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花岗岩外壳吸去了阴冷的光,使这栋建筑在一众流光溢彩之中显得格外灰头土脸——尽管,这也得说是另一种程度上的高调。紧闭的铁门里单传出低沉的虫鸣,只有二楼角落纱帘后透出的灯光表明着单位里还有人正在工作。
「纳克斯,把这份材料复制十份,分发给联络部和紧急行动队,要快。……阿列克谢!行动方案下来了,马上联络安全防卫司接收人!……伊瓦尔,异常报告的处理呢!」
耳边别着收信器的年轻男子在工作间隙也不忘对各项任务的执行情况做出确认,拉住一名行色匆匆的文员就厉声讯问。
「啊……已经做好了!光谱报告正在制作中!破译组全员集合在第一暗室……」
被袭击的文员显然吓了一跳,嘴唇抖动了半天才冒出成型的话来。
「是吗,要快!行动组的人一晚上都在等你们的结果呢!好了,去吧!」
使劲一拍那文员的后肩,送走部下的男子暂且可以放松一口气了。但这空闲时光不会长久,虽然把双手交叉在胸前、身影贴在墙根的另一位同事说了那样的话。
「我说你啊,都这么忙了,还打算为我亲自引荐么?那种等级的人我独自对付可也完全没有顾虑呢。」
「少自恋了,这儿可不是你们安全防卫司,这儿是特殊责任司……要是指望在那边的混法到了这里还能吃得开,倒不如相信明天整个科隆林斯都加薪。」
身处周期性忙碌的男子笑笑,将被紧张的汗水濡湿的黑色短发胡乱塞到耳后,权当与上司见面之前的仪容整理。他挺直身子望了望四周,似乎终于在忙成一锅粥的司署走道里发现了一条通往楼梯的救命道,转头向他的朋友示意。
「说辞什么的不需要让着。这回是他要求你办事,把咱们安全防卫司的硬骨头露出来给他看看。」
「当然,这种好机会,我可是一直求之不得的呢。」
爽朗的中年男性的声音这么说道,随即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丝毫不介意四周布满的工作上的竞争对手。明亮到晃眼的白色灯光打在这位来客的身上,投下的阴影有意无意地遮住了那双浊色的眼睛,和其中散发出的、似乎没有针对在场的任何一位的,隐隐敌意。
「好了,动作得快,这个时间段也不容易……」
「行。他心理价位什么水平?」
「如果我知道,你根本不用来。」
说话间,涂有「司长办公区」的玻璃指示牌已经映入了二人的眼帘。刷满威严黑漆的合金大门几乎把司长和一般工作人员隔绝在了两个世界,黑色短发的男子关上门之后,外面的人声鼎沸完全听不见了,只有办公区内那台维持待机状态的发信机有节奏地「嘀嘀嘀」地叫唤,仿佛在向人们证实快十岁的它一点儿不比当下流行的机型差劲。
「咳,空气真差,外面那堆呼吸废气都比这儿好……来吧,这边。」
年轻的那位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反而是作为客人的中年人更加适应这里的封闭,深呼吸一口就表现出完全没问题的轻松神态。
「是么,过来才几天就忘了安全防卫司的宿舍味道了?哈哈……唔,看来长官主动出来迎接我们了啊,这可真是受不起……」
另一人笑了起来,这时候区域角落里的一扇门被推开,两人口中的上司腆着肚子走了过来。
「跨司的合作,当然要隆重对待了。你就是米德豪森吧。」
司长走近了一些,向不归自己管理的司员伸出敦厚的手掌以示欢迎。米德豪森也很客气地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嗯,很好,不愧是你们司推荐过来的人选,脚力很不错嘛。任务的细节都清楚了吗?」
司长和气地问道,没有半分紧张的感觉——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特殊责任司全司的领军人物。
「都明白了,手册里说得很详细。」
米德豪森沉稳地回答,低沉的声音中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厚实与自信。
「很好。虽然你走路很快,但最终还是抵不过有轮子的家伙。迪雷,票买好了吗?」
「好了,长官。」
年轻的黑发男子听到自己的名字,赶紧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地答话。司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密兹尔坎可没有这儿那么滋润。要做好一切准备,绝对不能失手,知道了吗?」
「是,属下明白。」
面对上司突然严肃起来的叮咛,米德豪森用沉静的语调做出了保证。上面的人嘛,都是这样的,他侧过脸对迪雷笑了一下。
少得意了,执行的时候你就会喊爹喊娘了……迪雷无奈地想着。出于工作上的隔阂,他当然不能告诉旧友,特殊责任司那四位之前负责过这个任务的副长级司员,出发之后都没能保住自己的全尸。
「……我说,你可得处处留神,那种地方鱼龙混杂。」
「这还要你说么,老兄,跨司的任务援助,哪一次我失败过?」
和迪雷忧虑的低语完全相反,姓米德豪森的中年男性表现出毫不在乎的神情。尽管他总会领教到轻视任务的惨痛代价,至少这时的他还能笑得豪放。
——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吧。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啊。
迪雷依然忧虑着,却也被那笑容打动,不禁这么想道。
百里之外的草岸河原上,紧贴着威尔逊河的小木屋里,也有几个人正在为去往密兹尔坎的同伴们操着心。不过和之前提到的那位迪雷的心思不大一样的是,这几个人所担心的,与其说出自感情,不如讲迫于情势。费尔南德斯作为一个左看右看都和这件事没有什么关系的局外人,还算稍微令人放心。可欧文和南枫……按照兰斯洛特刚才的陈述,欧文一路上那些惹眼的举动还真是逼着人家去注意他……安特莉夏烦恼地轻揉太阳穴,昨晚留下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失。
「呃,好了,关于那个叫欧文的我们就说到这里。大体上来说,他本人并没有太多与【创造者】直接相关的小辫子,只是他可能高调了一点?」
墨雨似乎失去了听兰斯洛特断断续续而又词不达意的挤牙膏的兴趣,摇了摇双手,做出「饶了我吧」的表情。一瞥之间发现安特莉夏从思考中脱身,连忙抱住这根救命稻草就不放手。
「安缇!剩下的说明就交给你了!——要快,如果要尽量往后拖的话,在被其他人发现这件事之前我就得把报告交上去!」
根据公会施行的《事故报告受理流程修订本》,发生事故后的十六个小时内,如果没有接到来自第一方的任何报告,公会有义务将事故调查作为紧急委托向全公会发布。
——也就是说,一旦委托被发布出去,在追名逐利的潮流之中,现场的分毫线索都不会被放过。这对同一条船上的五个人来说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幸好,认定为「发生事故」的条件,是被委托者连续八个小时没有主动联络发布委托的支部,而时间也从这八个小时的最后一秒开始计算。
