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间盘里具化一本书籍这种事,即使是作为不熟练者的南枫,半分钟的时间也绰绰有余。可欧文总是在最不应该的时刻显露出他难得的急躁,这一回又无可避免地错过了极为重要的转机。
是的,他太急了,无法容忍自己再晚一秒抵达目的地。萨里书房里的东西对现在的少年来说诱惑太大。与其说希望在被发现之前归还典籍,不如老实承认他只想早一步重新接触左将军被尘封的过往。
或许也是他自己的过往。
或许也是这个世界的过往。
深夜的都市无声倾听着暴雨的哀鸣,渐渐密得透不过风的雨滴凛然侵蚀了一切空隙。欧文和康拉德在这自然的泪水里狂奔,跳过积了半人深雨露的坑洞,越过西散步广场低矮的灌木,连续奔跑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来到城区交界的中央大道旁边。
「好了,暂时停一下……」
康拉德止步,扶着大道上用以彰显首都威仪的立柱靠在马路牙子上,招呼着欧文。少年也在接近大道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脸上挂着较为正常的神色从巷口走到了这里。
虽是极深黑的夜,城市的中轴线还是显现出与曲折小巷完全不同的肃然豪气来。且不说道路两旁兀立着的许多用整块巨石雕刻而成的功绩柱,单是那阔达四十五米的平整驰道就足以让第一次来到首都的人被一统天下的雄心震慑得头都不敢抬起——欧文总是疑虑进城的那么多人要如何在十秒不到的空隙里哗啦一下涌散,看到这样宏伟的规制,也不得不暂且放下小报上讥笑科隆林斯的讽刺言论。
博大。
无论是将整个首都一分为二的中央大道,还是百米之外仍然清晰可辨的总务司办公大楼上巨大的麒麟徽章,亦或是蜿蜒盘曲着围护住大陆核心的外堡和高耸入云的塔楼,都以最鲜明而突兀的方式把这样一个词语烙在了一切来访者的心灵深处。
只有西南角的生活区不会让人感到压抑的渺小。作为首都唯一的居民点,这一小片土地上的人们还保留着北方原住民的自然淳朴,令人感觉不到分毫统领者的占有欲。
而余下的三大片城区,无疑就是为那「占有欲」而存在和发展的。
生活区的北方、全城的西北角——政务区里,坐落着科隆林斯的九个议事单位,从创立的顺序数起分别是总务司、参议统和司、特殊责任司、安全防卫司、经济统筹司、德育文化司、科技革新司、社会监察司和民生福利司。由于各司的全称对不怎么与之直接接触的老百姓来说有些拗口,因此民间在私下多以对应的顺序来称呼这些单位,比如常常被小痞子们呼为「小四儿」的安全防卫司。整齐排布的九幢办公大楼镶嵌在西北城区中央偏南的地方,总务司的高楼则处在九宫格的正中心,并且建成了特立独行的六边形。象征科隆林斯的红底尖角麒麟在朝着中央大道的那面墙上抖着蹄子,城内的每个人望向东北都能窥见一二。
政务区的范围并不能划到西北城区的边界,它的东南方默默伏着一条通体雪白的蟠龙——由光属性灵能覆盖的、这座城里最古老的建筑,西泽•莱顿大将军府。虽然喊着联邦的口号在血雨中杀得了傲立于世的资格,科隆林斯却匪夷所思地保留了前朝的三将军统衔制,并且几乎没有对将军们的权力和威望做出任何削减。在大一统的当下,「抵御外敌」已经不能成为骁勇之人发挥作用的机会,只不过这一百年来魔物的活动频繁了许多,大将军一位的传承者至今仍被世人以充满崇敬和感激的【守护之光】相尊。此外,百年前的三将军还在联邦成立仪式上被科隆林斯公开赋予了组建各自专属骑士团的大权,差点戳瞎那帮时事评论员的眼睛。虽然三天后几位时任将军就共同表示只会以民间组织的名义成立性质上和骑士团相似的【朔骨义士队】,并对全民的监督表示欢迎,舆论还是动荡了整整一个月。
「毕竟是前朝留下来的东西里最为普通民众所认可的部分了,就当古籍那样保护起来,或许是这种意思?」
当时的评论员们纷纷议论着,一边掏出手帕擦汗。
另外两位——现任的左将军萨里•门冬和右将军亚曼德•道尔的府邸,则分别隐藏在东北和东南的密林中。大概是得益于和科隆林斯的微妙关系,大部分民间组织对将军们都很敬重,因此出去外围散布的居民楼,左右两位将军的住所周围都绕满了各式民间组织的总部和中心办事处。也是因为充满了风般自由的流动人口,整个东区的空气要比对比鲜明的西区活泼许多。
不过现在的时间是深夜一点一刻,良民终究是不适合出现在中央大道上的。尤其,还是这样任由暴雨肆虐的糟糕天气。
「大洋河!——好酒哇!」
附近传来了晚归酒鬼的吼声——再多情的诗人也难以承认这是在唱歌吧——按音量变化来看是朝着这边的。
——不对,这么歪歪扭扭下去,只会撞到东城区一带……欧文压了压眉毛,得到康拉德的眼神回应。
「哎哎!这位小哥,还要不要喝呀?」
「喝——喝!再干它个两斤!老子还能——喝!喝!」
似乎还没醉到完全失去意识的地步,那人结结巴巴地推搡着正把他朝西边拽的康拉德,「来!大爷给你灌上三两!来!」
「想战个痛快也别找我……」
大叔努力不去吸那人身上廉价的兑水威士忌的酸味,专心做搬运工。等在路边的欧文尽管没有躲避,不断偏过头去吸鼻子的举动还是显出了他内心的嫌恶。要不是喝成这样的醉鬼有可能把东城区的夜巡队引出来、打扰二人的行动,他们是决没有心思多管无聊闲事的。
「咳……咳……好啦!去吧哥们!这巷子里头就是苏珊大妈的老酒店!」
说完这句话,康拉德终于可以扔下包袱再休息休息了。欧文稍微等了他一会儿,用脚尖指着北边一家店铺的橱窗,轻声道:「缩回去了,应该是安全防卫司的条子。」
