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破译工作进行的第二天了,南枫晕晕沉沉地扳着指头想,还算进行得顺利……
整个流程中最基础也是最繁杂的一步仍然在进行着。桌下进行过一次破解的书的数量已经涨到了十五,加上南枫正垒在顶上的一本,速度非常令人满意。
「二位中午好,今天有美食街的活动,我带了一点回来。」
说话的是安特莉夏,她把一袋子小吃放在一把空椅子上,又提走早饭的餐具,不再打扰就出去了。
「呐,欧文,先吃点东西好了……」
少女揉揉酸痛的眼睛,把袋子里的饭盒放到了桌上没有演算纸和书本的一边,「还挺丰盛的呢,有叉烧盖饭和水晶饺……」
不过少年全然没有理会的心思,只是一头扎在书本里。铅笔圆钝的头在纸上沙拉拉地飞动,留下一串串基本上糊在一起的字迹——就保密性而言,这种除了欧文本人大概没有别人能看懂的记录方法还颇有可取之处,不过目前的状况似乎没向他要求这一点。
「欧文,你不先吃一点吗?一会儿凉掉了对胃不好……」
「你先吃,我把这本搞定。」
这样的回答应该在意料之中,可毕竟有点让南枫不满。这么拼命就好像在说「到最后也只能靠我一个人所以还是多干会儿」,也是对她用处的极大否定。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眼前的他目光毫不偏移地做出回答的时候,散发的气场实在是慑得人心慌。
却又充满诡异的磁力。
从四月上旬的那个晚上算起,已经跟在他身后两个月了。
……诶,两个月了?
是啊,都这么久了,还一点实体感都没有,是因为平日接触不多吗?可如果说队伍里有什么人是一直对欧文•林肯施以全部信任的话,那只能是她了。
站在他身后,配合他行动,就连谎言也帮他掩盖,对他的决绝完全容忍,还变本加厉地更加依赖——这是她一路上的所作所为,现在看来连本人都认为值得怀疑。
「我保证你的安全,而你提供给我关于【创造者】的情报。」
这是最初的筹码,是她愿意跟随他的原动力。能帮上忙啊,就算微不足道,起码不是完全的累赘……虽然很感谢无私帮助自己的人们,但若那种温柔的代价是毁灭,她宁可自己就这样被抛弃。
听起来很伟大的想法,因为不想要交换,所以什么都无法获得。
要是能直面自己内心的话,能够发现的吧。
心底里,还是想要啊。
想要同伴。或是说,想要能让自己付出一切的东西。假如一个人不能为了什么牺牲全部的话,他的存在其实是没有太大意义的。人是群居动物,自我的价值只能由他人来评判,多少年的历史向幸存者们提醒着这点,她却是懵懵懂懂。
与其说是那样的他真正「打动」了她,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在不停寻找一个前进的理由。一开始是根本不存在的,在她逃离之后,当她以为自由来到的那一刻,南枫的人生于她自身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都没有了,存在于过去的事物。
那其中的联系,又是自己亲手切断的。
那么,就没有想要的东西了,属于往昔的珍爱已被含着眼泪埋葬在为自己设好的棺木里,目之所及再也不存在有关痛痒之物。
——感谢上苍,让她在尚未完成这进程时,遇见那名少年。
得不到、抓不住,因此,活着。
欧文给出的保证并不周全,这恰是南枫最应该感谢的。不断发现有可能失去,才会不断拼命向前希望珍惜之物不要从手中滑走。
危险和紧张感,自始自终都是那名少年最为吸引她的地方。尽管当她意识到这点还需要很长时间,但起码现在的她身处此境,感到安慰。
疼痛也好,苦恼也罢,这些让人的神经不自觉清醒起来的东西,说来也能帮人捕捉到一闪即逝的幸福,到底算不得坏事。
真好。
她仍是不明白,由胸中扩散开的疲惫令她眼皮打架,也阻碍了思考。休息不够吗?南枫只来得及用最后的几丝力气把面前的饭盒推开,然后就倒在了桌子上。波澜不惊的笔尖磨过纸面的、有节奏的行军般的嘈声送她进入梦乡。
「……喂,这么不打招呼就睡着可会让我很困扰。」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稍稍有点从工作中分神的欧文才注意到身旁矮了一截的影子。
嘴角带着笑意,面颊上却有淡淡的水痕,在阳光的爱抚下还泛着轻微的光。
于是欧文捏着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你啊……」
准备好的训斥刚起了个头就被长而缓的叹息收了尾。
积攒了满腹话语因为对方完全不在听而无法表达实在是让人恼火的事情,更没天理的是完全无法就她的不合作责备些什么。
「简直就是……」
可这祥和的轻松感却不是骗人的。多年没有见识过,倒也让他对此变得敏感。
「这家伙……午安。」
轻柔得几乎没有接触到她的肩膀,他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本是为了方便在衬里塞紧急物品而垫硬的肩部令外套斜斜耷着也不会滑下。
欧文只是拿着笔望着南枫的睡颜,而突然不想继续破译了。
或许是由于一下子觉得手臂酸了起来,或许……
去他的或许。
不想做就是不想做了,要休息的话别人怎么会拦得住。
到别处去……
脑海里竟冒出这样的想法;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可别处又在哪里……
