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以后,李安娜花了很久才从自己温暖的被窝和床铺里面爬出来。昨天的晚饭不知道是不是有赵飞扬在场的原因,李缄意外的安静,之后三人安安静静的收拾了碗筷,赵飞扬也自己回了家。
安娜一直沉浸在有关那些怪梦的回忆里。她怕晚上睡觉的时候又会有什么怪梦冒出来,不过结果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一直到拖着个厚重的熊猫眼爬起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梦境再来困扰她。不得不说,这也许和日益加重的考试压力有一定关系。
她认认真真的对着镜子看了看,一对充血的眼睛和厚重的黑眼圈更加显眼了。她偷偷的翻了翻姑姑的粉底,把眼圈彻彻底底的遮了一遍。这些工序都完成之后,她出门的时间已经比平时晚了将近二十分钟,本来以为李缄已经走了,但是他正在在楼下正在和一个身上穿着搬家公司工作服的人争论些什么东西。
等她骑车慢慢晃到跟前,他们的对话已经休止了。那个搬家工人在文件单上写写画画了一通上车扬长而去,李缄盯着车的背影发呆。
“这是怎么了?”
安娜拽住李缄,看见他满脸的吃了死蟑螂的表情。她估计是些邻里纠纷,管道跑水装修纠纷这种事情在这片不算太高级的公寓区随时都可能发生个无数次。
“别提了,别提了。”
李缄跟轰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他也是满脸的国宝像,只没有粉底可以打,无奈得顶着那张囧字号招牌面孔上街。
那估计是电路有问题,要么就是空调的故障。安娜默默的想。
李缄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把书包塞进车筐里,安娜看见他抬起手腕看了看,又是一愣。
“几点了?”
他抬头问了一句,这次眼镜好歹没滑下去。不过他眼镜腿上有一块不自然的黑色,估计是用油性笔涂黑了的橡皮膏凑合粘上了。
“你不是有表么?”
“昨天下雨的时候进水了。”
李缄无奈的晃了晃手表,老旧石英手表的指针还停留在六点十分。安娜只能从重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之后,她脖子后面就冒出了冷汗。他们两个早晨这一通折腾,至少比平时晚出发了四十分钟,如果不飙车的话——其实也只能彪个单车——那肯定是迟到定了。
“呼,快哇哦!刺刀了!”(快跑,迟到了!)
她三下五除二把剩下还叼在嘴里的半袋牛奶喝掉,踩着车就开始狂蹬。把没搞清楚状况扯着嗓子喊她的李缄远远抛在了后面,直接冲到大街上。那个差点被她擦着边蹭到的报刊亭大爷的吆喝和着卖煎饼的叫卖声远远的传一并到耳朵里,不过很快就被嘈杂的车流声和风的杂音一并掩盖了。
这个时候,李安娜突然有点茫然。被这么多匆匆忙忙的人夹在一起,她有点不确认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对于她来说,迟不迟到根本无所谓,反正就算不去上学的话,老师也没有可以追究的责任人在。她还记得小学的时候自己可以拽着李缄在放学以后一直玩到路灯亮起来,那些一个一个被家长领回家的孩子们投来的都是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其实她也不是不想早点回家,只是回家不回家都是一样的结果。那些小伙伴都散光了之后,她也只是默默的蹲在那些粉笔画的圈圈旁边傻傻的盯着那个有些坏掉的路灯,一下下的数它晃动的光而已。
偶尔几次,李缄的父亲会气鼓鼓的打着手电追出来,揪着李缄顺便连同安娜一起捡回家,然后李缄的妈妈已经默默的准备好了饭,她们两个坐在桌子前,看李缄苦着一张脸被他爸爸骂个狗血淋头——虽然李缄完全是被牵连的。
姑姑从来没像这样骂过她,因为安娜的姑姑其实是个很宽容的人,对于学费和生活费这种事情从来不会拮据,最可贵的是对她没什么太高的要求。
对于她来说,这个甘愿自己出钱让自己亲戚的孩子在大学毕业前都过得很舒服的人已经可以称的上是个十足的慈善家了。而且安娜确实也是一个乖孩子,自己度过的这么久的时间里,也没有沾染所谓坏习惯,像一个一般孩子一样安分的上学,安分的备考。
但是对于安娜来说,这种紧张兮兮的生活也许只是自己给自己发放的一个任务。如果连这种生活也没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可能只是个混迹在几十亿人群里的小小分母而已,脑袋上永远顶着一条长长的分数线。而且,就算这些也只是安娜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才抽空由大脑的皮层慢慢产生的一些杂乱信号。
她还是尽可能不想迟到,尤其是在你的班主任是个有点爱找茬的中年大叔的情况下。再说现在的社会观念里,在烧了这么多钱读书的情况下不去试着摸摸那个门槛简直是犯罪。
那干嘛不立个法,不去高考的人统统去蹲监狱算了。
一个月前校方做考试动员的时候,那个有点谢顶的老头校长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的大声吼:你们现在的竞争很激烈,如果想争取一份出人头地的机会,你们只有两种选择!第一,比现在更加倍,再加倍的努力。第二,现在马上掏出刀子把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捅死!
