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驱动者

作者:兔丁宅 更新时间:2012/4/4 12:53:21 字数:0

墙上的粗制挂钟懒洋洋地指着四点四十分的刻度,在欧文看来它似乎完全不想走动。的确,和少年方才经历的多端变幻相比,秒针的摆动实在是缓慢而又单调,连「转移注意力的对象」这样的职能都无法体现,只能为少年带来「和冥想状态一样,进入冥想界后时间的流逝是思维层面的」这一初步结论。

「……睡着了吗。」

他恢复了一点气力,抬起头看了看床上横躺的少女。在他眼前的景象由眩目的纯白切换到熟悉的旅店房间之后她就倒了下去,之前的强光和封印也看不到一点踪迹,消失得非常彻底。

「应该不会有事的吧,到头来还是没能切断和精灵的契约……」

额头略有些烫,但呼吸很正常——也对,既然契约没事,人就不该有事……没注意到自己松了一口气的欧文,走近了看见南枫微微肿起的脸颊,忽然有些后悔下手太重。

都知道不会有用,还挣扎得那么厉害,人都是这样的吗……

他抬起右手,有些吃力。

唔……就到这里为止,至少确认经书上不全是瞎话……而且那家伙竟然能掺和进来,在我和南枫建立了直接连接的情况下……

「欧文,有人找。」

脑海中浮出伊莱克的脉冲,欧文赶紧甩甩头清醒一下。

「能感觉到是谁吗?」

「被压抑的黑暗波动,我想是刚才的……」

「哟,欧文,没必要大费周章确认吧,我们已经很熟了不是么?」

他还睁着眼睛,那声音就透过空气传了过来。

果然很不简单,还是先别踢到敌对的那一方比较好……欧文干笑,平复一下呼吸,把坐姿调整成靠着椅子的稳定态,闭上眼。

视界再度清晰之时背景变成了亲切的淡紫,看来对方很客气,把主场优势让给了自己。

「刚刚真是好险,不过没事了,没事就好。」

在欧文习惯设置的石桌旁坐下,黑发少年露出干净的笑,同时挥手招呼主人——似乎有点倒置。

「什么啊,这里明明是我的灵修界……」

欧文叹一口气,迈开步子。

这名突然出现在他想法中的少年似乎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如果他想对欧文不利,应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下手——无论他是否得到了相关的情报,那时的欧文都处于最不堪一击的劣势。

在帕米尔高原的溶洞中静守四个多小时后,一束被聚集起来以便于探路的灵能光线探进了少年所在的小厅。

「诶呀,看来是尽头了,又选错路了……」

声音轻松地烦恼着。但欧文没有放松警惕,依然伏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种可能,真的没头脑的冒险者,或是经验丰富到这种困境下都岿然不动的老练旅人……

「行行好,有条小路也不错……」

嘴上说着要放弃的话,光斑却在石壁上不停滑动——危险。棕发少年轻轻把早已具化的催泪弹捏在手中,屈肘,时刻准备放手一搏。

光斑朝伸出移动着,很快就要照到欧文所在的地方了……

「咦——呜哇!等等别扔!我不是坏人!」

黑发少年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对方手中的武器,可那苦大仇深的面部线条也把他吓得不轻。所幸这样的反应也证明了他确实没有敌意,满身污迹的棕发少年一愣之后也没再表露出攻击倾向。

「……嘁,过路的家伙,也被流沙送下来的么。」

——最后还是结成了暂时战略同盟,一个负责装备一个负责地形分析。黑发少年把填充型灵能聚光器交到欧文手上,自己上前几步寻找起可能的通路来。

「过来的地方应该不能走了……这里是个封闭的洞厅吗?麻烦了啊……」

他不在意地偏头问道,似乎不准备得到答案。而欧文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花了些力气维持脸上尚算温和的神情。

「鹰眼14号」新式转系灵能聚光器,步兵突击营一个月前才统一装备,居然能弄到这等级的东西……

欧文没有生出最正常的「不过是个自大的富二代」一类的想法,而让怀疑和警戒占了上风。不过对方全身还环绕着那股快活的空气,仿佛这样的处境对他而言也是观赏平日不常见美景的绝好享受机会。

「我走了一个钟头吧,才到这种地方,看来这个溶洞群的面积很大。」

黑发少年挠挠脑袋,吐出一句重要信息。

「你来的地方有岔路口?」

「嗯,我也不知道要向哪边走啊,反正挑了一条最干的路,黏糊糊的东西有点恶心。」

「黏糊糊……腐生糊状灵能聚生物?」

「大概是吧?哇,你对这玩意儿感兴趣啊!」

暗瞳的少年旅人被同行者的奇怪口味吓了一跳,但还是很理解地解释了下去,「虽然是黏糊糊的,因为贴着石头看上去是黄色的……你要实际看看吗?」

还用问么,这种聚生物的发生地只会是周围有大量水的地方,说不定那条路能通到地下河,沿着河朝上游前进的话应该可以回到高原上面……欧文默语,又不想费唇舌多说,只是点点头。

