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记忆好像在赵飞扬的脑海里复苏了。
五年前的隆冬季节，母亲因为突然产生的精神上的问题被送进了疯人院，他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中。
有件事赵飞扬一直紧紧的隐瞒在心底，母亲是和他一样可以看见这些四散的铭文的，所以应该也明白这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领域。自从发现赵飞扬有这种隐约异能的同时就开始告诫他，不管是对什么人都不要提起这个铭文的事情。
不过从此之后，随着这些铭文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母亲的气色也一天比一天更苍白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神色呆滞的把赵飞扬和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抱着肩膀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的轻声说着些什么。
这个现象反复进行了几次后，终于被父亲和舅舅发现了。他们担心母亲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所以将母亲送进了疯人院。那之后，他们还搬了家，住到了现在居住的别墅里。
也可能是出于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更有脱离母亲的恐惧感，当时年幼的赵飞扬还无法控制的觉醒者的能力一口气的爆发出来。徘徊在四周的那些破碎铭文和不明意义的符号纠缠在他身边久久无法消散。这种情况使得他好像自己把自己封锁了起来，大概是整整两周都没有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
那是种令人恐怖的感觉。
普通人类应该不会察觉到这点，因为那些日子里赵飞扬肚子饿的时候来到厨房，还能看见做好的饭菜摆在桌子上。饭菜飘散出的香味和热气都说明那个照料他的保姆刚刚还在，只是偶然、恰好的和他擦肩而过了。吃完后的碗筷就算放着不管也会有人细心的洗好，不过如果他固执的在那里等着，就不会有人过来。
这对于李缄他们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领域这种东西老实说就像是面前的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如果清清楚楚的看见它的存在，应该是没有人类愿意一脚踏到里面去。只不过人类不是用自己的眼镜去辨别领域的存在，而是更深层的本能。那种从骨子里感觉到恐惧而厌恶着的力量，基本上就会本能的去忽略它，然后再若无其事的避开。
赵飞扬当时刚刚满十二岁，这应该不是当时的他所能理解的事情。所以在被连续的冷清与寂寞和不断膨胀的恐惧感折磨得不堪重负的时候，他从家里面跑了出去，开始向他所能看见的每一条道路奔跑。
当然这些道路上也是空空如也，甚至包括一些开着门的便利商店——店门大敞着，却没有店员在。
对当时的记忆也不是很清楚了，应该是在夜路里跑了很久，那些飞舞着的铭文如同驱之不去的幽灵一样缠着自己。本来他也以为只要逃离屋子那些铭文就会消散了，但是又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最后，因为体力不支，赵飞扬摔在了连日来一直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路面上，冰冷的感觉瞬间把他包围了。
他没感觉到丝毫的不安，于是就那么趴在地上，最后感觉有些飘飘然，昏昏欲睡。
之后就听见了声音——如果不是这声音的话，没准自己已经死了——赵飞扬总会不自觉的这么想。
时短时常，时断时续的咏唱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像母亲抱着肩膀时向着墙角自言自语时候发出的那些音节。事实上赵飞扬看到母亲那样的时候，没有四丝毫的疑惑，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安心的感觉。
这样的声音把已经神志不清的自己呼唤了起来，他无法抗拒的向那道声音的源头移动过去。之后他看到了如同自己面前这个一样被铭文、光芒以及火焰缠绕着的巨大空间。
有个人的身影正凌空而立，其实也并不是凌空，那个身影背后有三双巨大的光翼正微微扇动，以支撑着那个身体。感应到突如其来的闯入者，那个身影渐渐转过来面对着他。
应该是个年龄和赵飞扬相仿的孩子。拥有一头罕见的银灰色长发和赤红色的眼眸，脸颊清秀的像个女孩——不过他却披着男孩子常穿的墨绿色防寒服。衣服的袖口和下摆都在空中缓缓摇曳着，他就那么带着睥睨的感觉盯着赵飞扬。
血红色的眸子中暗沉的像是深渊，不知为什么感觉不到神彩的存在。被那种眼神死死的看着，刚刚还飞舞在赵飞扬身边的那些杂乱的文字和图案好像逃命般的四处流窜着，迅速消失在空气里。不仅如此，连他自己也失去了意识。
醒来之后，保姆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自己抱在怀里，后来听说是自己在保姆洗衣服的空挡里从大门跑了出去。
后来这段记忆一直被赵飞扬当做一个梦境而予以封存，不过它如今又苏醒了，如此真切的屹立在面前。
“你是，我们的敌人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是那道声音却无比坚定，让人没有可以周旋的余地。
“我不是，只是为了真相而来。”
对方在气势上明显占了上风，不过赵飞扬也不肯退让。不然这种与与生俱来般的能力迟早有一天会将自己逼上绝路，他隐隐约约的这么感觉着。
“你想知晓的真相？”
李缄，现在应该说是亚瑟了。不知为何他与赵飞扬的记忆中稍有差异，并不是已经已经成长的身体，他的头发是像李缄一般的短发，不过会显得稍微柔顺服帖一点。而且那双眼睛也不像当时一样流着绝望的血色，而是朦胧的泛着犹如笼罩着一层晚霞似的光华。
他有些疑惑的抬起眉毛，一举一动里稍稍还透露着身为“李缄”时候的影子。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们五年前应该见过一面。”
确认到这个事实的赵飞扬如释重负，他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虽然压迫感十足，却没有半分的杀意。将他知道的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然后亚瑟就好像碰到什么十分棘手问题是的垂下头，眉头也拧了起来。
“我的确是不记得以前见过你——不过可能是那时候…..”