康拉德也略略低头小声回应:「刚才那一下闹得……不过就是说现在还比较安全咯。抓紧过去好了,这儿连个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少年点点头,前后走了两步,找到了之前设下的灵能启动器。他蹲下来,用手掌包住启动器顶部会发光的部分,在心里念动了咒文。
「辟地之雷,穿甲之电——炎爆雷波!」
启动器倏地震动起来,穿出刺眼的紫光,欧文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才勉强压制住全部光芒。一分钟之后,二人清楚地看到了从启动器下方伸出的、似乎一直通到东城区最深处的两道电轨——它还在不耐烦地冒着火花。
「果然花十几个金塔搞到这条近路很值得嘛,看起来马上就能到了。」
康拉德知道接下来的水平位移不用麻烦自己的两条腿了,笑容也轻松许多。欧文站起身来,又好像想起什么一般具化一只喷嚏弹拴在发生器上。
人最多的时候放在这儿都不做防护,深更半夜的怎么反而紧张……康拉德有点不能理解少年的逻辑,不过他没有多问,对方已把两个金属盒递到自己手中。
真是了不得的小子,这种快速行动的方法我可是第一次见……康拉德摇摇头,暗忖安全防卫司的探子怎么没发现这样的人才,同时迅速把盒子绑到了鞋底上。
完全没见过的技术,在那边都没人研发出来,还真是危险的孩子……大叔本要继续感叹下去,后背被少年狠拍一下,也就不磨蹭了。
「那么呢,为了防范突发情况,我先走了。」
康拉德向启动器里注入几丝暗黄色的地系灵能,仪器立刻被解放,「嗖」地一声便将他送到了另一个启动器所在的目的地。欧文又观察了一下四周,确信无人之后也以相同的方式闪电般消失。
「这力量……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么,发现铁环和周期波动的雷属性灵能可以作为快速移动的工具……」
刚才二人所处位置的上方,也就是店铺的二楼,拉着白帘的窗台后面掠过一个修长的人影。隔着厚厚的帘子,外人看不清他的样貌。这个人影立刻消失了。
再度辨认出眼前的景色时,康拉德发现了坐落在东城区入口那座暗夜中死神般威严的、用通黑大理石砌成的左将军府。
唔,像晕船一样恶心……不过好歹是挺快。大叔向旁侧让开几步好让马上就到的少年游落脚的地方。欧文一到就转身关掉启动器,躬下身子潜到宅邸西侧铁栏旁的灌木丛后。
雨依然哗哗地灌着。府邸的围栏东部传来雨点打击铁器的清脆弹响,还有些不那么整齐的脚步声。
夜巡队,康拉德以手指向欧文示意,这么大的雨,随便行动的动静会被放大,被认为是预谋者的话整个事情就麻烦了。
我知道,不用诱饵战术,欧文握起拳头轻击自己的前胸两下。
不管怎么说,会变得很麻烦,我控制的那个隐蔽入口在东边,但他们……好像停下来了。大叔把手举过头顶向对方比划着凉棚的形状:恐怕他们一时半会不会离开。
哪方都是我们有利。欧文将怀里的油纸包露出一个角,这个角几乎立刻就被雨水沾湿。
「你和我都很熟悉里面的构造了,谁去都不要紧。现在的关键在于,是等他们松懈离开,还是赶在被发现的几率增大之前想办法找新通道进去。」
少年所说的「被发现几率增大」的危险来自于每日的三六九时和子夜时分会带着探照灯高调巡城的塞提顿防御连。一边的同伴活动了一下颈椎,表示最好别冒风险。
「不要那么急,敌明我暗,应该静观其变……」
康拉德悠闲地坐了下来,好像早已料到会有这段等待,「不过你也会有这么想主动出击的时候啊,果然男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间谍游戏了呢……」
「我没喜欢过那种东西。」
「哟呵呵,骗人可是不好的,就算对方是个邋遢的大叔也不好。骑士逐渐淡出世人的视线以后,男孩子的英雄不都是那些飞檐走壁杀富济贫的好汉么?」
「听起来很无聊。」
「玩什么深沉啊,小鬼,难道你从来没有过吗?有朝一日可以不受任何人的束缚,随心所欲地吹着凛冽的山风……」
欧文默然。康拉德歪打正着地道出了他一直奋斗的目标。
真要追究起来,那样的过去也不能给自己带来悲苦的回忆之外的东西。即使如此还是想知道,越是看起来无关痛痒,越是不能放手,因为那是枷锁……
名为「过去」的枷锁,桎梏着他的灵魂的铰链……
「喂小鬼,你的梦想是什么?」
快要震得人耳膜疼痛的雨声里,康拉德突然提出了这样不合时宜的话题。
「了解我应该了解的一切……如果这种打算也能被称为‘梦想’的话。」
少年一顿,他不是没有发现对方的语气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是吗……我一开始见到你们,就很想问了,为什么会来追查【创造者】呢?」
「这不是雇佣兵该提的问题。」
「当然,关键在于你愿不愿意说。我本来以为自己和麦卡斯认识,你会猜到我了解多少的。」
「……」
少年的内心晃动了一下。对方的发言很像是威胁,但……
康拉德嘴角勾起的弧度,总让他觉得很熟悉。
「【创造者】在麦卡斯眼里也是块难啃的大饼……南枫,是他们的追杀目标。」
「哦?可疑。那应该躲着,哪有贼喊捉贼的?」
「这也是为了另一个人。兰斯洛特——那个大个子,他身上有父母的仇,我也算行人一个方便。」
「诶呀,看来还是不准备告诉我实情呢,自己的动机一个都没有。」
深紫色的锐利视线穿透夜色和雨幕攫住欧文的目光,欧文顿时感到无从遁形。