少年很快引着他到了岔路口。欧文晃了晃聚光器,发现这狭窄的通路两壁竟然伸出了四条岔路,其中两条路上都有黑发少年所说的聚生物存在。

「方向似乎完全不一样……唔,也没有直接能通到外面去的。」

把指尖沾了水的食指竖在交叉口十几秒后,欧文得出结论,「过来的时候水是朝前进的方向流的,那么向上走。」

栖息着聚生物的两条岔路处在通道的同侧,这让欧文对自己的判断把握更大。棕发少年示意对方集中一些灵能注入手上的聚光器,让光线探入道路中的黑暗。

「果然是指向上面的……要走走看吗?」

连黑发少年都看得出来的过长性质问话。

「不然还要怎样呀!算啦,不也是一条路么?」

临时加入的旅伴耸耸肩,理所当然地这么回答。

二人走在潮气浓厚到发酸的狭长甬道里,不时跳过积水过深的坑洼,七拐八折走了半个钟头才觉出头顶的钟乳岩变高了——显然他们在朝什么厅子移动。又走了一小段路,便能清楚地听见水流声了。欧文松了口气,停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再次确认地形。

光束在石板上浮动,最后照到了什么泛着光的东西。

「HIT!没想到真的能发现啊,这下就好办了!」

黑发少年兴奋地欢呼起来。但欧文没时间激动,他小心地接近几乎和岸沿等高的水面,蹲下来,仔细用强光照了照。

「还不是特别深,就是说离泉眼不远么……我们沿着河岸走。」

淙淙水声的陪伴下,艰难的跋涉似乎也不那么令人疲惫了。逆流而上的两名旅人爬了一刻钟的上坡路,发现道路被垂下的石帘阻断,只有河水不止息地奔涌。

「哎呀,没路了。」

黑发少年打了个呼哨,没觉得自己的举动和气氛很不相宜。

「还能走……造化啊。」

欧文可不相信他看不见那么明显的洞口,虽然里面路途的延伸方向令人忧心。

无意义地讨论之后他们还是顺着唯一的前路走了下去。前方越来越干燥也越来越宽敞,不能算完全的坏消息。

依然是斜向上的……即使远离水源,或许也能到达某个厅洞,那种地方的话选择就多了……

「——哦哦,好厉害的样子,这把剑。」

同伴突然停下了脚步,盯着通路边的什么东西就移不开视线,「红宝石打磨得好漂亮……呜哇,这个剑柄设计是荒征的北萨恩斯骑兵突袭团!不会吧,这个在市面上绝迹十年了!」

「怎么可能,虽说是好剑,毕竟是合金制品,就算当时被遗弃在这里,这么潮湿的环境现在也该……」

说着这样不相信的话,欧文还是忍不住投去了好奇的目光——毕竟只是个热衷武器研究的普通少年——可情况毫不夸张,这柄剑的剑刃虽有些磨损,整个剑身却像封存在真空中一般毫无锈蚀的痕迹。

「空雕鹰徽、百草底纹、倒钩嵌石……北萨恩斯皇家锻造坊K组独门技艺。」

「看吧,我不会认错的,这可是整个荒征时期最负盛名的王牌部队!……咦?」

伸出手想要拿起骑士剑,黑发少年的动作却忽地停滞。欧文一愣,随即也全身紧张起来。

「王牌部队……果然,很爱惜自己的武器……」

二人凝固的瞳仁中,清晰映出了石壁上逐渐扩大的铠甲的阴影……

「来者……何人!」

只听得「嗖」的一声风鸣,袭自身后的阴冷剑气就割裂了两名少年中间的潮气,黑发少年的低垂的鬓角顿时被卷缠的厉风绞断,几缕发丝无力地在空中挣扎——但相较于整个身体被一刀两断,这已是万幸。

「——喂!你没事吧!」

一个鹞子翻身闪到攻击者左后方的黑发少年大声问道。

「我没事——倒是!」

欧文生生接下敌人反扣过来的盾击,卖个破绽侧身滚到同伴身旁,「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我们会变成攻击对象!」

少年深棕色的眸子里满是动摇的恐惧。在他低头望向那把剑之前,大大的石厅里除了倒吊的钟乳岩外别无一物。但仅仅经过了一次闪避的时间,这里就要被缓缓立起的士兵们占满了。

「这些家伙……怎么会……」

耳根的伤口渗出了血,滑进黑发少年的嘴里,他下意识地将它吞了下去,「左鹰右剑,骑兵突袭团的制服……」

可现在显然不是应该调大焦距认真鉴赏的时候。士兵的数量越来越多,开始只在外围,现在已经缩向了二人所在的中心偏南。欧文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没有精灵,没有契约武装,这时的他面对敌人的人海战术,连逃跑的可能性都没有……

「喂,你啊,你有武器的吧。」

偏偏此时同伴想起了这点,「我们来的方向人还不多,如果一口气突围的话……」

这话也说得勉强。随着士兵们越靠越近,两名少年也看清了敌方的正体。就如古老的诅咒童话所言,高原下沉睡着饱含战争苦痛的怨魂。

他们能感受到,眼前的士兵所散发的戾气,阴森却带着深深的酸楚。

「……」

欧文的喉结剧烈地翻滚着。

如果他是那个少年,得知同伴毫无战斗力之后,做出的选择必然是惟一的。

——以同伴为诱饵,换取自己的最大离脱可能。

可是、可是……

他动摇了。

欧文•林肯,在几乎算是生与死的抉择中,第一次动摇了。

「我、我没……」

「小心!——【无念】!」

内心的矛盾阻碍了欧文的感知。回神之时眼前的世界像是被利刃剖成两半,深黑的刀背格在前方抵抗着两支交叉刺来的长矛,重金属的凄厉叫声几乎隐没在暴然泻下的暗色灵能中。

暗系的精灵?这家伙……欧文吃惊地侧目,看见同伴正死咬牙关固守防线——士兵们开始攻击了!