严峻的现实在心中挥之不去。少年所贪恋的安逸并不是此时所能享受的东西。
「唰——」
站起身,走到窗台前,有些粗暴地扯上窗帘,房间里立刻昏暗下来。
他站在那里,直到散乱的窗帘布也不再摇动,都没能想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而那被遮挡住的塞提顿的白昼光辉,只是若无其事地继续映照着这座看似和平的城市。
阳光愈烈,投下的阴影就愈浓。
「呜哇,这下午两点的太阳……」
金发青年拉低了鸭舌帽,视界总算不那么晃眼。
这名身着暗袍的过路人将身形往路旁屋檐下使劲缩了缩,同时继续朝前走着。几十米外的小广场上似乎有酒吧,这样的去处无疑是最理想的。
「在这里停留三天了。是在告诉我要下手了么?唔……」
天气热得连振动声带都让他疲惫,于是他只是发出一些咕噜噜的声音,外人完全无法分辨这位旅人的话语内容——对他而言这样才好。
在当地人都午休着的午后,披着暗色的长袍在塞提顿生活区靠近中央大道的巷子里潜行,怎么看都不像是良民应该采取的行动。
「那就这里了……嘿咻。」
推开酒馆的木门,凯尔立刻感到清爽的麦芽味将自己身上的闷热一扫而光了。
出卖苦力的中年人害怕错过三点许开始的自由劳力市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聚到酒馆来消磨接不到生意的午休时光。这时候店里的人还多,虽然大都只是叫一小杯啤酒一边摇晃酒杯一边啜饮着,只有手头相对宽裕的四五个人聚在靠近吧台的角落里掷着骰子——他们腰上的皮革明显比旁边其他人的粗布条强——桌脚处的木箱里躺满空空如也的深绿色啤酒瓶。
青森二号,喝得起这种东西的,怎么还会来这里凑份子……
凯尔吞了口口水,有些吃不到葡萄的酸意。
青森二号可是要用灵能专列从马克西林周边拉过来的稀有货啊……不对,生活区的店怎么能弄到这么多也是个问题……
「啊,欢迎光临。客人您要点什么?」
本来从吧台探出半个身子、全神贯注盯着骰子的酒保听到铰链转动的嘎吱声,赶紧收回心思接待客人,「下午还在赶路一定很累了,来一瓶青森吗?早上才到货的。」
「啊,那就不用了,一扎鲜榨的就好……」
即使不考虑过于高调可能带来的危险,那种东西的价格也不是凯尔一介拿科隆林斯工资的人所能担负得起的。他尴尬地笑笑,走过去接了饮料,便四下看着希望找到座位。
「这个,不好意思,塞提顿在这种时候酒馆里大都满了……」
酒保想对外乡人解释一下,又觉得没有细说的必要。幸好对方也很给他面子,转头笑了笑就走向一张窗边的桌子。
「那里应该也……诶?啊啊,您请……」
酒保不说话了,仍旧凑到靠近角落的地方看开出的大小。他本以为那桌子的两个座位都坐了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名客人将长长的行李放在了座位上。
虽然不能对客人有所不满,但是这种人……
这位小哥嘟哝了一声。
不过那个占位的家伙似乎并不如被认为的那般不讲理。
「实在抱歉,能请您将行李换个地方放吗?这店里好像只有这一个位子了。」
「……请便。」
凯尔本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不料这名要了三扎啤酒的壮汉一句话都没说就照做了。
「您也是旅行至此的吗?」
趁着对方将行李靠在墙上的时机,凯尔这么问道。
「……是的。」
「原来如此。话说要进这塞提顿还真不是一般的麻烦。」
「是啊,盘查非常厉害。」
「而且很大,进来之后差一点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了呢……」
「城门口是有地图的,主干道也有路标,只要不专拣小巷子,应该没有理由迷路。」
凯尔闻言挑眉,一直握住杯子的手也放了下来。
「您可真是仔细。是路过此地的旅行者吗?」
「……算是。」
「那可真是厉害。就算是立志环游大陆,要来这里也需要很充分的思想准备呢。」
「唔,这没什么。」
对方淡然的口气让凯尔愈发感兴趣。
他并不觉得这名壮汉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我只是觉得一般的旅行者没有这样的毅力和行动力。您是公会成员吗?还是隶属于哪个民间组织?」
「……民间组织。」
沉默了片刻,潜藏在阴影里的男子最终还是报出了答案。
我这是……怎么了?仰头咕嘟嘟灌下大半杯啤酒,他皱皱眉。替可能是敌人的人把范围缩小在一个相当容易引起怀疑的圈子里了,疏忽。
可是,面前的这个人,给他一种「不要撒谎」的感觉……
「啊啊,真是不幸,那样的话就没办法继续问下去了。」
金发青年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是吗?竞争对手?」
「从相当大的意义上来说,是的。所以进一步的话,我也无可奉告呢。」
什么啊,我可还没开始问你话……
在自己还没发现的时候,坐在三大杯啤酒后面的人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了一个不显眼的弧度。
对逆着光的凯尔来说就清晰得很了。
「您真是个有趣的人。请问怎么称呼?」
恍惚地,又是一愣。
他终究没能理解为何彼时的自我对面前的那名青年如此没有防备。
「海克托尔。」