他的喉结翻滚着,成套的谎言却怎么也蹦不出哪怕一个字。
就像是记忆中某个不愿忘却的场景,突然再现了一般——
「克劳恩,你又留下痕迹了。」
小室里,「先生」对着一个男孩摇了摇头,苦笑着蹲下来揉他的小脑袋。
「抱歉,先生,不会有下次了。」
幼稚的童声发出这样的音节,「先生」忍俊不禁。
「诶呀呀,虽然说你还是担负不起这种责任的年纪……不过,如果想让自己的承诺听上去更有说服力的话,‘了’‘吧’‘呀’这类词语,还是少说点的好。」
「知道了……知道,先生。」
「哇哈,也不是这么改的吧!……你看,你都不像一个小孩子了……」
男孩沉默着。难道自己被选中、接受如此高水准的训练,还是为了像一般的小孩子那样成天嘻嘻哈哈到处顽皮的吗?
还能像他们那样,把童年镌刻成最美好的回忆吗?
思考这个问题让男孩变得烦躁不安。他嘟着嘴赌气——不知道是和自己,还是和那个大家都说着却没人见过的神。
「克劳恩啊,你相信吗?」
「先生说什么?」
「你相信神吗?」
「不相信,先生。」
「哦?那为什么会继续留在这里?」
他指的是一周前的动员大会,那时他准许无意继续共同事业的成员立下与组织切断一切联系的契约后离开。
「克劳恩没有地方可去,先生。」
「噢,那么……克劳恩相信我么?」
「相信,先生。」
成年人闻言莞尔。不知「相信」沉重的小孩子,或许说出这种话的时候是最没有遮掩和客套的吧……
「相信啊……那么,会有一天变得不相信吗?」
「不会,先生。」
男孩想都不想就这么说道。他面前的首领挂着不像首领面对下属的笑意注视着他,他感到首领在用灵魂与自己对话,这令他不安地颤抖起来。然而那目光是那般温柔和怜惜,似乎包裹了那颗还没完全被冰封的幼弱的心,还在给他毒药一般的暖意……
「……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欧文闭上眼,驱走那些过往。
该死,在弄清楚真相之前,明明不能回想起来的……
「和民间组织有关?不,即使和这些人有关,牵扯上【创造者】也很引人注目。」
「我想知道的并不限于他们……更深更远的,也不能放过。」
「……这样啊,听起来只能透露到这里了呢,不过这对你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对吧?」
康拉德看似无心地笑着,打马虎眼,「像你这样的人,只要有目标就好了,你会朝着那里一刻不停地前进的……」
欧文则似乎厌烦这话题,没有吱声。
——因为康拉德没有把话说完整。
「……只要有目标,你就可以成为灾难了。」
然而大叔终究只是扬了扬眉毛,顺带用手肘轻捅少年缩成一团的身子。
「走了哦。」
沉浸于谈话而放松了对周围环境注意的欧文闻言立刻重新绷紧神经。以二人背靠灌木的姿势,发出声响去看巡逻队走到哪里是绝对不明智的。
那么就用听的……
突然踏步的声音杂乱了起来。欧文诧异地挑眉,得到康拉德比划成铳形的手势。
「防御连。」
棘手,两路人马碰到一起了……少年咬牙,但双方靠得越来越近,他要从中分隔音源也就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有的,能听出来,一方只是粗制的皮靴,一方是精钢打成的护甲,能听出来……
冷汗和着雨水从少年的眼角划过。
欧文紧皱眉头凝神听辨,康拉德倒安然地敛了呼吸闭目养神起来。过于杂乱无章的事物最好只依靠一个人来判断,不然总是旁生枝蔓、浪费时间。
既然有一个听力比自己好精力也比自己充沛的干劲十足的小伙子揽下了活儿,自己真是没必要奉行所谓大人的准则。
身为成年人就应该处处呵护和代劳——大叔还处在少年的年纪时,便开始对这种言论嗤之以鼻。
康拉德总是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而上天也总是偏向他所在的一方。十分钟后二人踏着铺满左将军府的暗红色缎子由廊中匆匆而过,七拐八折终于来到了之前拿书的地方。欧文摘下斗篷,连同典籍外面发软的油纸一起递给康拉德,抱着书独自翻进了窗户。
「原样,你绕花园走一圈,没问题的话就在出口集合。」
大叔点点头,松了一口气。进行到这步基本上标志问题解决,入了院子之后一个仆人都没看见过,看来比晚饭之后的忙时容易得手多了……
「别拖太久。你知道怎么出去,要是你迟到,我就先走。」
雇佣兵笑笑,这么说。
「知道。」
欧文再一次忽略了对方的深意,只是简单地点头,就隐去了身形。书房外的康拉德没听见回应,很满意地不紧不慢转身离去。
身处斗室的少年甚至没有察觉到同伴的离开。随着和某些东西距离的再度拉近,他又瞬间丧失了一切职业的敏锐,眼里只看得见那卷来时就掠走他魂魄的线装书。目标的书架在房间的角落,就算燃起灵能灯,亮度控制在三度以内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好的,好的,放回去,先达成目的……
空隙很大,可他花了近一分钟才把东西塞进去——他一直在颤抖,是兴奋也是恐惧。
然后他半跪下来,在黑暗中调整呼吸。
暴雨也浇不灭他内心猛然腾起的烈焰。欧文集中目光,取出灵能灯。
羸弱的紫色光芒微微跃动着,让他能分辨清眼前事物的轮廓。
下面的哪一层……左边数起不远的位置……
少年的脸贴着书架移动着,很快定住了。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非常意外的收获,也是令他想要感谢一下谁的收获。