「搞什么……喂,你看到了,我没有那么好用的东西——喝啊!」

他不再怠慢,斜步一滑为同伴让出放手战斗的空间,「你打开通路!我能自保!」

「收到了!要小心——影刃百裂破!」

太刀的刃上泛起了诡异的黑光,随着少年的连续疾速下斩扯碎了迷惘的魂魄。可是这还远远不够,不知恐惧的兵士们还在如波涛般层层扑过来。

「好多……光是数量可别得意太早!闪打!」

欧文的余光瞥见一道黑雾掠过,【无念】漆黑的刃顺着黑雾移动的方向斩去,所到之处铁甲分崩离析。

看来我也不能放水……棕发少年冷哼一声,反手压住一名步兵刺来的枪尖,重心一散掀出一记过肩摔。

「对我不利嘛,格斗术都是单挑用的……」

见识到同伴实力的欧文忽然又有了成功的把握。对付亡魂——暂且不论其来源,虽然他对此抱有浓厚的兴趣——暗系灵能可以和光系灵能一样有效,明显这名黑发少年不是害怕这类对手的类型。

「嘿,已经可以了,没给你划定击破的指标……」

竖刀弹开一支快要腐烂的羽箭,黑发少年荡开一步主动走进小包围圈——他离突破已经很近了,话语里又有了悠闲的自信。

「好……就这样……」

「一口气!闪——」

「——痛!」

什么?欧文一失神,差点被扫来的枪柄击中。这不是这地方的声音,这是……从哪里,从上面吗……但这是人声!

「喂你!听到那个了吗!」

他拭去眼角挡住视线的血迹大声问道,没有收到回应。

「喂!」

突然那一小圈子的亡灵士兵都被震飞了起来。透过铠甲间的空隙欧文看到【无念】被狠狠插进石板里,凝成黑龙状的灵能向四周迸发破坏着一切。

站在中间的黑发少年的眼神有些转变。

「喂!你听到声音了吗!好像是其他人……」

「……听到了,我听到了。」

没有专门聚集,仅仅屈肘一格,黑发少年就轻松地将两名骑士打倒在地,令盔甲中的魂魄也动弹不得。欧文看到这样无道的力量,不禁有些愣神。

【魂动压制】,这种等级的控制力,只是个剑士而已……

「你啊,我说。」

黑发少年拖着刀缓步走过来,也不理会复活站起的兵士又要开始新一轮进攻。

「什么?」

欧文听出自己的声音很慌。可他没有理由不安……

「你的同伴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南枫的。」

叙述式问句,这可是欧文的拿手好戏。可现在他被人以这种口气逼问,反倒乱了阵脚。

「啊啊……算是暂时同行……」

「这样吗。」

少年一顿,「刚刚一起走吗,怪不得听不出她的声音……」

「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后面!」

虽然确实窘迫,欧文也还没到要厚着脸皮粉饰自我的下限程度。二人最初见到的装备最为华丽的骑士分开兵阵走了进来,亡灵士兵们都叩心向「他」行礼。

「汝之身手确有存世之资!武勇之人啊,汝可是受北萨恩斯大魔法师费尔南多之命,为吾等吹响冲锋号角而来?」

不料这个亡魂一开口便是流利的古语。即使再也无法见识「他」的尊容,从声音中也能听出那种纵横天下的豪气。

「……敢问尊下大名?」

黑发少年抢在欧文前头问道。何必多费周章?棕发少年皱着眉头表示不支持。

「唬!这世上竟有不知吾威名之鄙人!」

骑士的精魂发出浑重的笑声,士兵们立刻用武器击打地上的石板以示威严,「吾乃北萨恩斯帝国骑兵突袭团团长凯普洛斯•甘瓦尔!费尔南多怎会遣如此不识战事之人前来送信?」

「抱歉,我们不是来送信的。团长大人,您还是好好看看自己身上吧。」

这回轮到欧文发言了。他按压着关节,随时准备照着坚硬的钢盔来上一拳。

「唬!小子不得胡言!吾之威信……」

黑发少年把刀刃对着前方。他看到头盔扭动了一下,然后整个铠甲就颤抖了起来。沉沉的悲鸣很不明显,然其哀恸足以贯心穿肺。

「吾乃……吾乃……」

黑铁打成的手甲钳住头盔,骑士哀嚎着。黑发少年用眼神向欧文示意上方的石壁,后者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们的力量太弱的话,就利用敌人来开辟道路……确实没办法了么……

「能吞噬黑暗的只有更深重的黑暗……」

示威般向前一步,黑发少年忽然这么说,「按你的骨骼,跳上去没问题吧。」

「那种事倒是……」

「那样就可以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欧文……」

「是吗,那么欧文,上吧。」

他说着握正太刀做好防御准备,看挣扎的亡灵骑士的眼神也坚毅了起来。

「嘿,甘瓦尔团长!」

听到自己的姓氏,骑士的亡魂尽责地把注意力转移到黑发少年身上。

「别再瞒着自己了!费尔南多早就叛变了!」

「——绝无可能!」

骑士咆哮了起来,周围的士兵也纷纷向黑发少年投掷武器,铜铁打在石厅的顶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欧文看了一眼对峙的双方,又从水洼里得知自己身后有三个歪歪扭扭攻来的枪兵,就知道是分别的时候了。

