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感觉自己跑了很久,仿佛已经横穿了整个校园,然而,他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跑,就像少女离去的那天……
一个阴云密布的清晨,当安德烈醒来时,他没有听到往常少女会催促他起床的声音。
书桌上摆着一枚金黄色的戒指和一张纸条,上面是周心水潦草的字迹:‘对不起,安德烈,我不得不回去了。与你共度的这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但我必须从美梦中醒来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些责任,我不得不去承担……
‘这枚戒指,是我们缘分的证明,也是我留给你的礼物,如果你能领悟到其中的奥秘,我们就一定会重逢的!’
泪水,如泉涌般流出安德烈的眼眶,他冲出孤儿院,在大街上狂奔,脑海中满是少女喜怒哀乐的模样。他经过车站、码头、机场,只想着把那个最重要的人找回来……
终于,少年跑累了,一头栽倒在阴暗的街角旁,那里是他第一次遇见少女的地方,而悲伤的雨滴,又开始下个不停了……
如此刻骨铭心的记忆,却被他忘记了。
他追着周心水的足迹穿过空旷的原野,穿过茂密的树林,可对方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狄安娜短暂的祷告似乎起了作用,起初安德烈还是一瘸一拐的,而此时他却已健步如飞了。
只有内心出奇得痛苦。
他在失忆前想过上百种重逢的方式,万万没想到……
那是周心水珍爱的戒指,安德烈从没见过她把电之星摘下,除了离别的那天摆放在他的书桌上。
也许他不该如此草率地把它借给另一个女孩。
大雨淋湿了少年的全身,为了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寻找周心水上,他没有使用魔法来为自己遮风挡雨。
不远处传来了湍急的溪流声,安德烈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往那边赶去。
不出他所料,少女正独自坐在小溪旁发呆,时不时地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溪水中。
‘周心水!’安德烈远远地朝她大喊。
‘安德烈?亏你能找到这里……’少女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当然了……’ 少年说着慢慢向她走近,‘以前你一不开心就会跑到莫斯科河边躲起来,每次都让我找得好苦……’
然而,周心水却冷冰冰地把头转了过去:‘那么,你准备说些什么呢?我可不想听解释!’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我不该……不该把那么重要的戒指借给别人……’安德烈愧疚地回答。
‘哼,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啦!还有呢?’
‘还有?’
‘你追过来不会只是想道个歉那么简单吧?’
‘我……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好,我要走了哦!’少女说着站了起来。
‘别!’少年突然加快奔跑速度,一转眼就挡在了对方身前。
‘为什么不让我走?’
‘不要再让我追你了……’
‘你为什么要追我?’
‘因为……因为……看不到你的时候,我的心很痛……’
‘很痛?为什么会痛?有多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真是的,说句浪漫的话有这么难吗?’脸颊微微泛红的周心水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过,这才是我认识的安德烈!’
‘没办法,我不是文人嘛——说起来,你突然从太空梭上跳下来做什么?’
‘我是其他学校派来的间谍哦!’
‘间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骗你的!你这个呆瓜!’ 嘲弄着他的周心水突然把脸沉了下去,‘安德烈,你果然还是一点都不了解我……不,你怎么可能会了解我……你就连我现在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现在的名字?你改名了?’
‘听好了,我叫周沁雪!’
‘周沁雪?这个名字怎么听上去那么耳熟……你居然是我的同学?’
‘哦?原来你也是微风学院的学生?怪不得刚才会使用那种魔法……可是,你对我的了解仅限于此吗?我的身世,我的现状,我的梦想,你全都不知道,不是吗!?’
可怕的沉默包围了两人,只有雨声,从未间断。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了解你,’思索片刻,安德烈面带疚意地说,‘我只知道你是个表里不一的女孩,表面上很坚强,内心却很容易受伤——’
‘住嘴!’被说穿心事的周沁雪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话说回来,你就了解我了吗?’少年接着说,‘既然都不了解对方,何不让我们重新开始呢?我叫安德烈·阿西莫夫——’
‘你于2082年1月15日被萨莎·卡妮亚在孤儿院门口捡到,当时的你只有半个月大。你不是俄罗斯人,没有做过DNA鉴定,不过以外表推测90%可能是犹太人。虽然孤儿院的条件不好,你的身体却一直很健康。除了十一岁那年,你莫名其妙地患上了绝症,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你没救了,可你却奇迹般地康复,后来怀疑是医生的误诊。从七岁起,你开始在莫斯科的公立学校读书,每学期的成绩都能保持在班级前三,去年夏天刚从初级中学毕业……’ 周沁雪滔滔不绝地接了下去。
‘你在调查我?’
