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扬与门内的女人仅一墙之隔,这扇门不知道多么沉重,让他只能在外面整整的站了五年,从一开始需要用板凳来垫脚,直到仅仅站着就可以看见女人的脸。
他们管这个女人叫疯子,一直把她关在这里。确实她从某些日子开始就渐渐得变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成天满口说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不过赵飞扬一直对她的那些话语深信不移。
他隐隐约约的发现,只要自己不在这女人身边,她的那些奇怪的症状就会有所缓解。所以他一直克制着不去接近这个女人。时间久了,到自己都开始怀疑起自己行为的可行性的时候,他看到了字。
那些如同铭刻般在周遭空间中如同锁链般展开的不明字体。
本来也想让其他人也来看看,不过那些时候时候身边总是呈现一种奇怪的空无一人的状态。这两者很容易让他产生关联,并同自身的种种联系到一起。
比如说会看到奇怪的字体,比如那些高深的书只要看过一遍几乎就会如同烙印一样刻进大脑里,还有几乎没有任何人愿意直视他的眼睛。他们尊敬他,盲目般的崇拜他,却都在不自觉的在疏离他。事实上赵飞扬本人也对这些事情做过很多调查,不过那些问题的答案好像都刻意在遮掩着什么似的,关键的部分一片空白,不过他看到了大方向,那个方向甚至让他本人也难以置信。
他也许不是人类。
普通人的本能会在潜意识里一遍一遍的敲着警钟,所以人们才不自觉的对他抱有一种敬畏感。他一面否定着这个想法,一面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直到突然某一天,他发现那些铭文可以以自己的意志出现和消失的时候。
“我想救你。”
赵飞扬的脸躲在胳臂中间,他向着隔着自己和女人的那扇门发问。
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来探视过了,就算不闻不问也可以知道他已经和别的女人越走越近。不想离婚可能是因为在为母亲的长辈留下的巨额遗产做打算。自己的身份和能力都让他感觉惶恐不安,就算想找人倾诉,那个唯一肯听他讲话的人却是如同布偶一般的睡在这间房间里。其他人则一边把自己当做模范一样束之高阁,一边刻意的同自己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就算是那些因为他的相貌而聚拢而来的女生,在他的身边也待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就会匆匆自行散去。
我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才能救你?
赵飞扬发现自己是如此无力,根本不是什么光芒四射的精英分子,而是连探望自己母亲的胆量也没有的胆小鬼。
在这种时候,自己的脑子里总会无意识的闪过一抹鲜红色。
“妈妈,我会找到‘他们’。”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措辞。
“不,我已经找到了。”
不管如何,他已经踏出了一大步,而且他明白向前的道路也许是无法回头的万丈深渊。不过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再抬头的时候,目光还是一如往常的波澜不惊。
“我还会再来。”
他有些眷恋的看了看那扇小窗,然后用手合上了它。
从原路返回医院的大门,时间尚早,而且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然就这会顺路去趟警察局吧。
赵飞扬盘算着,沿着便道慢慢行进,走到第二个路口的信号灯附近,看到路对面有个很眼熟的影子。他靠近看了看,果然是李缄。他没发现赵飞扬,自顾自的在花店门口挑着桶里的鲜花。
他从桶里捡了几只白色的菊花,和百合混在一起,付了钱之后,店家用报纸把那小花束裹了起来。他接过那些花,又顺着路慢慢走下去。
赵飞扬稍稍有点好奇,就跟在了后面。
道路慢慢的变得开阔敞亮起来,附近的建筑物密度逐渐减少,这附近好像是没怎么经过开发的地区,李缄最后到达的是这附近的一处向阳的小墓园。
这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上埋葬的都是些外国人,他们临死前没能回到自己的祖国,而是被埋骨在异乡的土地上。墓碑也千奇百怪,前排有些老旧的石碑,字体都有些模糊了,到后面则是一方磨光的小石台,上面嵌着金属铭牌。一块一块的铭牌整齐且密集的排列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李缄走到中间停了下来,在两块铭牌中间俯下身,拂去铭牌上覆盖的零碎草叶。然后他又看到什么似的转过身,因为草坪上没有什么可以遮蔽视野的东西,他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尾随而至的赵飞扬。
赵飞扬也没什么要遮掩的想法,波澜不惊的走过去向李缄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来了?”
李缄扶了扶眼镜,多少带着点惊讶的表情。
“刚刚在路口的时候看到你,就跟着来了。”
赵飞扬向那两个墓碑的方向看了看,铭文上用英文刻着:
EDWARD.CERES.LI1970-2006
另外一块上面刻着:
HELLEN.MAIA.LI1973-2006
有个念头在他脑袋里隐约盘旋,他好像默哀似的伫立在那里,看着李缄熟练的把花束平均分开,分别放在两块墓碑前面。有些褪色的金色铭牌静静的闪耀着光泽,随着拂过的风光影流动。
李......