光的明暗随着他的心跳起伏着。
书脊上用墨笔随手写下的东方文字敲击着少年的神经。
「镇压记录……【轮回者】!」
欧文弓着身,尽量把光芒限制在书架之间的一个死角里。他急躁地翻动书页——二人约下的时间可不长,又知道自己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所以聚集了全部的注意力速记。
实施镇压的时间是十年前……对,地震发生那年,果然是有人做了手脚么……
被记录勾起不快的回忆,欧文咬了咬嘴唇。
不,等等……「实施」是十年前,也就是说早就规划过了?……十六年前?
少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但卷宗上白纸黑字地写着「GP1778,确认嫌疑」的字样。
怎么会,1778……是【轮回者】成立的时间!难道一成立就被左将军盯上了?可如果是这样,怎么可能得到批准……作为新兴的小组织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而且,一个刚刚发展起来的小组织,竟然要耗费左将军六年的时间来决定镇压?还有「镇压」这种用词……反贼吗?
他回想起那时的自己生活的环境。封闭的山体、孤岛、与大陆隔海遥望……若是作为反叛军的基地,倒是再合适不过……
不……后面没有提到理由,先按下不表的话……镇压战报告,主将西泽•莱顿……大将军?难道这次镇压把三名将军都牵扯进去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是冷汗濡身。相差太远了,目前所及的真相和自己当初的预计,相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这也……太夸张了!花六年的时间来观察和做前期工作,打击的对象竟然只是一个成立不久的小组织?还是大将军亲征?等等,交战地点,迪马尔岩洞群,克莱威尔周边也敢打仗?——黑金矿场,南方怎么会……这是什么,安提兰岛?
长长的交战地名单上出现了欧文从来没见过的地名。温达罗恩上有名姓的岛屿本来就不多,大部分都是旅游度假的去处,不应该成为战斗的地点……登记在一般冒险地图上的岛屿中,又绝对没有叫做安提兰的,即使和瑞恩纳茨一样在之后的地震中被毁掉,旧版地图上也不会毫无表示……
正看到最头疼的时候,窗外一阵悉索的蝉鸣惊动了欧文。他记起这是康拉德约好的危险信号,表示仆人们很可能马上经过这里。
可恶,来不及看完了么……
虽然遗憾、虽然不甘,他到底不敢拿身家性命开玩笑,回头看了一眼卷宗原本的位置就虚化了灵能灯,凭印象把它放了回去。
接下来的就是毫无痕迹地脱出了。欧文摸了摸自己的鞋底,非常干燥,也没有污泥,衣服上亦没有水痕。看来德贝里牌的吸水气唧功能不错,头发干得不像是在雨里走过的人。这个样子就可以放心走了,前面是不该留下什么痕迹的。
欧文自认为考虑了所有的缺漏处,却因为人生阅历的短浅而忽略了一些致命的问题。只是这样的疏漏实在没有办法让人怪罪到他头上,因为一直以来读着油印书的他恐怕之前没有机会知道,按一般线装书敏感的纸质,久置后突然翻动会导致纸张边缘卷起,远看就好像膨起来一样。
——只要把书从架子里抽出来,就能立即发现的,非常明显的特点。
但现在的欧文只是最后匆匆扫视了一遍房间,就沿着草地间的排水沟——跑动也不会溅出水声,同时避免了草上行走可能留下脚印的危险——疾步贴着黑暗掠到了回合地。康拉德想说些抱怨的话,终究没有出口,沉默地打开栅栏上的小门,猫着腰钻了出去。
他们花了七分二十秒返回左将军府旁边的灵能启动器旁。又过了大约一分钟,那里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哟!大家还不睡啊,特派队已经完成任务——」
「请让一下康拉德先生。欧文,过来!」
康拉德拖着疲惫的身躯闲步走回旅店时发现大厅里只有安特莉夏一个人。心情舒畅的大叔伸了个懒腰打算开两个玩笑舒缓一下紧张的肌肉,队长却不留情面地越过他抓起少年的胳膊:「现在跟我来,有点小问题。」
一直处于高度集中状态的欧文没有多问,眼神一紧就跟了上去。康拉德刚要摆出无辜的样子博取同情,走到楼梯下面的安特莉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回头朝他吩咐了一句:「联络麦卡斯,叫醒他,我们需要正面对质。」
「叫醒他?现在?」
大叔夸张地张大嘴,「先不说有没有要紧事,在凌晨四点钟叫醒一个每天要睡十四个小时的人根本就实现不了吧!」
楼梯上的两人没有理会康拉德的辩解,径直走进了二楼的一间客房。把欧文引进房间后,安特莉夏转身锁上了门。
房间不大,此时大部分的面积都被一张木桌占据了。抿嘴思考的费尔南德斯和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概很严重的兰斯洛特站在桌后,南枫则坐在屋角的床上,还不能随意走动。桌上散乱地堆着几叠演算纸,旁边还搭着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水杯和旅行用的水壶靠在桌边,都已经空了。
放在水壶后面、费尔南德斯身前的,是一本看上去非常厚重的典籍。
「这是……」
欧文的心一沉。他一个箭步走到桌前,伸手就揽住了那本沉沉的大书。
