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夜化作魔术师们最好的幕帘,遮挡了白日中不曾出现的涌动暗流。今晚并未像天象学家所预言的那样出现漫天的流星,反倒是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把本来干硬的土路润成一滩稀泥。
「……赫里昂,你下次再敢带一滴泥水进我的帐篷,我就拿鞭子捆住你的脚腕把你吊起来打!」
「是是,我再犯的时候再说吧,老姐。」
墨绿色头发的少年抖了抖沾满雨滴的贝雷帽,淡定地把对方拍在自己头上的手巾取下来擦拭靴子,似乎对这样的恐吓再习惯不过。两手抱胸的发怒者离赫里昂足足有五米,看来即使在极端的不满之下她也无法克服那要命的洁癖。
「这样可以了吧?」
赫里昂把靴子抬得高高的,还转了转方向,不过语气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像他这样追求效率的人,只受得起时长一句话的玩笑。
「不行,跟没擦一个样!你就站那儿,我们就这么谈!」
对方似乎自恃「老姐」这个身份,没有一点儿要让步的意思,伸出食指戳向门口的弟弟,「还有,今天的速度太慢了!你又在路上看见可爱的小姑娘了?」
「没,我可不敢,一个米雪够我受的了。」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就庆幸自己好歹完成任务了吧,那边那个可是赔夫人折兵连根毛都没带回来呢。」
金发的女子分毫不顾忌海克托尔骤变的脸色,哈哈大笑起来,还不停地指指点点。坐在帐边的短发男子似乎想开口辩驳些什么,可挣扎一会之后只是垂下了头。
「……也不用这么说吧,老姐,海克他,做得非常好了,没留下一丝线索。」
仿佛对海克托尔的默然于心不忍,赫里昂侧过脸为他辩护道,「不知道从哪来了个叫欧文的小子,好像还很厉害的样子……无论怎么说,海克都没有队长这个职务了,闲雨和火令也没了,现在说什么也不能弥补回来了啊。」
「去你的,一条船四对二,怎么不干脆想个同归于尽的战术?本来第一次交手就知道别人有这么强的实力,为什么还坚持拼死一搏?这样的人当队长,小队活该死光!」
「——老姐!好了,我这里还有事情要跟你谈……」
余光瞥到海克托尔的膝盖转向了帐门,赫里昂赶快扭转话题,可他的姐姐像是不清楚分寸为何物一样还是滔滔不绝。
「最后那小子不也只敢逃走么?这种人要是落到我手上,也不过是下一个林肯罢了!……」
海克托尔终于踩着最后一个音节逃出了帐篷。讽刺一般,他离开后斥责声立刻就停了下来。
「老姐你……」
「你你你什么?有话快点儿说。」
「……不,没什么。」
赫里昂充满疑惑地盯着大姐,试图从她勾起的嘴角里解读出和往常不一样的意味,可是失败了,于是认命地掏出已瘪下去一半的软袋甩过去,「克莱威尔是第一次,多用了一点,善后比较费时间。」
「咦?——啊对确实是第一次……怎么样,效果还好吗?」
「比较稳定,大概和那地方平常也没什么人去有关吧。我是有点担心,那里的魔物要是像密兹尔坎的一样,第二次排异的话问题就大了,所以我打算之后再去一次……」
「——混小子,要我给你多留点的话就直说,别转弯抹角。」
女子眯起天蓝的明眸仔细阅读软袋上的说明,「唔,不是最佳状态的么……哈缪尔不想要钱了吗?跟他说是试验他还真就敢抽这种垃圾过来?」
「不,是净子那边太不配合……她那个相容度本来就不行,无仪式状态下要抽多纯的更不好说。过程是我监督的,步骤上没问题。」
「是么,那……」
「——蕾欧娜大人,上头的通讯令!」
正当金发女性准备提出自己的观点之时,帐外的传令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蕾欧娜厌恶地皱皱眉头,眼看着就要来上一次日行的小爆发。
「呵呵呵呵呵,伯恩你这两天是不是皮太痒想让我派个按鞭子的活计……」
蕾欧娜冷笑着慢慢走向帐门,没注意自己也在渐渐接近原来嫌而远之的赫里昂。弟弟早就不放心帐子里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近距离谈话的契机,怎么会轻易放过?