赵飞扬抬起眼盯着李缄。
“难道你和他们......”
“已经去世五年了。”
李缄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他本人则用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棉布轻轻擦拭着墓碑上落下的尘埃。
“我父母......算是吧。”
“他们不是在海外吗?”
赵飞扬也是学生会的成员,在讨论问题儿童处理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两个名字。不过当时没有写中间名,而且都好好的音译过来,所以他才产生了一瞬间的生疏感。其实他想问,如果他们已经死了的话,那么为什么会有人冒充他们在持续不断的和学校联络。
“这不是他们的本名。我不知道他们从哪来,只能委屈他们葬在这里。”
李缄已经忙活完了,于是那块棉布又变戏法似的消失了。
“而且也没有死亡证明,所以按照法律来讲,他们还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赵飞扬,眼睛好像无所顾忌似的直视他。赵飞扬有一瞬间的犹豫,不过没有移开视线,他看见了李缄藏在眼镜后面的色彩。
“我想我们曾经见过。”
“直接说吧,不用拐弯抹角了,事到如今。”
赵飞扬顿了一下。
“那么,简单的说。你,不,你们是人类么?”
“......”
风掠过草坪,草叶间的摩擦发出了细琐的摩擦声不间意的泄露了这一小会的寂静,李缄花了一段时间才消化了这个问题。
“只能说,不算普通人吧。”
他露出了苦笑。
“不过我们的确是同类。”
“是吗.....”
赵飞扬发出了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不过我倒觉得轻松多了。”
“那么,你已经到什么程度了?”
这次是李缄发问,就各种方面而言。既然对方已经摊牌了,那么自己这边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也可能是他单纯不希望赵飞扬成为敌人。
赵飞扬耸了耸肩膀,他的神情陡然严肃起来,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似的突然沉寂了下来。之后他们之间的大地陡然震动了一下,然后就演变成了轻微的颤抖,一些破碎的铭文飞散在空气里。
他注视着这些文字,然后看到李缄也在注视着这些文字,脸上的表情稍许有些古怪。惊讶,惊异,赞叹,却稍许有些苦涩的神情。
不安定,充满了不安和暴躁力量的半成品领域,不过居然在完全不知晓祷言的情况下就能张开。就算是身为觉醒者,也算是极为顶尖的存在,加以磨练甚至都有可能接近十支柱的位置。
李缄就这样一边在心里度量着,一边摘下了眼镜,在上衣口袋里放好。
“相当强力的力量,不过不足以成为十支柱。”
“十支柱?那是什么?”
“在我们之中,达到顶点的时候,会得到‘乐园’的认可,从而得到的身份。因为能力的操控方式大体分为十种,这样的人大概也只有十个。”
“乐园?”
赵飞扬感觉自己的疑惑越来越深,不过也正说明越加的接近真相了。
“具体指的是什么没人知道,不过我们所依赖的领域和超越人类的异能都是拜它所赐。就像一个服务器,随时随地的接受我们上传的数据进行反馈。”
李缄又为难的笑了笑。
“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也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虔诚的姿势合十双手,这个架势赵飞扬昨天见识了一次,他感到周遭气氛的急剧变化,不再是浮躁与不安定的空气,而是充满了庄严肃穆的感觉。
“你的力量是属于王权支柱的产物,是仲裁与支配的力量。不过.......”
李缄低声吟唱起来,那不是人类所用的任何一种语言,却让人感觉到了一丝丝怀念的情绪。他用那种时短时长时断时续的音节平和的咏唱着,好像在歌颂着什么似的。
随着他的声音,有火焰从四面八方燃烧起来,它们没有温度,不停的变化着光彩驯服的按照一定的规律散开,浮动在空气中破碎的铭文逐渐安定下来,受到指挥似的开始上下翻飞,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它们很快组成了巨大的锁链,环绕着周遭的空间,刚刚让人摇摇晃晃的地动也随之停止了。
巨大的领域覆盖了整片墓地,中间是彷如整个星空的空间。
Kether 王权支柱
赵飞扬终于理解了李缄的意思。他是熟悉这种感觉的,不过却没有想象到它们可以组成如此气势逼人让人无法喘息的阵势。他已经不是从容站立了,而是几乎让那种威压感压迫的动弹不得。
而李缄,应该说他已经不像是李缄了。那是个拥有一头星辰似的银灰色头发和血红眼眸的青年。
“继承了王权之力的人......”
他的气势和语气都与原先截然不同,简直是变了个人。
“我是现任的王权支柱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