「怎么……可能……这……」
间隔不到一个小时,少年的心跳再次快到了危险的边缘,「《灵能基础研究》,作者也是阿莫莱斯……这是谁的书!」
他冲动的声音大得扭曲,安特莉夏不得不警告地对他做噤声的手势。虽然店里住的人很少但总要提防隔墙有耳……队长停顿了几秒,随后深吸一口气,静静地说:「南枫。」
「……谁?」
「南枫。」
不容置疑的口吻,安特莉夏走到欧文身后向他解释他走之后突变的情况,「你跑开以后那孩子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就问她发生什么了,她突然说自己有一本和你拿着的一模一样的书……具化了之后发现只有作者完全一样,但封面和标题都很像。我看了一下,序言部分是完全相同的——或者说,不同处不超过百分之十——」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了看费尔南德斯,后者凝重地点点头。
「破解的时候把序言翻了个遍,应该不会错。但后面的正文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这本书更像是教学,有很多修行的方法和基础法术的咒文,还摘录了一些古籍中有趣的法阵,或许是古人们用的召唤术——这个不重要,问题是两本差别这么大的书,为什么序言一字不动?即便是同一个作者,也没有理由做出这样的事……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总没办法让人轻易忽略。」
完成了现状解释,安特莉夏征询地看着欧文。无论是对密码破解还是对南枫这个证物提供人,他都是最有发言权的。
「破解出来的序列号,和要用到的那句话,都写下来了对吧。」
此时的少年异常冷静。接二连三的震惊反倒让他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是的,我们抄写了三份,打算一份交给麦卡斯,一份用于接下来的破译,一份留作证据。」
费尔南德斯说明道,递给欧文一张细长的纸条。欧文低头看看,发现依然是不知所云的乱码,还没到足够凑成密文的程度。
也就是说还差上几步么……
「……安特莉夏,费尔,借一步说话。」
揣度半晌,欧文决定暂时多拉拢盟友,毕竟调查【创造者】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南枫你还不能动,有什么需要请兰斯先帮忙,我们很快回来。」
说着他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队长和顺过纸笔的画家紧随其后。南枫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又没有传达到。
「……诶呀,他们就是那么闷的了,不过最后能解决问题就好!」
看到她失落的神情,兰斯洛特心里很不是滋味,主动靠过来献殷勤,「还有多余的纸嘛,那本很有意思的书也没被带走……不然你教我画法阵吧?」
青年取来书本和铅笔凑到少女眼前,对方的眼里忽然闪过一抹亮色。她拿过这些东西,又请青年帮自己抓来演算纸和还留在桌上的两张写有破解结果的纸条之一。
「哇!这可要小心,弄坏的话一定会被修理得很惨……」
兰斯洛特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南枫脸上终于出现了明快的神情,这让他感到十分得意。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里气氛却远没有这么轻松。三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坐下,欧文清了清喉咙就开始正题。
「二位,之前碍于形势必须对你们保密很抱歉,但现在局面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我想自己也没必要那么保守了。」
「是吗,那么请吧。」
安特莉夏的上身微微前倾——这表示她对接下来谈话的内容充满求知欲。我的怀疑是对的么,那本书的问题……
「了解。我必须向二位说明关于南枫的一些事情,为了队伍的稳定,请务必对兰斯洛特三缄其口。」
另两人将手掌按在桌面上,然后贴在心前——前朝骑士的非正式起誓式。
「南枫是【创造者】的猎杀对象,我想这点二位都清楚。但最开始并不是这样,她还被作为‘必须活捉’的目标搜捕着,但这是一段时间以前的事情了。
「南枫曾经有过在被逼入绝境的情况下爆发出【光之片翼】的经历——费尔在天台上都听到了——我一直认为她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和某个精灵缔结了契约,可问了很多次都没有得到本人的证实。我想她撒谎的可能可以排除。之前我甚至提不出合理的假设,因为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被抛弃的棋子——或许一开始还有点用。但现在,托安特莉夏的福,我发现自己是完全错误的。我从一开始就做了错误的基础假设,这才导致之后的推理完全站不住脚。」
他炯炯的眼光扫到了安特莉夏身上,后者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不是被抛弃——是一直都很重要?」
