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含真正的剧透，谨慎阅读）
<1>
“哥，我要看那本童话~”
“好吧……”他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童话集。
“唔，这个……还有这个……好像很多都没看过呢。‘有一天晚上，一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穿破一栋房子的屋顶，落在灰泥地上。’女主人捡到了它，把它养在家里，可是它什么都不会做，只会滚来滚去。”
他接过话，说道：“后来它爱上了邻村的女孩，和她一起远走高飞了。”
“……那就下一个，‘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三个儿子。老大非常聪明，老二普通，老三有点笨。有一天，爸爸把三个儿子叫到面前，对他们说：我养了你们这么久，现在我要你们出去见见世面，顺便每个人带一件礼物回来给我。谁能带回最好的礼物，我就把房子和庄园给他。’然后他们带回来三把椅子……”
“小儿子的是普通的椅子，他赢了。”
“喂！那就……‘魔法师施法术，把苏珊娜变成一个白底有蓝色花样的茶杯。’这个好像很有意思啊，后来会怎样呢？”
“蓝白条纹？嗯，是很有意思。”他微微一笑，终于等到了这种时间点，“杯具们和餐具们都是魔法师用人变成的，但因为他爱上了女厨师，把他们又都变了回来。最后大家一起参加了他俩的婚礼。”
“欧尼酱~闭嘴啊！”
莫明笑得更开心了，然后瞬间敛起笑容，回到无表情状态。一旁的双马尾小女孩刚好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露出恐惧的神色。莫明有些难堪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总共也没几个好剧透的情节，童话这种东西根本就不适合剧透啊，坏人总会被打败，难题总会被解决，王子和公主最后总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过这才是他要找的不是吗？但是这一本，剧透好像还是会有一定影响……
“比起这些，还是醒醒吧死宅！你哪里有妹妹！”
“你才死宅，你全家都死宅！”
在脑中进行这段对话的莫明，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拿着那本童话集继续在书架间闲逛。儿童区到处都是小孩，他们在地上坐着或者干脆趴着，翻看情节简单的故事书。萝莉和正太，拂动的窗帘，给一切描上金边的阳光。莫明叹了一声，如果自己年轻十岁，也会如此幸福吧。
可是十年前，那件事好像也已经发生了。
结果最后，也只选中了一本书。很多童话以前都看过，另外的那些，虽然不怕剧透，却也没什么看点。小心地在孩子们中间穿行，路过小说区时，他又叹了一声，忍住了走上前的冲动。他没法看小说，最多只能看看散文、哲学论卷集或者历史文献这些没有情节性的书。然而没有小说的人生该是多么无趣，就像每天只能去自习室的人生一样。
“你又没经历过那样的生活，怎么知道没意思呢死宅？”
“去死吧！不要把宅这个字民工化了。”
竟然对死宅有如此强大的执念，那么莫明到底是不是死宅呢？
这个时候，一般会采访到他身边的人。
“莫明我认识，但宅是什么？”
“不会吧，这都不知道？你去问一下度娘吧。”
“好的，我回去查一下教职工表，好像没听说过度娘这个老师。另外旁白同学请你小声一点，这里是自习室。”
“对不起……说起来那边的女生就要走咯，还想邀请你一起去操场。”
“可我不认识她啊。”
“呀~这就是一般向的求交往情节嘛~”
“那好，请转告她让她先走吧，我还要再看几页书。”
神经病才帮你转告啦……
“莫明？”这位同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平时大家都上自习室的时候，他就会一个人宅在寝室，似乎是观看了很多影视作品。噢，其他大部分时间他也是在宿舍，能宅一整天。”
“嗯……必须纠正一下你对宅的理解，不是说窝在室内不出去就叫宅……”
“传闻中他可是阅片无数啊，不过他平时看些什么，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他很自私，从来不跟我们共享资源。难怪叫死宅！”
不要无视我的话，而且你的概念又理解错啦……比起这个，不要露出那种“看片不放种，[哔~]被人捅”的表情啊！
“莫明啊，要说宅的话，他应该算是资深宅了吧。”这位看起来很靠谱地同学继续提供着情报，“他好像什么动漫都看过，各种neta都熟悉的要死。上次有人第一时间弄到柯南最新剧场版的时候，都没逃过他的毒手。”
“他的毒手？”
“嗯……莫明同学，有个不好的习惯……他喜欢剧透。那时候，他一句‘凶手是管家，而且他是死者同父异母的哥哥’让那人直接哭了，连砸电脑的心都有。那是人家专门叫人从11区拍的枪版，公映完只过了半小时就传过来的，也不知道莫明从哪弄到那么强力的剧透。”
也就是说，表面上喜欢看童话的单纯的莫明同学，其实是一个拥有庞大的动漫知识储备并且喜欢剧透的死宅吗？这种奇怪的设定让人猜不到接下来的发展啊……
“打扰一下，旁白同学。”
“嗯？哦，是自习室同学啊。”
“你刚才是说那个妹子想跟我交往？”
“没这回事，你放心吧。”
然后你就没有然后了，你放心吧……
说起来这一段很乱来的旁白和采访到底是真实发生的呢，还是存在于莫明的想象中呢，又或者是某个谜之人物乱入来的呢？这种事情谁都不会关心啦。