昨天傍晚的饭前,安特莉夏才和洛奇聊过几句。到现在——次日早上的七点半钟——为止,已经过去了大约十三个小时。
「拿出最大的速度,你要多快才能赶到帕尔提?」
安特莉夏沉吟片刻,暂时回避了说明的问题。
「……拼上老命,也要一个钟头。」
墨雨一愣,然后很快就明白了过来。队长的侧重点是正确的,当下最紧急的并不在于报告有多详细或者看起来多像真的,而在于,能不能加紧赶出一份像样的文档来,先塞住后勤通讯处那张直接连通整个公会的嘴。
「这样的话,有点紧迫啊,就算是按照格式填空什么的……」
「也没办法吧,半夜的时候又不联系我,你知道我的通信器通宵开着的吧?」
墨雨无心地接过话头嗔怪道,她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的一句惯例式追问可以牵扯到的关系之深,范围之大。
「……嗯,没办法,对付得太累,就睡着了。」
说这话的时候,安特莉夏没有让自己的眼睛暴露在墨雨的视界中。不是不信任,只是她不想把友人一下子拽进出不来的火坑里——尽管对方绝不会介意她这么做。
「相对来说,欧文那边,真的可以说是小事了……拿出纸笔吧,墨雨,像那回一样的事情,咱们还得多干上一次。」
拍拍兰斯洛特的肩膀示意他最好别打扰,安特莉夏跟在墨雨身后走向了客厅里的大圆桌。而草草堆放在一边的桌上的残羹,也都在片刻前被墨雨捏着鼻子冻结了起来。
「简表、事故现场、说明……好了,重点是那个叫南枫的女孩子对吧。」
墨雨将成卷的宣纸铺在桌上,排成长长的三列,横跨了了整张桌子,
「格式化的东西就不用说明了,挑重点。」
「我知道。南枫是原因没错,可这边这个家伙分量也比较大,重点描写对象还是他。把注意力都调到既幸存又不是公会里面的人身上来。」
安特莉夏抽出竹椅坐下,开始整理起报告的思路。墨雨微微一笑,略略俯身,手中饱蘸浓墨的小白云在纸上划出娟秀的轨迹。
「来自行事队【银河微尘】的事故报告。时间……」
「关键在南枫那里。这孩子是被【创造者】追捕的逃离成员,只是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要她的人,现在却要她的尸。前后变化貌似还挺快的,所以尽量不要提到她,在随行人员中写上‘死亡’就行了。」
「好。那陈述重点……」
「这家伙——兰斯洛特——和我共同击退了敌人,由于状况危急我选择了击杀,没有留下活口。行动理由来自委托人安全优先原则。」
「好的。反正攻击的主要动手人是你……」
公会二人组有条不紊地交换着意见,端正的楷书一点点占据着纸上的空白。安特莉夏站到了墨雨身边,随着她的写作将砚台轻轻朝左推进,嘴上也并不闲着,把剪裁得恰到好处的内容要点按顺序一条条报出来。写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整个场面更是快要变成由安特莉夏播音、墨雨应考的听力测试,记录人不用费半分心力去变动那绝对书面的报告语,只要跟上言辞的速度将其原原本本地化为文字就足够了。
这样的工作状态是很值得高兴的——对于身处其中的二人来说。
——相对的,兰斯洛特觉得自己彻底被路人化了。
很奇妙的经历。面前的人正在热火朝天讨论的事情,无论怎么听,十句里面都有八句以自己为主语。可是整个话题又没有一处容自己插嘴的地方……
无聊吗?不爽吗?青年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篱笆踱着方步,嘟嘟囔囔。
然后散落在这附近的血迹让他迷离的视线忽地一紧。
……嘁,那个叫阿尔杰农的……
就算和爸妈那么说过,这样的混蛋,还是一点都不想放过……
不知不觉地,他拳头上的青筋已经鼓了起来。
该死……该死……该死……
「——兰斯,这边搞定了。」
正在青年即将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愤而一拳砸向无辜的篱墙之时,安特莉夏那由于长时间说话而有点哑下去的嗓音响了起来。兰斯洛特扭头望去,墨雨正在收拾书写用具,末尾的几列字墨还没有干透,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清冷的光。
「好快……那我们,现在就走吗?」
「稍微等一等。墨雨去交报告的时候,我们要把尸体都运到下游去。你还控制得住吧?接下来,咳咳……」
安特莉夏清了清喉咙,才发现身旁没有可以喝的水。
「……麻烦死了,兰斯有水属性精灵的话,你可以滤一点出来的啊。」
身后准备把文书卷起来的墨雨扔过一个杯子。队长伸手接住,突然觉得重量不对。
「真是的,你多加一个定时解冻是会怎样……‘开’。」
无奈地佯怒,好在喝了冰水之后声音没有那么嘶哑得恐怖了。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这可是新记录,安缇。还有机会挑战看看么?」
墨雨将捆扎好的卷轴也塞进随身的小包,走过来向安特莉夏伸出了右手。
「这种机会我可没兴趣呢……你要是愿意,下次你来接这样的委托?」
难得轻松地真心笑了出来,队长「啪」地一下打在对方手心上,顺势一转手腕。被暗算的倒霉家伙赶快调集风属性的灵能才使自己免于在陌生人面前摔出难看的狗啃泥。
「——喂喂!有没有这么怀念见习时候的阴谋啊!」
「嗯嗯,是很怀念呐,这几天的工作状况,简直就是那时候的翻版……」
队长忽然压低了声线。看着有些沉默的她,墨雨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留下离别的善言。
「……看来,确实玩了了不得的一笔。不过,没有要对我说的话吗,在我回到那堆恶心的老头子中间之前?」
怎么了?蓝发的女子总觉得有股隐隐的不安感像蛇一样缠住了自己。今天的安缇不怎么对劲的样子,往常都要不正经得多……
即使手上的委托棘手到连前辈们都咋舌的程度,即使周身的伤痕深到旁人不敢正视的程度,那双湛蓝色的眼瞳中,也永远是一抹不紧不慢的悠闲颜色,嘲讽般藐视着前路的一切艰难险阻。
但今天,是怎么了?
——今天的安缇,还没有允许自己直视过她的眼睛。
难道……
「……墨雨?在想什么?时间就要不够了哟。」
「——呃!是是,我知道。……没什么的话我就走咯。」
「有话要说呢。」
「诶?」
墨雨错愕地望着就在身边的安特莉夏——那一瞬间蓝鬓的公会成员觉得自己不认识她,她眼中涌动的暗流拒人千里。
「【银河微尘】……那些不懂事的小家伙们,就拜托你照顾了。」
说完,安特莉夏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在告诉旧友,自己一直都没有变过。可这解释似乎太过于温暖和美好,以混乱不堪的事态作为映衬的背景,竟显得如此的心虚。
「这当然了。……那,下次见了。」
留下这么一句似别非别的话语,援兵几乎是夺路而逃。安特莉夏含着最后的笑意目送着墨雨离开,三秒后就不见了对方的背影。
「……好啊,下次。」
请援兵的人也很快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多年的患难与共让她对墨雨了解到更甚于其本人对自我的理解的地步,所以她要如何才能不注意到方才朋友转身的刹那、轻启的唇瓣做出了怎样的口型?
