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球的另一端,远离安娜和李缄生活的地方。
宽阔明亮的房间里,彼列静静的坐在窗口,容颜肃穆,一副祷告般的神情。
有个小老头突然撞开了门闯进来,他进屋的动静像惊雷,彼列也不由得转过头来向他的方向看了看——不过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是个盲人。
“这是……这是……”
那个年近半百须发皆白,穿着一套古旧格子西服的老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卡在嗓子里,脸憋的通红。
“稍安勿躁。霍伯特,先喝杯水吧。”
彼列起身,很自然的倒了杯水递给他,动作连贯流畅简直不像是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
“活过来了。”
咕咚咕咚的一杯水见底后,老头重重的舒了口气。
“你说的,是真的吗?蓝图……蓝图它真的开始活性化了?”
“是江小姐的报告,杂音很重,大概是一边淋着雨一边碎碎念呢吧现在。”
彼列笑了笑。
“蓝图的活性化是她亲眼所见,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中途被打断了。”
“什么!?”
霍伯特的一张老脸上的皱纹因为吃惊突然间展开,又突然间拧在一起。
“疯子!中途打断蓝图的活性化。蓝图一旦失控,后果根本没法设想。”
“嗯,不仅如此,打断蓝图活性化的是‘守护者’。”
“……消息准确么?”
“他和我们不同,同意和我们合作仅仅是因为我们利用蓝图的方式和那些人不一样。守护者的任务从诞生起只是为了蓝图而已。”
“但是……如果蓝图的活性化被中断,那么我们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蓝图的活性化是不可逆的。”
一旦活性化开始,那么不管被打断多少次,被终止多少次。这齿轮都会不停的向前滚动,然后会向它的子孙们发出召唤的声音。那魔力过于强大,甚至能影响到世界力量的权衡,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慎重对待。隐匿它,守护它,直到可以消灭它。
霍伯特一怔,他在这个领域里浸淫多年,得到这么肯定的答复还是头一次。
“不要忘了,蓝图和我们一族,都是作为武器存在的。我们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刻。”
老人的语气一沉,他的目光停留在彼列空洞的瞳孔上面。
“都这么多年了,就算已经变成这样,你们还要去战斗吗?”
彼列下意识的按了下胸口,他的胸口有一道可怖的疤痕,从锁骨一直贯穿到腹腔。如果是一般人类的话,恐怕现在已经躺在坟墓里,尸骨化成了尘土。还有他的眼睛,那也不是原本就失明的。
霍伯特大概是最后一个经历了那次战斗最后还活着的人类,那时候他也血气方刚,正是毛头小子的年纪。那时候他们刚刚取得了蓝图的资料,来到了大海深处的遗迹,企图在那里打开乐园之门。
他们失败了。
“罗德,我想说。如果知道结果的话,你们还会去吗?”
“罗德……”
彼列把头侧过来,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老头。
“多少年都没人这么叫我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嘿嘿一笑。
“也许不会去吧,不,也许不会带上你们去……”
“这么多年了,可能是我老糊涂了。你们的想法我怎么也理解不了。”
“其实有时候我也不明白,大概和毒品是一个感觉吧。这是一场战争,如果我们不终结它,它就会一直召唤着我们。”
“如果只是毒品的话,你们只需要统统送医。”
“你要是实在觉得难以接受,那就只当我比你更糊涂——毕竟我比你活的长很多。”
彼列耸了耸肩膀,一脸波澜不惊的表情让人觉得他极其欠扁。
“这群疯子!疯子!”
老头念念叨叨的站了起来。
“你去哪?”
“我要去做我的准备工作。总不能把‘蓝图’还有‘守卫者’这两个重磅炸弹就扔在闹市区里等着他们炸开。”
“那又怎样,如果真的是这样,想想那帮家伙的表情该多有趣。”
“别开玩笑了!”那样我们的脸色只怕比那帮家伙还要难看!
老头有点愤怒的挥舞着手臂,他手里本来揣着的一打文件挥舞的刷刷作响。不过彼列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很快脸色就真的很难看了,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怎么了?”