那会李安娜有好笑的想,被别人捅死后,那个捅死你的人还会不会在每年的祭日为了他得到的那万分之一的机会给你烧烧香。
然而她也没机会再继续神游,在车走到不到一半路程的时候,她被李缄赶上了。倒不是李缄的车速有多快,是她的车胎里面扎进一截细长的铁丝,不知道是谁折断了随便扔在路边。车胎爆炸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光是听声音就知道状况严重,现修车肯定是赶不上了的。
“不行我用车驮着你走吧?”
李缄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车胎,那上面至少有一厘米多的白色口子,尖锐的铁丝已经嵌进了轮胎里,他试着往外拽了两下,那根铁丝纹丝不动。
“还好不是你的脚。”
他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安娜又看了看时间,如果是李缄自己还有可能勉强敢到学校。如果是他驮着自己两个人的话,估计还没直接找个修车的要来的快。环顾四周,今天的出租车无一例外的生意兴隆。
“不然你自己先走吧。”
安娜咧了咧嘴,一副天欲亡我的姿态。
“这怎么行,附近也没看见修车的,把你自己扔这,你开十一号上学?”
李缄也呆在那里,虽说是这么偌大个城市,他俩突然产生了一种置身荒野的感觉,有匹骆驼没准他俩都会毫不犹豫的跳上去。
不过来解围的终究不是骆驼,一辆银灰色的轿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开始慢慢减速,然后从不到十米的地方倒回来。他俩的目光都集中在车身上蓝白相间闪闪发光的BMW标志上。
车窗摇下来,赵飞扬从车里探出了头,看到他俩的表情微微一皱眉。
“你们俩怎么了?”
安娜有点结巴的把来龙去脉和赵飞扬说了一遍,赵飞扬的脑袋又缩进车窗里。不到一会,他打开门从车上下来了。
“你俩先把车存这里,上车吧。李安娜的车我麻烦周师傅回来顺路找地方修一下。”
安娜看了看驾驶室,那个带着白手套略显消瘦的司机周师傅向她点了点头。赵飞扬已经把他们的书包都扔到了后排座。
“扔后备箱就可以了……”
李缄看见自己书包上那片碍眼的灰尘落在柔软的真皮坐垫上,不自然的哆嗦了一下。
“书包又不是行李或者旅行箱。”
赵飞扬拍了拍手,又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
“李安娜坐这吧,我跟李缄后面去。”
“我俩坐后面就行了。”
李缄又说,不过声音比上一次略小。
“你想让女生和你抱着几个书包挤在后面?”
“后面明明很宽敞……”
李缄把后半句生生憋回肚子里去了,赵飞扬的神情根本不像是能商量的样子。他们只能按照安排上了车。关门之前,赵飞扬的余光扫过了李缄的手腕,也可能是那块古董手表太扎眼。
“你手表坏了?”
“恩,大概是昨天下雨进水了。”
李缄格外用力的捏着自己那个看上去不是很干净的书包往角落里挤了挤。
“原来昨天那么早就下雨了。”
赵飞扬淡淡的说。
李缄突然抬起头盯着他,眼镜上大片的反光蒙住了他的眼,动作大到连前面的安娜也感觉到了。
“别晃啊!”
安娜没好气的说。
“没关系,快点走吧。”
赵飞扬已经若无其事的摇上了车窗,然后汽车又平稳的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