莫明出现在走廊的阴影中，向着尽头处的寝室走去，一路上本来开着门，沉浸在欢乐祥和气氛中的同学们在看到他后，纷纷关上了门。当然也有没注意到的，这时他便会利用自己“一旦第一眼没被看到，就会显得很没有存在感”这个特质，幽然潜入，站在那些正津津有味看着屏幕的人身后，或者那些半倚在床上翻小说的人身边。然后——
“周迅是老鬼，张涵予是老枪。”
“主角其实已经死了，那些他以为是鬼的人才是活人。”
“魔术表演里那些人是真的死了，但他们都是复制人。”
“初春的能力是保温。”
“选美比赛乙姬和小宇佐都没有赢，前三名是路人。”
“漫画里那辆公交车上有福利，恐惧是最好的春[哔~]。”
一片哀号声中，他对着最后一个目标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两个消失柜可以连通，食死徒是马尔福用消失柜运来的。”
“不！”对方痛苦地抓着头，“别说了！”
攻击竟然命中？这倒是意料之外，莫明脑后灵光一闪。“顺便说一句，邓不利多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对方“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
切，到现在还有没看过小说也没看过电影的人……
恶魔一般的莫明走进了自己的寝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转向自己的屏幕时还是心有余悸。
莫明把童话集扔到床头的书堆上，那里已经存了不少诸如原作设定集、印度教奥义书、儿童读物等奇怪的东西，最上面的是一本《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
寝室里还是没有人，即使两天后不是考试周，大致也会是这种情况。
不时有人走进来，四处张望但好像就是看不见莫明一样，最后咕哝一句：“又没人。”有一些来找人的，则像做贼一样从门边探出半个头，便秘一般的表情似乎在显示他们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莫明偶尔回头怒视一眼，他们就会从喉咙底部发出怪异的“格格”声，狼狈离去。
“可怜的人类。”
他躺在床上，胡乱翻着童话集，电脑开着放在一边，光标在空无一物的窗口上闪动。
你就不能做些正常的事吗？总比耗在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要好。
莫明合上书，瞥了眼桌子另一角的那堆复习卷，一阵心烦。
“帕秋莉~GO！”
他捏过手机，也不管屏幕还倒立着，就点开了短信。
“我是杜雨，正在使用中国移动飞信业务，想加你为好友，同意请回复‘是’……”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电脑里的复习用课件，然后对着它发呆。
“喂，基佬。”
“滚！我不是基佬！”莫明抽出一张纸巾迅速搓成小球（不是火球），往门口砸过去。
孙伟男侧身躲过，很自然地用中指扶了扶眼镜。“不是基佬的话，为什么对软妹置之不理呢？”
“软妹都在你身边，我没那个机会。”
“嗯哼。”眼镜上亮光一闪。
莫明接着又说：“就像《海扁王》里一样，因为你是个基佬，她们才会毫无戒心地跟你交往。”
“不愧是基佬，对此很有经验嘛。”
“这之间没有联系啦！”
“我说真的，你怎么不回杜雨的短信？”
杜雨？这名字有点印象。对了，是下午那个加飞信的。
“不熟悉的人我不会加的。”
“是我们院的人，而且人家找你有事。”
莫明只好拿起手机，长长的食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帕秋莉~GO！”
“帕秋莉~GO！”
“你已成功添加杜雨为飞信好友。”
“莫明酱~你好啊^_^”
莫明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望着孙伟男，问：“这是谁？”
“你脱宅的关键。”
“我不是宅啊！”
然而眼镜同学已经走了。莫明的手机又响起来，他干脆在电脑上登录了客户端。
“久仰大名哦，莫明酱~”
“对不起，你哪位=皿=”
“我们一起上大物课的，不过你不是翘课就是去睡觉啦= =”
“事实上就算两件事我都不干，也不会对其他人有印象的。”
“(;°Д°)”
聊到这里，莫明眉头一皱，已经无话可说。不过杜雨永远不会造成冷场的局面。
“明天一起看电影吧，最新的。”
“为什么？你不用备考吗？”
“你会备考吗？”
莫明弯了弯嘴角，一时间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不过，跟我看电影，一定不会是愉快的经历，你要考虑清楚。”
“知道~剧透小王子嘛=皿=”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邀请我吗？”
“你敢不来，我就叫孙子把你是基佬的消息传出去。”
眼镜！想到那恐怖的舆论控制力，莫明退缩了。
“呀达！我会去的……”
问题是你到底在怕个毛啊，你本来就不是基佬……不不不，绝对不能轻视孙伟男同学！
<2>
站在电影院前的莫明，忽然间觉得有点后悔。首先他是一个极少出远门的人，在外面总觉得不适应，顺便说一句，出远门在这里的概念大概相当于横跨一个城区的距离。然后他不知道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要是一直低头玩手机的话，那种不自在的感觉还是没法消除。再然后他好像还忘了问杜雨该如何从人群中将她辨识出来。再再然后，作为一个守时的人，他似乎来得有点早了，杜雨已经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以上都不是重点，莫明之所以焦躁不安、反复拿出手机按几下又放回口袋的原因是——这是他第一次以个人的名义单独到陌生的地点与另一个人共同进行一项目的性并不很强的娱乐活动。
