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看诗剧？”
小孩子又插了句天外之音，他指的是《浮士德》，为了换取自己的理想，而不惜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但结果其实是一事无成。天底下只有一个人在担忧苍生，可是苍生却不用他来担忧，他为了世间的幸福而感觉幸福，但是不过却是一抹泡影而已。
安娜老实的摇了摇头，依依不舍的叼着那根冰棒残余下来还有丝丝凉意的木棒。
李安娜当然不会去看什么《浮士德》，她只是从动漫里看到有叫做“恶魔契约”的东西，签下了就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不过安娜的为人观点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虽然她不相信有什么来世，但是莫名其妙的把灵魂堵上去也还是不值的，谁知道死了是不是可以去天堂呢。
她又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这个小一号的李缄，不过他身上既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脑袋上也没长出犄角来。
“没有看过也没关系，我也不喜欢太长而且结局太凄惨的东西。”
他回过头来，感觉上有些开心的看着李安娜质询自己的眼神。
“我们来看看别的吧，更有意思的东西。”
李安娜没弄懂他的意思，不过视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他所说的东西。不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有这样的感觉。就像一场城市小剧场徐徐拉开序幕，安娜和小鬼两个人并排坐在特设的前排座，内容被他们一览无遗。
因为在串流不惜的人群里，有两个人总是显得那么特别。和神色匆匆的路人不同，他俩只是站在那，一男一女，两个穿着校服站在那里的学生。显得有些傻里傻气的进行着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李安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不过他俩只是站在那就显得格外的突兀。
女孩的袖口上还有块刺眼的墨水渍。
李安娜终于意识到那个小剧场的内容是什么的时候，正有个跑的跌跌撞撞的青年和那个女生擦肩而过。
“有小偷！”
“李缄！”
女生迅速转身，把怀里抱着的书包一把扔在那个男生怀里。在李安娜快要抑制不住自己脱口而出的尖叫声的时候，那女生已经远远的跑了出去。
“嘘。”
身边的人发出了噤声的示意，地面好像滚动似的移动了起来，他们的视角不可思议的追着那个远去的女生在不停的前进，面前的画面像是在看3D幕布。女孩自告奋勇的冲上前去试图追上那个小偷，她也的确是快追上了。
李安娜却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小偷身边徐徐展开了一个淡淡的怪圈，微弱如同蜉蝣似的文字漂浮着，它像个陀螺似的旋转着散开，那女孩就这么一头扎了进去。跟在身后的李缄一边大声喊着一边追了上来，看得出他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义无反顾的钻到了那个怪圈里——因为小偷的手里已经有了晃眼的光亮，从他们这个观众席上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什么！
李缄挡到了小偷和李安娜之间，就好像刚刚的回忆重现，血丝飞散在空气中。小偷嘶哑的喉咙里面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啊！！
那是什么？！
李安娜看见了那女孩脸上的表情，一副阴沉空洞的眸子。那是让人感到有些可怕的表情，甚至能感觉到升腾而起的杀意。
——杀了他！
——对，你有这个能力。
“你看见了吧。”
“李缄”露出了笑容。
“你听见了吧？”
他笑的越发灿烂了。
安娜承认这个李缄看上去要比她记忆中的李缄好看很多，也许是自己不知不觉的美化了这段少年时期的记忆，他的相貌甚至可以说到了秀色可餐的地步。不过，那个笑容却让人觉得有些悚然，冷得锥心刺骨。
李安娜突然萌生了这种想法，他并不是什么来跟她扯诗剧的文艺少年。而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他是想达到什么目的，所以才前来和她交涉的。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口袋里也许就放着可以用灵魂交换的契约。
“你……”
李安娜从那个地方不自然的往旁边挪了挪。
“怎么说呢，我感觉你有点步上变态的道路了。”
“谁知道呢，我是你的梦，也就是说是在你大脑内存储信息的整合体，也就是说，我代表了你的意志。”