「等等姐姐,你知道第二文库被入侵的事情吧。」
「……哦?消息都传到你那儿去了?」
果然起效,比他高出一截的姐姐二话不说就停下脚步,创下和污泥之间的近距离新记录,「你有想法?」
「嗯,我觉得米雪有嫌疑。送东西那次那种失误,下放到小队长都不可能犯。计划展开的这半个月以来她的状态也一直不对头……」
「——噗哈哈,我说赫里昂,你受不了她也不是这么表现的吧?就算……」
「——不是的姐姐,我不会说那么不负责任的话!」
面对蕾欧娜还是严肃不起来的调子,赫里昂罕见地坚持强调了自己的想法,「我有证据!……米雪她,曾经和外面的人……」
「好了,停。我真是不理解你为什么反应那么强烈。」
可姐姐还是不以为然,仅仅摆了摆手表示知情。从刚记事的时候她在这类话题上就总是遮掩,还要下属和弟妹们承认那糟糕的演技。杀掉林肯那次也是,放走阿希尔特娜那次也是,明明已经扯动了自己在组织里的生命线,还非要佯装无事的样子,若不是大首领数次出面维护,他们塔尔塔罗斯家不知道要衰落到哪个境地……赫里昂一阵气促。
「任何小差小错都可能毁掉我们的大业,到了现在怎么还能那么悠闲!」他差点就要冒死吼出来,却在憋着一肚子躁动刚要喷涌而出的当口被蕾欧娜纤长的食指堵住。
「我愚蠢的弟弟哟,能不能发动你笔试作弊时的聪明才智好好考虑考虑,如果上面认为米雪的行动会给组织带来多大影响的话,她为什么还活着?」
金发下的蓝眸挑逗般勾住赫里昂虚心的视线,「作为成员之一,这么怀疑组织的行动能力,似乎不太恰当吧?」
「……」
赫里昂的眼神变了。
——不过说起来,与其认为他是被那番恐吓倾向的话震到,倒不如单纯地理解为他看到了什么不适合他看的东西。
——到底,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小少年,过早踏入成人的世界什么的……
「姐姐,你靠太近了啦……」
嗫嚅了半天,终究还只能说出这样的话语。赫里昂把通红的脸别到另一边——没有姐姐胸部温存的那一边,想要扯到其它的话题上去,「不是还要去见大首领么,让他老人家等久了可不好……」
「啊,对,你不说我都忘了。」
貌似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蕾欧娜扳过赫里昂的头,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就是怕你闹别扭才在这时候宣布的决定……今天开始施坦因大叔就不是大首领咯。」
视线交汇却无视弟弟咆哮眼神的金发女子轻启朱唇,
「一会儿见到克里埃特的时候,记得拿‘大首领’来称呼他哟?」
不知道过了多久,赫里昂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休息营地,发现克莱威尔的炊烟已经有些稀疏了。整个营地上只剩下他和蕾欧娜二人的帐篷——接到先遣令的小队下午便拆了住处朝第四处试验地赶。
大家也真上心,反倒是老姐……
绿发少年无奈地抿抿嘴。超过五十小时的连续工作对于他那年轻的身体来说略微有些重了,他坐下来就感到周身无力。桌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地冒着蒸汽,一边的槽子里温着肉汤,香味尚浓。
「……米雪,虽然你是我的助手,不过你不觉得进来的时候还得通知我一声吗。」
「抱歉。」
答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去开会之前没留下什么任务,她又能到哪里去?赫里昂伸手接过羹汤,抓紧时间扫了米雪一眼,觉得诡异极了,然而解释不出任何理由。
鞋和裤腿上都沾了泥,还在下雨的时候就出去了么……可其它部分都是干的,身上既没有湿也没有伤痕……
「你到哪去了?」
赫里昂想也不想就单刀直入。
「我……我想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那可不太好。要是你做了什么对组织不利的事,我会很困扰的。」
米雪悄悄躲开他的视线,不让自己眼里的摇摆被追捕到。赫里昂的原则是她见过的人里很简单的一型:组织优先。她可以确信刚才他投来的是非常决绝的目光,立刻杀死她也不会有丝毫迟疑的处刑的目光。
不是第一也不是唯一,七年前那次惊动了全组织的大逃亡里,就是这样的炯炯目光捉回了主犯。
她向前以为,赫里昂对林肯的嫉恨,仅仅出于男孩子们糟糕的犟脾气。可看见绿发少年在瓢泼的雨中脚踩昔日好友的脊背对他的痛苦喊叫置若罔闻的时候,米雪是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的。
「违抗组织者,死不足惜。」
彼时幼小的心里竟也发得出这般令人骨寒的杀气。
以至于最后敢于接近赫里昂的,只有匆匆赶到的蕾欧娜——他仅存的姐姐了。
「你还没满十岁,没有在组织内部处决犯人的资格。」
那种情况下还能拉出和雨水一般寒冷的语调说这样的话的,也只会有蕾欧娜了。
但蕾欧娜也有过畏惧。如她事后所言,「本来应该把人都抓住,带回审判官那里挨个走完程序的」。
但赫里昂知道,林肯这个地位的人,不仅自己策划出逃,还妄图带走对组织而言如此重要的工具,无论怎么宽缓也逃不过一死。
于是他用眼神告诉姐姐。
「杀了他。」
「……我知道。」
蕾欧娜叹了口气,然而她没有拒绝。
「报——蕾欧娜大人,捉到了!」
「……带过来。」
几个别动队的成员拽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是的,东西,在赫里昂眼中,她是个「东西」,或许还要不如,因为真正的物品是不会自己走动的……
「米雪,我们的粮食储备够吗?」
和那时相比成熟许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米雪迅速地点头表示没问题。
「上面说过要撑一段时间,我做好准备了。」
「那就好,这之后的试验没有我们的事了……上面把我们安排在最前线,到时候,就由我来为施坦因大人打开这周围的一切……」
又开始危险的言论了。米雪那绿色刘海里的紫眸显出一丝慌乱。
「无论是帕尔提,塞提顿……」
少年眼神一紧,
「——还是克莱威尔!」
尽管被自己的孩子下了战斗宣言,至少现在,大陆的学术之城还是非常安宁的。正常的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安特莉夏正遵循康拉德的指示准备着夜间走山路的必备品,兰斯洛特还粘在桌旁大嚼时令水果。欧文去柜台要了纸笔,趴在一边的留言台上画着什么。
笔尖急躁地在纸上游动,拖出一行行凌乱的墨迹。被神秘组织看重、隐藏的强大精灵、吞噬我的血契,好像找到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但……
少年把笔帽抵在额心,扭着眉。
如果能听一听真实的情况就好了……
可是本人似乎也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对了欧文,看见南枫了吗?我得问她有什么要打在大包裹里的东西。」
拉紧包装绳前,安特莉夏忽然想到这一层,为保险问了一句。
「吃过饭之后就没看见了。我来找找。」
把便条纸揉成一团塞进衣袋,欧文主动揽下了找人的苦累活儿。这么积极着实很少见,不过他觉得是个机会就别放过。跟她说过危险应该不敢去外面,那样的话……
「……果然在这里。虽然很不好意思要打扰你吹风的雅兴,不过队长大人希望你下去一下。」
欧文推开天台的铁门然后笑了,也走到栏杆后边趴了上去。
「……喂,安特莉夏请你下去看看要带的东西,还是别耽搁了。」
可少女好像没有理会他的余暇,只是闭着眼昂着头冥思。
「……你在干吗?」
越来越低沉的语调,到这种地步一般就是「你不回答的话大概后果不会好」。
「……」
可这回的她似乎铁了心要顽抗到底,尽管「沉默」也不能不算是回答的一种。
在干什么,这家伙……
夜色开始重了,欧文在不扭头的前提下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南枫确实一点反应都没有。出什么事让她敢这么拒人千里了?