换句话说，这是他第一次跟女生约会。
“孙子我不会原谅你的。”
“耶？你怎么能怪我，好像是我怂恿她跟你约会似的。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我本来并没有义务提醒你去回复那条短信。”
“女生怎么都这么慢啊。”
“女为悦己者容。”
“滚！”
“你嫌慢就自己催她，又不是没有手机号。还在这里跟我消耗话费，难怪人家说你是基佬。”
莫明悬空的手指在杜雨的号码上晃了晃，还是没有点下去。这样不太好吧，怎么能第一次约会就催人家，再等一等。话说回来，约会这个词还是觉得很别扭啊。可是如果两个人结伴看电影不叫约会还能叫什么呢？除非他们是基友啦……基友也叫作约会啊混蛋。结果还是逃不过约会的宿命吗？
“莫明同学！”有人一下蹦到他面前叫了一声。
“啊？”莫明吓了一跳，“你，你好请问你……是谁？”
“木哈哈哈，莫明酱紧张的样子真是可爱呢。”
“……杜雨？”
如果不是面对面，他大概对于这种语言上的调戏还可以反击，现在却真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尴尬地笑笑。
“快要开始了，那，我们先去买点吃的吧。”
完全没有迟到的自觉，扔下莫明一个人买零食去了。这是何等……真诚的女生。
在电影院里入座后，莫明狠狠吸了一口冷饮，算是平静了很多。然后他向前望着银幕，小声地问杜雨：“其实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你要请我一起看电影，我们之前根本就不认识吧？”
“只是你不认识我而已。”
“是吗……”莫明依然盯着银幕。
“你有必要……”杜雨从一旁凑过来，好奇地观察着他，“这么紧张吗？”
莫明微微转过头，尽量不去避开那双眼睛。“我哪有紧张？我只是，我只是不太习惯跟人类交流而已。”说完他竟然感觉轻松了很多。
杜雨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两条弧线。“不要恐慌，就当是跟你的猴子同胞们一起看就行了，要保持平时那样自然的状态哦。”
我会的，下限帝！莫明把手中的吸管由“1”字型捏成了“N”字型。
“那样才能好好地满足我啊，哼哼哼哼……”杜雨幽幽地补充道。
这种奇怪的台词和变态的笑声是怎么回事啦！
电影开场不到两分钟，莫明的视线焦点就溃散了。然而还是望着前方，在身边弥漫的奇怪气场的压制下，不敢有其他动作。
“这算什么约会这算什么约会这算什么约会这算什么约会……”这是他脑中惟一存在的东西。
而杜雨看得也不怎么认真，虽然先前她说过自己期待这部电影很久了，现在看起来却显得心不在焉，总像是在等着什么。
“我们是注定要成为对方的敌人的。来吧，来决一死战！”
“其实……我是你爸爸。”
“不！这究竟是为什么！”
“诶？”杜雨把玩着几颗爆米花，扬起了眉毛，“开场没多久就爆出了如此的猛料吗？这种最终结局的架势让人对以后的剧情难以预料啊。”
莫明被主角惨烈的哀号声从怨念中惊醒，精神恍惚中，随口说了一句：“其实……”
“什么什么？你知道的对吧！”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他怀疑地盯着杜雨。
“其实什么？快点说，不然就……基佬……哼哼哼！”黑暗中似乎亮起两道谜之红光。
莫明喝了口冷饮平复心情，然后压低声音说：“其实他不是主角的爸爸，刚才主角撞死的那个路人才是他真正的父亲。”
“这并不好笑嘛。”
“嗯……事实上主角的父亲也没有死，他撞死的是自己父亲的克隆体。”
杜雨张大了嘴，顺手往里塞了一堆爆米花。“哇，这设定挺带感的！”
“还有……好像没了，大致上就是这样。”莫明感觉气氛不对，谨慎地闭了嘴。
“什么没了，一定还有的吧？你骗人不会有好下场的哦，基佬~”
“你才基佬！好吧，但还是先看到下一个剧情点再说行吗？”
安抚好激动的杜雨，他开始在心里怒斥自己忍耐不足，终于还是开了剧透的头，这一下恐怕是停不下来了。不过这一切一定都是她的阴谋吧，故意勾引自己进行剧透的……根本就没有勾引啦！
“果然是克隆体呀！”杜雨的叫声引得周围的观众纷纷转过脸，投来谴责的目光。但她仿佛看不见一样，又开始催促莫明：“然后呢然后呢？快说啊。”
“大家都以为主角撞死的是克隆体，然而那其实是他父亲的本体，因为克隆实在太完美了，连本体都分不清谁是伪物谁是真物。于是主角试图用爱来唤醒伪物内心深层的自我认知，从而以另一种形式让父亲复活……”
“唔，虽然有点复杂，但也很有趣嘛。”
“最终的财宝其实没法实现他们的愿望，而是个一旦打开就会杀死所有冒险家的卷轴，但必须用那把钥匙才能打开最后的箱子。主角的宿敌把大家召集来进行这个竞赛是为了夺取他们的收藏品……”莫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接着说不要停。”气氛越来越不对了，难道这家伙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在，在结局的时候……主角发现了自己其实是双重人格，他的宿敌就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最后这一句话如同投入火山中心的核弹，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效果。
“没法看了！”
“我等了半年啊，就冲着这是天才编剧的作品才来看的！”
“[哔~]！前期为了剧情保密做出的努力全毁了！”
“[哔~]！你这[哔~]的[哔~]，还让不让老子看电影了！”