「绝无可能!吾要当面对质!吾友……吾友费尔南多何在!」

这位受人敬仰的团长大吼一声,抓过一名士兵的骑士剑就挥出一波带着电气的能量弧,「光弦断!唔哦——费尔南多!」

猛烈的敲击一下震开了不厚的洞顶,欧文立刻发现站在上面的紧攥【雷万汀】的兰斯洛特。

不好,单凭他们两个的话……

「上去吧,去救他们。是你的话,一定能出去的。」

看到团长的剑指向顶部的缺口,亡灵士兵们立刻一涌而上,灵活地攀着岩石要窜上去。时间不多了,欧文咬咬牙。

「喂,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的……」

「——去吧,你一定要保护她!」

可黑发少年变得不愿多谈,一弓步就杀进了兵阵。欧文在潜意识里想去追赶,自我又提醒自己别忘了同伴。涌过来的士兵有发现这个少年的,挥刀看了过来,他便了解到已是别无他法了。

「该死,我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俯身避开攻击,欧文跑向了相对易于攀登的一处石壁,耳边剑刃撕碎雾气的冷鸣也渐渐听不到了……

这之后欧文就没再见到过那名黑发少年,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把当初漏下的事实一一弄明白。

「其实那个时候伊莱克不在我周围……你是怎么弄到这里的进入许可的?」

「看你的身手就不像是没实力拥有精灵的人,所以我多做了一手准备,把你的波动振幅记下来了。果然到这里来了啊。」

黑发少年笑着,欧文看到他右边的鬓角比左边要短上一截。

「你这……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这对我不公平。」

「是吗,是这样……诶,我啊叫做卫禛,如果觉得有点奇怪,也可以认为我是从东方来的。」

「‘卫’么,即使在东方也是相当少见的姓氏……」

欧文也笑了,「卫兄这次要求连接,应该是为了南枫吧。」

当时就觉得很怪异……是【创造者】的追兵的话,行动又过于不合理……

「啊啊,算是这样吧。她体内藏着什么样的大家伙,你也才见识到了不是吗?」

稍微出乎欧文的意料,卫禛很爽快地承认了来意,「那可是很危险的,如果不小心被解开了,她就会不在的。」

「……嗯,我知道。」

思索片刻,欧文决定不透露自己的底细,「最近的事情有点多,她容易受惊吓,也就容易让兰伯特有机可乘……我一直在防范,但似乎没有好的方法。」

「是啊,这种问题或许是避免不了的,只在于延迟它发生的时间。」

就像看清了欧文的目的一样,卫禛轻晃茶杯,「偶尔的灵能流失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但要是连续出现符文封印的话就麻烦了呢……」

「对,经典上只记载了封印的解除方法,并没有涉及其保存……」

「所以呢,我就是来上锁的。」

面对棕发少年无法遮掩的惊诧神色,黑瞳里的笑意温和了几分,「黑暗嘛,只要控制在某一限度内,也是可以不伤到光明的……」

若是会伤到她,我可决不会使用,无论发生什么……卫禛的眼神少有地一紧。

「什么啊,你对南枫……」

「我非那么做不可,她的情况已经不容我再有半点犹豫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欧文•林肯,有一件事希望能拜托给你。」

谈话进行到紧张处,卫禛却突然站了起来,脚尖指向了离开的通路。

「……你说,算我还上欠你的。」

欧文本不愿局势发展到自己的控制之外,但想想还是忍住了:对全局而言对方的发言重要性和情报量都没有输给自己的理由。

「我也是才知道,她把这个姓名给了你……虽然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但你在她心中很重要,请不要老是采用两败俱伤的战术。」

「……这种无聊之举……」

「不是无聊,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那姓名所背负的,是怎样不堪的东西……那么,阿枫就拜托你了。」

好似不想听他虚无的承诺,卫禛一步不停地走向了作为灵修界出口的拱门。快到门口的时候他背上生出了数片闪耀着黑金光泽的羽翼,然后这个人的轮廓就消失了。

「……卫禛么,你……」

欧文坐在石凳上——他甚至没有起身象征性地送一下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想注意到自己的冷汗沾湿了衣领。在兰伯特的冥想界里相遇,马上又发现南枫的封印被加固,还有本人承认了的行为……如此明显的联系让欧文想忽视都难,更何况离去的背影都传达着肯定的信息,要帮他钉死结论木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黑色、金色、红色,能以这三种颜色构成羽翼的精灵,整个精灵界应该只有一只。

他在暗示……但我看不懂,为什么……

少年的脸色冷峻起来。

为什么他要告诉我,为什么它会同意要拯救南枫,既然是被动契约,一般来说不是希望同伴重获自由么……为什么……

将这一切展示给我的究竟是谁……卫禛,是你,还是你的精灵……

——暗之始源精灵,格拉蒂丝?