「幸会,我是凯尔,凯尔•赫里斯。」
青年伸出手,还散发着冰啤酒的霜气。
「……幸会。」
连分毫犹豫都没有地,海克托尔的手像中了魔法一样从装了榴弹的裤袋里抽出,握了上去。
「意料之外的同道中人呢。应该是接受了上面的委托才跑到这里来的吧?」
「嗯,勉强算是这样。凯尔又是如何?」
「这个倒无妨说说,我也是背着担子到这里来的呢。稍微有点向往真正旅行的人,对塞提顿都看不上眼才是。」
「哈哈,赞同。」
海克托尔一笑,摇摇头,举杯为对方祝酒。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发现凯尔的普通型号的杯子里已经连啤酒沫儿都不剩了。
「……很热,我再拿几杯来。」
高大壮实的男子只用一只手就拿起了三只最大容量的酒杯,顺便向凯尔伸出了手——准确地说是向着他手中的杯子。
凯尔有点愣神。
虽然过来的时候他面前只有一杯半,但这个速度也太……果然酒量和体型成正比么。
「那就麻烦你了,续杯就行。」
海克托尔轻轻地应了一声,惊异于自己竟然还能做出这样温柔的答话。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然后他拿着四只杯子向吧台走去,同时大声喊了两声「小哥」,将酒保从赌局中唤起。
与此同时,等在桌边的凯尔也对这样的自己有些无奈。
这项工作应该是连行踪也要绝对保密的才对,简直……我在做什么门外汉一样的事啊……
主动说出真名,可能被扯上关系……更何况还是民间组织的人,会不会变成阻碍真不好说……
但是,却渴望着能和他说说话。
就好像这世上所余下的能了解自己的人,只有面前的这个人一样。
抱有这样的想法的我,一定是……一定是……
一定是疯了吧……
「来了!……我是第一次来这家店,没想到酒的味道这么清爽,就擅自帮你换了个大的。应该不会介意才对。」
毫无商量的口吻和放下来的时候都要把脆弱的木桌砸个洞的大号酒杯吓了凯尔一跳。
不过倒是很舒服。凉气从酒里散出来,沿着领口灌进去,身体也冷静下来……
接着凯尔就注意到了对方肌肉虬结的手臂上明显的淡色伤痕。
「你右胳膊上的疤痕很明显呢。只是恢复到这样的程度,又让你出来执行委托了?」
伤痕附近的皮肤比其它部位的颜色要淡一些,疤痕也非常嫩,恐怕这两天才拆线,而且决不是短时间内愈合的。隶属于这样的民间组织……
「……啊啊,组织内部的事情,也没办法过问。反正……」
「……抱歉,不该让你想起这些的。」
光线依然是昏暗的,凯尔却能看见海克托尔脸上突然如鲜血般滴下的痛苦之色。
或许不是看见的……
「不,我不能忘记,决不能忘记……每天被这记忆也好,我是决不能忘却这件事的……决不能,不能……像之前那样……」
「海克托尔?」
「不行啊,那样的事有何借口……」
「……海克托尔……」
仿佛连木桌都在抖动,空气骤然降温。
麻痹了的场景。
猛然一种熟悉的感觉像电流一样贯穿了凯尔的全身,令他金色的瞳孔瞬间被全部打开。
「是为了组织的同伴受的伤吗。」
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这样的问法会让别人难受,但还是忍不住想要了解,到底是什么理由……
凯尔没有察觉到内心深处的空虚促使他抓住一切可能寻找处境相似的同伴。
只是处境相似,就可以认同对方为同伴了……
后来回想的话,会是相当讽刺的场景。
凯尔•赫里斯,过去的七年里一直对所属部门忠心耿耿,此刻却为了可笑的慰藉埋下一生中最大的祸根。
「让人感觉,要恢复过来很不容易,所以觉得是为了重要的人承受的攻击……」
「……不,不是那样,不是为了谁……」
海克托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了。
「是自己犯下的罪孽……以这道剑伤为起始,第二次的失去……所有的兄弟们,第二次的失去……」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这是我自己的罪孽,反正,总要有偿清的一天……但是……」
为什么要惩罚到别人的头上……
为什么要以无法杀人的痛苦让人生不如死……
为什么是我……
海克托尔对自己无声呐喊着。
而凯尔开始平静下来,注视着颤抖的海克托尔,下意识地做出了握剑的手型。这个弓着腰的身形和记忆中的某些东西重叠了。
一样的艳阳天,一样的冰冷的消息,一样的赶来通知的人无情的声音。
曾经的凯尔,以为那就是悲哀的极致。
「嘿,海克托尔,那样的失去,大概很痛苦吧……」
「……不应该忘记,又想要忘记的东西……」
「是呢。我们……是一样的呢……」
察觉到对方声线的变化,海克托尔抬起了头。
金色的碎发被黑暗染上星点的污浊,散发着酒馆的糜烂味道。
「我……也没能守护住她……也没能守护住她的嘱咐,让她的弟弟死在工作岗位上……」
「你……」
「她也好那孩子也好,总是说着不要我多管的话,其实我就站在他们身边,却至死都不肯向我求助……」
海克托尔没有说话。
凯尔的气息,一股连着一股。
「何必呢……何必一定要把自己逼入绝境……呵,因公牺牲是多大的荣耀,可家里的两个孩子都这么去了,伯父难道会开心吗……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
「喂,我说你……」
「是嫌我不能依赖,还是可以为了那种不顾后果的理由就这么把其他人都抛在身后吗?……他们……当别人的感情……是什么……」