「南枫!」
硬碰硬就硬碰硬吧,少年不计后果地伴着大呼一掌打在了少女的背上。当然结果也只是在被一声惊呼冲破耳膜之后一边继续轻拍她的脊背一边赔礼道歉。
「咳咳咳……怎么了啊欧文,突然就打过来……」
咳得剜心剜肺,看来刚才的迷离神情不完全是装的。
「对不起,我以为你听到了。你在干什么?」
「——这么说你刚才叫了我了?然后我没听到?」
「是这样。所以?」
欧文的面部表情有点僵硬。虽然充盈着水汽的星星般放光的眼眸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少女脸上再登对不过,但如果对象是南枫,他是无法排却那一阵一阵怪异不适感的。
「那就是说我……我做到啦!刚才那样的!刚才那样的!」
忽然雀跃而起的少女把面前的同伴吓得向后连退数步。
「哈?刚才那样?」
「武功很强大的人修炼的时候都会那样的吧!即使有别人在旁边喊他也完全听不见!」
「开什么玩笑,你在修炼什么东西?」
「是啊是啊,虽然刚才失败了,不过说不定下次就能用出来了哦,你说的那个白色的翅膀!」
「……【光之片翼】?」
望着眼前少女因得意而扬起的脸,欧文下意识地朝前逼了一寸,「在高原里突然出现的……你说你可以自主使用?」
「呃,还没成功啦……不、不过!如果每次都能进步这么多的话,总有一天我可以操控它的!刚才我就感受到灵能的方向了!」
南枫一脸的认真和殷切。灵能的方向?若是平时的欧文,听到南枫嘴里蹦出这样的词语大概早就暗笑得前仰后合了。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他见识过那精灵的恐怖还没隔多久,要是那种东西突然不受控制了的话……
「无论怎么说真是太好了!现在我也可以保护大家了!就用这个……」
少女在原地轻轻旋转着品尝突破自我的喜悦,没注意欧文的脸色突然阴沉到了足以对她构成威胁的地步。潜伏在宿主体内,只有宿主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会现身护主,宿主失去自我决断力时能主导宿主的身体,这种精灵好像不是说着玩玩的。
——对!如果是精灵的话,如果不是南枫而是精灵的话……怎么早些时候没想到这个!
少年的瞳孔放大了。
「南枫!你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精灵吗!」
「诶?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我要确定的!你刚才说能感知灵能的流动方向,那么强度呢!还有什么可以判断精灵具体状态的线索吗!」
「这么突然问我我怎么会知道!我想想,刚才……我努力集中精神然后就突然什么都听不到了,下面出现了白色的光……」
少女苦恼地抬着下巴回忆,可还能叙述出的东西用处都不大,无非是些螺旋状高塔、神秘流水声这些对欧文来说冥想途中司空见惯的事。
「这些的话,一般人和精灵交流的时候都会能感知。有没有让你觉得特别不和谐的地方?」
「不和谐?呃——这个想不到啊。好奇怪,明明是几分钟前的事情,总觉得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言灵抹杀】,是精灵动的手脚么……如果能在她昏迷的时候代替她抢走我的灵能,这种程度应该也不是问题……
可那要怎么办……察觉到她开始向自己索求力量的话,说不定……
踌躇颇久,欧文决定把一开始打算告诉她的结论按下不表。南枫主动和精灵接触这件事太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他不得不重新整理接下来所有的情报线路。
「那,我提醒一点,不要太累。还有,别走火入魔。」
「嗯……嗯!我知道!但是那么厉害的法术,还是很想练好一些呢!有了这样的力量之后,一定可以帮到欧文的忙的!」
在南枫听来这样的关心无疑是对自己能力的最大肯定。曾几何时,「走火入魔」对她来说还是奋斗的目标,现在的她却已经拥有了颠覆性的潜力。
就算是危险系数极高的潜力,也比毫无作用只能拖累战斗人员要好。
危险系数极高……
欧文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他的看法。
当其中一方根本看不清楚的时候,他会选择相对明朗另一方作为一切判断的基石。
强。
不受控制。
那么,在岛上发动时间魔法的……
「……呐,欧文,可以的吧?」
「——什么?」
「可以,帮到的吧,有【光之片翼】的话……」
少年从沉思的状态中脱离,转头对上紧捏裙摆低着头的少女。她脸上的光彩已有些消逝了,喜悦之后的忧虑慢慢爬上来占据着她的心。她的声音小得快要令人听不见。
「我想可以。不过灵能其实是有风险的力量,我还是希望你不要随意使用。」
欧文颔首。这样的畏缩和抵达密兹尔坎以来的前进决心可不怎么相符。回想起来,南枫确实是第一个提出要在城里搜集情报、也是第一个甩开同伴跑进巷子里的……
果然是之前过得太顺利了么,甚至连他人的不幸也没有目睹的经历。在欧文看来这是一种人生经验的缺失。不过因为这样单薄的理由便能鼓起一百二十分的干劲,倒未尝不是件好事。
「嗯,我明白,不过这样的话就安心了……」
好像得到了什么重要的许可,南枫的情绪舒缓下来,只是依然低着头。欧文疑惑地盯着她看,想开口问问,又觉得不合宜,便收敛了话语,只发出一声轻缓悠长的叹息。
少女的嘴唇,紧抿着。
我,不会再躲在你身后了……
既然,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敌人,当然应该由我应对……
和之前不一样,我也有和他们抗衡的力量了……
所以……所以……
「不用担心我了,欧文!你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现在开始,换我支援你了!」
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这样的话,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了……至少,那些因为我而死去的人们……
少女伸出右手,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坚定而忠贞。
以后,再也没有那样的悲伤了,我会用我的双手,守护大家……
「拜托了,欧文,今天开始……虽然还是交换地帮助对方,但请把我看成和你对等的战友!」
少年一愣。战友?