「可别给我死掉,安缇。」
……这还真是让人没办法做出承诺的事情呢。
你看到了吧,那些人身上的伤口的形状。
安特莉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做了告别,托付了牵挂,也见了至交,好像可以跟历史上那些有名的殉道者一样,毫无遗憾地走上刑场了。
然而她更确定的是,目前,依然不行。
在查明事实之前,就算被大网所缚,她也要挣扎着先拨开那迷雾。开拓者的背负,此时令安特莉夏无比兴奋。
——当然是在逃避着其它的一些东西。但至少现在,她斗志昂扬。
「那我们也可以动作快一点了,兰斯。像刚才那样,控制在手心里……」
此时「逃」掉了的墨雨,发现自己只是换了一个躲避的对象。
不过呢,这个对象可不让她觉得舒服,觉得放在那里是一种享受。
相反地,若不是正担负着某人的性命全速赶路,她很愿意放慢脚步浪费时间好好试验一下新近修得的超上级风属性法术。
「对岸四个,树林两个,烦死了啊……」
虽然没有大范围出手,也确实不能这么做,墨雨还是泄愤般地向身后扔了几个疾风爆弹——这让她的攻击看上去像是加速。
「你到底卷进什么不得了的漩涡了……真是的,在诱骗我付出一切之前,起码给我一个明白吧。」
紧张的时间总是过去得特别快。仿佛只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留守的一支就发现自己该面对接下来的行程了。事情常常如此,之前认为再困难的东西,过去之后就觉得也没什么了不起。兰斯洛特紧了紧背包的固定带,向大门处的安特莉夏招了招手以示随时可以出发。
「要出发吗?太快的话不是就变成我们在等于他们……」
「你还真认为这条路那么好走?虽然时间上是要求我们迟点,毕竟还是刚刚交上去的‘事故报告’里严重负伤的家伙,总不可能高调到一路都走河畔大道的程度吧。」
队长认真教育道。决不是在开玩笑,这之后数日众人的行动剧本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到了那份报告中,越早出偏差,后果就会脱节得越厉害。
……所以,即使安特莉夏严肃地告诫三人「抓紧时间收集情报」,欧文也没大往心里去。严格来说她想表达的只有两个字,那就是「安全」。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次要的。
不过被看人的经验同样丰富的行事队头头所预料到的事情还有一件。
「看好南枫」。
哪来那么准呢……少年扶着额头默念。确实赶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路,夏夜的厚重感比昨天停下脚步之时浓烈许多。
多花了一些功夫来平复心情么……这样推理着的欧文显然没来得及注意到利用这空隙整理心绪的还有一个自己。从休息的垂柳下站起来,向篝火那边望望,他发现炊烟已经悠然飘舞了起来。
好吧,这种情境下,是欧文的话,也只能考虑一些诸如「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之类毫无营养的主题。
「林肯先生,饭好了。」
看到走过来的费尔南德斯,欧文的不适感又多了一层。这个作为他人加入的条件而被原领队容忍的存在自然不能像安特莉夏在的时候那样受欧文待见,更何况他还曾经作为少年头中带来一系列异常状况的头号嫌疑犯。
「知道了,我就过去。」
「真是性急啊林肯先生,难道对我将要说的话感到厌烦了吗?」
「为了使我如您所言的那般生出厌烦的情绪,还得麻烦您将那些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才是。」
欧文干脆地扔过去一个拿大号马克笔写着「我已经够烦了」的钢球,对方却毫不费力地伸出两根手指夹住,还不忘补充羞辱上一两句。
「唔嗯,我呢,也知道自己是个中途插进来的家伙,对二位之前的相处却是不敢说是了解,不过我得说,林肯先生下午的言行实在很让我怀疑您的自我修养以及约束力——请不要因此而对南枫小姐产生不满,这完全是我自发的提醒……」
「——我出言不逊了对吗?抱歉,我还没有脾气好到您所谓‘绅士’的地步。我自知自己的容忍和耐性只有粗鄙的骑士等级,若是犯了您的忌,还请您就当是眼中进了一粒沙土,拂去就是了。」
「诶?诶诶,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效果呢,林肯先生……」
「该说恕我直言么?您是觉得我话说得太过,所以感到不符合‘身份’之类……」
「确实,最初我是这样认为的。但在那以后,我考虑过,林肯先生说话的风格,南枫小姐应该有所习惯的;单从谈话的内容上讨论,您也没有义理上的过错——然而对方到底是应该受爱护的女士,我想,您应该更进一步……」
进一步打击到她彻底无地自容?欧文挑眉。
「在她因受到呵斥而像孩子一般失去对您的所有信任与依赖之前,重新强调您愿意守护她、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赤诚。」
……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欧文盘腿坐在篝火近处,熊熊的火光映着他费劲思考的面庞。
守护?赤诚?好吧,简单当作「真心」这种态度来理解的话,倒是没问题,她可是【创造者】全组织都哭着喊着要的核心人物……
不过,「不惜一切」,这就言过其实了吧?
好像真的要说到这个份上才能达到他说的那个效果……这个笨蛋,看不清现在的状况吗?要不是我提出护着她,【创造者】早就把她带回去扔进地窖了……
少年卖力地整理之前从未注意过的这团乱麻,将手边冒着热气的蔬菜蒸饭当成空气。稍远处岩石边上的南枫几次要催他快吃,都被那苦大仇深的表情吓退了回去。
「呐,费尔,他这是身体不舒服吗,这么久都不肯吃东西……」
南枫心不在焉地用干毛巾擦拭经河水清洁的碗碟,盯着欧文身旁的最后一只未完成任务。看到过他连续十三天滴水不进的少女有些忧心。
「啊,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大概是有地方不舒服,但至于到底是哪里……」
画家换了一件长袖衬衣以应对草岸河原上微冷的晚风,把早晨工作后袖口沾满炭笔灰和面包屑的骑装上衣扔进浅水处漂洗。他装得像个没事人——又或许他本身便以为自己是个「没事」人?
「这样怎么行啊,万一得病的话,在这里只会越拖越严重……」
「是吗,那可真是很严重呢……依我看来,南枫小姐的心病,似乎也并不在其下吧?」
「咦?呃,那个不是……我没有……」
这种时候越说「没有」问题越大哦。费尔南德斯愈深的笑意在淡淡的黑夜幕布下并不显眼。
「是这样吗?我可是从林肯先生那里听说了,南枫小姐最近的精神状态并不是太好哦。」
「那那那那样的事才没有……」
「诶呀心病这种东西可是很神奇的哦,虽然是由心中生出的可也并不会因为心里否定就自动消失的哦……」
「……」
回头的画家看到少女将双手紧紧攥着按在膝盖上,微垂着头,嘴唇颤抖。于是他放下心来——这是最乐观的病情。
「认真说的话,我也不是十分赞同林肯先生的言辞。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南枫小姐,」
捏着拧过水的衬衫缓步走回河岸的岩石后方,费尔南德斯把声音降到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大小。
「现在的你,至少要拥有接受这些话的勇气哦。」
他把衣服抖去水珠铺在光洁的石板上,贴着石块坐到南枫身旁,「听到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完全不符合道理,是吗?」
「嗯。他说的那些,是对的啊……从最开始就是对的……」
少女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右边飘过来。
「所以没想过要反驳吗?就算用上一点小伎俩。」
「没有,我没办法质疑,明明是正确的,要怎么反驳……这样软弱的自己,也只能听着别人说的话了吧……」
拼命压抑、不让它破溢而出的哭腔,丝丝点点渗透进少女轻柔的嗓音间,呼之欲出又始终被限制在最后一道关卡后面,可怜得令人不忍戳穿。
费尔南德斯的目光在这抽泣的呼吸里彻底温和了。他轻抚下颌,忖度着接下来的说法。
真是青春的烦恼呢,这种奢侈的东西……
但,不跨过去的话,之后的事情就会更麻烦了啊……
「没那回事,南枫。这不是很了不起的正义感么?因为道义上无法认同,即使是否定了自己的言论也全盘接受……这样的气量,可是很多英雄好汉都不曾具备的哦。」
「——不是那样啊!我还不行……就算听着,就算听完,还是发现不能完全认同……」
能够意识到这点,已经够不得了的了……
遗像画家像是想起了某段过往一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气声惊得南枫抬起了脸。
「……费尔?」
怯怯的轻语中透出的是暴露无余的关心口气。南枫有点讶异地看着眼前的费尔南德斯,他正以手掌捂住眼睛,口里急促的轻声喘着气。
「呼,南枫,不要想得太多……」
然后宽慰的吐息引出画家的结语。
「现在的你,就很好了……这份宽仁,再继续留到下一次我和你这样谈话的时候吧。」
风云变幻在夏天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前一个晚上还是满天星斗,次日午后也能开始下上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把驰道两旁的土路淋得泥泞不堪。但对希望隐蔽前进的安特莉夏和兰斯洛特来说,这样不大不小、刚刚够把沿路的摊贩都逼回家又不至于使二人的赶路显得突兀的及时雨倒是合适得紧。
目前为止还没看到眼线,看这神情,应该大都是要赶着回家过收获节的南方人……