屏息揣摩良久,他还是没有任何思路。

不过无论如何,后半夜的事件给了欧文一个全新的选择——即使也是铤而走险的选择——他有办法在完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让南枫释放光系灵能。

只是个小小的法阵而已,出不了事的,而且……

少年看到少女毫无防备的睡颜,不禁咽了口口水。

经过那样的消耗,南枫本身的体力也所剩无几,就算暴走,也不会有太大威胁……

也就是说,他想要赌一把了。

而作为冒险的结果,身处旁室的安特莉夏听到了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唔,这么久都连接不上的话……」

忙音还是没有变成可通话状态。队长失望地摇头,离开通讯器为来人开门:「怎么样,弄到了吗?」

「找到方法了,能少惊动人就别来大动作。」

「那样当然最好。……你缺东西?」

随便一瞥发现欧文两手空空,安特莉夏便猜了个大概,「事先说明,这塞提顿里眼线过于繁杂,就算是我也不能……」

「没那么严重,水果刀就行。」

面对如此恐怖的发言,队长不掩饰地投去难以理解的目光。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还没榨干她的剩余价值。」

「我是担心你会用它来解释血迹……算了,康拉德在总台那儿,或许能弄到。夜班的人他熟。」

僵持片刻,安特莉夏放弃深究,「这种尖锐的东西不可能随便放在客房里。」

欧文应了一声就走向楼梯,连常例的道谢都不留下。安特莉夏听着他脚步里中气不足的急促,合上眼帘摇了摇头。

突然演变成不得了的事态了么……真是的,我也没办法回头了呢。

她关上房门,看见通讯器的接入红灯闪了起来,于是轻笑一声。

慢死了啊,墨雨……

「怎么那么久都不接,还敢号称二十四小时不关机?」

「拜托了亲爱的偶尔体谅一下我可以不……我已经整整四天没睡过觉了,巴朗都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虽是一如既往的玩笑语调,这次通话的内容却沉重许多。帕尔提【天之祈祷】支部的病房里,墨雨趴在临时支起的钢丝床上轻声通着话。安特莉夏隐约听见背景音里病人们痛苦的喘息。

「……还没恢复么,被山石砸伤应该不会太严重才对……」

「你还是悲观点考虑。一般来说自然脱落的岩块没那么棱角分明,但你也说了这回是有人作怪,说实话米尔顿那伤势没去见冰海女神就万幸了……」

「这样啊。」

「——不过工作倒没有完全放下来。列达已经能跑动了,他们这几天在接技工活,没欠支部的钱。」

「我宁可他们欠支部的也不要欠你的,我还不起利息。」

「哪有,和谐着呢……不过安缇,对他们隐瞒是好事,你也不愿意我知道么?」

「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我本来也是那样希望的,但事情可不大对劲。」

安特莉夏沉默了片刻,墨雨便知道自己的猜测不完全是错的。

「我还不清楚你现在是怎么回事,可托队长暂离的福,我进了特殊责任司的大门……」

「紧急召集令?这时候突然……」

「你应该能想到才对。二月起就频发的运送任务被劫事件落到了三大支柱之一的【天之祈祷】身上,三司要紧张也不是没有理由。可福多克的玩笑或许是开大了……」

「——福多克?那个胖子司长?」

「还能是谁?问题在于这种重量级人物,一声不吭地就从塞提顿溜到帕尔提来,连队长层的都叫过去了……要不是办公室不够大,他们绝对要把整个公会的人全塞进去。」

「是么。问你们什么事情了?」

「关于被劫的具体情况。说到底遭灾之后还能活的只有【银河微尘】,所以不断向我套细节……哎哎,用的手法也老套得很,我醉了都能糊过去。」

「是么……那,关于全队的伤亡解释,你是怎么说的?」

「当然要把后边那段砍掉,说是争斗的时候引发了落石咯。刚好现场痕迹也很配合罢了。」

「这样吗。难得去司里一次,没什么特殊感想?」

「我对那种地方一点兴趣都没有好吗?说起来,在那里碰到以前的老熟人了。」

「艾力克分区长么。」

「哇,你也知道他升官了?」

「废话,是那家伙自己发了一堆密码给我……这种事又不是不能直接说——等等,根本没必要说吧,会内对职位变动不都是讳莫如深的么。」

「什么啊,你是曾经让他当众出丑的麻烦后辈,当然会被时时刻刻惦记啊。和我聊天的时候也都在提你的话题呢。」

「被他挂念着可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

「分区长这个位置能做的事多着呢,难道多一条路不好么?艾力克给了我很重要的情报呢。」

墨雨得意地端着听筒让安特莉夏苦苦等待了足有半分钟,才放慢语速一字一顿,「福多克从二月开始就不驻守塞提顿了,一直在各个大城市游荡,而且不允许声张,也不像视察,就这么晃晃悠悠……

「但他也不到别的地方去,老往帕尔提啊密兹尔坎啊克莱威尔啊……这种地方跑。」

听筒那边又沉默了,然而这回不是因为对谈笑的不耐烦。为了得到书本线索而在学术之城联系墨雨的时候,安特莉夏曾经扼要地与她谈过【创造者】在进行实验的事,当时墨雨就表现出了几分怀疑。

「支部派到塞提顿去的报告团说没见到福多克,恐怕要开始玩大的了……」

结合欧文刚刚说明的事实,她感到眼前的地图忽然被照亮了——即使能看清楚的只有一小块。

「要是局外人的话,想像成专心工作所以去调查事故频发的地区会比较常见么……」

「是的,问题就在于,我们不是什么‘局外人’。」

天蓝色头发的年轻女子浅笑,「况且还有可贵的目击证人……」

「你弄到图像资料了?」

「不完全,刚好带着一个喜欢画画的家伙路过而已。说起来一开始怎么没觉得奇怪呢,在利比尔高原碰到的时候……」

「先传给我。」

「知道啦知道啦。会面的对方是个猎人打扮的少年,赶时间就没在意细节了,而且福多克早就被怀疑组建了自己的亲卫队……」

安特莉夏侧头夹住听筒,迅速从包里翻出显示屏连接在通信器上。短暂的雪花点后屏幕上弹出了信息接收提示。

「我很庆幸自己是先从他办公室里出来才遇见艾力克前辈的——虽然福多克对‘不知道真相’的我没多大兴趣,走了过场就把我第一个轰出来了。」

【银河微尘】的队长几乎没在听对方说话。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画面里一名中等身高的少年身上。