所有被剧透波及的观众都愤然离去，其他不明真相的群众都好奇地望着这边。莫明赶紧拉起杜雨的手，想逃离现场。
“为什么要走，我还没看完呢。”
“都剧透到这地步了还看什么！”
“这跟剧透没有关系啊。”
“如果不想被群殴至死最好还是走吧。别往那个出口！走这边的后门……”
他们趴在栏杆上，望着四层楼以下的大厅。看到那些中途离场的人们全都离开电影院所在的大厦后，莫明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说你啊，到底有没有下限。即使是我，在剧透的时候也会选择恰当的目标和时机，这种无差别的剧透根本就是在违背剧透的艺术。”
杜雨祭出了星星眼。“这都是因为爱！”
“爱？”莫明无力地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人特别喜欢被剧透的？”
原来如此，这就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了。他点点头，却又说：“我一直没法理解你们这类人，已经被剧透了，为什么还会有动力继续看下去呢？”不生气也不错愕，这让我这个剧透者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啊。
“我更没法理解你。剧透爱好者很多，可是像你这样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关键情节，即使是最新的、剧情保密做得最好的电影，也能弄到剧透点的人，是怎么做到的呢？这简直是变态嘛。”
“想知道吗？”
“想~”星星眼。
莫明无奈地别过脸，望着楼下，说：“我小时候追一部动画，结果电视台放到临近大结局的时候突然换了另一部动画，这种情况你也遇到过吧？某天放学后，全身充满怨念的我遇到了一个老婆婆。她问我想不想知道那部动画最后的剧情，我说想。她又问‘从此以后，当你遇到一个故事时，它最关键的剧情你都能提前得知，你愿不愿意？’我想这不是很爽的事吗？于是我答应了。那之后我就拥有了这种奇怪的异能。这就是全部了，你信吗？”
“轰多泥？”
莫明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轰多泥轰多？”
“不信的话，我们可以到书店去试验。”
小说区，人们用或惊讶或愤怒的目光看着一对青年男女。莫明自暴自弃一般无视了他们，一刻不停地回答问题。杜雨则越来越兴奋，越来越快地把小说一本本抽出来，把开头几段让他扫一眼，再找出关键剧情进行核对。
几乎整个小说区的书，包括最新的和经典的、热门的和冷僻的，都被试了个遍。而莫明在面对悬疑类和推理类小说时，剧透力体现得尤为突出，正在旁边看书的人们先是用杀人的眼神盯着他，然后是惊诧，最后是绝望。
“现在你相信了吗？”
“我信了，莫神！”杜雨又用让他受不了的狂热眼神看着他，“救我好不好？考试周的时候救我好不好？求你了！”
莫明一脸黑线地问道：“这跟考试有毛关系？”
“你一看到试卷，就能知道答案的，对不对？”
“如果是那样的话，上学期我怎么会挂科……”
“你害怕自己强大的能力被邪恶之人利用，所以小心地隐藏了起来。”
他脸上的黑线更重了。“不是故意隐藏能力。试卷上没有故事，我看不到剧透，否则以我的性格，怎么可能放着剧透出来的答案不去抄？这并不是什么强大的能力，反而是很糟糕的能力。”
我永远享受不到沉浸于剧情中的那种阅读快感，永远体会不到曲折情节所带来的惊喜和冲击。我没法完整地欣赏一个故事。
“一个没有剧情的世界，你想象不到那有多苍白。”
“所以你从此黑化，要让所有人都享受不到故事的乐趣，于是走上了剧透之路吗？”
是这样吗？这大概是惟一合理的解释，却不是他想要的解释。
难得地出现了冷场，杜雨不时看看莫明那有些落寞的表情，不敢刺激他。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句：“你能剧透人生吗？”
莫明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似乎很疲倦的眼神看着她。
“我是说……感觉你这个能力有点像先知之类的，所以想知道……”
“我可以。”
杜雨瞪大了双眼。
“但只限于我自己的人生。”莫明随后补充道，很满意地看到对方失望的表情。
“那，你自己的人生，”杜雨的双眼很快又放出了光，“把它剧透给我吧。”
有些意外地，莫明没有拒绝，也没有兴奋，只是继续用很厌倦地语调说：“我人生最关键的剧情，就是接到了一个让我很毛的电话，并因此没注意到路上的汽车，被撞飞了。”
“就……就是这样？”
“对，所有的剧透给我的都只有最关键的那一段情节，完整的剧透其实必须经过我自己的整理，联系我所看到的剧情对它进行补完，才得以生成，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杜雨用他听不到的声音说：“所以说剧透小王子也是有脑子的吗？”
“那个电话的内容我不知道，谁打的手机我也不知道，因为我直到现在也看不出我的人生要怎样才能发展到那一步剧情。”
“不过你既然知道了，就可以避免的吧……”
“没用的，这个事件的前因后果都不清楚……而且只要剧透被我说出来，基本就是无法改变的了。”
“为什么？”
“一旦说出来，就承认它是故事，故事的剧情都是既定的。这是规则，谁都改不了，况且，在很久以前我就不小心把这个剧透说出来了。”
这是比没有故事的苍白世界更让人绝望的境况，你被剧透了自己的人生，剧情却依然模糊不清。你想要看到全貌，但你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现在该做什么。你因为了解，却又因为不完全了解，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去试探未来的剧情，只好虚度，等待着关键的剧情出现。