他的话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蛊惑着神经与大脑，李安娜不自觉的想去掐自己的手腕，可是右手刚刚抬起来就被那个男孩抓住了。他的手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瘦弱，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那种力量让李安娜很清楚的感觉到了痛，这个‘梦’却没有结束。
“你是谁！”
“我说了，我是你的意志。如果说你是所谓的‘表’，而我就是‘里’。”
“可是你，你不是‘李缄’吗？”
“我只是以你心里最容易接受的形象出现而已。”
他把手松开，而后又露出了同样的笑容，一样的让人如坠冰窟。
“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你也不过就是场梦而已！快点让我醒了吧！对了，我刚才还在背单词呢！你要是真是我的潜意识，也应该让我考上个名校什么的看看吧，做梦也行啊。”
“那真的是你心中所想么？”
安娜一愣。
“你假装在拼命的学，其实只是想和其他人一样吧？这么拼命的装，拼命的装作和平常的人，平常的同学，平常的环境，平常的景色一样。但是真的一样么？”
真的一样么？
安娜有些恍惚的回头看着夕阳下的街景，人们四下奔走，各自忙碌，也许有哪扇窗户里的灯是为他们而特意留下的，也许在打开家门的那一刹那会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味，也许会有亲人不耐烦的打来叮咛的电话啰嗦几句。
可是她呢？她只是坐在这里像个流浪猫一样晃荡着双脚，数着那颗总是晃动着的电灯泡忽明忽暗的次数，把那些匆匆忙忙奔走于生计的人们当做流动着的景物来观赏。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拼命的装作和他们一样呢？”
“我本来就和他们一样，没准还不如他们呢。”
李安娜拖着腮，看着如同被穿起来的珍珠一样逐渐闪亮的灯火。那根以前可以让她蹲在旁边一下一下的数数的老路灯早就被拆掉了，新装上的路灯后面有个女士礼帽似的太阳能电池板，上面一排排白色的灯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颗被两个足球队争抢的球，那么奋力的跑来跑去却总是在最后的关头可以被堪堪的拦截下来。有些人为之欢呼，也有些人为之失落。
“有时候我觉得我其实还挺幸运的，姑姑家没小孩，也不用担心有人和我争生活费。”
以前李安娜看过仙蒂瑞拉的故事，睡在壁炉里的小姑娘最后碰到了心地善良的魔法师，可以让她穿上礼服还有水晶玻璃鞋，坐着南瓜变的马车去城堡里参加舞会。虽然午夜一过一切归零，不过那一夜还是如同星辉般的灿烂。
李安娜连壁炉也没睡过，就算真的有人要送玻璃鞋也得选几个受尽风霜的却还出尘不染的，基本上环绕地球一周之后也轮不着一她。
“虽然我不是魔法师，不过我拿着你的玻璃鞋。”
她转头看着那个小孩的脸，以为他还会一如既往的接上两句嘲讽的话，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哀伤的心情都写在了他脸上，李安娜的心不知不觉被揪了起来。
“你想要玻璃鞋么？”
他问。
“不想！”
李安娜感觉有点害怕，跟刚才不一样，现在她只想全力逃离这个梦，眼前这个孩子令她越来越恐惧，不过她又不由自主的继续坐在那孩子身边，她觉得自己不能把那个孩子就这么扔在那，虽然她害怕，却不能逃走。
“为什么？”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李安娜的脑袋乱的想吐槽。
那个孩子静静的看着正处于矛盾中的李安娜，他没有哭，不过表情越来越哀伤。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撕心裂肺的疼。
李安娜突然发现了问题，她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孩子。并不是感觉上的问题，他应该找了她很多很多年，因为时间太久，所以忘记了。
这个孩子的脸孔在安娜的眼睛里渐渐扩大，他有一双夕阳似的红色眼珠，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一缕缕的贴在脸颊上，表情悲伤。
为什么？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安娜看见了他胸口源源不断的涌出和眼珠一样刺目的液体，那种液体还如同鬼魅似的缠在她的手上，温热的感觉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想抓住他，但是办不到。
为什么?
他带着和那个男孩子一样让人揪心的表情。
康丝坦丝，为什么？
你说你会救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哥哥？
李安娜感觉自己身后的黑暗好像长了触手一样的缠住了自己，最后自己就陷在那片泥沼里落了下去。
之后出现在视野里就是挂着玻璃吊灯的天花板，她翻了个身从沙发上爬起来，看到英语课本和复习材料都乱七八糟的扣在了地板上。
外面天已经亮了。