「等等墨雨,你是说……福多克有鬼?」

难得听到她话语中的不安,墨雨失笑。

「我可没有这么‘说’过。不过呢,如果你有自己的想法的话,不妨问问那个叫兰斯洛特的,他见过画上绿头发的人吗?」

「他熟悉极了,我猜……给出的描述清晰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呢。」

「就是这样哦,安缇。所以我才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卷进什么漩涡里了……」

「如果一点把握都没有的话我也不会贸然跳坑。」

「对呀,到这一步才意识到可就晚了。」

「彼此彼此,你的担子也重得很。」

「是你托付的,我能不扛起来吗?」

「怎么不感谢那个袭击者,让你不用每天应对活蹦乱跳的小崽子们?」

「哈哈,说的是……呐,安缇,暂时别回来,就算你那边的事情解决了也暂时别回来。」

「哟,怎么,怕我回去你自己就没饭碗了?」

「是你的借口太拙劣了,没塞上监督组的嘴。」

「……我被内部秘密通缉了吗。」

「对。出事之后立刻消失不见,就算只是以‘逃脱责罚’为由,追踪你也不费吹灰之力。」

「……那帮无聊的家伙……」

「但他们没动过【银河微尘】,所有的行动都是封锁的,所以大概不会想真的除掉你。」

「嘛,也不是一点都猜不到的走向……那,墨雨,今后就要各自为政了。」

「对呀,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用外线通信器通话了……」

「好了,是我没考虑好,有些急事……」

「对哦,一直是我在提供情报。你有什么要说的?」

「被你说掉了,这里的民间人士对福多克的抱怨也很多……」

「哈?你在塞提顿?」

「啊啊,我感觉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内部议事厅的边线了……」

「还这么悠闲啊,你的局势比我紧张很多才对,我好歹还是南区的王牌……」

「越到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不然会一败涂地的。」

安特莉夏的眉紧皱着,然而墨雨看不见。

「真不像平常的你能说出来的。」

「是吗,因为这边有个什么都缺的笨蛋,不知不觉会陷入说教状态呢。」

「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羡慕呢……」

「有什么好羡慕的……」

「嘛,没什么。」

她压下酝酿一百多个小时的絮语,决定不在这么关键的转折点上浪费时间安慰人——本来安特莉夏也是不需要被安慰的。七年来受人照顾的总是那个有着蓝色短鬓的别扭女孩。

要保重,安缇,我们一直担心的事情终觉还是会发生的……

「没事的话还是早点挂了好,安全问题。」

「对啊,对呢,安全……」

「……小心点,墨雨,不动你并不意味着不能动你,毕竟你还是公会的人。」

「我知道……」

「那么,我们在米罗丹见。」

「好……喂!」

墨雨想起什么而朝着话筒吼出来的时候忙音已经响了。队长的友人侧卧在钢丝床上,坚硬的纹路硌得她单衣下的脊背生生地疼,然而她不为所动。

是安特莉夏打过来的。

为了避免被抓到把柄,在草岸河原上分离时二人便约定只保持单方面的联络。

而墨雨明白,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听到安特莉夏的声音了。

或许,是永远都不能听到了……

米罗丹商铺,二人第一次目睹委托人被杀的不愿回想的地方。

在那里见面,意味着在冥域重逢……

为什么还是不让我知道……为什么还是不让我帮你……安缇……

不知不觉间墨雨的眼角已有泪光涌出。

到底是什么事,会让你这么快就做好必死的觉悟……

与此同时,扣下听筒的安特莉夏也没有抬起垂着的头。

在你眼中可以被称为惊天事件的真相,对我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墨雨……

就算只有你也好,请一定活下去……

哪怕你为此一世怨我恨我,我也不会回头的,为了不再出现,佐伊的悲剧……

「……安缇?」

她正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耳畔响起了这样的呼声。

什么……太过疲惫导致幻听了么……

「安缇,你还好吧!」

……啥?