「正是如此。如果是组织里的重要人物,那么无论给她上多强的保险都完全可以解释。不过新的疑点也有,为什么突然转变为可以灭口?用完就扔的东西,道具……」
费尔南德斯抱胸看着欧文。他已经推测到了少年的结论,只是没有开口。
「麦卡斯给我的报告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创造者】在进行和灵能爆发有关的实验,这就不能不让我想到南枫了……」
「南枫小姐是实验的道具……但从之后的进展来看,即使没有南枫小姐,也是足够进行的,那么为什么……」
「硬从这条思路想下去的话也能得到可能的解释,比如说刚刚失去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制造出新的,于是尽力保护旧的;密兹尔坎的试验成功说明备胎已经在我们经过草岸河原之前找好了,这种时候丢掉旧的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又因为旧的不再被需要,彻底清除才更为必要……」
「你这么说就是‘完全不该这么认为’的意思,林肯先生。」
「不,我不敢下定论……但就个人而言,我偏向于另一种说法,就是【创造者】依然不想杀南枫。」
听到这个论断,安特莉夏和费尔南德斯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这怎么说……」
「您一定有支撑这观点的证据,并且是我们都见到过的,请揭示出来吧。」
「确实有。但一个是推断的结果,一个是你们没有见过的……前一个,我们在草岸河原的那个晚上,那个叫阿尔杰农的,并没有立刻杀死南枫对吧。都发出灭杀通知了,为什么还要求成员在捕杀之前做请示?可能有两种,一是他们还想从她身上问出点什么,一是他们不想就这样失去寄托在她身上的什么,这两种可能都导向了‘南枫不会当场死亡’的必然结果。」
「问出点什么……这样的孩子,就算跑出去也造不成什么影响的才对……」
「没错,所以我必须涉及你们没有看到过的第二个证据。或许你们可以问问兰斯洛特当时他是否清醒,是否见证了那一切。但我看得很清楚,她在高原里使用【光之片翼】的时候,那精灵现身了……我总是怀疑自己看错,但现在先决条件太多,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解释……」
少年摇了摇头,像是刚刚被什么强敌击败一般,半垂下眼帘道,
「那个精灵,是兰伯特……光系的始源精灵,兰伯特。」
小会议室旁边房间里的二人对会议的内容毫不知情,也完全没有揣摩的兴趣。兰斯洛特趴在方桌一侧,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叠演算纸,把纸角弄卷又抚平,显出烦闷的神色。
还是有点不爽,虽然我帮不上忙……
自打从克莱威尔出发,兰斯洛特就觉得自己在队伍中的作用不如那么明显了。引路有康拉德,破解有安特莉夏,打通关节有欧文,调剂气氛有费尔南德斯,连一向弱势的南枫,此刻也因为一本破书被队伍视作焦点。而自己……
青年抓了抓头发,仪容更加不雅。但他不是喜欢闲着的人,他总要找到一些事情做。
这也是为了爸和妈……
「那个,兰斯?」
「哦,什么事!」
兰斯洛特立刻走到床前。南枫从身旁垒着的一堆纸张里挑出一张,交给他——之前请他拿来的写有破解结果的纸条。
「趁他们还没回来,悄悄地……」
少女有点脸红,她没做过这种事,总感觉自己在盗窃。
「没问题,他们又没说不让你碰。包在我身上!」
青年自信地一笑,洁白的牙在灯下泛出闪光。他一步跨到桌前,把纸条压在一支红笔下面。这时隔壁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真及时……兰斯洛特尴尬一笑,站回原先的位置。不过进来的三人并没有问他一句话,直接走向了南枫。为首的欧文看见少女手上的动作和一边散落的纸张,表情有点不对劲。
「你在做什么,南枫?」
「破解那个密码。」
南枫好像连搭理他的心思都不愿分出来,一边哗哗地翻动书页一边拿笔写着什么。片刻后她舒了一口气,找出一张白纸写下「THI」三个字母递给诧异的欧文。
「对不起,欧文,我还是慢了点……但我觉得,不会毫无关系的,既然前进到了这一步,我又是……」
「——嗯,我知道。接下来的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
眼看着她就要在兰斯洛特面前暴露最危险的底细,欧文一回神,连忙硬生生打断。他想说得决绝些,好让之后的行动不再那么麻烦,可她紧攥着铅笔的手颤抖着,把他的话都塞了回去。
「……你已经很努力了,没关系了,我们会解决好的。」
到头来只能挤出这样的安慰。欧文太息,尽量轻柔地从南枫膝上拿走了那本书,「就暂时借我们用用吧,最终还是你的东西不是吗?」
「欧文不是说过,会把我像战友那样对待……可现在我还不能和你们站在一起吗?」
「是的我说过,你是……你是我的战友……」
少年发现自已无言以对。他试图解释一些东西,但场景里有个非常不理想的听众。
「好了南枫,别闹,你还有伤……」
「再试一次吧欧文!再试一次!」
「交给我们……」
「一定要再试一次!把这本书交给我的人,对我说过!」