「……可这不是,他们的问题啊。」
海克托尔感到对方投来灼灼的目光。热烈得要刺伤别人的锋利感,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这些都不是他喜欢的。
但这个人的想法,更让他不快活。
「你听着凯尔,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又该为了什么而毁灭;有资格做出这一决定的,除了本人之外没有别人。妄图去插手这件事的你,反而是绊脚石。」
「什么啊……你这家伙——难道你不是这样的吗!靠着他人的牺牲苟活下来,受了重伤也撑到现在,背负着灵魂用一个人的躯体行走在许多人的道路上……」
「——在说别人之前好好考虑考虑自己!只想着站在她身边就能守护住她,为什么不是你太无力才让她为了守护你而死去!」
「你这家伙——」
倏地被激怒,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却做出了抗争——原来是知道的吗,那时的自己,真的不是一个有能力强行站在她身边的人——不过是不愿承认罢了。
她离去的时候,她的弟弟离去的时候,出发的时候,任何时候。
这三年里,从来没有一次,愿意向自己承认。
「是被自己的无力害死的」。
如果能早一点认识到的话,最起码,被她托付下来的那个孩子,就不会……
「哥,那我先去司里了!」
就不会再次目睹那样爽朗的笑容猝然长逝的惨剧……
「……噗哈哈。」
凯尔突然发出掩抑不住的苦涩笑声。海克托尔的怒气立刻又冲上头。
「……你小子脑子烧坏了。」
「不不不,没那么悲剧,我说啊,都变成这样了,最后残存的我们,却没办法得到他们那样轻松的解脱,真是笑话……」
「不是公平得很吗。之前是仰赖他们的牺牲才能活下来,就算为了他们的遗愿……」
「——说得倒是堂皇!诌出一堆大道理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继续上路,路途上又有几时能想起,原来自己是为了别人活着的?」
「不是为了别人活着!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自己活着!只是让自己选择了同时背负着被寄托之物走下去的那条路!」
声音在嘈杂的酒馆中也显得有些大了。最外围的赌徒中有一个向这边扫了一眼。
「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对自己不诚实的人,凯尔……最起码在内心承认吧,是想活下去的,那愿望压倒一切,别的都是附庸,虽然能带给你比死亡更为恐怖的梦魇……」
「你……」
凯尔的牙关紧咬着,格格地响。
没什么好隐瞒的,在被自己发觉之前,这副躯壳就已经拼尽一切可能保全自身的完整,早就沾染了竞争者的血腥。
那些,我不在乎。
「……可以做点什么的。只要满足肮脏的本能,道义的贯彻,就能为自己所控制了。」
渐渐地,桌上针锋相对的杀气弱了下去,凯尔也坐到了椅子上,身体不再前倾,「海克托尔,你是秉持着这样的意志的吗?」
「如果你非要那么理解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
海克托尔的口吻也回到了最初交谈时的低沉和冷漠。不过怒意已经消失得几乎听不出来了。
「是吗……我想应该休息得差不多了。上头给的任务很紧,本来即使是这种天气也不能有休息时间的。」
「请便。」
海克托尔端起酒杯猛灌,饮毕还拖出长长的吐气声,却没有投来视线。
终究是不一样的人么,凯尔想,都是背负着他人的意志压迫着自己在前进,但到底是不同的动机类型……
我的话,只要背负你的意志就足够了,只要遵循你的指引就不会迷路了。
乔安……
忤逆你的,我将决不姑息……
「……凯尔。」
金发青年背转身走了三步路的时候,比最初打招呼还要淡漠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
「无论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都必然有一定的意志作为准则吧。」
「……是的。」
「那么,为那意志而战吧。不知道对错的话,就不要去想了,只要是向往着的、不想抛弃的,就追随吧,追随到底。」
「……好。」
听到满意的回答,海克托尔脸上的阴霾散了几分。
「这种地方大概没机会再来第二次;因为工作的话更不想碰到,所以就作为一期一会来对待了。」
凯尔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荡开空气的闷响。
「武运昌隆,凯尔——为那意志而战!」
「海克托尔也一样,武运昌隆。」
拳头不自主地捏紧。凯尔低头看了看,发觉自己并不是那么抗拒海克托尔的思想。
可能是很幼稚的吧。
可能是很自我中心的吧。
可能是很片面的吧。
但是,忽然很想要认同。
就算是想要给行走至此的自己,一次肯定……
将身体的主导权交个那颗满溢了宽慰的心,凯尔•赫里斯在昏黄的酒馆灯光中举起右拳,低语。
「为那意志而战。」
他说罢便急匆匆地推开门,消失在一片眩目的阳光之中。
「啊,抱歉,撞到您了……」
「噢,这没关系……您也慢点儿哟!」
似乎不是那般顺利……
不过出点小状况也是局势变好的征兆吧?