细耳一辨觉出这不是墨雨的声音,安特莉夏立刻警觉起来,坐直身子,然而面前只有兰斯洛特无措的神态。

「……你叫我什么?」

「呃?——不好意思!全名音节好长就有点想偷懒……那个叫墨雨的不是这么喊你的吗?」

青年对密友的称呼让安特莉夏有些不爽,她压了压眉毛,示意对方赶快正题。

「康拉德联系上麦卡斯了?」

「不是,是欧文说让我们过去——那个,果然还是……」

「别磨磨蹭蹭的。」

「我说,我就叫你安缇可以吗?这样方便点……」

「你已经在叫了。再说纠结一个代号意义很大么?」

「这才不是代号!这是安缇你……」

「喏,多说无用。」

明白欧文不会像兰斯洛特一样用无聊的理由把自己叫过去,安特莉夏很快收拾好通信设备离开了房间,留下呆在原地傻笑的青年。

可惜的是此时的队长一点都不关心兰斯洛特会怎样。两间房的房门间七米的距离她只用了四步就跨越了。

「费尔也许在洗手间——管他的。」

少年虚弱地挥挥手示意安特莉夏关上房门,然后指着床边一摞看上去十分陈旧的书本,「法阵里掉出来的东西……用到了南枫的光系灵能,应该不会错了……」

「唔,到底是专门为她设计的……」

虽然观察到少年手指上被刀刃划开的整齐切口,安特莉夏还是认为忽略发动法阵术的过程比较明智。欧文端过桌上的冰水灌了几口,勉强站立起来,还在轻轻喘气。

「似乎比我想的要简单,这后面的工序。」

少年把法阵所在的页面示意给队长,「传送完毕后就有字符浮现出来,是密钥……」

「——各位还没睡么,麦卡斯倒是被我拽起来了,但这个序列号不对应任何一本书。」

此时康拉德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地上散落的书本,「唔,你们预料到的,是么?」

「发生了一点事,但结果是好的。密钥和密文,剩下的工作过于明显。」

「是吗……也对,只有二三十本书,你们两个花上三四天就解决了,这样的话就可以节约人力……」

「请稍等一下,康拉德,我不认为自己适合参与破译工作。」

大叔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密码什么的明明是你这个公会成员内行……」

「那只能针对于一般模式的密码。这段密码藏得如此之深,我对它的整体把握比不上欧文。」

「多一个人加快速度……」

「南枫才是最合适的。」

忽略掉欧文投来的疑惑目光,安特莉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孩子才是这个密码真正的核心,这种时候她的直觉会比我们的经验管用一千倍。」

似乎是被这么坚定的语气震慑住,康拉德没再继续阻拦,只象征性地留下一句「无论如何要争取时间」便打着哈欠离开了。

「……我不觉得有这么做的必要,南枫对破译的工作完全不在行。」

「不能反过来想想吗?我也是需要私人时间的啊……」

料定少年也开不了口说谢谢,安特莉夏道了声晚安准备离开。时针指向了「5」这个数字,天也泛出一点薄薄的白。今晚每个人都过于疲惫了。

……算了,收集整理的工作交给南枫大概不会有问题,破译本身一个人也足够。

欧文闭上眼,再也无法撑起沉重的眼皮。

能这么轻松地还掉人情也不赖……

北方的夏天也总得等到六点过一些才会不遮掩地亮堂起来,海边也不例外。这种时候待在会议室里的人不太可能是赶早场的,倒该是熬过了夜,正极力对抗着困意的袭击呢。

然而不巧,这儿的两个家伙又不是能用正常思维来揣度的类型。

「赫利尔特昨天晚上就出发了……真不知道他猴急些什么。」

一名银发赤瞳的年轻男子嘬着葡萄咕哝——真不注意形象。

「你要是能有他一半热心,罗杰也不会亲自上门找麻烦。」

他身边的金发女子没好气地拔掉软木塞为自己斟满一杯,然后递出酒瓶。

「我在吃东西呢。」

「你扔掉的葡萄皮和吐掉的葡萄籽就是这玩意的原料。」

看样子早就预料到对方不会领情,她将瓶子向内推了一点免得跌落,便舒服地就着切成碎块的烟熏鸭胸享受早餐时光。

「喂蕾欧,那是我的食物。」

「先到者先得。」

示威般地,蕾欧娜又往嘴里送了两片放在盘子中间的肥厚部位,「难怪不懂得应付上朝元老,毕竟是连吃的东西都抢不过女人的科瑞。」

「你最近越来越罗嗦了是怎么回事……还有,不是说了不能这么叫我么。」

「自己先犯贱就少怪罪别人。」

「别那么得意,勃朗里艾尔眼中的你还不是贱人?」

蕾欧娜扶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才继续把琼浆送到嘴边。

「那种患得患失的家伙我可一点都不感兴趣……一定要比较一下的话,自己发昏却让我背黑锅的你更欠调教吧。」

「呸,老子还是四首领的时候就说过不会放过他。现在老爷子退到四线,难道我还能把他和老爷子对调?不直接撤除首领的椅子就很念及他过去的贡献了。」

「早就和伯伯说过我不要第五的位置……前面的斗争又激烈又无聊。」

金发女子扶着额头叹息,克里埃特连忙把盘里余下的鸭胸搜刮一空。他才刚开始背负整个组织和他们的大业,还不太明白要怎么处理好高层的内部关系——虽说这很不应该。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都认为赫利尔特比你好,谁知道伯伯还是选择了你……但看看你都给他干出了什么?上任第一天就把前朝元老提出前四,剥夺及时抽调能力——越和他关系不好越要容忍和放纵,这点你没听伯伯说过吗?」

「有什么关系,老爷子肯让我上来就说明现在的情势不需要他那种优柔寡断了。」

说这话的时候,克里埃特的眸子里泛着愚劣的顽性,「赫利尔特一直听命令做事,动机反而可疑吧?我没给他具体目标就是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勃朗里艾尔要反,米雪要叛,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意义都不大。他们走这步棋不得不慎之又慎,选择合适的时机,我们可不一样。他们希望在我们冲锋后的懈怠期趁虚而入,但事实决不会如此。」