这句话终于让烦扰于少女执着的少年彻底收起了敷衍了事的想法。他顺着南枫的手势翻开最外面的书壳,翻到扉页,钢笔写下的「Tryitagain」一下子贯通了他思想中的黑雾。
「那个人告诉我,每次用到这本书的时候,都不要轻易放弃钻研,都要多尝试一次!都已经拿出来了,都已经……」
南枫啜泣起来。具化出这样的东西,对她而言几乎意味着放弃至今为止为斩断过去所做的一切努力。
但她义无反顾。
她决定为他、为他们,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南枫,借笔用用!」
欧文一把夺过南枫手中的记号笔,转身把书砸在桌上,扯过一把演算纸就开始数页码。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
豆大的汗珠随着字符数的增加从欧文的下颌滴落。看他一个人工作的效率几乎能抵上两个人,安特莉夏就没去乱节奏,只是直直地盯着写有结果的那张纸。兰斯洛特也被突然紧张起来的空气推到桌旁,瞪大了眼睛才不致被欧文飞速掀动纸张的影像绕晕。
「可以做到的,欧文,可以的……」
而被孤立在工作圈之外的南枫,仿佛不忍心面对自己无以为助的弱小,闭上双眼默声祈祷起来。
请一定……让我帮上忙……
会的,你会帮上的,南枫,这是你的功绩……
仿若感知到她的祈愿,书页飞动的速度更快了。
「天……」
纸上开始出现数字,安特莉夏捂嘴暗暗惊呼。费尔南德斯虽然没有动作,但从表情上看也知道他陷入了极度的诧异。
「——好了各位!」
完成破译的欧文扔下笔,把结果拍在桌子的正中。他呼呼地喘着气,手臂酸痛,眼瞳发涩。不过这付出太值得了。
「‘Thisbook269’。如何,各位,感觉如何?」
少年脸上带了些笑意。不可否认,他高兴极了,目前的进展已经把核心引向了南枫,假如她身上的情报含量真的和精灵强度成正比,真相离他便只有一步之遥。
「这真是……太精妙了……这……」
安特莉夏吃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公会成员向来把加密和破解作为标准的必修课程,如此高端的远程延时加密系统她还是第一次见——结合刚才了解的情报,她无法将眼前的成果解释为无意义的巧合。
「真不错……来吧,让我们看看会变成什么……」
画家缓缓击掌三声,凑上前打开书本,「‘异空间灵契传送术’……是个法阵术的教学,光是一个阵就占了半页,没什么实质性内容。」
「半页?这可真够明显的!前后翻翻,费尔,你自己看看。」
听费尔南德斯报出这样的情况,欧文反而更有把握了。画家按他说的浏览了附近的内容,惊异马上被心领神会的粲然取代。
「传送的法术?怪不得,真是巧计……」
「好了,那么安特莉夏,涉及灵能操控的步骤,我想就交给你比较好。」
安特莉夏立刻明白了欧文的意思,接了书就屏息凝神起来。逐渐变深的翠绿色灵能环绕在她的右手旁,被强力的一拍狠狠打进了书页里。
「吸进去了……成功了吗?」
众人提着一口气等待结果,但半晌也没有回应。
「……怎么了,确实打进去了,如果拒绝我的灵能的话,应该会反弹出来才对……」
队长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很是疑惑。欧文则一敲桌子:「思路拓宽点,就算吸收了灵能也不一定能被发动……理解为只有某些特殊的人群才能启动的特制法阵呢?这本书原本就是南枫的东西。」
床上的少女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慌忙振奋起因熬夜而疲软的神经:「有我能做的吗?」
「你可以试试看水愈术的感觉,像压进去一团豆腐就对了。」
前辈也走近做着指导。南枫晕晕乎乎,凝了些淡蓝色的治愈力就推下去,很顺利地被吸收了。
「……」
「……」
「……」
「……咕嘟。」
只有兰斯洛特还咽得下口水,这次却没遭到安特莉夏训斥的目光凌迟。可时间已经过去近一分钟了,众人期待的现象还是没有出现。
「这不合理……如果连南枫的灵能都不能解开的话……等等,南枫的不行……」
欧文猛地回头,发现费尔南德斯和安特莉夏都表达了同样的观点。
少年一愣,嘴角渐渐浮起笑意。
不作为「南枫」而有意义,而是作为「精灵的容器」……这么一来,就得让她被吓一吓了……
「诶——咳,都后半夜四点半了,再不休息的话引起怀疑就不好了呢……」
画家咳嗽解围,拽过傻站在一边的兰斯洛特,后面的话则说给欧文听,「米德豪森先生也应该联系到麦卡斯先生了,我们就下去接应一下……南枫小姐和林肯先生还是早些睡得好。」
「费尔说得没错,再难联络的人,半个小时也足够了……那明天见。」
一下子三人就甩门而去,留下还有些错愕的南枫和她身边的欧文。
「那个,欧文?刚才是不是想让我使用灵能启动什么东西……」
和他独处的时候她的底气总是莫名其妙地消散不见,少女紧张地揉搓裙角。
「嗯,对,既然这是指名道姓给了你的书,遇到什么限制的话当然也希望在你身上找到突破口……」
「哦、哦……」
虽然嘴上不敢说,她还是感到久违的欣喜。不是可有可无的鸡肋,而是帮同伴们联通真实之道的钥匙,能成为这样的组分……神呐……
「唔,刚才一直关着,都不怎么透气了。你也有点闷吧?」
少年走到窗台前,拉开帘子,推开了玻璃窗,收回胳膊的时候中指却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嘁,铁钉子……」
「怎么了欧文?划伤了吗?——让我看看!」
「应该没事,那儿有弹力绷不是?你的灵能可要好好留着。」