安特莉夏暗暗观察着驰道上的其他行人,用一种较为乐观的态度做着评估。难免她会如此轻松,眼前这一段越发宽阔的大道尽头,密兹尔坎那扇高调的城门正傲然挺立。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紧紧缠绕在两根用整块巨石雕成的巨大门柱上,负于其上的是以幻彩琉璃为原料琢出的仿古城头。城门顶部对称地竖着两座鎏金尖塔,里面不断地传出被刷新的今日桌球连杆记录。只要对那甜到发腻的娇嫩女声充耳不闻,整个城门还是颇有几分中心城市的威严的。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实际的情景自然只能是,这到底是个被唤作「不夜之都」的充满活力的,「娱乐」都市。
「在这种地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忘了自己是谁。」
满面笑容地弯腰伸手接过路边的推销员递来的新品鸡尾酒试饮装,安特莉夏侧身对兰斯洛特低语,「只要遵照本能做出反应,就始终是安全的。」
遵照本能?兰斯洛特刚要进行疑问,就看见队长向着一边的烤肉摊点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青年立刻领会了刚才那个指令的意思,顾不上多说,拽着队长就冲了过去。
「大套餐三份,多放辣椒!」
两分钟之后,安特莉夏有点后悔这么快就做出指导。眼前狼吞虎咽的青年看上去不像处在三下五除二就能解决饥饿问题的状态,可现在的当务之急根本就不是漫长的路途之后如何迅速补充体能。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子的话,外人也看不出个中玄机。
因为那家伙是本色出演。
「小哥,有本地的酒馆名录吗?」
看清了无法指望当前进餐中的同伴这一事实,安特莉夏一时失笑,打算把正经事先交给自己。不过和一本贴满胶布的破旧名录一个方向送过来的东西还有两串盖满红艳艳的辣椒末、油乎乎且冒着滋滋热气的烤牛肉——多年的野营经历让她的嗅觉仅凭一丝气息就能分辨出层层调味料掩盖下食材的本质。
「你自己都不够吃了吧。何必优先考虑别人?」
安特莉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上却毫不矜持地一把夺过两支竹棒。
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的话绝对没有下次。不能太相信男人的割爱啊。
「‘遵照本能’。就算我不给你,你也会上来抢掉的吧。」
嘴里塞满肉渣,兰斯洛特含糊不清地道,说完也没忘了灌上几口冰啤解腻。
他的旅伴只好无奈地报以一声「诶嘿嘿」。就不能稍微成器一点么……安特莉夏摇摇头,斜眼瞥见名录的封面角落里有个花体的「1790」,就将它翻到第二页,用目光过滤起有用的信息来。
杨德……欢乐城……厄齐尔……对,第五家。
默默记下名录上指示的那家名为「厄齐尔联欢城」的具体地址,安特莉夏礼貌地交还了册子,同时将两个新铸的铜丁不掩饰地放在封面上一并递出。做完这件大事之后,她也总算是稍微放下了心,看看墙上那只破旧的挂钟,才下午五点。
「迟到几天,就在第几页,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一个据点。家数和人数相同。」
那时的欧文是这么约定的,「一定要最近一次进行人口普查的那年修订的册子。如果搬迁或倒闭,就向下顺延月份数。」
能不能不要那么麻烦啊……
虽然这样抱怨,安特莉夏还是打从心底里认同这种大多以随机数来确定的暗号形式。如此一来,即使接头方法被破解,众人也可以拥有时间上非常大的主动权。
接下来,只剩下按部就班进行程序了。
「小哥!素食有么?」
安特莉夏这么梳理着,准备不再亏待自己的胃,举起手招呼道。
「小姐到这里来也不是为了吃斋的吧。何必跟这美妙的肉香过不去?」
然而传来的却是熟悉的声音。队长看到对面的兰斯洛特诧异地从碗碟中抬起脑袋,也禁不住疑惑地扭头。
「怎么了?这还没到约好的时间……你们主动出来找人可不太隐蔽,那家伙允许了?」
「不仅仅是允许的问题,我在这儿守了有一会儿了。」
费尔南德斯朝一边让了半步,令二人看见角落一张无人的小桌上摆放的残羹,「真不知道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你们先过来吧,情况有点小变化。南枫小姐已经在病床上睡了三天多了。」
旅馆的窗户早被欧文用深色帘子密密地遮了起来。最初踏进房门的时候,安特莉夏花了好一会儿才让眼睛适应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的昏黑。房间很小,像所有敢为身份不明的旅人提供暂休地的场所一样,除了一张矮床和破旧的敞门木柜以外一无所有。吊在木柜缺口上的一盏小型灵能灯发出微弱的紫光,只够照亮床尾,让人能看到薄被下隐隐颤抖的病人。
「她找到了最有用的东西——这个我们等会到吧台那边去说——回来之后突然吐了血。现在的情况下,还不能到医院去。你认识这边的私人医生吗?」
欧文听到门扣开合的吱呀声,就从木凳上站起来,轻轻走向来人,脸上的神情被黑暗掩埋。
既然可以容忍任何形式的存在,密兹尔坎也对外来者提出了对等的要求。想要在庞大的关系网络中明哲保身,金钱只能作为有影响的一个方面。
凌驾其上的,是义理与人情。
具体到请医生这件事上,就是不认识医生本人的话,得到秘密救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抱歉,我们公会成员,是不能和这里的人太过亲密的。我也还没有胆大到私下里发展交际网。不过我可以先看看她的情况吗?」
不能把局压得太死,先看看我这半桶水的医术能做到哪一步吧……
定定神,安特莉夏小心地提出这样的要求。欧文一愣,随即让出床头的位置。
虽然没有认真观察,但就按分别前的情形来看,不像是得了会吐血的病症。突然染上夏季流行病了么?
安特莉夏微皱着眉,将中指指腹贴在南枫滚烫的手腕上,读秒。
……没问题,脉象上,不是发烧。那究竟……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偏偏在这种时候,迟到的兰斯洛特拨开费尔南德斯跨步走了进来。立在一边照应的欧文立刻投去警告的目光。
「那么严重吗——哇,对不起!」
后知后觉的青年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碍事,连忙摆手求饶。一直想拦住他的画家无奈地靠在墙边叹气:我可是做过努力了的。
「……兰斯,你和费尔先到吧台旁边占个座,我们很快就下去……」
临时医生拿出全部的好气劝上了这一句,谁料青年的动作比她的思想动得还要快,在她话音未落的时候就一个箭步窜上前,伸手盖住了病人的额头。
「喂,你在干嘛!」
「等等安缇老大,我见过这样的!就要这么——哎哟!」
纷乱起来的叫声和追打声只持续了两秒钟就平息下来。安特莉夏怔怔地看着兰斯洛特手掌下溢出的海蓝色灵能——它们正缓慢地持续流入南枫体内,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言语。
能量的传输,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怎么可能……
「——先等等!我只知道大概要这么做,可是我的灵能容量不够的!你们谁擅长这个的,赶快接上!」
好像预知到自己依然会受众人责难,兰斯洛特心虚地背过了身。不过他说的话倒是得到了印证,海蓝色的光芒开始愈发微弱了。
……斯杜姆,拜托了,无论如何先把这个力接下去……安特莉夏想了想,还是向手里呼一口气,做好了撑到灵能耗尽为止的准备。
「那我……」
「不用了。」
罩在暗色外套中的手臂伸了过来,紫色的幽光立刻照亮了南枫那双痛苦紧闭的眼睛。
是欧文。
「我不需要依靠灵能来战斗,我来提供这个。安特莉夏你还是省着点好些。」
少年因熬夜而粗糙下来的声音传来,「说明就请费尔来做。走之前,兰斯,我需要你一句话。」
又是一个手动得比嘴快的么,怎么这一路上的男人们都这个德性……队长哭笑不得地收去围绕在手中的翠绿色灵能薄膜,顺便一肘捅醒愣在那儿忘了让出位子的兰斯洛特。
「我见过一模一样的情形,我保证!治疗的方法就是这样的!」
青年像被雷电劈了一下,悚然,连忙退到一边让欧文坐到床沿上,「呃——不过要是有点严重的话,也可能时间会长点……」
「——这样就够了,兰斯。谢谢。情报的事,费尔,拜托你了。」
欧文打断道,空出的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钱袋甩向门口。
「咻!命中啦。」
这么冷不丁的一扔,遗像画家差点没来得及动作,「可以提前打个招呼嘛……哟,我就说这回怎么重得厉害,大财主家里也没有余粮了?」
沿墙走过去准备出发的安特莉夏闻言向袋子里一瞥:大部分是银卡,夹杂几枚铜丁。
「如果你打算吃一顿最后的晚餐,我不介意借给你两个金塔——就算你还不起。」
哪来的闲情逸致上欧文那儿找没趣?安特莉夏用眼神询问,得到对方一声放心的叹息。
……那两个人还真出问题了啊,看来我在这方面的直觉还是蛮准的嘛……
于是队长也舒了一口气,眼疾手快地拉开还想不知好歹地插上几句话的兰斯洛特,和费尔南德斯一起走出了房间。
「……差点忘了要‘隐蔽’。麻烦你咯。」
「哪里的事。」
听到这句话,费尔南德斯也会意地笑笑,断在后边轻轻关上了房门,也不忘指明目的地的位置,「走最近的楼梯一路下到底就到了。」
只余下二人的小房间里,两处紫光抵消了一些浓黑的背景。和右边那个有点晃动的光斑相比,左边那个被什么东西遮盖住一部分的光源更为沉重,一直定定地压在一个地方。遮盖者
欧文在这片静默中调整着思路,独处带给他最合适的思考环境。
首先,病因。还不知道她具体遇到了那些事情,但没有外伤,也没有疾病的表征……按照兰斯洛特的治疗方法来推断,可能是灵能缺失导致的独立性机体紊乱,但谁能让南枫得上这种病?