“好了，我已经把自己的人生剧透给你了，今天这样，你也该满足了吧。”
说完，心情突然变差的莫明，扔下杜雨走了。
<3>
孙伟男倚靠在门边，注视着从远处走来的、难得地没有跑去别的寝室进行剧透的莫明，直到看到他一副虚脱的样子躺在床上。
“进展如何？”
“嗯？”莫明艰难地发出疑问。
“今天的约会有什么进展？”
“今天没有约会。”
“什么？”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室友叫了一声，“莫明你去约会了？”
“和谁去的？”
“约会，真的吗？”
“哇，莫明终于，终于嫁出去了！”
不知从哪钻出来了很多人，对此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他们怎么这么激动……”莫明在人群中向孙伟男投去求助的眼神，“救我。”
“大家一定是觉得你嫁出去以后，就不会再剧透了。”
“根本就没有这种设定，不要一厢情愿好不好！”
孙伟男只是扶了扶眼镜，摊开手。
“孙子，我这时候宁愿你跟他们说我是基佬。”
“真的吗？”他微微一笑，眼镜上闪过两道白光，莫明当场就后悔了。
他脑中浮现出一幅幅可怕的画面。
“如果老师点名，就说我拉肚子。”
“好的，基佬。”
“能借你的书让我勾一下作业吗？”
“没问题，基佬。”
“你们想死吗！”
“闭嘴，基佬！”
深受强大脑补能力的危害……
“莫明，其实如果你们能在一起，我会很欣慰的。”孙伟男认真地说，“男性杀人犯中87.53%没有女朋友。”
莫明忍住了反击的冲动，仔细想想，孙伟男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自从被剧透了自己的人生之后，他做很多事都没有动力，不，不是没有动力，而是想象不出这样做的理由。比如考试，为什么要考高分？为了以后自己的简历好看一些。但这没有说服力，未来的某一天，也许就是明天，他就会被一辆汽车撞飞。考得好还是差，无法阻止这个事件。
但在看到其他人考了好成绩，以一副谦逊的治学态度说“考得不好，才99分”时，他依然忍不住有些发毛。
“不要在意，这种死大学生到处都有。”
“这明明不在你的价值观之内，为什么你还会在意，你的价值观只是假装的吧？”
接着就会进入一种自我开脱的循环。
而在其他人看来，他就是典型的五月病患者，或者堕落大学生的代表。各种翘课，每天不去自习，晚睡晚起，甚至一整天不出门不吃饭就在床上度过。他也同样鄙视着那些维持着或虚伪或自欺欺人的，和谐与积极向上的生活状态的人们。
如果自己没有剧透的能力，一切会不会改变呢？
如果会改变，那时的莫明还是莫明吗？
那一定是谁也不知道的事……
但也根本没有“在一起”这种事啦！
趁着其他人都已散去，莫明再次打开了那个标题为“故事.txt”的文件，光标依然在空无一物的左上角闪动。他发了几秒的呆，又拿出了《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这本书，打开做了书签的某一页。
他曾经想过，既然没有能让他阅读的故事，他只好自己来写，所以他要学会如何编造一个猜不透情节的故事，一个即使被剧透了关键情节，还会有更多的关键情节的故事；又或者这个故事即使被剧透了，整个情节也会被极为复杂的多线剧情保护住。可这样一来，由他编造的故事，他一定会知道所有的剧情。于是他又想到，如果另一个拥有同等编故事能力的人，来为他改写这个故事的话……
而现在，他仍是一个字都写不出。他惟一的精神支柱也跟他的生活一样，停留在一种极为黏稠而无法变化的状态。
“Bon~”类似于马桶中钻出奇怪东西的声音，莫明想起来，重装系统后又忘了把飞信的提示音换掉。
“莫明，你还在生气吗？”
他看了一眼，没有理会，继续翻书。
“Bon~”
“对不起，莫明，真的很对不起……”
“我真是受够了这个马桶音……”莫明小声抱怨道，直起身子敲打键盘。“我没有生气。”
“真的吗？昨天很开心，谢谢你^_^”
哪里开心了……
“对了，莫明酱，关于你剧透人生的能力，我想到一个办法！”
“=皿=”
“你激动一点嘛~你怎么在网上和在现实中都一样面瘫呢！”
“（激动地）=口=”
“噗……好了，我要说了，你要仔细做好笔记！你说你能剧透每一个故事和你自己的人生，但无法剧透其他人的人生。那么只要把其他人的人生写成故事，你不就可以剧透了吗？”
杜雨不自觉地吃吃发笑起来，莫明那么久没有回复，一定是被这个创意惊呆了吧。如果能奏效的话，自己的人生就可以被剧透了呢，跟这种能力比起来，什么星座生辰塔罗牌之类和算命招术实在是渣啊！会是什么样的剧情呢？好紧张啊，捂脸……
怎么还不回复？
“怎么样怎么样，你说一下看法嘛！”
“莫明酱，你震惊到无法自理了吗？”
杜雨郁闷地等待着。
“Bon~”
有回复了有回复了！赶紧看一下。
“应该可以。”
“你激动一下会死啊！”
莫明确实差点激动死了，所以才那么久没有回复。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去编一个不怕剧透的故事，而且是根本不可能编出来的故事呢？如果真的有效，不就能洞悉每个人的人生了吗？顺便，如果向他们剧透他们的人生，那时候收获的可就不仅仅是错愕了，那样一定……很有意思！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读过人物传记一类的书，自己的能力到底有没有用呢？
“我看还是试一试好了。”
“用我来试吧！”杜雨立刻回复。
“那好，你把自己的人生写成故事让我看。”
“Yes,my lord!”