可对方的表情异常正式,似乎他对这诚意做出的分毫怀疑都是一种亵渎。
「……在说什么傻话。你早就是战友了,只不过弓弩手必须站在后排而已。」
他好像是在迟疑一下之后才说出这话来的。可那手已经握紧了她的,让她终于绽出笑颜。
「嗯!」
欧文没有立刻抽走自己的手。他感受到她感激的兴奋与战栗。颤抖和电击般酥麻的感觉沿着掌心里的神经传上大脑,令他的全身为之舒展和欢欣。
什么叫「把我看成和你对等的同伴」,之前不是一直都是么?
从你赋予我姓名的那一刻开始……
「……哟,看来我不小心打扰了二位的良辰啊。不过很没办法,洛格西门小姐请二位一同下楼确认行李呢。」
突然那个轻佻的声音夹着风从身后传来。欧文就舒了眉头,花一口气的光景调整好站姿。
然后他转过身去,拿一双笑眼看着走过来的费尔南德斯。
「既然你愿意打扰,我也不得不这么问了。你听到多少?」
「只到南枫小姐说‘厉害的法术’那里而已。」
「这样啊。不想知道吗?」
「问我不好吧,这是南枫小姐的能力,应该让她来做决断。还是说二位已经进展到了可以彼此交托秘密的地步?」
「很遗憾离那步还远着。你真的不想听听看?」
少年半盖眼帘挡住了对方投来的讶异视线,口吻里满是欲擒故纵的圆滑。都做到这份上了我不踩陷阱的话太不给你面子了吧……费尔南德斯也就无奈地一耸肩,承着话头问了一句「南枫小姐会用的法术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带着叹息说出这个问句的时候天空已经黑得明净了。不远处的市街上亮起了灯,整座克莱威尔城却还是寂寂的幽深样子,连店门口挂的引路灯都不摇晃。费尔南德斯在这隐秘的旧日风景浸润中分了心,只听到「跌下悬崖」「展开【光之片翼】」和几个他也不清楚是否重要的单词。
诶呀,这样的晚上,久违了……
竟然还露出笑容。或许也觉出他的懒散状态和话题的严肃性有所抵牾,欧文清了清嗓子,用一句话来做了概括。
「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就会自动发挥出来的奇妙力量。如何,和城堡里的公主很相称的能力不是吗?」
「……啊,应该吧。」
极度不合时宜地,费尔南德斯「噗嗤」失笑了一声。欧文和南枫被惹得莫名其妙。正在这时楼下传来安特莉夏不耐烦的催促声,叫他们立刻到门口集合,把各自的包背好。
「那我们还是早些出发,免得清早到不了,反添麻烦。」
欧文留下这么一句之后就转过去走开了,南枫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费尔南德斯以为自己看晃了眼,她的身影从未像此刻那样自信地挺直。
「……果然发生了有趣的事。」
画家笑出来,耸耸肩,「不过那孩子愿意靠自己站起来就好……」
与此同时也有什么人正踏出全新旅程的第一步,在东方海岸的砂岩中。
昏暗的地道很快就要到尽头了。褐发男子非常不情愿地勉强顺从弟弟的意思到这里来一趟,还没走到谈话的地方就听见刚刚上位的毛头小子对自己抱怨个不停。
「丢了那么久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吗?真是越来越无能了,你的亲卫队……老家伙的也是。」
「哈,怎么,你有好的提议?」
「好的提议可算不上,但聊胜于无。」
这么说话的来客仿佛拥有极高贵的身份,门廊里站着的守卫随着他的到来都屈下了左膝。不过正与他交谈的房间主人也不像省油的灯,虽然眉宇间还没完全褪去顽劣的稚气,一举一动里也泄出不少杀机。
「现在还打算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罗杰?在这间屋子里?」
赤瞳少年嚼着松饼说道,一边灌了几口冻果汁。
「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是这里下级,无论坐在那儿的人是谁。倒是你,克里埃特,刚上任的时机不好好把握的话,威信就统统没有了。」
来者的表情里看不出分毫的责怪或是不满,也没有无量下属目睹领导者堕落的快意,只是平淡到极致的漠然。方才的不敬言辞已经让几名离得近的护卫把手搭在了剑柄上,反映到罗杰身上却连一丝波纹都划不开。
「我只想说,还是要稍微用点谋略的,既然做了大首领。」
「哦,果然我一上来就要有人开始呱呱叫了。看来蕾欧娜的直觉真准——女人的直觉是不是都这个样?」
克里埃特咽下食物,似乎要开始认真对待这次谈话了。他坐直身子,两腿不再随意地抖动。然而罗杰明白这混小子没有那么容易从良,那银色碎发遮盖了的瞳仁还不如预期的那般欢迎自己。
要是想说正事的话就得费番功夫么……浪费时间。
罗杰的面部表情还是没有半分变化——这也是克里埃特对他最觉索然无味的原因。