恼人的小插曲,欧文撇嘴,把手伸过去,脑袋则转向窗户估算着从这里将少女扔下楼会在多大程度上惊扰周围的居民。
这外面是旅店的后院吧,那么发光大概没事,不过还是得提防着……
指腹上传来润滑的暖意。不是说过别用水愈术的吗?少年无奈地叹气,回头准备严肃地说明现状,但——
「——南枫!你在做什么!」
欧文一骇——少女正含着他受伤的手指,他感觉到她的舌尖正在挑开那道不深的伤口。她**着、吞咽着、掠夺着……
「这……南枫,你……」
可真实的情况并不如看上去的那样暧昧。虽然流动的触感很细微,他猎手的神经依然清楚地传达着这样的信号:她在索取他的血液。
——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
「南枫!放开!」
他放声大呼,用力想拔出手指,可毫无成效,她的力量像是要将他压碎。赤红的液体正沿着气尽的方向一点点流失,但对他而言,血液并不仅仅是血液……
「南枫!听得见我说话吗!回答我!」
一问出口他就知道她不在故意无视自己。绕成环的古代文字以南枫的身体为轴心渐渐放大,刺眼的白色灵能顿时将她包裹,强烈的光让欧文不得不闭上眼睛向后退,而右手被捆缚的他根本无法自由活动……
「南枫!」
光更强了,少年觉得自己的眼皮灼烧了起来,跳跃般的痛感激得他低低地呻吟。
「……欧文……欧文……怎么了……」
「南枫!」
她的声音传出来,口里的力道却没有分毫放松,「怎么……我……」
可很快少女的自主意识就被强光蛮横地吞噬,只余下更为猛烈而不留情面的榨取。伤口处已有明显的抽痛,手臂上的力气也渐渐弱了下去……
「唔……南枫!醒过来!」
他更努力地喊着,也知道只会是徒劳。恍惚间少年仿佛预见了终局。密兹尔坎城里的惊心动魄一直是他心中不祥感的来源,现在这种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而且正朝着无法挽回的方向发展……
那些扩张着的古文字确实是被动契约的封印符文。如果和他的设想一样,一旦靠特殊契约者的血解开,被动契约者就……
……就会死。欧文紧咬牙关,竭力压抑着体内的灵能奔涌。
不行,怎么可以让你就这么死掉,还早,你身上的秘密还多,包括这位兰伯特在内……我还……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说,一定要我来打醒你……
符文骤然膨胀到撑满房间的大小并开始环绕二人高速旋转。蜂鸣的空气摩擦声提醒少年,他没有退路了。
「该死,怎么会——南枫!」
欧文一横心。
抱歉,要是你感受得到的话,之后再来打我吧……
在像是要爆炸一般的烈光里向前跨出一步,他闭着眼挥出饱含气力的一掌,
「给我醒过来!」
——「啪」!
一室的光辉黯淡了一秒。
起作用了么——唔!
似乎专门为了和他开这个玩笑,稍稍停歇的始源精灵之光在隐忍片刻后又更为肆虐地刺开了深夜的黑暗。并且像是厌恶了和人鼓捣些低级把戏,这光辉毫不掩饰地直接吞没了欧文眼前的一切——也包括他本身。
【灵噬反弹】,不能像上次那样通过突然加载断开连接了么……也对,这回,不是单纯以灵能为媒介的间接交流,这样的话……啊,算了。
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置身于一片茫茫之中的欧文,在搜寻解决之道无果后反而静下了心,听任自己的思维到处飘荡。
对啊,不可能了,就是如此了吧……
自己的「一生」。
欧文伸展了一下四肢,没有想象中的难受,右手的力量也回来了。他注意到自己周身围着一圈淡淡的白光。
我是进入兰伯特的冥想界了……吧?
他活动肘关节的几秒钟里,脚下已经延伸出了一条泛着浅金色光芒的路——说是路也不很准确,这些奇怪的图案正随着冥想界里的微风轻轻摇荡着,看上去十分不结实。
利用我打开禁锢自己的囚牢,作为报酬把我带到这里面来吗……还真是和教义上说的一模一样,对敌人也过于温柔的兰伯特……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叹气。
哎哎……能坦率地面对自己也不错……么。
少年沿着道路指引的方向走着,完全不清楚自己会到哪里去——虽然他也不关心。走着走着,前方单调的白帘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就顺着好奇心走向了人影的所在地。
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牺牲品么……什么啊,心里平衡了好多。
略微走近,大概能辨出那人的轮廓。出乎欧文的意料,这人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你好,欧文,好久不见了。」
除下了斗篷,黑发少年笑得更阳光。他放下手中的水杯,在欧文肩上轻拍一下——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
「虽然我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应该出事了,不过还是想问一句!」
那少年带着流水般的朗然温柔用正常的音量问道,
「阿枫她,最近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