杜雨向屏幕敬了个礼，然后吃吃地轻笑。
“你复习好了吗杜雨，这么高兴？”舍友看见她奇怪的行为，问了一句。
“诶？复习？”杜雨像是才想起有这回事，“算了算了，裸奔拼人品吧。”说完看了眼屏幕，又不自觉地笑起来。
但新建了文档，双手放到键盘上方时，并没有想象中的行云流水。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呆住很久，像是被一块鱼骨给卡住了一样。
“自己的人生……对了，就这么办！”
把手机里的文件传到莫明的电脑上后，她微低着头，很矜持地玩着自己的手机链，如同不安地等待考试结果的少女。莫明假装没注意到她这种反常的表现，咳了几声忍住笑，开始阅读杜雨的故事。
一阵寂静，杜雨忍不住抬起头，看见对面的莫明眉头一皱。
“怎么了……”
莫明的眼睛从本子的一角露出来瞄了她一眼，问：“你会弹钢琴？”
“会，会啊……我不是说小学时候被逼着学的吗？”
“哦。”莫明又看了几段，再次眉头一皱，“你初中时喜欢穿裙子？”
“是，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嘛！”
“没有没有。”莫明低头喝了一口手边的茉莉花茶。
“你……”这一次，他小心地问，“暗恋过男篮校队的某人，还偷偷给人家织过毛衣？”
“啪！”
奶茶店里的其他人惊恐地望着拍案而起的杜雨，她尴尬地向大家摆摆手，挤出可怕的微笑。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快给我剧透，快！”她咬着牙贴近对面的莫明，小声地威胁道。
莫明一反常态地没有躲闪。“这是别人的隐私。”
“什，什么隐私？属于我自己的剧透我都不能听吗？”
莫明弯了弯嘴角。
杜雨缩回座位上，赌气似的小声说：“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害怕，拿自己最熟悉的死党来做一下实验。”
“果然是死党啊……”
“不要在意细节！”她作势又要拍桌，“好啦你快说到底能不能剧透，说啊……”
莫明摇了摇头，用力捏着手里的吸管。杜雨也一阵失望，低下头喝奶茶。
她忽然抬起头问：“是我写得不够具体吗？”
“应该不是……”
“那……是我写的不够多？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从出生时写起！”
莫明惊恐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了……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大概真的没办法剧透别人的人生吧。”
她长叹一声，趴在桌子上，莫明只好默默地盯着自己的电脑。
“决定了！我这次就写自己的，而且一定会写得非常详细，绝无做假！”
莫明仰望着充满斗志的杜雨，露出一个抽筋似的微笑。
<4>
杜雨无声地喊了一下，拍死了那只蚊子，血竟然聚成一滴流了下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借着屏幕的微光，盯着对面舍友熟睡的脸，已经过了快十分钟。看着那张睡梦中还带着微笑的脸，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笑！笑你妹！猥琐死了！
真是羡慕啊，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目光移到屏幕上，光标依然卡在那个位置，在调低了亮度的显示器上，犹如蜡烛的幻影一般忽明忽暗。
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明明是自己的故事，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的。想不起自己的过去，这好像是很多人都会有的烦恼吧。但是，真的觉得很奇怪啊……
就像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最初的理想，怎么也想不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对一切还深信不疑地爱着的那个自己一样。
到底是何时开始忘记的呢？
半夜里仍睡不着的她，想着的是如此简单而又没有答案的事。
信息提示音响了起来。“你怎么还没睡觉？”
杜雨赶紧把状态调成隐身，责备自己的不小心。还好，妈妈没有继续发信息过来。凌晨两点多了，她还没睡觉吗？
杜雨把刚才弹出来的窗口拖到文档前方，把后面的文字盖住，然后拖着滚动条，看着几天前的记录。
“在做什么？”
“复习。”
“要考试了吗？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妈，是这样，我想等考完出结果再说。”
“你复习的时候还用电脑？”
“要看课件嘛……”
“是在看漫画吧。”
杜雨撑着下巴，鼠标移到刚更新的漫画页面一角，关掉了那个窗口。
完全没必要的动作，可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家人，她不自觉地就这么做了。
“要考试了还整天看漫画，你已经很有把握了吗？”
“及格没问题吧……”
“大学考试不是及格就行的，你的同学们不都是上九十分的吗？到时候看简历，你竞争不过别人的，要努力啊！”
“哦。”
“唉，高三那么紧张都熬过去了，怎么到了大学却让我们担心了呢？漫画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复习期间就不要整天看漫画了好吗？”
“我没有整天看漫画。”
“你在家时每次看见你都是在看漫画，在学校又没人管，让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不要那么随便地肯定我是在做什么，可以吗？”
“你怎么能这样跟父母说话？还有你上次写的日志，你是不是有心理疾病，有的话一定要说出来。你的空间怎么设了密码，对我们都不能开放了吗？”
我只是后悔加了你们为好友。
“那种日志同学空间里一大堆啦，大家都喜欢装文青，写的东西都像是自杀前的遗书一样。我设密码是我的自由吧，你们不要管这么多好吗？”