其次,动机。要是希望猎取灵能为他所用的话,大可不必冒风险袭击不相识的路人,这城里是有流浪者收容所的……
……知道的东西太少了。果然还是等她醒来问个清楚比较合适。
「……唔?」
少年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股从他身上掠夺着灵能的力量已经深入到经络交界处了,突如其来的锋利撕裂感震得他眼神一抖。
「她在主动索取我的灵能,这……」
本能地想收回右手,手掌却像被千万条锁链捆缚一般动弹不得,还是那样紧紧地贴在南枫的前额上,以极快的速度向其中输送着灵能。
糟了……我和伊莱克是血契,如果再被这么搜刮下去的话,契约就……
双脚死死抵在地上,身体拼命朝外拔,即使如此也无法摆脱强大的吸引力,反倒愈发靠近漩涡的中心。
欧文·林肯,这名从旅途的起点就把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真正意义上的恐惧——由未知生出的恐惧。
离开她……离开她……
慌乱地吼向自己,可全身都因为灵能的大量输出而失去了坚持的力气。
停下来……停下来……
往常随心操控的灵脉也完全不听使唤。
快给我停下!
还在咬牙做徒劳的挣扎。忽闪不定的紫光提醒欧文他的可利用价值即将被榨干,按照贪婪的惯性,等待着他的将会是最无情的东西。
——血契者所特有的,在现有灵能空虚之时,主动将血液转化为灵能的副作用。
平常不怎么使用灵能来战斗的欧文,没有遇到需要使用灵能到那种程度的情况,对自身的灵能容量就没有准确的把握。
但过度转化的后果他是清楚的。
要么契约破裂……要么死。嘁,还真是狠不下心来啊,伊莱克。
已是奄奄一息的少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切发生得太快,不给他分秒的逃避时间。
「那么来吧,拼这一回……」
放弃逃脱的打算,欧文开始调整自己的气息,将加速的心跳拨回正常频率。
然后他眼里的杀气腾了起来。
「看看你能不能一口吞得下这么多东西,南枫!」
「嘭」!一声闷响,欧文手心里猛然溢出浪涛般汹涌的赤红色灵能,腥甜的血液气息顿时充盈了整个空间;也就在同一时刻,接触到南枫的这些鲜血化来的能量炸开成金黄的光圈,释放出耀眼的光芒,爆炸的能量将少年震起,狠狠地甩向他背后的砖墙……
……
……
「……呼啊——唔!……切断了……么……」
欧文靠在墙根上,呼吸还没有完全均匀。爆炸带来的白光消失之后,他已经在原地休息了五分钟,但还是无法动弹。右手手心里的血尚未凝固,空气中的腥气也还浓厚——房间可是被他认真密封过的。
一下子,放出去将近六百毫升,还是吃力了点……
他屏蔽视觉以集中开始模糊的思想,不让自己过早地沉睡。
撑着点,好不容易挣脱那种东西,还没……好好……
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虽然看不见,他的听觉却捕到了棉布摩擦的悉索声。
「……欧文……」
随后传来的人声羸弱且沙哑,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你醒了吗。」
他还没有恢复到可以走到床边去确认的地步,只能尽量修饰自己的声线——幸好平时的欧文也是类似这样的沉静。
「那个,麦卡斯先生的事……」
「你说给我听过了。别担心,费尔在负责。」
「那,兰斯他们,到了吗?」
「刚才到的,现在在好好整理你带来的情报。」
「是吗……太好了……」
床上的声音沉默了一分钟。
「那个……欧文……」
「嗯?」
「之前的话,对不起……」
「什么话?」
「那个,过来的时候……」
音量越来越小,听得出她惧于提及这件事,但最终南枫说了下去,「我……说了那样的话……自己什么都做不到,那些……还让欧文你那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才不是!——咳咳咳……」
激动起来就顾不得身体状况,南枫咳了好一会儿才喘息着又开口,「我知道自己说得不对,你也……应该生气的……」
「我还真是会做些无聊事情的人。」
「不是无聊啊,欧文你……对不起,那样的我,被你讨厌了吧……」
「……」
「会被你讨厌也是正常的吧……和你说的一样,我……只是一直为大家带来灾祸而已,只是不断地造成无辜人们的死亡而已……」
「我没这么说过。」
少年认真地搜索记忆,得出结论,虽然这句话完全被对方忽视。
「就算欧文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的……我也……应该察觉到的……」
「察觉到了不就好了?你不是正在为他们好好地感到悲伤么?」
「不是那样啊,对死去的人们!欧文不是说过,愧疚没办法帮到他们……」
「——别激动,再咳血就不好了。」
又是一句徒劳的劝诫。欧文叹了口气,起身。南枫硬撑出的响亮口号让他有种莫名的急躁。
「帮不到他们的事,做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而且,这样就看不见了,我已经看不见了……
「欧文你的悲伤、你的痛苦,都看不见了啊……」
少年的手悬在她颤抖的肩膀上面。
「都看不见了……因为欧文还活着,就看不见你受的苦……可是,不要那样……不要像你说的那样,你死了我才知道这一切!我不要你死!」
最后一声的音量把少年吓了一跳。半晌,他才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连忙把手在墙上胡乱抹几下,才小心翼翼地抚上少女的背脊。
「我哪是那么容易死的人……」
「——欧文!」
单薄的身躯并不足以填满他此刻的空虚,但沾湿右肩的泪水是那样滚烫,绵柔的温暖悄悄补足了余下的空隙。她的双手无力地环在他颈后,似乎耗尽了仅存的一丝气力,只为再一次确定他还在自己身边。
「呜呜……欧文……不要死……」
「我哪里像要死的人了……」
肋骨被猛地一撞,有些隐隐地疼。欧文勉强环住南枫的身体,发现有些凉。
「睡下来吧,会伤风的。」
没等她答话,他就半强迫地按住她的双肩将她压回床上,又掖好被子,「睡一觉,调养一天,后天就是麦卡斯和你约的日子。」
「……嗯……我知道了。」
几乎完全是哭着说出来的。还没脱离状态啊……欧文轻叹。
「稍微对我有点信心好吗?既然我敢说保证你的安全,就有相匹配的实力,这点不用过于担心。」
「嗯……」
「还有,草岸河原那儿的那些话,虽然道过歉,但那是客套。」
他终究停顿了一下,「……对不起,南枫,我也……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被说成以惨象来博取同情的小丑,心里很不舒服吧。」
「呜……」
喂,拜托,消停了好不好?听到抽泣声而紧张起来的欧文,在一片昏黑中没有辨出南枫的动作。
「……是对的呢,欧文你的话,所以,我不会再哭了!我也可以做点什么的,我也可以收集一点情报……我也可以帮到欧文你的!」
手上传来苍白的触感,她只握住了其中的两根手指。
「……是么。」
欧文略一沉吟,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探到窗帘,拉开一个小小的口子。暖金色的余晖轻巧地踏进来,欧文脸上的星点血迹映入南枫的眼帘。
「——欧文!你又……」
「我没事。只是,你没必要那么勉强自己。想哭的时候,还是哭出来对身体比较好。再说了,」
少年抬手拭去少女脸上混着血滴的水痕,忽然笑得像她回忆里的那个人一样粲然,
「因为你带着眼泪的样子,也很可爱啊。」