海克托尔这么想着的当口,又一名客人走进了酒馆。
「打扰了哟小哥,夏天的热气真是要人命呢,没有啤酒的话绝对熬不过去的啦!」
这个口吻轻佻的男子要了一打瓶装现酿,打着哈哈就离开了。他在酒馆里停留的总时间还不到两分钟。
「……真罕见的颜色。」
不过人在长相上的特点总是特别容易使人留下深刻印象。海克托尔一边舔去嘴边的泡沫一边努力回忆小时候在村公学里见过的基本色,
「那个,是叫做苍金色吗?有段时间可是酷毙了呢……」
「啊,辛苦了,费尔。」
安特莉夏快要热晕在几乎没有避暑设施的小旅馆里了,提着一打冰啤的费尔南德斯显然是她的救世主。
「唔……好棒!就算酒本身的味道只是一般,这种清爽的感觉……」
队长一口气倒空了三个瓶子,还意犹未尽地左右开弓,又连开两瓶。
「你倒是悠着点儿……对了,兰斯呢?」
「到后院乘凉去了。没事儿,该问的我都问过了,这孩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才对。」
「这样啊。」
画家也摸过一瓶啤酒打开,少喝几口润喉,「那么让我听听看。他如何解释草岸河原上的事情?」
「不短的故事,而且很俗套;如果发生在小说里的话……不过既然你想听,那就集中精神了。按他说的,那是七年前的事情吧……」
海边的朝阳还懒懒地附在水面上不肯升起来,港口周边集市里的人们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时值夏末,湿润而凉爽的海风拂得人心旷神怡。一早起来就能有个好心情,看来这里的集市如此繁荣并非毫无自然依据。
靠近海滩的两幢六层建筑物之间的小巷里,三辆篷车默默地靠着墙根停着,似乎属于行经这里的云游商人,车子既是住所也是店铺。
一名中年男子在巷口伸着懒腰,应该是刚起床。
「兰斯,起来了!今天是你的十五岁生日,别第一天就做懒鬼哟!」
「好了爸,我知道,都跟彼得约好了要到岛上去弄些鲜贝……」
答话的是个打着哈欠的声音。
过了一分钟,披着帐子的最大的篷车里走下来一名少年。他身体修长,仅仅十五岁就拥有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宽阔的肩膀使他看上去比真实年龄成熟一些,脸上的稚气则是出卖他内心不够稳重的大敌。
「又长高了嘛兰斯,看来每天两斤米不是白吃的。」
此时的父亲只有儿子的上臂高了。中年人看着成长如此迅速的孩子,笑着挺直了身板。
「得了,爸,我饿而已嘛……贝利说可能有蚝,我帮你们带一点?」
少年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腿部,转头问向父亲,「不会花很久的,我们下午两点之前一定会回来。」
「这没问题,你知道时间,但是兰斯……都和朋友们说过了吗?我们要离开弗拉德祁的事。」
「说过……也算是说过了啦。」
「毕竟是相处了三个月的朋友,要好好告别才行的哦?」
「他们肯定能想到啦!我们家是旅行商,这里的夏季一过就要淡些,货物也交换得差不多,不见了的话肯定就是到别处去了……」
「这怎么行,一定要好好说清楚……」
「——啊老爹,彼得来了!那我走了,会早些回来的!」
远远看见朋友举着大网的影子,兰斯洛特连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就不放手,脚底抹油般趿着拖鞋就飞奔而去,「你和妈中午好好吃——」
「喂,你小子!」
身后传来中年人带着几分怒意而又无奈之至的喊声。
什么啊,确实不需要明说,大家都知道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兰斯洛特嘟囔着。
不过很快他的心思就转移到了渔猎上。
「嘿呀——捉到了!」
少年们对这类事总能投入十二万分的热情。不到两个小时,带来的三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贝类和虾蟹。蚝的收获也不小,一个编织袋被塞得满溢。兰斯洛特挠着脑袋欣赏战果,心中很是得意。
「还是午饭时间呢。回去之后哥俩请你撮一顿,兰斯!」