他好像自言自语的小声说，之后声调上扬，一脸严肃的看着赵飞扬。
“不过说道真相，你确信要知道吗？”
一旦你踏进来，就没办法回头了。
那句话总感觉有这样的潜台词在，赵飞扬的脸孔没有任何的变化。仍是那副处乱不惊的表情。
“求之不得。”
他说。
这下亚瑟反而有些惊讶，不过他的表情也很快平缓下来了，然后那张脸孔开始慢慢变得没有那么气势逼人。正在赵飞扬感觉诧异的时候，他已经收起了领域，发色和瞳色也开始渐渐的变深，就这么变回了“李缄”。
“总之，你想知道你妈妈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以不太肯定的确认语气询问着赵飞扬，同时从口袋里又重新掏出了眼镜戴上，还晃了晃脑袋来调节仍然不太习惯的视角，又恢复了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想知道。”
“那走吧。”
李缄向赵飞扬示意，然后赵飞扬听见他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说呢，安娜今天来不了太好了。”
赵飞扬在心底已经对他们的目的地有点眉目了。
“果然……”
时间稍稍向后推了些。
他们站在警局的办公室里，那个中年警官身材有些微微发福，从他为难的神色上看来，应该发生了什么不太高兴的事情。
“我们本来以为是酒后滋事，结果从今天早晨他就是这样儿，根本问不出话来。”
他指的是坐在栅栏另外一边的那个青年——昨天被赵飞扬送上警车的那个小偷。
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昨天那副冰冷凶狠的样子，只是一个人面容凝滞的坐在椅子上，目光涣散的在铁栏和天花板的接缝处游移着。口水还会时不时的从他张着的嘴角淌下来。
“我们联系了他的家属，听说他们家以前好像没有类似的病史，打算回头和医院商量商量再解决……你看，你们不行先回去？”
“恩，我知道了。”
尽管如此，赵飞扬还是装出毫不知情的样子，之后就是表示对警察连日以来的辛苦工作表示感谢的寒暄云云。至于李缄，他在门口就以头晕憋气之类乱七八糟的借口为由，压根没打算踏进这间审讯室。
看那个样子，应该对这个犯人的状态心知肚明了。
“人类强制性的使用超过自己身体可以承受的力量，就会变成这样。”
李缄看了看走出来的赵飞扬的脸色，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是个一点血统也没有的普通人，这个样子也许反而不错。”
“什么意思？”
“你说，你母亲其实也能看见那些文字吧？”
沉吟之后，赵飞扬微微点头。
“她的这种状态，和我的能力有关系吧？”
“感觉她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觉醒者，对于‘王之柱’这种东西肯定来的要比普通人敏感。如果你一直在她身边转悠，不停的释放你那个不加控制的领域，恐怕她会变成没有意识也没有感觉纯粹凭本能行动的怪物。”
“就像那天被你杀掉的那个？”
李缄为之一滞。
“你都看见了？”
他指的是上次赵飞扬在雨天切入李缄展开的领域那次，那天因为授权度不高而且对手李缄也并没有放在心上，领域的精度并不是很高外加还有一部分雨水的影响，对于像赵飞扬这种程度的觉醒者，会被发现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差不多吧。”
“也不算杀吧…..那种东西，已经不算是人，也不算是我们的同类了。”
他们已经步出了警局的大门，李缄回身晃眼似眯着眼睛的盯着楼房的玻璃，光谱被这些玻璃明晃晃的反光切碎，在他眼镜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说实话，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想找机会跟你谈谈了。”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不能留在这了，是这个意思吧？”
“老实说你没的选择。”
“一点考虑的时间也不给吗？有点不公平啊。”
“我只是要确保你不会与我们敌对。”
赵飞扬看了看李缄，他的脸被阳光割出了个尖锐的棱角，让人不禁回想起亚瑟的模样。
“好吧。”
刀山也好，火海也罢，反正也已经跳进来了不是。
他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向着李缄的方向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这么干脆？”
李缄有些狐疑的看了看他的脸，不过也伸出了右手，和他握了一下。 从赵飞扬手掌上传来的力度很坚决，看不出任何犹豫与害怕之类的感觉。于是他的表情很快舒展开了，显得有点傻气的笑容挂在了脸上。
“嗯，额、合作愉快。另外说一下，最近应该有联系人找到你。”
附带一提，李缄回家要坐地铁，而赵飞扬要去更远一点的地方乘公交车——据他说司机今天有点事情所以就不来接他了。所以两人在去地铁站的这段路上迅速的敲定了联系的方式与联系人一系列的事宜，赵飞扬的果断让李缄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让他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居然轻而易举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有点好奇。”
李缄在进入地铁站检票口前，赵飞扬叫住了他。
“关于李安娜……”
听见赵飞扬发问的李缄的肩膀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李安娜，应该不只是你的青梅竹马吧？”
要是放在平时，李缄可能会当做是在调侃他和安娜的一个玩笑，不过对方是赵飞扬，他也听清楚了对方的意思，所以他带着一脸有点苦涩的表情回过头。
“这个，你迟早会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