「哎呀呀,没办法嘛,那么可爱的小女生,总是忍不住要欺负一下,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麦卡斯缩在潮湿的地窖深处,咬着熄灭的烟头打着哆嗦,「而且还有那么美妙的力量,她的精灵……」
「不要把个人的好恶加在工作上可以么。」
他身旁的另一个声音无奈地搭着,又有种「习惯了」的平静。
「这又不是工作,本来也只是我一时兴起……最近又没有道上的人找我,我偶尔擅自泄露点小道消息又何妨?」
「泄露了也不会有人给你钱,不然再考虑考虑……」
「她不会,但像她那样的人竟然会打听我的名字,说明后台团队已经为我预备好酬劳了。这么想非常合理吧?」
「……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提醒你,太口无遮拦的话,是会引火上身的。」
「引火上身?我麦卡斯·詹金森早就一身的汽油了,那都是为了什么?」
听到友人说出这样不合时宜的话,麦卡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眼里闪过狡黠的玩兴,「别忘了,谢其卡,那时一起放鞭炮的人里,我可是最喜欢点燃引线的啊……」
「我还是觉得你把持住一些会比较有利,毕竟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活动了,那之后的事情谁都不敢保证……按照现在的局面来看,你可是危险得不得了呢。」
「像他们的风格。对了,上次请你帮忙解禁的那几份资料带过来了吗?」
「等着你问呢。」
解下宽大的旅行者长袍垫在身下权作坐垫,谢其卡安顿下来,这才从外套的里衬中取出薄薄一叠文件,递给麦卡斯。男人吐掉烟头,粗粗地翻阅了起来。
「人事变动……力量布置……不愧是权限文件,还真是爆炸性的消息啊。我打赌有一堆人哭着抢着向我要这些。」
麦卡斯满意地揉搓纸角,慵懒地总结着文件的主要内容。一旁的谢其卡则是一副紧张的神情,不时直起身子向地窖口的方向瞭望。外面的嘈杂中散乱的跑步声越来越大了。
「喂,麦卡斯,我大概要走了……来得还要快一些,你也赶快换个根据地吧。」
紧绷着身子,谢其卡裹上袍子,连腰带也顾不上系,就从地窖里一块大石的后面逃走了。而麦卡斯还是不慌不忙的状态,认真地将文件对折放进贴身衣袋,才又点起一支烟,吐着圈儿读秒。
「……来看看!……地窖……说不定……」
外面的嘈杂声更近了,人数也很多的样子。几缕阳光开始在地窖的泥地上跳动,来人似乎在试图撬开地窖口的那块大钢板。
「真是没用啊,堂堂的侦讯处连个会法术的都挑不出来么?」
将右手的两根手指按在左手掌心,画圆。
「里面好像有人!下去……」
真是迟缓啊……麦卡斯轻念咒文,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嘲笑。
「大地之灵啊,以黑暗深埋于丰穰,森然厚土,破地擎天!贯土黑枪!」
锋利的土刃狂然撕裂地表而崛起,高调地宣示着使用者扎实的灵能操控力。侦讯处的搜捕者们见状惊得连退数步,呆呆地仰望着站在其中一刃顶部的目标人物。
「太垃圾了吧,废物们!侦讯处都不送你们去步兵三编么!」
那个人口无遮拦地挖苦道,把底下的处员气得不轻。然而他们又没有多少制御灵能的天赋,此时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口吐狂言然后溜之大吉,毫无阻止的办法。
「诶呀,不好,快到十点钟了,那位小姐大概都到了一会儿了……」
用黑帽子和深蓝外套简单变装的麦卡斯敏捷地游走在批发市场的摊位之间,不时甩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其实他的灵能容量只有半吊子的水平,刚才那一招已经把剩余的灵能吃得见底,再来一次恐怕要等到三天以后。
「唔……唔……啊,在那边。……这位小姐?」
「——麦卡斯先生!」
南枫松了一口气。还好,总算碰上头了,都转悠快一个小时了,还以为自己又要让大家失望。少女的眼里浮着一层轻松的泪光。
「迟到了还真是对不起……」
「没有的事!麦卡斯先生这么辛苦,是我不该把时间定得这么死才对……啊,对了,请稍等一下,我把大家都叫过来!」
看着说完这些话就自顾自跑掉的南枫,麦卡斯本想开口叫住,但结果还是放弃了。
同伴……他想,这还真没好好考虑过要怎么应对……万一好奇心太重的话怎么办……
「麦卡斯先生!」
正当他皱着眉头出神的时候,拜访者清脆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大家都到了!」
哈?麦卡斯勉强抬起目光扫视面前的几个人。除了一开始拜托自己的粉发少女,还有一个摆着一张欠打脸的棕发少年、一名面容冷静的金发女性和站在她身后眼神单纯的高大青年。
……以及,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后去的男子。
「费尔,你和这位先生很熟么?」
连欧文都看不下去了,干咳着警告道,「我们是来请教别人的,赶快过来这边。」
「没什么,只要不把事情搞大,我这边——没问题。」
千钧一发之际,麦卡斯一俯身闪过费尔南德斯从背后揽过来的手臂,清了清喉咙,找了个能谈对话题的对象,「这位穿深色外套的少年,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消息吗?」
「啊啊,都到了密兹尔坎来,也不想把前话拖得太长。你手里有关于【创造者】的情报么?」
「什么?」
「【创造者】……」
「我没要你再说一遍。」
「……」
欧文压回了语言进攻的想法。麦卡斯那仿佛可以刺穿一切虚假的尖锐目光正锁在他身上,似乎在逼问着什么。
「我呢,早先就和这位南枫小姐说好了,会提供你们感兴趣的情报。」
万事通摸出文件的最后几张纸,「不过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看的新鲜出炉的东西,随便交给你们的话,可怕你烫了口。」
这个人,不想让我知道太深的事实……欧文暗忖。
「……那我们就捡两根先人吃剩下的骨头好了。」
「是啊,这倒是没太大问题。要不,我给你几个选择……」
麦卡斯终于正式表现出合作的态度,可就在这一刻——
「吼吼吼——」
「呜啊——快跑!快——」
骤然而起的野兽的咆吼声和人们在惊恐万分的逃窜中发出的尖叫相互冲撞着,震得人周身都悚然了。连一句「怎么了」都未及问出口,南枫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强大的拖拽力扯向了东面。
「麦、麦卡斯先生?」
「果然……现在没时间解释!先跟着过来!」
虽然耗费了大量的灵能,体力上却没什么流失,麦卡斯很快将众人抛在了身后,拽住南枫的一只手臂冲向市场的东出口。欧文短暂地迟疑,可「南枫在他手上」的危机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等等,麦卡斯!我们这是去哪!」
「去车站!」
余光瞥见众人都追了上来,麦卡斯稍稍松了口气。他穿出市场又从小门钻进车站,对售票处熟视无睹,直接跳上月台,朝停在站里的列车的驾驶室跑去。
「后面的动作快!」
掰断插销、踹开车门、捂住唯一一名列车员的嘴使之昏迷,麦卡斯以风卷残云之势替众人把窝点清理干净,随后侧身贴在门旁挡板上,在落在最后的兰斯洛特也跌进驾驶室之后「嘭」一声挂上门,掏出两枚胶结弹捏爆,把车门死死地封住。
「莫尔斯,开车!」