“你怎么都不尊重自己的父母，谁家的孩子会这样跟家长说话？”
“谁家的都会好吧，我只不过把你们当作平等的朋友来谈话，你不要老是那么郑重其事，这样我压力很大啊。”
“我太伤心了，别家的孩子越长大就越听话，会学着孝敬父母，你怎么……”
又开始了。
她直接关掉了窗口，知道这会引发更可怕的反应，但她实在受不了。
每次都这样，莫名其妙地就吵起来，她真的不愿伤他们的心，可是他们又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看着那个似乎在等待的、一直亮着的头像，杜雨没有点开，她知道用文字聊天的形式，一定会走到吵架的那一步，因为双方都有些无所顾忌。如果是用声音直接交流，大家都会收敛一些，至少在说话的时候，她从来没跟家人吵起来过。
已经这么晚了，打她手机是否合适呢？
杜雨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是小雨吗？”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
“你道什么歉啊，好像你不是我女儿似的。”
她轻轻笑了，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没，我想问你一些……关于我小时候的事。明天没课，我又不想睡，你就全讲给我听吧。”
“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一下……以前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有些害怕，怕我真的永远想不起来……
“你这怪孩子……好吧，从出生的时候说起？不，还是从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说起吧……”
果然，总有人会为她记着那些事。
很快又到了新一天的早晨，早早起床去上自习的舍友们看见杜雨缩在床角，以为她照例在睡懒觉，没有叫醒她。
但她没有睡着，她听了一夜关于自己一生的故事，直到刚刚才因为怜惜，让手机另一头的人睡去。而自己却依然没有一丝睡意，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在涌动，她小心地保持着它，惊讶地发现，不需要继续诉说，她已经能渐渐回想起很多事情。
然而体内的悲哀却越来越满，快要溢出来。
原来以前的自己，好多事情都是确保万无一失才去做，都是确定会有人陪在自己身边才会迈出那一步。
最初回想不起来，是因为这样的事吗？
是了，那样的人生一定没有危险，也不会有惊喜，刻在大脑沟回中都是一种浪费。
你不知道吧，莫明，第一次看见你时，我就感觉我们是一类人。只不过你是驻足不前，而我走的是一条安全的、却偏离了方向的路，尽管看起来终点似乎没有改变。
我害怕未知，害怕没有任何准备地去面对任何事。
所以我喜欢被剧透，并不奇怪吧。我可以不在乎失去对曲折剧情的享受，也要掌握整个故事。
一切都是知道了结果，甚至清楚整个过程才会去做。
所以我的人生没有故事。
花了整个上午，把记忆整理成文字，发到莫明的邮箱，她终于一头扎到枕头上，很快陷入了熟睡。
<5>
中午起床的莫明，如同做日常任务一般先打开了某个弹幕视频网，依次点开这一周更新的新番动画。然后把剧透发到每个视频最开始的弹幕上，知道它们一定会在其他人点开的一瞬间，飘过他们的屏幕，留下一片痛哭之声。
管理员试过封禁他的ID和IP，结果呢，即使是用代理，他也一样剧透给别人看……
接着，在一些常去的论坛做了同样损人不利己的事后，他想起来检查自己的邮件。
一眼就看见了杜雨的那封，标题异常地简洁，只有“故事”两字，正文写着一句奇怪的话。
“无论如何，谢谢你，我已经找回了很多东西。”
暂时抛开这句话，莫明把附件下载到电脑上，洗漱过后下楼买了些吃的，然后开始阅读她一生的故事。
为了试验自己的能力，前几天他曾经找过几本人物传记来看，结果剧透能力没有用，还要忍受那些糟糕的文笔。而要说纯文学作品的话，由于他那个可恶的能力，除了小说以外的作品他读了很多。所以自己的文学鉴赏力，应该是较为上乘的。
杜雨的故事，他无法用文笔或是剧情安排之类的标准来评判，因为这是她的人生。
但它毫无疑问是一个好故事。并不是说情节精彩什么的，只是感觉她的一生像某种流质一般，极其自然地渗入了自己的脑髓。很平凡，却很真实。并不吸引人，也不会让人烦躁，却会让人自然而然地读下去。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故事。
这种看到他人一生的感觉，他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体验过，从来没有如此渴望将这种感觉保留下来。
他就像她的家人，不，就像一个一直陪伴着她的守护神，注视着她从一个细胞，成长为一个胎儿。
看着她出生时的痛哭与周围人的欢笑，看着她第一次学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
看着她交到第一个朋友，看着她第一次喜欢上做一件事……
看着她第一次与亲近的人吵架，看着她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
看着她的一生，直到他们两人的相遇。
这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无数低语幻化成细线，在虚无中纠缠，那个大球伸出的触手不时掠过他耳边，模糊的话语一闪即逝。
最后，一根细线扬起头，瞬间插入了他的大脑。
那就是属于这个故事的剧透了。
他看到一个女孩，开心地笑着，飞快而慎重地在手机上按着。
她侧对着他，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
她发送了那条短信，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喂，基佬！”
“好啦好啦，你看一下短信嘛！”
说完，她笑得更厉害、更开心了，然后她想要挂掉电话，等待对方看到短信后的惊讶，也许还有与她一样的欢乐，然后，他们会怎样呢？