这个人很无趣。
——不过,他要说的事情,还是很有意思的。
就和翻山越岭的六名跋涉者现在的境地一样,非常地有意思。
「欧文,我们会不会迷路啊……」
南枫小声地问。
「理论上来说,不会。」
没把握地这么回答了之后,欧文拉着南枫的手带她走到一丛灌木后面坐下,掏出口袋里的简易地图,燃起一盏苹果大的灵能灯察看着。分流之后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正是月色都最不明朗的暗夜。
「对的,从这条山道下去,沿西起第二条山体裂缝走一段,就能到洞口;我们这条路是直接通到路森酒馆旁边的……」
少年用细微到对方都不一定听得清的音量说话。不知道一行人离开克莱威尔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康拉德皱着眉头领了一小段路把大家带进山里后就临时变更了计划。
「不好不好,这样子是被人盯上了……这山里有几条小路,看来我们得分开走。」
「是不是太冒险了?这里除了你对周围的地形都不熟悉……」
「没办法啊少年,大家都挤一块的话明天下午才能到,再说这种分配不是有利于分散敌方的注意力么?」
康拉德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征求众人的意见,直接把两份地图复写件塞进欧文和安特莉夏手中。
「少年你们要注意追踪者,杀了也没关系,绝对不可以被发现了知道吗!」
「要你讲……」
「怕你难过美人关所以招呼要打到!好了不能延误了,大家快分散!」
结果回过神的时候康拉德和费尔南德斯都不见了。所以说还是个没责任感的领路人啊……欧文想起这茬就有种无力感,自打进了密兹尔坎事情就没对路过……
「那个,欧文……」
「怎么?」
他感到鼻腔里进出的空气湿润了起来。南枫手里拿着那只灵能灯探索着前进的路,地下湿嗒嗒的,踩着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弧形空间里显得特别刺耳。
「欧文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声音?」
他拉住她,停下步伐,洞里便静了下来。
滴答,滴答。
水声……泉的分流么……
这个呜呜呜的声音,风吗?……不对,野兽的叫声,但这么弱,应该只是从通气口外面传进来的……
「怎么了,没什么奇怪的。」
「呜,是吗……」
南枫充满怀疑和委屈的语调让欧文把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无论怎么不着边际,她的直觉也是相当可怕的了……
「那、那个欧文,可以稍稍站一会儿吗?我总觉得……」
「好。」
「……呃呃,像是有野兽的动静呢,很粗糙的样子……」
「这周围的山里当然有很多野兽了,声音一旦传进洞里就没那么容易消散。」
「是吗,不过,我总觉得越来越清楚的样子……那个,越来越大的样子……」
她换下酸痛的右手,改用左手提着灵能灯,少年的眼神便瞬间凝固在二人身前的一团黑影上。
那黑影的边缘,是一只锋利的脚爪。
「——南枫!」
欧文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女——非常及时,野兽拍来的大掌只刮到那只脆弱的灵能灯,小灯在地上滚了一遭就灭了。
「呜……欧文!」
「别说话!它可以通过声音来判断我们的位置!现在放慢步子想办法向后移动!」
洞里吹进刺骨的夜风,欧文额角却有大滴大滴的汗液流下。常年生活在洞穴中的生物无疑占尽天时地利,虽然还记得方才的位置,那一推为二人带来的位移却无从估计,这又是个不大的洞厅……
就算想逃跑,也完全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说不定下一秒碰上的,就是敌人……
他只好先缓缓降下重心,几乎伏在地表上。岩石表面很不平滑,沟沟凼凼,似乎还有些潮湿。滴滴答答的水声依然不时传来,在已成死寂的狭小空间里为双方计着时。
冷静……对方是野兽的话,没道理比我们先露出马脚……
在原地屏息数十秒也没有听见别的突兀动静,欧文对南枫算是松了口气。他小心地侧过头,把耳朵贴在一个稍微平整些的地方,听着。
……是的,开始有沉重的脚步声了,那边沉不住气了么……
向着相反的方向……可恶,只要有一瞬间的光,让我看清楚的话……可是现在不能叫南枫……
欧文的紧张一点儿也没减轻。事物总是有两面性的,对欧文来说越安全,对南枫来说……
越危险。
按水声来看,湿度不会太低,在这里贸然使用雷系技能的话,搞不好会伤到自己人……
大意了,如果是水愈术,那程度的也足够……
「水愈术!」
惊恐中带着慌张的声音响起。
什么?
