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长长的甬道在视野里延伸着,四周用雕花的饰物和精致的墙纸装饰着,地上还铺着驼色的柔软地毯。因为没有窗户,那些均匀分布的镂空雕花壁灯在灯光下面显得如此的华美。
用考究的黑漆涂抹过的门两边还镶着双层玻璃,里面有用锦绣纺织的花朵。在这条甬道上整齐排列着,旁边标注着这个房间的主人和号码,看上去像是高级酒店的回廊,或者更像是一个考究的监狱。
这里的华贵反而使得空气太过沉重压抑,让人连喘息都困难。
穿着黑色制服套裙的女性穿过这片回廊,她的淡金色长发高高挽成鬓,在灯火下闪闪发光。这是个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女性,不仅是面容还是匀称高挑的身材,甚至是一举一动都足以吸引他人的视线。通过这片黑暗通道的时候,她仿佛化身为这里的唯一一道光芒,步伐如同女神般的沉稳。
她来到其中一扇门前,轻轻的扣了几下,然后扳开了把手。
门里面的空间和外面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沉重华丽的风格。房间的死角隐藏着看不见的柔和光源更像是阳光一般照耀着这个空间,里面装着布艺的沙发,没有棱角的实木家具上覆盖着精美的线钩的桌布,门对面的角落里则堆着各式各样的布偶。另外一边放在一个小小的床,覆盖着一个圆形的纱帐。侧面的墙上凹下去一块,里面嵌着个木质的十字架。
这里明显是个小女孩的房间。而它的主人现在则跪在床朝向十字架的一边晚祷,默默的双手合十。
“艾琳娜。”
看到门前的女人,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了灿烂的笑容。她穿着蓬松的棉质睡衣,白金色的柔软长发扎成了个长长的辫子拖在身后,浅蓝色的目光无比的清澈。好像是一个刚刚降临世间婴儿般的眸子可能太过炫目,被称为艾琳娜的女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直想来看看你,可是因为前几天很忙所以耽搁了。”
艾琳娜想了想,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了个小小的娃娃。做工并不精美,但是却镶着一对让人过目不忘的皓石眼睛,一条长长的金色辫子垂在娃娃身后,看上去就像这个小女孩一样。
“哇。给我的?”
女孩赤着脚跑过来,欣喜的接过娃娃。
“谢谢。”
她抱着那个娃娃,有点腼腆的笑着,这时候能看见她脸上的酒窝露了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淡淡的雀斑。
“是我自己做的。”
艾琳娜也笑了笑。
“你喜欢就好,莉莉丝。”
不过莉莉丝又抬起头,收起笑容疑惑的看着她,那双溪水似的眸子闪烁着什么异样的光芒,好像能把别人的心底揭穿似的。
“艾琳娜,你哭了?”
艾琳娜一怔,她的面容太过美丽,以致那些未消退的泪痕与红肿比任何时候都要显眼,之前她一直用太阳镜来遮挡,不过在这道回廊里是用不着戴太阳镜的。
“怎么了?是有谁死了么?”
莉莉丝歪着脑袋,一脸困惑的样子。她还不太能够理解死亡的含义,不过每次有人牺牲的时候,艾琳娜都会不自觉的露出一副哀伤的神情。对于没有家人的莉莉丝来说,艾琳娜一直是和她最为亲近的人,所以即使她不懂得死亡的含义,却能从艾琳娜的表情上看出那并不是多么美好的东西。
艾琳摸了摸莉莉丝的头,她的手包里装着一份文件夹,正是一个名为希斯特. 克劳.杜里 的人的死亡文件。
对于他们来说,死亡后,尸体会消散,最后变成一张冷冰冰的履历表和证明书递到艾琳娜的办公桌上。那张照片上,留着一头褐色短发的年轻人正微笑着。
“情报部刚刚传来消息,确认杜里已经死了。”
艾琳娜用手撑着头,那双漂亮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好像陷入了思考之中。
“好像是前年的圣诞节给我送糖果的人,他的名字好像就是杜里。”
接着,她也流露出了一种悲哀的神色。可能是因为莉莉丝可以接触的人不多,所以即使是有着一面之缘的人也会记得很清楚。
“他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艾琳娜默默的点了点头。自从兄长去世之后,这些事情渐渐的落在了艾琳娜的身上,至今已经将近二十年了,但是她还是不能习惯有人慢慢的离去。这个时候只要来看看莉莉丝,她的心情就能渐渐平静下来。莉莉丝的瘦小的身影就仿佛要和当初的自己重合一样。
“我可以为他祈祷么?”