‘你最常做的事情是睡觉,最热衷的话题是亚特兰蒂斯,最喜爱的食物是土豆,最亲近的人是安娜姐姐,最喜欢的人是……’说到这里,周沁雪停了下来。
‘最喜欢的人是谁?’
‘不知道!这些是截止去年我私底下收集到的和你有关的信息!你还以为我不了解你吗!?’少女越说越激动了。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吗?我是为了救你啊!’
‘为了……救我?’
‘算了,不说这个,我们先来做个测试!’
‘测试?’
‘测试你是否有资格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周沁雪的语气发生了剧烈变化,她右手戴着的与电之星外形相仿的戒指开始闪光,青白色的电流在她的掌心中汇聚,盘旋,最后形成了一条又长又亮的闪电之鞭。
那天之后,安德烈有半年没碰过那枚戒指,因为一看见它,有关周心水的记忆就会涌入他的脑海。他试着去遗忘,可少女如果真能被遗忘,又怎么会被他记住?
最终,少年还是戴上了电之星,他还记得周心水的留言:‘如果你能领悟到其中的奥秘,我们就一定会重逢的!’就算只是安抚他的话语,他也要努力去一试。
电元素的位面‘托尔’是希露芙的内层位面,对普通人来说,只有学会了如何与气元素沟通,才能深入到希露芙的内部与托尔发生联系。
安德烈之前从未接触过魔法,从零开始的他到处找寻参考书,莫斯科的数家图书馆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少年担心别人打他戒指的主意,从头到底他都是自学的。
几个月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不会空气魔法的安德烈,居然学会了初级的电魔法。
然而,他对周心水的思念,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消逝。
如此刻骨铭心的记忆,却被他忘记了。
‘大小姐,你想做什么?’ 意识到情况不妙的安德烈急忙快步后退,果然,对方二话不说就朝他鞭打过来。
少女受过良好的鞭法训练,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不过,要驾驭她手中的闪电鞭绝非普通兵器那么容易,她挥动鞭子的频率不快,准星也不高,力度更是一般,使得从小在莫斯科街头游走的安德烈可以轻而易举地躲开。
也许周沁雪并不想命中他,毕竟闪电鞭只需稍稍碰触到对方就能用巨大的电流制其于死地。
‘安德烈,你为什么不还手?’少女有些不耐烦了。
‘我怎么能对你出手……’
‘如果说,你不和我交手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呢?’
‘与其伤到你,我宁可见不到你……’
‘等你能伤到我再说这句话吧!’ 周沁雪突然加快了挥鞭的速度,安德烈勉强躲开了第一招,可是第二招已迫在眉睫……
‘哎,这是何苦……’少年无奈地伸出左手,微风之戒在一瞬间喷出猛烈的气流,改变了鞭子移动的方向。
‘这才对嘛,安德烈,让我们都拿出真本事吧!’
‘喂喂,电之星还不在我这里呢!你用电魔法打我空气魔法,这也未免太卑鄙了!’
‘这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敌人往往会在你最虚弱的时候出现的!’周沁雪咄咄逼人地再次挥鞭向少年袭来。
少女扑了个空。
安德烈用气流控制自己的身体飞升,很快就移动到了近百米的高空中。
‘哎,真是麻烦哪,不知道这个对你有没有用……’少年将环绕在周身的气流分散成数个漩涡,并散布到了整个场地中。
‘大小姐,要来了哦!’