没做好迎接奇迹的准备的少年,在看到一闪即逝的蓝色光芒后还趴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看到了,是一只熊,灰毛,身上带着伤,已经很脏了……
而南枫发动治愈法术的对象,正是那只熊的胸口。
熊带血的两只大掌顺势环在少女背后……
「危险——烈双斩!」
「等等欧文!它不会伤害我们的!」
欧文一怔,赶在招末一劈前收住了架势,可先行的斜挑还是划破了少女伸出来阻拦的手心。飞溅的血滴洒在少女斜后方灰熊的毛上。
「呜哦——」
本来无意纷争的熊见到自己的恩人受到伤害,便理所当然地把来者当成了敌人,嗷嗷叫着就要冲上去拼命。
「啊啊——好了!先等一下!」
不顾流血不止的手心,南枫颇有气势地一横跨竖在新旧队友之间,「鲁宾只是受伤了所以进来休养,不是要打我们的啦!所以欧文把剑收起来!」
「什么?鲁宾?」
「这孩子叫做鲁宾啦!对对,鲁宾也是,随便乱动的话伤口会裂开,水愈术只能治疗很浅的伤口,这么重的伤势不是说好就好的……」
「呜呜……」
看来一人一熊都被南枫难得的说教模式吓了一跳——虽说后者根本不知道平常的她该是怎样。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很危险的野兽,就算你救了它也没办法保证……」
「呜呜呜!」
欧文刚摆出一张世俗脸准备给队友补社交课,灰熊就不满地叫了起来。看也不用看都知道它的眼神能把欧文杀死一千遍。
「可是它和敌人没关系!我不想再有无辜的生命卷进来……欧文难道不希望自己手上的血污少一点吗!」
洞中还是漆黑的,欧文看不见南枫说这话时的表情。但他能听出来,她并不是纯粹的任性,也不是幼稚的正义论。
开始认识到竞争的残酷了么……哈,都已经是我这样的双手了,脏一点干净一点,又有什么两样呢……
「对不起鲁宾,我们必须要走了,和同伴约好了要按时见面……不准你捕食是不可能的,但请一定要注意不要拉扯伤口!觉得勉强的话暂时摘果子吃就好!」
「呜呜……」
「……抱歉,可以插个话吗,虽然前面有点冒犯,但可以拜托鲁宾带我们走到出口吗,这里的光源已经被摔碎了。」
快要被完全忽略的少年交叉双臂问道。因为这里看不见其他人吗?他总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在极速下降。
「诶?对哦……鲁宾知道怎么走吗?」
「呜!」
「那就交给你了!……那个,欧文,你的手在哪里……」
敏锐的感觉神经立刻辨出身前有微微的风。欧文伸出手,摸索了一阵,抓住了目标。
「……黏糊糊的难受死了。不赶紧治疗的话不会感染吗。」
「咦?……啊好像是流血了……可是我没感觉到痛啊!」
欧文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头。
果然是觉醒了,那之后……既然是光系的上位精灵,自愈能力倒是基础中的基础……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跟着少女逐渐加快的步伐跑了起来。指腹划过她的手心,伤口已经愈合,疤痕也不明显。就散落的血量来说应该不浅,真可怕的恢复力……
不过……
「‘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你确定吗?」
「你突然这么问……至少,我都没想起来要使用法术,应该……」
送别鲁宾后,二人走在平坦的林道上,这时天空已有些泛白了。
少年不时扭头看看少女那只受伤的手——擦净血迹之后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这只手在一个小时之前遭到过那般凌厉的进攻。
是不是下定决心的人都会像这样不断做出蠢事来?突然之间行为模式也变得不可理解之类……好了收回来。自愈能力的发动需要契主的主观许可,但那种程度的灵能流动感知还不到可以和契奴直接沟通的程度——他每想出一个疑点,马上就会用既定的事实去否认。这样的话就僵化了……
「那换个说法。从密兹尔坎醒来之后,除了‘好像可以发动厉害的法术了’,还有什么别的感觉吗?」
「没有啊,和平常差不多的……」
「灵能这个东西万一出岔子的话对人的身体影响很大,所以别瞒着我。真的什么改变都没有?」
「——没!当然没!」
原想阐明事件的严肃性而说着的欧文,没猜到南枫把这话理解成了与之完全不符的含义。
不管怎么说,站在一般少女的立场去看这样的表达,都是赤裸裸的,关心吧?
所以她只会更加遮掩的。
「只是觉得有力量真好呢!刚才鲁宾的伤啊,要是以前的我的话,水愈术没那个效果的,现在也变得好棒了!那个伤口都把骨头划出来了……」
比如一边强忍下胸腹的胀裂般的剧痛,一边挂出认真的可爱笑容,成功把对方唬得一愣一愣。看来和欧文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南枫的演技也提高了不少。
但又和曾经的他期待的相反,她拙劣的戏,只会演给欧文•林肯一个人看。
「哟,少年,你们脚力不错嘛,我以为那两位会先到呢。」
穿过这片树林,二人在石砖砌成的游览登山道旁遇到了正在取水休息的康拉德一支。
「恰好碰到很懂地形的朋友罢了……那我们怎么走,还是按原来计划的,到了酒馆再汇合?」
欧文一侧身稳稳接住费尔南德斯甩来的水壶,滋润了一下干枯的喉咙,「提早合流说不定还是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对,而且我也需要提前联络城里的人……塞提顿可不像克莱威尔,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呢。」
「这种事不应该昨晚就通信好么。」
「不,预定的到达时间肯定会有误差,我们得赶每两个整点一次的开放时混进去,所以要在酒馆合流嘛……混在那里的话,即使没有证件什么的,还可以通过其它的东西打通。」
康拉德说着搓了搓手指。欧文心领神会,扔过五只金塔。
「诶?这不够……」
「别告诉我你这个良民也要通过那种手段进去。」
大叔的脸上立刻露出尴尬的赔笑神色。死抠门的小鬼……
「好了各位,在这里呆太久的话会碰上早起看日出的游客,大家都出发吧。」