列车应声而动。面对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化,坐在驾驶位上的车长竟然一点也不吃惊,甚至还露出一副谢天谢地的神情,任由麦卡斯在副驾驶的仪表盘上戳戳弄弄。
「喂,麦卡斯……这是怎么回事?」
欧文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缓过气来,「你要到哪里去?」
「到克莱威尔去,或许会有你们要的东西。」
麦卡斯扔下外套,趴在座椅的椅背上校正着能量参数,「——速度稍微降一降!——密兹尔坎也太不安全了,我还以为总算找到一个能安生的地方……」
「刚才那是魔物的叫声吧!难道你被魔物给盯上了?」
兰斯洛特想都不想就这么问道。
「我说的是密兹尔坎不安全,不是我自己不安全——虽然我确实不怎么安全——那个叫声是森林深处才会栖息的长角鸣鹿,轻轻松松就闹到这里来的话,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还能是什么问题,当然是有人把它们朝城市这边引诱了……欧文倚着壁板默念,这样的话问题就变成,是谁做的……
「少年不是要查【创造者】吗,多及时的事件。」
「他们干的?」
「对。这下最后那个单元的内容不用看也知道了……我这两天才找人戳破了【创造者】的访问限制,出来的这些文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天晓得怎么撞得这么及时。」
说到这里,麦卡斯才想起可以把文件给欧文看看,「——在我衣服里面——七年前这里出过类似的事件,那就没办法让人不怀疑了。」
欧文取出那叠文件,眼神在看到标题的一刻忽地一变,不过在被人注意到之前又转了回来。
「‘血契的灵能扩容力试验’……原来如此,造成局部灵能紊乱的话,魔物的暴走是最自然的表现。」
「对啊,那上面不是还写着一回么?就在克莱威尔附近吧,叫什么岩洞群来着……」
「迪马尔岩洞群。时间是……」
「没有标注,但应该不会远。既然说是‘试验’……」
「——七年前的也是,可能失败了,所以这回多加了一个试验点么?」
「如果都是他们做的,问题就来喽。提问,为什么选择上次失败过的地点再次试验?这样不是会增加自己的嫌疑吗?」
「反过来想,必须要用到密兹尔坎的话,无论失败几次都要继续试验。」
「哦?……真聪明,我可没试过这么考虑呢……有地理因素限制的话,就是说也打算对克莱威尔发起行动咯?哎呀呀,这就没一个能暂时歇歇的太平地方么……」
「克莱威尔要受到袭击吗?是【创造者】干的对吗!」
听到这里,兰斯洛特激动起来,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仇恨的波浪在他脑中翻涌着,从眼睛这扇窗户里映照出来。
「……小哥,不是我低估你,【创造者】连日常的委托通信都不肯公开,这种大型试验的防卫力度也不是你们这几个人能去挑战的。还是不要以卵击石了。」
「——那我们到了克莱威尔之后要怎么办,麦卡斯先生?」
看兰斯洛特的脸色有些不对,安特莉夏连忙插话,「以克莱威尔本身的应急制度,好像也不用担心太多……」
「你们?对对,你们可会有事情干,都凑一块来了……在哪儿,莫尔斯?」
「三号柜子。」
「听到了?你们后面那个,三号,拿出来。」
驾驶室里一阵悉嗦响动,十几秒后南枫抱着一本厚重的典籍,念出了书名。
「《三将军制的历史立足点》……这个吗?」
「正确。你读了吗,莫尔斯?」
「读了,应该都折起来了。」
「很好。南枫小姐,找到那些折起来的书页……呃,你怎么标记的?」
「折一下的是页码,折两下的是最后一个字符,不跳标点。按从前往后的顺序。」
「听得懂吗,少年?」
「光听也没用,有笔吗?」
欧文连请示都不做就把单面印刷的那份文件翻到背面,捉起莫尔斯送来的钢笔就写了下去。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甚至盖过了众人的呼吸,和隆隆的列车行进声交错涌进每个人的耳腔里。
「……好了。」
「逗号和句号换成大写的H,其余标点换成小写的h。」
「……好了,这是密码吗?」
「算是吧,这是书本的编号,中央图书馆的。」
从上列车开始就只是跟着他人脚步走的少年顿时拨云见日。
「连环密码?你从哪里得到的?」
「我都能进入他们的资料库了,还有什么做不到?这可不是你要关心的问题,你应该问如何得到下一本书的序列号。」
麦卡斯不留痕迹地推回了欧文的疑问。行内也是有规矩的,我给你优惠,你可不能让我难做,他转头用表情向少年解释。
「……请告诉我们。」
「正文倒数第二段的最后一句话,抄下来。」
听到翻书的声音,麦卡斯才继续说明,「按顺序写出其中由三个字母及以上组成的单词,在编号所指的那本书里找到这些单词第一次出现的页,折一下;其它的单词,写出它在句子中的排序——从1开始——记为x,在书中找到这些单词第x次出现的页,折两下。后面的你们都知道了。」
「替换标点的字母都是书名的第一个吗?」
「不,第几本书就是第几个。那家伙没跟我提过书名字母不够用的情况,大概在那之前密文就已经出来了吧。」
嘁,这种没把握的语气……欧文皱眉。
「反正我是没心力慢慢破解这个东西,在中央图书馆呆着还不被人打个半死……既然你们在查【创造者】,就慢慢弄吧。这条路很明白了,其它的就别再深究了。」
嘟囔完这几句,麦卡斯想后面的众人挥了挥手,表示自己要专心驾驶了,便不再吱声。欧文显然还存有疑问,但也需要一段时间来吃透刚才过于庞大的信息量,也陷入沉默。吊在车顶的行程指示屏显示列车离目的地还有一半的路程,看来在午饭的炊烟飘起之前抵达是很有希望的了。
中午正是克莱威尔这座学术之城最热闹的时候。列车完全停住之后,麦卡斯把催眠剂的解药留给莫尔斯,带着众人沿车站灌木丛里的一条小路溜到了一间旅社里。
「都记下来了么,少年?」
「啊啊,写好了。」
「那好,我暂时只能送各位到这里了,中央图书馆那儿的事情就靠你们自己了,别做得太显眼咯。晚上咱们在这儿见,这情报我也得知道。」
罢罢,也该感谢别人提供的线索,帮忙实行总不能拒绝的。欧文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刚过。中央图书馆夏季七点半闭馆,时间比较充足。
「提醒一下,进进出出太频繁的话也会遭人怀疑的哦,不专心致志的学者在这种地方最引人注目了。」
扔下这句话,麦卡斯就把深蓝色外套翻了个面,将浅灰色的一面露在外面,然后经后门走出了旅社。引路者一走,众人顿时有几分无所适从的感觉。
「……按他说的,还是先抓紧时间把这个密码解开吧。」
安特莉夏打破僵局,「中央图书馆最近好像增加了查询机,不用一本一本问柜台小姐的话,会方便很多呢。」
「嗯……」
在没人提出实质性决策建议的此时,欧文也罕见地未做表率。抵达克莱威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里既没有遇到过魔物暴动,这些时间里也没有突然发生和密兹尔坎相似的事件,那么疑问就增加了一个……
克莱威尔的试验时间在密兹尔坎之后,突然增加一档试验……不同时进行来减少关注……如果说密兹尔坎的「失败后重复」是因为最后的行动受地理条件制约的话……克莱威尔为什么……
方才还明晰的思路突然变成混沌。
为什么……有什么动机……失败了也要重复是因为地理条件……地理条件……克莱威尔确实就在不远的地方……
说不清原因,但他觉得自己在偏离答案。
不行,换个想法……换一个……
如果这次密兹尔坎的试验失败,下回还要从这里再来吧……
每次都要重新开始……每次都要重头再来……中断之后必须退回起点……
——数数!
——顺序!