他站了起来,面对窄窄的木门,脚尖却指向墙根。蕾欧娜看着这样的好友,目光里掠过一丝奇怪的轻松——她最欣赏这种充满侵占欲的自信。

「我当然知道了……到时候,可要把我安插在前锋里,别再让我听你们毫无意义的叽咕……」

开在屋顶的透气口放进成束的温暖阳光,照在二人神采奕奕的眼瞳上。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没有与黑夜抗争到破晓而通常会有的倦怠,此刻已然紧绷着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随时都可以朝威胁袭来的方向打出得意的致命一击。

「那是当然的,蕾欧,为这一天老爷子也准备了好久呢。」

克里埃特背对桌子扔来一只铁盒,「只冲锋一次……就用这一次冲锋,把所有的堡垒,都一口气拿下!」

这次海边的谈话之后过了约莫有一个小时,慵懒的首都才迎着温和起来的日光开始了一天的作息。欧文勉强睁开双眼——只睡了不到两个钟头,他的身体还沉重得很,只是希望加快进程的强烈诉求允许他摇晃着站起来,寻找昨晚从法阵里掉落的书本。

「和南枫一起的话就更不能放松了……总之先把一阶破出来,这程度应该用不上她……」

少年敲了敲墙,没有回声——安特莉夏他们大概已经出门分头行动了。这么一大路人马不可能都天天窝在旅馆里等破译,还有需要保证的基本安全和必须知道的主流情报,刚好破译组的二人绝不能担当这种工作。

……都替我算计好了么,真是省事……

他把书本抱到桌子上排好,数了数,一共二十七本。

这可不乐观,单凭我一个人,起码要花上三天才能理出个脉络……啧,分一个人过来帮手就这么促狭么。

搬来山一样高的演算纸,欧文拉开椅子坐下,握紧了手中的笔。

别睡着了……这事是拖不得的……

「不要……不要……」

正在他翻开封面的时候,床上突然传来痛苦的梦呓。

「……噩梦么。还是不要惊扰的好。」

怕被分散注意力而用纸团把耳朵塞起来的欧文,没听到接下来的动静。但埋头破出一页纸的编码后,抬起头来稍作休息的他总算是发现了桌子对面的人影。

「起来这么早不困么?你可以再睡会儿。」

少年漫不经心地搭理着。他目前的重点不是她。

「做了可怕的梦,不想睡了……欧文又在破译密码吗?」

「对,我来就行了,你自由活动也行,别被外人盯上。」

「咦?不、不是,我也不是一定要出去……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吗?」

看着他少有地纵容自己,少女反倒觉得不安,就算知道会被拒绝也只是不自然地这么说。

「不用了。」

他很反感浪费时间的对话。自己告诉过她不需要帮助了吧?

「诶?可是……欧文,等等!」

「……还要怎么样?」

「要写成方格阵,密钥是‘孤儿成王’,这是我小时候玩的游戏啊!」

自欺欺人地将少年脸上的追问神色想象为认同的赞许,南枫头皮发麻地回忆细节,「是一个大叔教我的办法,玩的时候会用到……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真正的密码……」

欲擒故纵计也能玩得转了,待在欧文身边还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坐下。」

果然,没有打断她叙述的欧文立刻拉开木椅甩去纸笔,「每本书都是独立的方阵,顺序还没有体现出来,可以平行破译……这些是你的份。」

南枫紧张地数数:不多不少正好十本。

「很久不玩的话技巧也会生疏的。总之你先试试看。」

虽然只有这种程度的允许,她还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期待。

「嗯!我会努力……」

「接下来了就好好出成果看看,别让大家都等你一个人……」

书页开始在少年手间飞动;他进入正题了。朝日的暖意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前额,为那棕色双眸中映出的认真镀上一层令人着迷的色彩,精准又犀利,仿佛能穿透世上的一切壁垒。

「……好,我也要加油了!」

拍拍脸颊权作清醒,南枫鼓足了干劲也陷进书本。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她要证明自己不是队伍的累赘。

之前只是幻想,现在要脚踏实地地做了。

——向大家证明自己。

——向他证明自己。

——向自己证明自己。

……纵使,被苦痛撕裂也没有关系。

朝着被命名为「真相」的目标发动总攻的号角,此刻终于在一家小旅馆的单人房间里,被吹响。

「总算不闲着了呢,那些家伙。」

波光透过高分子材料重叠固结的墙悠悠透进不太明亮的大厅,照在高大挺拔的绿发男子无声呐喊着的眼里。他身旁一名更加成熟的棕发男子闻言低下头笑了。

「都是什么时候了,还妄想自己的小动作不被人发现吗?敢做就要敢当啊,施坦因的教训还有多少人记得……」

「虽然知道你对组织绝对忠诚,但我还得问这一句,罗杰。你愿意在这场决斗中成为克里埃特坚毅的剑吗?」

似乎很不高兴听到这样的问话,罗杰皱了皱眉,才拖长音调回答。

「是——的,我为大首领效忠……箭在弦上才想起来确认这层关系,到底是克里埃特自己的脑子不好使还是你被他带笨了,哈啊?」

「没有那样的事。如果你的发言被我视作弹劾的话后续的问题可会很大。不打算闭嘴吗。」

「连你都变成这副模样了?那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算了,这地方可不安宁,你来视察的话我就脚底抹油了。下次见,赫利尔特。」

第二首领没有答话,只是用紧逼的目光目送他离开大厅。

希望下次见的时候我身上不会担着将你灭口的任务,罗杰……

无论如何,我要为这个名字和它所带来的新的人生而感谢你……

赫利尔特的瞳光中,闪现出了淡漠之外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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