掌舵的彼得在归程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来对整理渔网的兰斯洛特说道。
「哦!突然就饿了!」
「哈哈,你小子!……」
中午的港口满是大型货轮,三人只好把船停在偏僻的沙滩边缘,饭馆也选了一家开在城郊的。
酒足饭饱之后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可在匆匆告别友人,快要进入大集市区了兰斯洛特才想起来还没通知他们自己要走的消息。
虽然不想听老爸说的,但他说的又没错……
啊啊,真是烦恼。
「……没钱就不要在这儿晃!这里是集市,不是慈善所!」
经过周边的小摊时兰斯洛特听到了这样的话。
……还真是傲慢。
少年皱了皱眉。
自己家刚刚出来做行商生意的时候也没少听类似不耐烦的打发。那时父亲只能一边陪着笑脸哈着腰,一边把自己的背使劲向下压……
嘁……
没犹豫多久,他就稍微换了方向走向声音的来源。
反正已经迟到了,也不多这几分钟……
转过一个鲜花铺子后就看到了争执发生的地点。一名行色匆匆的旅人正与首饰铺子的老板僵持不下。但明显的是,脸上满是赶路倦意的旅人不占任何优势。
「这只作为展示的水晶小鸟让你摔碎了,不赔点钱怎么让你走呢!这可是天然水晶雕成的!你看看……」
摊主指着地上一只支离破碎的工艺鸟——现在只是一堆闪光的残片——不依不饶。证据充足,旅人无法做出任何反驳。
「实在很抱歉,您的铺子超出了摊位线一点儿,我没注意就让斗篷刮倒了东西……」
旅人有气无力地解释着,可不能得到店主的认同。
「这也不是你推脱责任的理由吧!好歹是摔碎了我的东西,我也看你要赶路,就不啰嗦。价格你也是看到的,原价赔偿不过分吧!」
「这……原价……」
旅人踌躇着,不过不是囿于道义,而是价位实在难以承受——六百个银卡,相当于旅途上二十天的花销。
「我可没为难你,这是基本商业准则……」
摊主还在呶呶不休。兰斯洛特稍一留心就看出了端倪,此刻再也气不过,一个箭步冲到了二人中间。
「我说你啊,大叔,做生意是最讲究诚信的,你的行为似乎不怎么恰当啊。」
「哈?你说什么?」
正暗中奸笑的摊主见半路冲出来这么一个程咬金,马上就不淡定了,「小、小孩子不要乱说话,我这都是明码实价,他摔坏什么当然要原价赔偿……」
「我只是觉得太巧了啊,既然是斗篷无意之中碰到了摊子,怎么不偏不倚刚好卷下了这一个东西?旁边那个小笼子更精巧,也没见动一动啊?」
兰斯洛特懒得和他废话,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
「再说了,这么齐整的切割纹路,难道是随便摔一下能摔出来的?大叔你提前用刀切开饰品,然后拼装在一起,只要饰品还在支架上就不会有任何破绽;既然是展示品,当然也不会有顾客提出购买……大叔你等这天很久了吧——一个急匆匆的过路人能帮你‘打碎’它的一天!」
「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可不可能好像不是大叔你说了算的。不然的话试着解释一下这个切面?」
面对摊主逼近的身形,少年毫不畏惧地把带着一个斜纹的断面塞到对方眼前,「四十五度角,没猜错的话是快要退出市场的82钢底料工艺切割刀吧?怎么样大叔,敢拿你铺子里的工具出来比划看看能对得上么?」
「你……你这个混小子!」
「欺骗客人什么的我可做不出来。混蛋的人是大叔你才对。」
懒得和他废话,兰斯洛特主持完公平正义就转身离开。
还有家人等着自己回去过生日呢。
不过古道热肠的小伙子显然忘记了,被自己搭救的旅人也是有恩必报的类型。
「我说,旅人大哥,我只是看不惯那种给我们商人抹黑的败类,和是不是你被欺负没有关系啊……」
「不用说了小伙子!我看得出来你是可造之材。你放心,我不会拖你们的后腿的!」
啊啊,遇到这种情况的话应该怎么办……
兰斯洛特把手插进裤袋——两大袋海产此时都塞在那名旅人背后的篮子里——眉毛不满地扭在一块。
跑过来道谢说要在铺子里干几天免费工就让自己就把要走的事给抖出来了,还不死心又死缠烂打说要做护卫……我是不是别去管闲事比较好?