然后，然后……
一声巨响。
最后是单调的“嘟——嘟——”声。
“莫明，莫明？喂！基佬！”
“嗯？什么？”
莫明回过神，面前孙伟男的眼镜闪着可怕的白光。
“你刚才一直在大叫，怎么了？”
“哦……只是看到了福利而已……”他随意掩饰道，关掉了杜雨发给他的文档，环顾四周，还好寝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不会跟你分享的，走开走开。”
把孙伟男赶回他的寝室后，莫明开始回想刚才那个剧透。
那个女孩很显然是杜雨，可是她在给谁发短信呢？
整个剧透显得没头没尾的，虽然这是他看到的剧透的通病，不过这一个……
他要把这个残缺的剧透告诉她吗？对方会是什么反应呢？
“死基佬，这种剧透有毛用啊！”
一定会是这样的……
等等。
“喂，基佬！”
然后呢？然后的那个回答是……
“滚，你才基佬！你全家都是基佬！”
那正是他的回答，他习惯性的回答，也是对那个让他发毛的电话的回答！
“好啦好啦，你看一下短信嘛！”
然后，他低头查看刚收到的短信……
是的，他不是因为接电话才出的车祸，是因为看短信才没注意到旁边的汽车！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一下，这还不是全部。
莫明咬着指甲，沉思着。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能解释清楚了。他的能力对人物传记不起作用，杜雨用她闺蜜的故事来做实验时，也没有成功，而这一次他却看到了剧透……这都是因为，他只能剧透自己的人生！
名人的人生与他没有交集，那个闺蜜的人生也与他无关，而杜雨的人生与他人生中最关键的情节产生了交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她……
这样一来，他更不能告诉她这个剧透了。
莫明像是很累，用手撑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这就是被剧透后的错愕与愤怒，以及悲哀。但这更痛苦，因为他被剧透的是自己的人生，而且不再是原来那个语焉不详的剧透，而是完全的剧透。
看起来人生更没意思了呢……
他无聊地晃着鼠标，再次点开了杜雨的邮件。
“无论如何，谢谢你”，那个喜欢被剧透的下限女生，到底为了什么道谢呢？真是奇怪啊，果然自己一生中最无法理解的，还是这群喜欢被剧透的人。
他们被剧透后，难道就不会生气，不会失望吗？即使已经知道了后来的剧情，他们也能保持一开始的心情，继续看下去吗？为什么？
假设他们被剧透了自己的人生，也能这样接受一切吗？
莫明站起来，关上了电脑，漫无目的地出了门走到走廊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失去了所有重量一般疲惫，沿途的寝室里竟然没一个人发现他。
他看见那个高个子仍然在看《致命魔术》，那个胖子仍然在看《学园默示录》，而那个长发男生对床的兄贵竟然在看老得不行的《风声》，剧透的那一天他明明也在场。
他们并不是喜欢被剧透的人，但他们依然在看。
即使已经知道了结局，他们依然在看。
莫明呆立在原地，许久，他笑了起来。
如此理所当然的事，他怎么没发现呢？
“喂，杜雨吗？你声音这么哑，不会刚睡醒吧？”
“你是谁……”
“算了，早知道你刚起床就不叫你下楼吃饭了。”
“别呀莫明，你怎么突然好心请我吃饭了？对了！剧透成功了吗？”
“你下来就告诉你。”
“好好好，你等着，我很快的。”
结束通话，莫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慢慢旋转。他是该告诉她真相，告诉她自己会因为她遭遇车祸呢，还是应该为她编造一个谎言？
那都没关系了，重要的是，他决定了一件事。
他的剧情，从此一定会与这个敢把自己一生书写出来，这个即使知道结局也会继续看下去的女孩有关。
顺便，他当然也知道她在为什么而烦恼。所以说，车祸也不值得他在意了，毕竟那只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情节，却并不代表他会在车祸中死去。即使被剧透了结局，在通向结局的这条路上，所有的风景并不会因此失去价值不是吗？他会告诉她，生命中一定有一些事，是不可能事先做好准备的，他会跟她一起期待那样的事。
至于他自己，只不过是一直利用剧透的能力作为借口，同时一直忽视了那些如此鲜明的，通向无数精彩情节的小路。他一直盯着远方浓雾中的关键剧情，却错过了故事中的那么多。
而这一次，他想，他应该不会再错过了。说实话，对于这样的剧情发展，他也没有做好准备。怎么说，这都有些突然。但如果你阅读了另一个人的一生，这一切似乎又变得理所当然了。
是因为已经被剧透了那条短信的内容，自己才做出了如今的决定吗？真的不打算改变吗？
当然希望能改变。然而，又并不希望改变。那是好事，也是坏事。就像他的能力，很强大，又很糟糕。而且，他开始相信关键的剧情点之间的那些连线，并不像从前自己所认为的那样，只是无聊的直线。也许那条短信真的是她的心声，却也有可能只是她的一个玩笑。
杜雨为什么要谢谢他，莫明还不知道，但此刻他也想对她说一声谢谢，或者还想说更多，尽管他一直不擅长跟女生聊天。她也帮他找回了他一直忽视的东西。
怎么会忘了呢？书写自己人生的人，一直都是他自己。既然如此，剧透又怎样呢？
“我来了，基佬！”
“对我礼貌点，不然不告诉你了。”
杜雨马上安静下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竟然没有催促他，而是认真地等待。
于是他也从来没有过地，认真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在进行一场仪式。
“你的人生，将会与一个基佬产生许多羁绊。”
“你怎么不去死啊，基佬！”
莫明依然认真地注视着她。
“不会吧！麻萨卡……”杜雨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然后他们都笑了。
然后的然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