莉莉丝又问。
本来她就是在晚祷,是艾琳娜的到访把这件莉莉丝一直看得很庄重的事情打断了。艾琳娜点了点头,一会还要把报告上交,顺便还要进行一些不会让人心情舒畅的会面。其实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于是她目送莉莉丝回到床边,再次庄重且有些笨拙的跪好,双手合十。
差不多该走了。
艾琳娜起身,平整了一下套裙边缘的褶皱。转身的时候,听见莉莉丝小小的声音在后面叫她。回过头,又看到那双清澈的眼镜认认真真的看着她。
“艾琳娜,杜里他可以进天堂的吧?”
艾琳娜语塞,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对于一个连天空的颜色都只能从电视里来看见的女孩来说,什么唯物论或者唯心论这种辩证性的问题根本就没有意义。艾琳娜只能想象,两年前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短发的杜里是怎么悄悄的用自己的薪水多买了一些鲜艳的糖果然后再说通了门卫才能送到莉莉丝的手里。
“一定会的,放心吧。”
看到莉莉丝脸上舒展开的笑容,艾琳娜冲她点了点头,静静的关上了门。
她的神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变化,凝重严肃起来。
“你一直在偷听么?就算你想打什么报告我也只是给个小女孩送个玩偶而已。”
艾琳娜习惯性的用手理了理鬓角。
走廊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个男人,他的脸意外的苍白,略显消瘦,一头酒红色的妖艳长发也没有梳起,随意的披散在肩膀上。甚至连黑色的制服也没穿好,不过是随意的搭在肩膀上。不过他脸上却带着戏谑的笑。
“只不过损失了一个生灵,司令不仅哭哭啼啼还跑来哄小孩么?”
“如果我没记错,杜里是在你的管辖下的。出现这种不幸最先反省的不是你本人么?”
艾琳娜并不打算让步。
“我在反省啊。”
那男人无所谓似的耸耸肩,那笑容根深蒂固似的挂在脸上。
“为了那个生灵,我可是费了半天口舌,连这个月的薪水都被扣了一半。”
他叹了口气,冷冷的嘟囔了一句。
“真会给我找麻烦。”
“他可是你的部下!”
“什么部下?”
男人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的目光像剃刀似的掠过艾琳娜的皮肤。
“司令,您别搞错了。他只是个半人半鬼的活死人,一个实验失败品而已,迟早都会送命的。”
艾琳娜咬咬牙,在“十支柱“里,这个男人算是她最不善于应付的那种,算是典型的极端分子。同时他在做的事情艾琳娜也无权干涉,更何况连艾琳娜自己实际上也是受制于人。
“难道说,您想代替您兄长来制裁我么。代替”王权支柱“?”
“你这是在挑衅?”
艾琳娜的目光也冷峻起来,对于兄长的话题已经被她尘封了二十年。
那个人的领域对他们来说永远是无法逾越的,代表王权的领域,但是却在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陨落了。就连身为守护者的兄长都有殒命的一天,这种事情艾琳娜当时是想都不敢去想的,
“不敢,只是想带给你个好消息而已。”
男人抱着胳膊,刚刚那种神情好像是骗人的一样,他只是带着一脸戏谑的笑,像是个刚刚逃课的懒散学生。
“科学班那边传来的消息,夏娃系统已经接触到了‘蓝图’,不过很难确定具体位置。”
“这不是昨天在会议上就已经汇报了么。”
“不过他们可没报告说夏娃企图和蓝图的终端接触,企图强行进行活性化。”
“什么?”
