歉,我想双方都激动了些,作为先一步质疑你的我,有责任主动道歉。我们互相给对方一点时间吧,之后的路,还得一起走下去。」
闭上眼调整思绪,缓和缓和脸色,欧文柔声道。然后他就挥了挥手,自顾自先走开去,步速很慢。
身后传来少女模模糊糊的啜泣声,以及费尔南德斯安慰的低语。
欧文闭上眼,长息。
趁现在把这些都说清楚,也好。
陷了这么深,要抽身,已经太晚了。
蝉鸣声逐渐响了起来,他们离原计划中第二天的宿营处越来越近了。
两次大幅流失灵能的兰斯洛特歪在沙发上呼呼大睡。就是有再多的不甘心,也终究抵抗不住浓浓倦意的轮番轰炸,青年很快就进入了安逸的梦乡。安特莉夏一个人也做不成什么实事,干脆豁出去地趴在桌上准备打个小盹。
哈哈,还真是见习时代的美好回忆啊……
见习……
「……安缇!」
耳边忽然响起最熟悉的声音;安特莉夏半迷糊着眼睛,坐直。
「……哟呵,这么快呢,墨雨。」
看清了来的是谁的安特莉夏完全放下了决策者的紧张感和自制力,任凭自己的疲乏和软弱展现在身前人的眼中——当然,这可是绝对安全的。
「我可是天亮才发的消息呢……就算你在帕尔提待命,也达不到这么要命的速度吧……」
「什么叫要命啊笨蛋!我有列蒂帮手的好不好!残云瞬步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用!」
来者好像完全不在乎安特莉夏的体力问题,一个爆栗就扣在对方额头上。
「好好好,你厉害,不过小声点儿,那边有个还在睡觉的……」
「还有一个?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拖人下水了?」
「从你开始我见谁拖谁下水……好了,伪造印信都带了?」
「带啦,不过在那之前,你不觉得还有需要我出手的事情么?」
及肩的青色鬓角飘舞在舒适的夏阳下,被唤作墨雨的女性皱了皱可爱的眉,毫不客气地直起食指,指向了屋子的东南角,
「拜托你了,就算临时用下风之结界之类不靠谱的东西,也比把尸体就这么堆在夏天的小屋子里面要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