引路人连忙揣好到手的那笔,拽着费尔南德斯没入下方的矮林,丝毫不顾对方「再让我和美丽的自然女神共处一会儿——」的惨叫,两三步就消失在欧文和南枫的视野里。
「……呃,啊哈哈,康拉德先生,看上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呢……」
「确实,连费尔都能受得了的话……」
少年和少女在石道上叹息着。
——不过,是不是应该受到教育了呢?相处之道一类……
至少最近是看不出来的吧。坐下来恢复了自己的体力之后,欧文一点也不怜惜地扯过南枫的衣袖就要走开,被少女连打数拳挣扎了好一会儿。可这样的角力南枫是占不到任何优势的,她也只好半推半就地再度迈开酸痛的双腿。
直接的结果就是,酒馆里的她连曲腿坐着都费力了。
「怎么了?只是酸痛吧?没有什么其它不舒服的吗?」
同样的问话,从安特莉夏口中流出怎么都比欧文那只死鸭子板着脸说出来要强。南枫吃着痛,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脚踝处。
「一直都不停地跑,总觉得骨折了一样……」
「是吗……那应该是过度劳损了……喂欧文,你也太自我了吧,南枫的体能哪能跟你比,不要老是依着自己的节奏来做事啊。」
队长打开差兰斯洛特买来的急救箱,翻出绷带和跌打油,脱下了南枫的鞋袜,「……啧,这还有旧伤……你的脚之前是不是扭过?那时就没有好好治疗,现在这么一折腾,更严重了啊……我要是碰上这样的医师他就没好日子过了。」
「啊、哈哈……不过当时的情况也很紧急,后来就忘了呢……」
南枫立刻意识到事情的始末,心虚地抬头,看到兰斯洛特霎时变蓝的脸。
「骨头的伤,如果没把握治好的话根本不能乱碰啊……真是没医德的家伙……好了,先这样敷一会儿,别乱动啊。」
小心地绕好外围的固定带,安特莉夏做了个深呼吸,站起来,「按康拉德说的,最好是十点那拨,我们就耐下性子好好等等吧。」
「好……」
「唔,但就算到十点也只有四个小时的样子,这么短的时间你可还不能走呢……欧文!」
「哈?」
「这是你捅的篓子,你来负责解决。」
「什么叫我捅的篓子,我不过是……」
「少啰嗦,她的脚不能沾地,今天之内你背着她。」
「什么?」
欧文挑着眉歪了歪头。
「什什什么!」
南枫则不顾形象地大喊。
完全无视南枫骤然涨红的双颊,安特莉夏用队长级的沉稳和淡然下达了命令,末了还不忘一句「要是让我看见她再出什么岔子的话咱俩的合作就不用谈了」,彻底制服踌躇着的少年。
「没办法……」
「等、等等欧文!现在不需要动!还没到十点还早!还早!」
清晨的闲暇时光很快就随着这类无关痛痒的鸡飞狗跳过去了。时针指到数字「9」上面一点的时候,康拉德推开包间的门,开始分发首都的通行券。
「我不和你们一条路进去。到时候应该是很多人一起涌入,只要把这个拿给他们看就行。别紧张哟……对了少年,你们两个的话,恐怕要加一只金塔,才过得去呢。」
「哈?残障人士特别优待?」
「这个样子想让人家不注意你都不行啊……」
康拉德扶额。认为抱在身前会挡视线而决定背着少女的欧文实在太显眼了。
「少年你的表情自然些……那些人看这么拽的不顺眼……」
「是吗,但愿他们看金塔顺眼。」
嘴上虽不屈从,他还是眯上眼艰难地调整了面部器官的合作方式。十几秒后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的、够格照顾伤员的邻家小弟了。
「还要排上一段时间的队呢。五位早些去吧,我们在城西的十二号旅店汇合。」
大叔说完就拉门走了出去。安特莉夏无语地看着还在就背的姿势争执的白痴二人组,突然觉得兰斯洛特的智商并不是那么不可救药。
「诶,咳咳,你们慢慢烦恼青春去吧,我们先走一步,错开来要安全得多。」
「啊啊,说得对!赶第一批放进去的话就可以帮你们订好房间了,那我们赶快走……」
费尔南德斯装出一副要逃跑的样子,然而欧文都对这句话没有反应了。
果然是会传染的,叫做「笨蛋」的性格……
欧文终于品出话中意味的时候,已经是他背着南枫征战进城之后了。不过到了这时他所在意的也全然不是话里的桃色信息了。
「好恐怖,那个人数……」
视角比欧文要好的南枫对方才的波澜壮阔惊魂未定,「每天竟然有那么多人进入塞提顿……这里不会被挤爆吗……」
「就是因为来的人太多了才不得不采用这种预约入内制……」
简直是被人挤进来的少年也呼呼地喘着粗气,那种快要把他的胸腔压爆的强大威力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而且居然不是在战斗中感受到的。
「咳……咳……那就直接去西区了,早点找个歇息的地方……」
「嗯……」
那般庞大的人流量真是结实地冲撞了二人的见识。只要一脚踏入人群,接下来的行动便由不得自己。想要脱离束缚,焦急地环顾四周,却都是人!人!人!「摩肩接踵」已经不足以状其万一,深陷无法自拔的洪流中的恐惧感……
无怪乎脱离人海的人们都会仰望天空深深地叹气。有意思的是,正是他们组成了令人胃部一阵翻涌的、到处都是人、也只有人的世界……
连康拉德都要作呕的怪象。
现在康拉德处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不见外面缓慢流动的人群,这多少让他感觉好受一点。桌后的另一个人开了生啤,给他倒满一杯。
「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
这名面相颓废的旅人举杯示意,不等康拉德答话就自顾自灌下了半杯。
「这该我来说,要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康拉德笑了,嚼几口黑面包,含混不清地道,好像不把餐桌礼仪放在眼里。
「和我比起来,你过来才辛苦……我记得都藏好了呢,那些手稿。」
「不,和你下的决心相比,我的行动根本算不了什么。」
深紫色的眸子一暗,「你可是回不去了啊,一开始来的时候,就对自己下了那样的诅咒……」
「那……没关系,好处也不少,我……没有后悔的理由。」
「少在我面前装潇洒。你带出来的那张照片,都快要被你摸烂了吧。」
「……你啊,少谨慎一点是会怎样,老师早就说过,你不适合来学武术,明明可以做个好律师……」