艾琳娜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夏娃是他们所掌握中‘乐园’的其中一部分,是由上古科技复原而成的数据终端。但是强行和蓝图进行接触并进行活性化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太鲁莽了。
“我没有从科学班收到相应的报告。”
“如果不是科学班干的呢?”
男人的话语里透着一点点不可思议的危险味道,艾琳娜一面在心里劝诫自己,思想却不受控制的开始向坏的方面考虑。
如果不是科学班的所作所为,自己又涉及不深,上面的那些人更不可能插手这件事情。可以驱使夏娃系统的,应该只有…….
这个想法太荒唐。即使是上古的科技,至今还有许多人类无法解读而且无法重现的技术,不过那只是一堆由数据以及回路组成的机器。
“你是什么意思?”
“别这么拘谨,如果没有人插手这件事情,而夏娃又和蓝图接洽上了的话,只能理解为夏娃自己的意识了。”
“夏娃只是机器,仅此而已。”
“不相信也没关系,按照你说的话来说,那我们也不过是些灵异小说里出现的都市幽灵而已。”
的确如此,比起夏娃有自主意识而言,他们一族的存在才是显得更加不可思议。如同天使般拥有羽翼可以飞翔而且可以展开领域的种族,明明不是人类,却拥有着足以让人类倾慕的美丽容貌。
这种存在如此强烈,却又如此单薄的种族。他们的存在横亘着整个文明的历史,一直都隐匿在历史所记录不到的阴影里,和人类脆弱的文明一起苟延残喘持续至今。
“当然,也不能说全都是夏娃一个人的意志,我送出去的末端也起到了一点点作用。”
男人轻描淡写的说着。
艾琳娜已经差不多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个人把没有完全变成他们一族反而化为行尸走肉的可悲生灵身体里装上夏娃的末端当做可以移动的天线一般委派出去,如果接触到了‘蓝图’的气息,就可能间接似的夏娃和蓝图的终端接触,从而摸清‘蓝图’的所在。
“本来我也是中途想放弃的,没想到居然有了一点点小成效。杜里莫名其妙的被干掉了,连夏娃的末端也不知所踪。”
“是那一边的人干的吗?“
“虽然很遗憾,不过蓝图似乎是已经在他们掌控之下了。”
“这跟蓝图有什么关系,你私自派出的生灵如果触碰到他们的网络,肯定是会对方排除。”
“这就是下一点咯。”
男人微微冷笑,带着一股子显着有些嚣张的自信语气。
“夏娃已经和蓝图接触上了,并且以她自己的意志企图使蓝图活性化。虽然仍然没搞清楚具体方位,不过蓝图的存在已经确定无疑了——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还有让我更感兴趣的事情。”
“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胡诌,等下还有需要汇报的事情。”
艾琳娜的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只是不想听这个人胡乱的臆测,不然肯定会严重影响自己的判断力。她穿过男人的面前,快步向前走,男人在她身后自言自语似的说着,丝毫没因为她的冷淡态度动摇。
“只不过,夏娃将要进行的活性化居然被外力强行中断了。或者说,被某个人。”
艾琳娜的脚步止住了。
不可能!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这太荒唐了。其实这个男人从头到尾根本在胡扯,不过他根本不像那种会无意义冒出来吹牛皮的人。他从诞生之日就开始觊觎着王权之柱的权利,他无时无刻不在嫉恨着身为王权支柱的兄长。艾琳娜毫不怀疑,就算在那场十支柱发起的大战中,其实他才是最想手刃自己兄长的人。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鬼扯些什么?夏娃的意志是不可以违背的,包括十支柱在内。她是我们诞生的源泉,是我们的母亲!”
“事实就是如此,科学班探测到了夏娃一度活跃的记录,那和二十年前一摸一样。不过却突然平息了,像是被人从中插了一脚。”
男人的脸孔在灯光下显得如此妖异,他的声音在普通的人类耳中应该是相当悦耳的男音,此刻却像是来自地狱的深处。
“干扰夏娃我们的确做不到,如果是直接诞生于‘乐园’的守护者呢?”