这一次少年对帮助的正确性表示了怀疑。
「是真的不用担心啊,我的剑术!有我做护卫的话,无论怎样的险境都没问题的!」
旅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唠叨,好像赶路的劳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个大哥,今天是我生日,家庭时间的话,你是不是不要来打扰比较好……」
兰斯洛特硬着脸皮说。平日里他从来不会用如此软嗒嗒的方法赶人,这是实在没办法的办法。
「生日?啊哈哈那真是太巧了,刚到这边就碰上喜事……」
「所、所以啊,你就不要……」
「生日的话就送你一份礼物好了!」
旅人说这话的时候兰斯洛特正领着他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突然的发言让少年回过头来,同时停下了脚步。
旅人颔首而笑。不用看,他也知道少年的眼底有兴奋涌现。
「像你们这样要到处辗转的,没有好用的武器怎么行?刚好我这里有一把用不上的,你要不要试试看?」
还用说么?五分钟之后兰斯洛特就对这把骑士剑把玩得非常顺手了。
「虽然变化不多,还是能看出有些底子。你学过剑术吗?」
旅人本不想打扰他弄剑的雅兴,但总归有些需要确认的东西。
「嗯。还小的时候被送到一个村子里修行,学了两三年,爸妈才允许我跟着他们一道的。」
「是么……」
靠在潮湿的墙上,棕发的旅人闭目沉思着。
「……不是门外汉的话就算是送对了。兰斯洛特,关于这把剑,我有些事情要稍微说明一下。」
「噢!」
听到对方第一次拿名字称呼自己,兰斯洛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你知道契约武装吗?」
「知道,很稀有的东西——不会吧,难道这是……」
「嗯对,这就是契约武装,比简单的召唤武器更有威力的东西。」
和叙述者沉静的语调相对的,是少年惊讶到快要变形的表情。
契约武装,这么稀有的东西……好像连科隆林斯的正规军都只有卫队长级别才能装备,这个人怎么随随便便就送出来……
「你可别误会,我这都是自己手动捕捉的,有段时间和组织里一起专门训练过……」
轻易从兰斯洛特的脸上捕捉到疑问,旅人摆摆手表示这种问题不值得深究,「这也是有缘。礼物可没有你的道义贵重。」
等等,就算再拮据,把这玩意卖了也起码能弄到一个金塔才对,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尽管这么怀疑着,「道义」二字还是立刻瓦解了兰斯洛特心中的桎梏。
嘿嘿,这个理由的话,倒不是不可接受……
「那,刚才听你拿出来,名字是【奥赛罗】吗?很有英雄的感觉!」
「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然后是契约,这上面施给加护的精灵叫伊莎贝拉,是水系的下位精灵……伊莎贝拉,出来见见新朋友。」
伴着旅人的呼唤,一团青色的雾气慢慢凝结成了透明的菱形液晶,漂浮在剑尖上。
「遵从您的召唤……主人,这是……」
「这是你的新主人。他帮了我很大的忙,要好好关照啊。」
「是……」
答完话后液晶就迅速融进了剑身。兰斯洛特想开口打招呼,没能来得及。
「诶呀?躲得真快。」
「别在意,她是个害羞的孩子,熟悉就好了。现在先把契约转移到你身上来吧。」
「哦,好……」
兰斯洛特照那人指示的伸直手臂,让对方的指尖压在自己的手肘上。
「在此,将我的心与意志,交托于此人,愿他为你开创更加辉煌之前程……伊莎贝拉,你愿意承认你的新主人吗?」
「我愿意。」
「契约流转!」
海蓝的辉光瞬间充满了兰斯洛特的视野。
好亮,但是,很柔和,安心的感觉,很舒服……
他几乎要在这温暖光线的轻抚中迷失。
「……好了,已经由你接收了,现在开始这把剑就听从你的指挥了。先把它收回去看看?」
旅人的提醒把兰斯洛特拉回清醒。
「……嗯!【奥赛罗】,回去!」
「不错吗,对意念控制的掌握不怎么生疏。之前用过吗?契约武装。」
「呃?这么厉害的怎么可能……倒是召唤武器有过的,虽然被老爹卖了……」
旅人朝前走了两步。少年想起自己应该带路,便慌忙跑到前边加快步伐。现在已经有四点,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不少。
糟糕,还是让爸妈担心了,明明决定从今天开始像大人一样好好做事的……
不过,得到这个东西真是意外收获。这样的话就不用为了安全走大道了,能省下很多路程,还有口粮,他们一定会高兴的吧?
