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卡是个笨拙的女神,笨拙到所有的常识都不得要领。
神光已经与她合二为一,只需一个简单的念头就可以将其运用自如,她却需要卡尔洛加来教她如何使用。
她有能力用神力创造属于自己的领域,却需要卡尔洛加来为自己打点一切。
她可以以女神的名义召集守护自己的天使,却只需要卡尔洛加的保护。
卡尔洛加送给她一件用光之丝线织成的海蓝色晚礼服,从此,她就没穿过别的衣服。
虽然是如此依赖卡尔洛加,她与对方却只有友情上的往来,因为神明是忙碌的。
在创造新世界的紧要关头,他们必须把凡人的感情放在一边,充分履行身为神明的职责。
于是,成为神明之后第一次没有依靠卡尔洛加,她将蓝色的命运之光实体化,铸成了一个巨大的转盘。
她将其命名为‘命运之轮’,神明也好,天使也好,凡人也好,所有人的命运都会经由命运之网自动被铭刻在上面。
她为自己的创作感到自豪——在她看到自己和卡尔洛加的命运之前。
诸神的名字被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也许就连命运之轮本身都不愿让其被瞧见。但有一次,她在不经意间发现了它们。
‘卡尔洛加,永远活在痛苦之中。’杰西卡静静地念道,自己的命运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印象,而卡尔洛加,另一个神明的命运却让她潸然泪下。
卡尔洛加,如果太痛苦的话,就把心底的故事说出来吧,我愿意做你的听众……
她鼓起勇气第一次踏入卡尔洛加的领域,却惊讶地被告知,创造之神下凡去人间了。
‘主人爱上了一个凡人。’那个名叫加百列的天使带着忿恨的语气告诉了她卡尔洛加下凡的真实用意。
‘是吗?那么我改天再来拜访他……’
她失望地返回了自己的宫殿,再一次面对那只有她存在的世界……
没过多久,加百列为杰西卡带来了卡尔洛加回归的消息,以及他召集众神的请求。
众神会议?
她的内心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她记得上一次诸神齐聚一堂还是在阿尔法离去的时候,卡尔洛加究竟想对他们说些什么呢?
杰西卡急急地赶赴集会场所,那是位于天国中心的阿尔法祭坛,卡尔洛加利用太阳核心区的一小部分在这里创造了一个手握小型太阳的光之神像,以表达对阿尔法这位太阳系奠基者的敬意。
命运女神是除了卡尔洛加以外第一个到达祭坛的神明,她远远就望见创造之神那英姿勃发的身影,然而——
他的表情让她不寒而栗。
那张充满憎恨的脸,真是她所认识的卡尔洛加吗?
‘哟,杰西卡女士,好久不见了!’意识到杰西卡的到来,他立即收起了扭曲的面孔。
‘你好,卡……卡尔洛加。’
分明之前准备了千言万语想对他倾诉,命运女神却发觉自己怎么都开不了口。在礼节性的问候之后,她选择沉默地站在了一旁。
她的脑中满是卡尔洛加骇人的神色。
‘应信徒的祈求,我去了一趟亚特兰蒂斯,’当杰西卡回过神来的时候,诸神都已到齐了,创造之神滔滔不绝地开始了他的陈述,‘亲身体验这个凡人的国度是种相当奇妙的感觉,仿佛回到了我封神之前的那些时光,只是——它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亚特兰蒂斯人对魔法的掌握甚至超出了神明的范畴——是的,阿尔法向我们隐瞒了很多东西,包括那些神奇的元素位面,以及有些连我们都不曾听说的古代魔法!而它们都被亚特兰蒂斯人学会了!’
卡尔洛加说着从祭坛上召唤出一个巨大的水晶球,在透明的球体中,他向众神展示了在地球上发现的位面之门,戴着原石战斗的亚特兰蒂斯人,一瞬间夺取上百人性命的血魔法……
在创造之神略显夸张的说明下,面露惧色的众神纷纷小声议论起来,杰西卡不安地独处一角,她猜到了卡尔洛加召集众神的目的——
‘……所以,为了保持对凡人的绝对统治权,我在此提议,由我率领天使大军彻底摧毁亚特兰蒂斯,并将他们的魔法夺来为我们所用!’
‘你要摧毁一个凡人最强大的国家?老弟,你不会是认真的吧?’听到这里,美神睁大眼睛瞪着卡尔洛加。
‘我没有开玩笑,我的好姐姐!那些人类已经对众神的统治构成了威胁,我们绝不能放任不管!’