一道漩涡向少女卷来,被闪电之鞭轻易地划开。
另两道漩涡同时从周沁雪的侧面出现,不过也被她躲开了。
更多的漩涡在攻击着少女,眼看她可以移动的场地越来越小……
‘真是的,安德烈,光这样可不行哦!’ 用骄傲的语气说着,周沁雪也亮出了她的空气魔法——一个巨大的真空点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
煞那间,无法挣脱的狂风包围了安德烈,呼啸着把他往少女这边拉去。
真空点是相当可怕的空气魔法,虽然仅仅持续极短暂的一段时间,它却能创造出超低气压的临界点,从而强行改变周围所有空气的流向,甚至将其他的空气魔法无效化。
除了周沁雪手中的闪电鞭,在场的魔法都会消失。
而赤手空拳的安德烈毫无胜算。
‘安德烈,是我赢了!’ 周沁雪发出了胜利宣言。
少女在上升,少年在下降,眼看他已经进入了闪电鞭的攻击范围,安德烈出人意料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朝周沁雪扔去。
站在真空点中心的少女随手一鞭划开了朝她快速飘来的外套,然而,就是这几秒钟的间隙,熟悉风向的少年已从她的侧面进入真空点,一举扣住了周沁雪的右臂。
在真空点,任何空气魔法都是无效的,而少女也没有闲暇取消闪电鞭换上另一个摆脱少年的魔法,于是,在这场纯粹力气的比拼中,安德烈毫无疑问是胜者。
‘放开我!’ 周沁雪叫了出来,真空点中的空气密度还很稀薄,少年所听到的声音相当微弱。
‘你认输了我就放手!’安德烈凑到她耳边大声喊道。
‘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你这个新手!’倔强的少女依然不肯服输,她使劲推挤着少年的身子。
‘可惜这就是事实嘛……大小姐,别闹了好不好,我们都快旷掉一整节课了……’
‘那种无聊的课不去也罢!’
‘那你还来学什么呢?安心在家睡觉多好……’
安德烈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让周沁雪的思绪飘到了千里之外,少女突然放弃了挣扎,手中的闪电鞭也不见了。
真空点消失了,少年扶着心事重重的周沁雪慢慢回到了地面,面对前后变化巨大的少女,他关切地问:‘大小姐……你没事吧?’
‘安德烈,如果光明总是伴生着黑暗,你还会选择光明吗?’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好有哲理的问题哪……对我来说,只要眼前有一瞬间是光明的,那就尽情地享受那一瞬间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看,雨过天晴了!’安德烈指着天边兴奋地喊道。
‘这个回答还真有你的风格……’少女注视着从云层中渐渐探出头的太阳,紧绷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终于,稍稍有些安全感了……可是,光明能持续多久呢?’她用安德烈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大小姐,让我们从头开始吗?’
‘从头开始什么?’
‘我们之间的……交往……’
‘哈?我怎么不记得和你这种家伙有过交往?’
‘你……啊!我的外套,开学第一天就被你毁了……’
‘是你把它扔过来的好不!’
‘我当时可是为了保命啊!’
‘这就是你侥幸打败本小姐的代价!’
‘不行啊,你要赔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辩起来。
安德烈懒洋洋地躺在公园里的长凳上仰望着晴朗的天空,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个打扮奇特,穿着海蓝色晚礼服的金发女子。
‘你相信她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还是改变你命运的那个人呢?’刚才一直在开着无厘头玩笑的女子突然严肃地问他。
‘你在说些什么呢,大姐?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不管怎么样都好,总之她已经不在了,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痛苦吗?’
‘有点……’
‘是非常痛苦吧?’
‘……’
‘那么,就让姐姐来帮你忘记这段痛苦的记忆吧!’
‘咦?’
金发女子突然摸了摸少年的额头。
安德烈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睛,耳边依稀听到对方如梦境般的呢喃:‘总有一天,她还会找到你的。当昨日再现之时,如果你对她的爱是真心的,你的记忆就会随之恢复……请好好珍惜那个,能让你摆脱宿命的人……’
‘安德烈·阿西莫夫和周沁雪!看看你们两个现在的样子!’奥黛丽·德纳芙怒斥着刚赶到课堂的两人,‘阿西莫夫先生,你把你的外套喂狗了吗?周小姐,你难道不知道要穿学院服来上课?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再过五分钟我的课就要结束了!’
‘对不起,大姐头……我们不该旷课的……下次再也不敢了……’安德烈主动承认错误,周沁雪却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你们俩被关禁闭了!今晚六点准时来我的办公室报到!现在提早下课!’女助教丢下狠话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