失信的小小歉疚和拥有新力量的喜悦交织在少年心中,使他的脚步愈发明快。
落在后面的旅人,也露出十分轻松的神情。
二人疾步穿行在弗拉德祁曲折的巷道中,烈日下影子只有短短的一小截。
「这可真是无敌的好运气……路上碰着一个过路的旅行者就给了他那种好东西?七年前契约武装才刚刚被成功控制,应用于实战,单是一次摊位上的解围……」
「人家怎么想的我们可管不着。关键就是,兰斯自己也不清楚那把剑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和契约一起转移的秘密之类的……」
安特莉夏吸一口啤酒润喉,继续初步分析,「至少这个给他东西的旅人很可疑。草岸河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那么强大的力量不可能仅仅来自于区区一个水系的下位精灵。」
「临时增强灵能的药物肯定是没有机会用的。洛格西门小姐在提示多精灵的可能性吗?」
「这是一个思路,还有一条。下位精灵的灵能容量最多让它们保持固定几何体的形态,但根据兰斯说的,他在那次之后见到的伊莎贝拉,是以人类女性的姿态出现的。」
「在这段时间里实现了位级的跃升?这恐怕不大可能。格洛里安先生只是把剑作为防身武器在用,应该不会得到多大锻炼才对。而且这么假设的话相当于默认开始的时候水精灵只有下位水平,就算以下位的最高灵能容量估计,七年成长到这个地步也完全没有理论基础。」
「兰斯对这些和灵能有关的事情不是太了解,所以不能单凭他的说明来推断……灵能增容并不一定要长久的刻苦锻炼,一个偶然事件说不定就能促成质变——尽管如此,费尔,我还是赞同你的观点。【奥赛罗】上必然存在另一只精灵帮助兰斯完成那次的屠杀。」
画家用眼神表示愿闻其详。
「虽然身体不能动,感知灵能流向的能力却没有被那种药抑制。我感受到了,那晚的兰斯,灵能的回旋方式和一般的水系灵能使用者完全不同。」
「被您这么一说……」
「后来我把他的回旋半径和自己的稍微做了一下比较,推出一个范围,传给朋友请她帮我查证。这结果可是有意思得很。」
队长喝干第五瓶啤酒,擦擦手上的水,从腰包里取出一张折痕很深的羊皮纸递给费尔南德斯。画家稍一犹疑,伸手接过。
「只要是对灵能研究有点兴趣的人都会知道。十六年前出现在各大始源精灵神殿附近的怪异灵能波,回旋半径是2.16米,正好在这个范围内……」
纸上用铅笔凌乱地涂着些曲线,并标出了半径。费尔南德斯眯着眼瞅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几个数字。
「……最强时达到2.3米左右,减弱时也有2.1米;这个误差很小了。」
「对的,费尔,并且即使误差再大一点,这个范围里我们也找不到其他案例了。灵能的爆发极限和回旋半径是有直接关系的,属性又制约着爆发极限,连属性都无法判断的话接下来的推论都无法建立……也就是说,兰斯那时操控的灵能,很可能根本就不属于我们现在认知的范畴……」
「完全没办法深入下去吗?看来事情确实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了啊……」
似乎为了和安特莉夏忧虑的表情相呼应,费尔南德斯也摆出一张叹息脸,用手指无节奏地敲打着酒瓶。
哒哒哒,哒哒哒。
可他的思路却不如目光那样毫无焦点。
先按最低估计来考虑,能做到同一媒介两个契约的人在当时屈指可数。复数契约的使用风险直到现在都很高,七年前的双契约流转竟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这就进一步排除了几个被隔离在科隆林斯本体机构之外的人。
……是的,别说双契约,为了避免这种高危资源流落民间,就连单契约流转也是科隆林斯本体内部的秘密。如此说来,倒真的存在这种可能……
但是,自始至终,我们都没能解决一个问题。无论怎样的假设都没能解决的问题。
动机。
格洛里安先生在七年前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旅行商人家的孩子,就算真有这些好东西,真的不想要,也犯不着扔给他。如果是想彻底消除某些证物,这么随便丢掉也太不合逻辑;如果要保存的话只是增加麻烦。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有意无意地引出那种力量呢?一旦暴露就全完了,有心思弄到那把剑的人应该不会连这些都想不明白。
这样一来,就完全不能解释了。
藏着什么呢,这其中?
对未知的好奇与期望让费尔南德斯的勾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跟过来总算是正确的,比周游大陆画画儿强多了……
「——安缇,费尔,欧文叫你们过去!」
忽然青年兴奋的声音传来,「他说他找到了!」
安特莉夏匆匆应答,一只脚踏出房门的时候才想起,破译已经进行整整六天了。
紧张的时间过得就是快……么。
欧文坐在桌旁,另一边是撑不住地趴在桌子上小憩的南枫。结果被破译出来的满足感也抵挡不了睡魔的侵袭。
「找到了。」
棕发少年的声音似乎从未这么沙哑过,但也从未这么焦躁过。欧文交给安特莉夏一张薄薄的纸:「读读看。」
队长将薄纸接过来的时候手在颤抖。似乎只有两行字,但这两行字几乎决定着众人的未来。满房间的演算纸和墨水味道也向她提醒这两行简单信息的分量。
「将温达罗恩藏入冥狱……基地马克西林?」
「是的,两件事,这应该就是最后的答案。」
少年半举起一只手,伸出食指,又缓缓伸出中指,
「【创造者】的目的是将大陆拽进冥狱,以及,他们的基地位于马克西林。」
欧文并非没有注意到,而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向安特莉夏暗示这一点了;兰斯洛特的瞳孔在听到后半句话的一瞬间,红成了鲜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