「喂,欧文,你在想什么呢,要走了啊。」
队长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把他拉出迷思的漩涡,「怎么了?没那么热吧,头上的汗水都流下来了。」
「呃——我没事,我们走。」
欧文一愣,赶快揉揉太阳穴理清轻重缓急。安特莉夏从背包底部翻出那套发信装置,将子机分到大家手上。
「我在检索机那里负责确定书的大概位置,大家分头行动,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这样时间就节省了。」
「危险也分散了,克莱威尔没有集体活动的习惯。」
少年把机子揣进口袋,「进去的时候也尽量分开,安特莉夏你先进去帮我们确定责任区,其他人都趁一点钟午休结束的时候混在人群中进去。」
「嗯,很合理的提议。这样的话大家都要参与破译工作……兰斯,你也没问题吧?」
面对安特莉夏突然的这么一问,青年慌了阵脚。
「咦咦?我当然——没问题吧!嗯嗯,就是找嘛,找到之后写下来就可以……」
「没事儿,我们会在通信器里指挥你的,只要别看错了就行。」
她的蓝色瞳孔中流出放松的笑意,这样的戏弄实在为安特莉夏带来不少乐趣,特别是兰斯洛特那张心有不甘又无从辩驳的臭脸。
「那我就先走了。」
玩笑过后,收拾了心情的安特莉夏率先进入状态,以俨然克莱威尔居民的神态走出店门,稳稳地走向了中央图书馆。这样一来决策者就只剩下欧文一人了,于是他清了清喉咙分配各自的任务。
「我们现在分批出去,但不是马上去图书馆。该买的文具都买齐,别出岔子。不需要理会任何人,也不会有人主动来烦你。克莱威尔的世界是自我的世界,互不干扰就行。」
欧文把声音压得挺低,他相信任何时候都要提防隔墙有耳,这战略是完全正确的,因为这家旅店的对面屋顶上就有一个书后的人影正静静地站着观察这边的情况——就算这个有着一头墨绿色短发的少年透过挖空的书脊所注视着的,并非还走在这条道路上的安特莉夏,而是快要隐没在小巷里的那个快速移动着的浅灰色身影。
旅馆的挂钟又晃了一下,短针指向了正东方的「3」。
「k29434581gu75i9264……南枫,你那区的本发时代柜,《战乱后的重建》。」
「收到!……在这里……」
守店的服务生呆滞地望着走动的指针,满脑都是昨天入住的美女客人。
「费尔,意识流小说,《清河流在舟上》。」
「刚好在我头顶呢,够到了……」
一名女性客人走进了店里,服务生精神一振,满面堆笑地介绍房间情况。客人似乎不擅应付这种调子,尴尬地笑了笑。服务生看到她绿发下的迷人紫瞳,呵呵傻笑着,又要呆住了。
「隆定,隆定,兰斯,你是不是跑到荒征的区里面去了?这是古籍,就隔着一道墙……」
「什么,别吓我!指示牌……呃——抱歉,还真走错了……诶嘿,这下找到了!」
「下次好好看着行么,还有,图书馆里声音不要太大……」
布置完通讯设备,女孩拿出一张泛黄的信纸,轻轻地念起了上面的内容,大概是在读给自己听。念着念着,她眼里的泪水落下了几滴,可那声音依然平静而舒缓,像是不愿那些悲戚被发现一般。
「作者阿莫莱斯,《灵能的推广概述》。」
「……」
「欧文?找到了吗?」
「……没有这本书。」
「诶?」
安特莉夏有些吃惊,但她也明白这是无可避免的。大部分的书籍,中央图书馆都只会存放一本,难免撞上碰巧被别人借走的事情。
可这次还要麻烦些。队长联系了昔日的友人,请她查询哪家书店可以立刻买到这本书。
「……我问了,安缇,没有,这本书七八年前就不出版了。」
墨雨的回答令安特莉夏的声音更为不镇定。
「没办法,只能寄希望在这里了……要等那个人还书吗?」
「不可能等的,这里的还书期限是一个月,还是做坏一点的打算吧。」
「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了,去查一下借书记录的话呢?」
「借书记录?这个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看的,我们没有正当的理由……」
「哪要那么‘正当’啊,公会这里还是有点面子的。听兰斯说你的小金库还很满嘛,稍微贡献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吧?」
这才是真正高调到不行的行为啊,你确定?欧文斗争着,不过还是选择了相信当地人明哲保身的共性。
「就算是你,出面也要小心。你到我这区的休息室来,希望两个金塔不会显得太突兀……」
「……所以,你们用两个金塔换了一张破纸,还只能看几眼?」
一边听着众人的介绍一边撕咬烧鸡的麦卡斯瞪大了双眼,「我谢谢你们,那一眼看走了我半年的伙食!——继续说,在谁那里?」
「萨里·门冬。」
「少开玩笑了少年,他老人家哪有这闲情雅致过来借书看。」
「我不喜欢开玩笑,这是他的仆人签的字,用主人的名号。」
「这种仆人真该打。」
说到这里,麦卡斯几口扯走鸡腿上的肉,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如果我是左将军,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蠢蛋再在我家的大宅子里呆一秒。简直是污染环境。」
「我们已经花费了很多时间来破译这个密码,剩下的工程量应该不会太大。问题在于,这本书是今天上午被借走的,守株待兔绝对行不通。」
「你是在主动进攻,少年,奇袭才是正确的战术。」
何以为奇袭?欧文直接用疑惑的眼神询问。
「文雅一点,就是梁上君子;难听一点,就是小偷咯。」
似乎预料到众人的脸上会出现不齿的神色,麦卡斯并未感到分毫不适,「你们都走到这一步了,如果打算放弃的话,又能怎么办呢?况且我还可以为你们继续提供援助。将军府地图和熟悉当地环境的向导什么的,通通都免费提供哦。」
等等,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欧文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晕,这顿饭是怎么收场的都记不清了,最后一个可以确定的画面就是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还特别模糊……
……管它的,这样的话说不定有机会打入内部,这么费尽心思加密的情报……
既然还是在追查【创造者】,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这种朦胧的感觉怎么就像被下过药一样……八点钟才最后一个从床上爬起来的欧文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昨天太过疲劳了吗?不对啊……
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兰斯洛特刚好要进来。
「我来叫你下楼去。那个向导来了好一会儿了,早该叫醒你的,南枫老是不让。这样会耽搁行程的。」
「这样么,抱歉让你们等我了。」
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欧文转身走进盥洗室。五分钟之后,麦卡斯吃早饭的桌子周围就多了一个人。
「早安,少年。这位是康拉德,康拉德·弗利埃尔斯·米德豪森,首都的道路对他来说就像双手那么熟悉。」
麦卡斯放下吃了一半的牛角包,向欧文示意一名坐在自己身边的浅棕色短发的男子,「塞提顿的空气太不适合我了,不过他会引导你们拿到那本书的。」
「你好,康拉德。」
欧文礼节性地伸出手和对方握了握,然后坐下来牛饮豆浆。
「真是朝气蓬勃的少年人啊,就好像看见了年轻的自己一样。」
向导康拉德的音色低厚而雄浑,似乎有歌唱家的味道。欧文斜下眼睛看了他一眼,没在那双深紫色的半睁双目中发现什么可疑的元素。
「唔,那你们赶快计划,我可要快点跑了。各位回见!」
「回见……」
他还不那么清醒。谜一般夹杂着阵痛的眩晕感围绕在他的大脑周围,让少年连普通的思考都难以办到。对面的向导还偏偏挑这种时候说明行动方案。
「到了之后怎么动手,要看实际情况,这个先不定,但首先要到塞提顿去。麦卡斯说你们不能太张扬,那就只能走路过去了。莫尔斯只管密兹尔坎到克莱威尔这一段,其它的线路上没有我们的人。」
「步行也挺危险的,这里和首都之间的步道太繁华了,说不定就……」
这种时候敏感的就是安特莉夏了,不过康拉德轻轻地挥了挥手为众人打消疑虑。
「不走步道,走山里。晚饭后出发,走夜路,第二天破晓之前就到了。」
「晚上?这周围的山上都有人盘查的,晚上经过不是更显眼……」
「——这才是你们用得到我的地方。」
大叔拿起纸巾沾去嘴角的汤汁,面对众人无形中施下的压力一点儿都不紧张,
「克莱威尔还是都城的时候,沿着附近几座主山的山脊修建过地下疏散路线的事……在座的各位应该还是听过的吧。」
欧文早该意识到这件事情仍然值得自己担心。尽管克莱威尔的御城工事堪称天下第一,数千米之外密集的岩洞群里栖息的生物也不是不进化的。虎腹齿貂和苍翼白额鹰们早就磨利了牙齿和爪子,正等着来上一次史无前例的魔物大突击。
「吸收机没问题了,赫里昂大人。」
「线路输送正常。」
「驱动部分待命,随时可以启动。」
身着黑色紧身制服的组织成员陆陆续续地跑到一张控制台前报告各自负责部分的情况。站在控制台后拥有墨绿色头发的少年在一一确认了部下们的报告之后接通了通信器。
「大人,准备好了。」
通信器那头的首领似乎下达了几个临时指示,一队人马又忙活了一阵。终于一切都蓄势待发,赫里昂走到吸收机的入吸口旁边,从斗篷里捧出一只软袋,将里面的东西倒了一些进去。他金色的瞳孔在那落下液体的映衬下翻出令人胆寒的光。
「来吧……」
隆隆的大地震颤声越来越大了。当它的低吼惊动了洞下一片小湖的湖水时,旋舞的碧绿灵能骤然席卷了整个溶洞群,肆虐着烈风笼向了熟睡中的古城……
(第一章 忘川回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