‘可我还有不计其数的信徒在那里啊!我相信一定能找到和平解决的方法——’
‘你能保证那些信徒对你是全心全意的吗?你知不知道,我的化身差点就被所谓的信徒袭击了!’
‘可是——’
‘不要可是了!事不宜迟,既然是我最初向阿尔法提出了议会制,那么就让我们用投票表决吧——赞成用武力解决的举左手,赞成和平解决的举右手!’卡尔洛加说着毫不迟疑地举高了左手。
一共有十一位神明,五位举起了左手,五位举起了右手,而剩下的那位——
‘杰西卡女士?’
面对创造之神期待的目光,杰西卡不知该如何应对,虽然她在亚特兰蒂斯的信徒不多,那个国家也没有給她留下多好的印象,可是身为神明,要亲手毁灭他们的创造物绝非做一道选择题那么草率……
命运女神犹豫着,犹豫着,满肚子疑虑却只能憋在心底。
卡尔洛加,这真的就是你全部的理由吗?为什么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真相并不仅仅是那么简单呢?
她想起之前加百列偷偷告诉她的话,嫉妒的火苗猛然间窜起,如果卡尔洛加只是因为那个凡人而挑起战争的话,她不应该让他得偿所愿……
然而,就在此时,加百列带来了决定性的消息:‘主人,您的神像被亚特兰蒂斯人推倒了!’
这一惊人的进展令众神震惊,此前从未有凡人敢对神明如此不敬,而创造之神显然已经站不住了。
‘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重新表决?’
第二次表决结果,全票通过,就连杰西卡也举起了左手。
于是,亚特兰蒂斯的末日来临了……
她在哭泣中醒来,彼时生灵涂炭的景象活生生地烙印在她的梦境中,而她也是元凶之一。
卡尔洛加为了一个女人毁灭了一整块大陆,这是只有三者知道的秘密。
两位神明和一个天使。
然而,到头来,那个女人却选择了与亚特兰蒂斯共存亡。
在梦中,她无数次躺在创造之神的身旁,安慰着深陷痛苦的他,可是,现实中的他们,却若即若离。
在一片汪洋大海中,人间迎来了新时代的曙光。
诸神吸取了亚特兰蒂斯的教训,他们杜绝了凡人接触魔法的可能,不再以和善的真实形象和名称出现在凡人的面前,而是根据不同文明的神话故事,化作那些让他们真正敬畏的名字。
她的身份也随之不断变化。
在北欧神话中,她同时代表了三位命运女神,兀尔德,贝露丹迪,诗蔻迪。
在希腊神话中,她既代表了三位命运女神,克罗托,拉切西斯,阿特洛波斯,也代表了幸运女神堤喀。
在罗马神话中,她是幸运女神福尔图娜。
最让她留恋的还是日本神话,由于对那个民族感兴趣的神明不多,她成了伊邪那美,而卡尔洛加是伊邪那岐。
但两位神明的结局依然印证了无法改变的命运。
所以,她始终没有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
随着时间推移,创造之神比以往更为忙碌,因为凡人遗忘神明的速度超出了诸神传教的速度,而不少神明早已放弃了寻求信众。
信众的多寡意味着其在人间的影响力,可一旦神明厌倦了对凡人的统治,他又何必在乎有没有信徒呢?
重担全部落到了卡尔洛加的肩上,只有他还在孜孜不倦地做着努力,只有他还没忘记曾经受到的屈辱。
她决心协助他,她化身为基督教中人人歌颂的圣母玛丽亚,却被一面偶然入手的魔镜逼疯了神智。她嫉妒比自己幸福的凡人,在中世纪降下黑死病夺走了千万人的性命。
清醒过来后,她不敢再面对卡尔洛加,她不敢再干涉凡人的信仰,于是在人间开始了自己的流浪。
孤独的她渴望着爱情,可是她真正爱恋的人只有卡尔洛加,那些人间的爱人只是她为了忘却创造之神而找寻的的替代品。与凡人的热恋固然让她沉醉,但他们的生命是如此短暂,以至于所有美好的记忆到头来只能化作对卡尔洛加的思念。
卡尔洛加,我想见你……
五百年来的第一次,她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无论对方会怎么对待自己,她就是想见他,哪怕只能看到那让她心动不已的背影……
然而,创造之神的宫殿是空荡荡的,她感觉不到卡尔洛加的气息。
她试着寻找加百列,却想起那个冷艳的天使被卡尔洛加放逐了,由于魔镜的魅惑……
孤独,失落,彷徨,这些负面的感情交织在她的心底,她注定要再度下凡,远离这个带给她无尽悲伤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