老头的手臂也定格在了空中,他俩之间有如双簧一样默契。
“我这把年纪,经不住总受刺激。”
“恐怕,不是两颗重磅炸弹。”
彼列苦笑着放下电话。
“江小姐和守护者接触了,她报告了个新消息给我。”
霍伯特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也许,还有个血统相当纯正的觉醒者。”
觉醒者,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混血种,是他们这个种族曾经和人类婚配所遗留下来的一支。随着时间越加久远,这些人血液中的血统会越来越稀薄,最后变得和普通人类几乎无异。不过,基因这种东西很神奇。它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会将这个家族历史上所有存在过的人都牢牢的记录下来。这种血统只会变得稀薄,却并不会完全消失。直到某个时刻,也偶尔会突然间出现血统纯正的后代,这种人幼年的时期和其他孩子无异,伴随着逐渐的成长。基因就会像一条长长的解码锁,将所有隐藏的能力慢慢的释放出来。
之后,血统就如同一只即将苏醒的猛兽,如果不加以引导,就会引发严重的后果。
霍伯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拉着一张脸,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多少年了,都没有觉醒者出现了。”
他的表现更像是喜极而泣。
“我还以为你会表现会更焦急点……”
“伤心?为什么,这可是觉醒者啊,而且还有可能是血统优良的一位。”
“这说法更像是在谈论一匹赛马。”
“算了,别管它,这不是问题所在。想想吧,现存的‘十支柱’几乎都在对方手里,守护者还是一个作壁上观的态度。我们要拿什么和那帮混球抗衡?”
彼列沉吟了一下。
“虽然不太想承认,不过确实如此。我又成了这副德行……”
“老朋友,别太难过,那次的损失不是你的错,我们都低估了‘蓝图’的力量。那是个怪物,几乎能毁了整个世界。”
“不是几乎。”
它的确有毁灭这个世界的力量。彼列的目光好像凝聚在遥远的往昔,他曾经用这双失去的眼亲眼目睹过来自乐园的威压感。似乎它的本身都是有生命一般,求生与自保的欲望如此强烈,如果它认定了这个世界对它充满威胁的话,也许真的会毫不犹豫的毁掉。
“我们一族自出生起就对它的存在充满了敬畏感,如果真是在它面前。我们都没有招架之力。”
“包括‘十支柱’?”
“他们是由乐园而生,乐园是他们的母亲。恐怕他们会更加无力。”
“如果你这么说,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
“虽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却不得不进行下去。”
彼列将目光扭到桌面的一侧,像是想尽力去看清什么东西。霍伯特也随着他转过头,那有一方小小的相框,装着发了黄的黑白照片,里面一群年轻人穿着黑色的学士服正笑得灿烂。
彼列正在其中,他的相貌和现在比起来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照片里他的目光仍然澄澈。
“你还留着这个。”
小老头拖着背踱到桌旁,拿起照片摩挲着。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彼列身边一个棕色卷发的年轻人身上,他的目光居然很罕见的安静下来,有一种悲怆的光芒。
“当年我还这么年轻,艾丽,贝玛,托马斯他们还在……”
“那时候,在面对着‘乐园’的那一刻,自称夏娃的那个女人曾经说过。她将给予我们最大的权柄,荣耀、青春、美貌、力量,还有几乎永远不会消散的寿命。”
“那正是那些家伙们渴望已久的吧。”
“什么权柄,到最后只是个漫长的诅咒而已。”
他的声音陡然威严起来。
“这场战争我们要赢,不,是非赢不可。”
“我知道了。”
老人沉默这背起手。
“我去联络其他人,批准书会在最近下达。只是……你确信要把那个小姑娘卷进来?”
“我知道她父亲是你的爱徒。不过,在这条路上,我们都没有选择余地了不是么?”
霍伯特还想说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而是默默的出去了。
“要到什么时候,这个戏码才能落幕呢?”
彼列还是一如既往的静静的凝视着窗外,听着风声在海面上回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