“他死了!”
她不禁大声的喊了出来。
“兄长已经死了,你不记得了吗?”
对,艾琳娜清楚的记得,在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兄长的身体被封禁在海底深处的遗迹里,连同蓝图和那道门扉一起被滔滔的海水淹没。那里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冰川占领的不毛之地。
而那个人是唯一一个不受夏娃制约的十支柱,从乐园诞生,掌握着至高力量的象征王权的支柱。
“你为了得到王权支柱,而不惜侮辱逝者么?”
“我只是想亲手杀掉他而已。”
“那么很遗憾,他已经死了。如果你胆敢侮辱兄长,那么我就视为这是你对我本人的挑衅行为。”
一道狂风从艾琳娜的体内发散出来,席卷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空气因为凝固的太久,而咆哮,肆虐奔跑着,墙壁上的壁灯发出了阵阵尖锐的哀鸣,衰弱的光芒不停的闪闪烁烁。厚重古老的图腾渐渐在周围的空间展开飞舞着,那些古怪的文字铭刻同威压感一同散布在空间里,渐渐的构筑了一个巨大的圆,包裹了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空间。
这个就是领域的原型,由他们一族可以由自身意志启动的回路。只不过普通的人类是看不到的。
艾琳娜及腰的长发完全飞扬在空气里,那些如同火焰般燃烧着光芒的铭刻映照在她的脸孔上,让那美丽的脸无比鲜活。
Mercy 仁慈支柱,她向男人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发怒了。”
男人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的踩着铭文的间隙,看上去不经意的举动,却轻易的化解了领域所带来的压迫感。
“既然听不进去就算了,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兄长的首级当做礼物送给你。”
他一面笑着一面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艾琳娜有些无力的收起了自己的领域,她的头发像是金色的瀑布洒落在肩膀上。刚刚从杜里无缘无故死去的困惑中解脱出来,她却又被更大的困惑所纠缠上了。
她一面否定着男人的话,另外一个方面却又有些期盼着兄长还在某个地方活着。毕竟比他们度过了更加悠久岁月的守护者,唯一的使命就是保护蓝图。如果蓝图还在的话,那么守护者还活着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
“司令。”
有位健硕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他的体型如同磐石,纠结在一起的肌肉上面不乏累累的伤痕,甚至有一条深深的伤疤横穿了他的脸孔和右眼。如此高大的人,步履却轻盈的让人难以察觉,简直像是山中的猛虎一样。
“什么事?”
艾琳娜理了理头发,已经有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掏出了梳子开始替她梳理,然后小心的将她的头发盘起来。
“代表们正等着听你的报告,执行部已经回收了剩余的生灵,等待处置。”
“知道了。”
艾琳娜等着那个黑衣女子整理好她的衣领后悄然退下,四周还有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穿着制服的人正在休整刚刚被她搞得乱七八糟的走廊。
她稍稍多看了一眼,重新迈开步子。那壮硕的男人自然而然的跟在了她身后。
“昂德斯坦汀。”
艾琳娜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
那壮汉躬身答道。
“这么说来,你也是兄长的老部下。”
艾琳娜没有停下脚步,壮汉也匀速的跟在她后面,穿过了大理石地面的厅堂,电梯间就在面前,有人已经提前把电梯打开等候他们。
“他的话你怎么想?”
“愿逝者安息。”
昂德斯坦汀平静的说。
艾琳娜叹了口气。“可能只是奢望吧,我倒希望兄长现在还活着。”
“那种混小子,会被亚瑟直接扔进海里喂鱼。”
她听到昂德斯坦汀小声的说了一句。亚瑟——就是兄长的名字。艾琳娜的脸孔不由得浮现出了笑容。
“我还真想看看他被扔进海里的样子。”
“司令。”
不过,昂德斯坦汀的脸孔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他是无论说什么都一脸认真的人。
“亚瑟是个好人,和您一样。”
“谢谢,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艾琳娜向他点了点头,侍者在一旁躬身,按动了电梯按钮。随着一声悦耳的轻响,电梯缓缓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