「我不感兴趣。」
「也对,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在这儿见到的你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旅人说着喝干了杯里的酒,口齿也不清楚起来,「说到老师们啊,最近见到了呢,莱昂纳多老师还是那个样子,年轻的时候也帅不到哪里去,怎么可能像他说的那样有一村子的女孩排着队要嫁给他……」
「这可不好说,莱昂纳多先生家里可是有权势得很……但你就不关心你自己的学生吗,他比你热心多了呢,最近才被踢下去,还乐得跟得了骨头的猎犬一样……」
「啊呀,你说他……啊呀,他可还是温柔了些呢,对他所担负着的责任来说,他还是太温柔了……不行……」
「我说……」
康拉德无奈的看着酒友迷糊过去。
太温柔了吗……别自欺欺人了,你不也是这样……
正因如此,我才……
必须过来,即使拼上一切,也要过来帮助你……
……不过,托老师们的福,名号可响亮得不行……
康拉德掏出联络器,走到酒保面前问了一句,后者立刻为他指出了通讯处的位置。
「你好,帕斯卡吗?」
「啊,康拉德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我有些私事……」
他斜过眼瞟了瞟通讯处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于是他回了神,继续联络。
「让施坦因来接。」
「是……是!请您稍等……」
忙音嘀嘀嘀地响了一阵,随后传来了急躁的答话声。
「康拉德先生!我有什么能帮上的……」
「不不,别那么紧张,你要是闲的话,今晚把萨里约出来喝个酒怎么样,反正他也跟你要求过见面的了……」
康拉德转着笔悠闲地道。
半个钟头以后,大叔带着一样的慵懒调子闲步走进了十二号旅店。
「各位休息得还好吧,希望我订的房间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嗯,没问题。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欧文一进大厅就把南枫卸在沙发上,任她千般呼唤也坚决不再多承载哪怕一秒——背部的触感差点让他把持不住。
「今晚。虽然破译一本书的内容花不了多长时间,但还是偷出来比较保险。」
大叔摆摆手:这城里最好乖乖听我的。
可是很不爽……少年虎着脸。即使在知道自己将成为唯一一个「手脚够灵活所以一起来」的人之后,那种被抢尽风头的不适感还没有消散分毫。
「算了,随便你……」
尽管餐桌上也弥漫着那股异常的不安定感,晚饭之后两位梁上君子还是整备着出门了。留守组里唯一动弹不得的南枫不想呆在狭小的房间里,只好盯着大厅墙上的挂钟发呆。
要多久才会回来呢,欧文……
「一……二……三……一刻钟了啊……」
「真是心急。按他们那种进攻策略,不到后半夜是回不来的吧。」
安特莉夏端来两杯热水,走到南枫身旁坐下,把其中被塞在她手里,另一杯放在茶几上。氤氲的热气有点模糊南枫投向钟面的视线。
「不会吧……那样的话绝对很可疑,欧文才不是那样的笨蛋……」
「诶呀,现在是不是可不好说……不过康拉德没问题,或许……」
竟然能理出这样的逻辑,小姑娘进步不少呢。身边人的影响竟然能明显到这种地步吗?安特莉夏暗暗吃惊。
「嗯……」
「……怎么,还是觉得不舒服吗?因为是要去‘偷’?」
「……我知道只能这么做啦,只是,欧文的话……」
「是吗,毕竟是救了你很多次的人,总是不喜欢自己的恩人做出会令自己不齿的事情吧。这很正常呢。」
但差别也真大,要是别人告诉我这里有人会去做小偷的话,我想也不想就会认为是那家伙。队长苦笑。不过这种差别才是人与人之间最可贵的地方吧,大概……
她正斟酌着如何继续这个话题,突然旅馆的门被撞开了,一个抱着什么东西的黑影滚了进来,把趴在前台打瞌睡的接待员吓了一跳。
「没什么,门口有点滑,下了点小雨,没注意脚下……」
黑影作出突破自我极限的油腔滑调,同时喘着气站起来,把怀里的油纸包扔给安特莉夏,「纸笔都现成吧?破译交给你们了,我不上去。」
黑影摘下雨篷露出被雨水淋得紧贴在额角的碎发,到前台接了杯水喝。康拉德这时才走进大厅,好像一点都不紧张,还带着满足的笑意,弄得安特莉夏莫名其妙。然而破译密码才是这时最主要的任务,队长稍一寒暄就拿着纸包跃上楼梯。
「欧文你没事吧,淋了雨什么的……还是喝点热的?」
南枫把茶几上安特莉夏没碰过的那个杯子递出去,没人伸手来拿。
「不碍事,小雨而已。」
相较于队友的关心,欧文显然更在乎进行到一半的流程,「完好无损地放回去之前这事就没完……康拉德,你确定那些人没发现我们?」
最后的问句在大叔走过来之后才发出。可康拉德只是不以为然地摇头。
「不可能,否则我回不来。别忘了我这个诱饵走的是正门。」
「嘁……」
少年把头别过去,谁也不理。南枫端平的手臂有些尴尬的僵硬。所幸破解组对这类任务已经很熟练,五分钟不到兰斯洛特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搞定了,结果复制下来了,这是原书……油纸撕破了一点,但还能用,应该淋不着。」
「好,麻烦你们了,照约好的方式联系麦卡斯。」
欧文夺过书本,重新披上雨篷就要离开。南枫似乎对这书很感兴趣,不依不饶地凑上来看。
「快点,别……」
「别碍事」,他是打算这么说的。可她闪耀着希望和无辜的眼眸生生逼着他把想好的词吞回肚里。
以及……虽然他竭力向自己否认那伤是他引发的,心里却还是泛出了一些歉疚。
「那个,欧文,我……」
「——看好了吗?那我们就走了。」
打断少女的插话、同时也把心情调整到适合紧急情况的高敏感状态,欧文一拍康拉德的肩膀,跑进了雨帘里。他的脚步踏在雨中激起小腿高的水花。康拉德看起来很是无奈,但也仅仅安慰了一句「等他回来再慢慢说」,就匆忙跟了上去。南枫徒劳地望着窗外的黑夜和雨线,抬起的手僵直了放不下去。
她本想轻轻把手搭在欧文肩上,然后告诉他。她确信他会为这消息感到高兴。
「你们带回来的书,欧文,那本书……
「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